自从那晚逃出来,之前盘据在他心里的事就全没了,不过很快就有新事出现——晚上尽量赶路,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夜色变淡就停下来,这样才能在破晓前找到合适的藏身之处。照顾好布包,抗拒多吃多喝一口的诱惑,永远朝正确的方向走,这样罗盘的指针才不会动。这些事情把他的思绪填得满满的,根本没办法想其他事。然而,静静躺着不动,但是又很清醒——这样很危险!因此,他开始回想前一天晚上反复出现的一个感觉——他现在走过的地方跟之前不一样了,高低起伏变化多了……山会挡住他的萨隆尼卡之路。
不要想,不要想!大卫双手握拳,紧紧抓住地上的青草。他绝对不能去想,否则心里最后只会剩一件事,那就是:他没办法再跑下去,他已经撑太久没被抓到了。他们怎么没在他过桥那天晚上抓住他呢?他不会游泳,只能从桥上过河,他觉得自己一定会被抓。其实在这段漫漫长日长夜里,只有那一刻他的心情是完全平静的——他过桥,认为自己一定会被抓。
但,没有人出现。
大卫的两条腿仿佛已经不属于他,他也不在乎了,就让两条腿自己去跑,安静地、稳稳地偷跑着,带着他的身体跑在阴影里,躲过障碍,及时要他停下来,或在他只想躺下来等着被抓的时候,要他继续跑下去。
是两条腿带他过桥的。
大卫咬紧牙关,反复不停地呢喃着“萨隆尼卡、萨隆尼卡”,直到这四个字填满脑袋为止。“往南跑到萨隆尼卡,其他什么都不要想!”
突然,一阵车声让他全身僵硬。他离马路还不够远吗?
接着,他听到声响——他吓坏了,差点没脱了一层皮。跑到现在,他已经不习惯听见声音了。他最后一次听到的,就是那个男的和守卫的声音。
但是,现在的声音不一样,而且越来越近!大卫让自己完全放松,尽量不发出声音,同时心里浮现一个念头,只要再一会儿一切就结束了——一切。
那两个人坐在稍远的地方,点起烟。大卫慢慢发觉,他们根本不是在找他。于是,他开始试着去听他们在说什么。他觉得很难听懂,因为他们说的话跟那个男的不一样。但是没过多久,他就可以听出熟悉的字眼了。
那两个人是开货车的,跟送补给到营里的人一样。送补给的人进营区不用停车,也没有人拦他们。两个人正在争执,但没有吵得很凶。一个想继续往下开,另一个想先到镇上拜访朋友。就在附近,大卫看过。到最后,想去镇上的男人赢了。另一个男的说他也去,但只停半小时,因为回家还有好一段路要赶。
突然,像脑袋里的思绪有了回音,大卫听到四个字:“萨隆尼卡。”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躲在刚开动的货车上了。
刚才,当那两个男人往镇上开,大卫让自己两条腿机械地跟着货车跑。等车停在镇郊,两个男人走进一间屋子里,大卫就趁机双腿加速,直跑到货车边。
这下他有便车搭了!附近房舍的灯亮着,但没有人看到他。货车门没锁,虽然车后面塞满箱子,但勉强有位置让大卫挤在箱子中间,蹲坐在地上。他总算上路了……货车里头乌漆抹黑的,因为现在是晚上,而且箱子遮住了后头和前座之间的小车窗。就算两个男人从外面把后车门打开,也看不到大卫,除非他们把所有箱子搬走。这样坐着不动让人载着跑,感觉还真奇怪。大卫看过车子,也看过货车,却没坐过半辆,更别说其他交通工具了。他这才想到,自己还不晓得到时该怎么下车呢。而睡意就在这时袭了上来——浓烈无比的睡意。虽然他拼了命想保持清醒,身旁又有引擎声和货车颠簸摇晃的声音,但他还是睡着了。
他不晓得自己睡了多久。是引擎声变了,才让他醒过来。感觉好像有人在发动引擎。虽然不晓得睡了多少时间,但应该不会太久吧?他已经不习惯晚上睡觉了。大卫万分小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轻微动作,将离驾驶座最近的箱子移开,弄出一个缺口。他用一只眼睛看出去,可以见到一小片车窗。错了,现在还是晚上,那两个男人坐的地方还是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