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们走回路上的时候,他就应该察觉事情不对了。现在回想起来,他发现路上遇到那三个人,就应该起疑才对。有“他们”在的地方,人都会有类似的神情——就像集中营里的囚犯一样,疲倦、脸色晦暗、忧心忡忡、沮丧、忧伤,仿佛忘了生命能有多么美好……眼神呆滞、无动于衷,好像再也不想任何事情。
狗困惑地看着他,开始轻轻呜咽。大卫用手罩着它的嘴,它就不叫了,但还是凝望着他。灌木实在太稀疏,初生的绿叶也太小了。大卫已经忘记,那天早上他看到新生的青翠绿叶,还觉得春天真美呢。他现在只想着,谁往这里看,就能看穿灌木,发现他躺在地上——发现他是大卫,是逃离“他们”的小男孩。
他们在牢房里肯定有一份名单,记录所有可疑人士,和一看到就应该逮捕的人。“他们”的守卫手上一定都有这样的名单。名单上肯定会有:“大卫,男孩,身材瘦小,棕发,从集中营里脱逃。”下面的“辨认特征”栏则会写着:“从眼神就知道,他不是普通小孩,是囚犯。”
要不是其中一个男的讲话那么大声,他们早就应该听见他的声音了……他们离他真的很近很近,根本没办法逃。就算他等到天很黑了,只要他身子一动,他们还是会听见的。
他的自由飞翔竟然兜了一圈又回到起点——被枪打死。就算他们开枪,他也不会停下来。停下来,他们不会开抢,却会审问他,将他送回营里。但现在他变得又健康又强壮,要等好久好久才会死掉。
他不要。他们只要喊他,他就开始跑,他们就会开枪——那个一直等着朝他开枪的人,在他冷静地往集中营外的煤渣路上那棵树前进的时候,等着开枪的那个人。但是,他这回没办法冷静走开了。因为他现在知道,生活可以是多么美好,而他想活下来的渴望会像针一样刺着他。他一定会逃——他心里明白——到时就是“他们”赢了。
大卫想起自己经历过的所有痛苦——没想到他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起这么多事!他也想起自己得到自由之后知道的所有好事————美和笑声、音乐和好人……玛利亚……还有开满粉红花的树……跟在他身边的狗……和一个终于知道的方向……
一切都到这里结束了。大卫试着安慰自己,能在吃子弹之前,知道这么多美好的事物是很棒的,但他就是开心不起来。太难了。他将脸紧紧埋进狗厚厚的毛皮里,才不会让人听到他在哭泣。他哭得很安静。但狗却越来越不安,感觉又要开始呜咽。
大卫止住眼泪。“神哪,”他呢喃着,“青草地和安歇之水的神,你还答应要帮我一次,但已经太迟了。我想你也无能为力。我没有冒犯的意思,我知道你非常有力量,也有办法让下面那几个人想要走开一会儿,但是他们不会走开的。因为你知道吗?他们不认识你,也不怕你。然而,他们却怕指挥官,因为只要他们擅离岗位,他就会下令把他们枪毙了。所以你看,你也无能为力。不过,请你千万别误会,以为我在怪你。是我没有及时察觉到危险,是我的错。我会逃……或许你会看到他们瞄得很准,这样我在死之前就不会痛了。我真的好怕痛。哦,我差点忘记,我还可以祈求你帮一个忙。我想你应该帮狗逃走,让它找到一个好主人在一起,这更重要。或许‘他们’会直接开枪,但就算没有,狗也帮不了自己。你一定要救它,因为它曾经试着保护我。谢谢你做我的神,我很高兴选了你。嗯,我得逃了,因为要是继续躺着,我就没有勇气死了。我是大卫。阿门。”
狗不停轻推他,想让他们俩回头走,躲开发现危险逼近的地方。
“不行,”大卫低声说道,“我们不能回头……太迟了。国王,你要乖乖不动……等他们开枪打中我的时候,说不定你就能逃走了……”
狗急切地舔着他的脸颊,接着又不耐烦地顶他,同时慌张地动来动去,好像打算继续走的样子。之后,它又顶了他一次……接着就跳了起来,大卫根本来不及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