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他能在天亮之前,在那两个男人打开后车门发现他之前跑掉……
他突然明白,被关在营里人口中说的牢房里是什么感觉——门锁着,漆黑的房间比平常还要暗上一倍,动弹不得,想死也没办法。
“约翰尼斯!”他呢喃着,“约翰尼斯……”
从小——到现在已经三个寒暑了——他就晓得不能去想约翰尼斯,连想都不能想。但他这会儿还是想到他了。
大卫把头埋在胸前,试着抵挡如潮水般袭来的回忆,抵挡像火一样在他体内燃烧的惊恐、愤恨及让人害怕的疑惑。尽管如此,约翰尼斯……约翰尼斯的笑……虽然他的声音已经和其他人的声音一样,变得刺耳、毫无生气,但在大卫心里,约翰尼斯从来没有改变。什么话都可以跟他说的约翰尼斯,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的、死掉的约翰尼斯。
从那天起,大卫再也没有想过他。那天晚上,大家都上床之后,他溜到外面院子里,去看约翰尼斯倒下的地方。他在那里站了好久,直到那个男的走过来看见他。
“他心脏病发作死了。”那个男的说,“回去床上睡觉!”
从那天起,除了吃饭时间和守卫换班,大卫什么也不想。起初,什么都不想让他很难过,但后来也就习惯了。而现在,除了萨隆尼卡,什么都不重要,但为什么他会在这时候想起这一切呢?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要跟你去萨隆尼卡。”这是约翰尼斯的声音吗?大卫一点把握也没有,声音太远了,但他觉得一定是他,因为他现在的感觉,就和小时候约翰尼斯在他身边的感觉一模一样。
“谢谢你。”大卫低声说。
之后就简单了。他找到一个没钉好的箱子,里面是某种食物,硬硬圆圆的,尝起来有点像他在营里吃过的乳酪。他用小刀尽可能切了一大片,塞进方巾里。那两个男人把车停好,没开后车门就离开了。天还很黑。于是,大卫便从车上跳下来。他发现自己在大城里,便谨慎地走进房舍的阴影处——就算约翰尼斯在身边,他也没必要莽莽撞撞——他很容易就找到了船舶停靠的港口。路上还经过一个水龙头,他看见有人扭开龙头喝水,便等到那个人走了,街上没人的时候,走过去把瓶子装满。
他要搭的船也根本不用找,就停在他眼前。“意大利”三个白色漆字大剌剌地写在船尾。又大又粗的缆绳把船紧紧系在码头,正好让大卫趁守卫到船的另一边的时候,从缆绳爬到船上。大卫只需要一条够长的绳子,让他在爬的时候能把布包绑在腰间。守卫没听见他,没有人听见。船底有个很大很暗的房间,里面塞满了箱子,大卫差点钻不进去。
一开始,大卫急着想看看房间里有没有窗户,但随即想到房间比海面还低,当然不会有窗户……现在是他动用最后一项宝物的时候了:那盒火柴。
他小心地用手遮住火光,他常看营里的守卫这么做……而且只用一两根火柴,因为他得节省以防万一。
他一个箱子一个箱子看,从底下看到上面一层的甲板……房里除了箱子,还有袋子。大卫发现有个角落只放了两只袋子,要是有人来,就可以躲在那儿。不过,那应该不可能——起码在抵达意大利之前,应该不会有人。这些箱子、袋子显然都要运往意大利……第二根火柴快熄之前,大卫瞥见箱子边上有一只半满的大瓶子,便将布包放在袋子上,垫脚去拿瓶子。他打开瓶塞,把手指伸进瓶里,接着小心翼翼地嗅嗅手指。味道有点重,但不会很难闻——说不定他可以喝。大卫把瓶子从箱子上拿下来,接着舒舒服服地在袋子上躺了下来。如果要在海上待很久,有这瓶喝的在身边应该不错。
引擎声把大卫吵醒,但一直到船启航了好久,从他在货车上蓦然想起约翰尼斯那一刻起,便一直跟着他的如梦如幻的感觉,才戛然消失。这时,他总算晓得是怎么回事。他像闪电一样从布包上倏地坐直,面对前方的黑暗,两眼睁开又阖上。他知道,约翰尼斯再也不会在他身边了——他留在萨隆尼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