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已经是非常久之前的事情了。久到各式各样的幻想生物的战争还没有正式打响,世界还处于一种混乱却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的时候。
当年的森鸥外还不是后来的魔王大人, 那个时候的他只是个普通的恶魔, 没想到能够遇到那个传说中的神明。
对方并不像大众想象的那样神圣美丽且充满光辉,反而比起他这个恶魔还要更像是一个『恶魔』。
瀑布般的长发散落下来, 每根发丝都犹如布满荆刺的藤蔓那般透露着危险的气息, 又像是密密麻麻的蜘蛛丝那样仿佛能够猎.杀任何一个妄图靠近的猎物。
神明拥有着一张充满蛊惑意味的美丽的脸。想必光是凭借这张脸,他便能够蛊惑无数人类成为他的信徒吧。但与那张因为过于美丽而令人感到头晕目眩的脸相比, 神明的下.半.身就显得过于惊悚了。
与常人所拥有的双腿不同,神明下.半.身是还在蠕动着的、宛若章鱼那般的触手。
仔细一看那触手, 竟然还有密密麻麻的, 使人浑身起鸡皮疙瘩,感到毛骨悚然的细小的眼睛。
倘若站在这里的是常人, 那的确会为这种极致的美与恶感到本能的恐惧, 但站在这里的是一只恶魔,一只未来会成为魔王的恶魔。
因此森鸥外只是继续望着那位神明。
叫做『太宰治』的神明注视着他,用轻柔的嗓音呼唤他的名字, 明明是神明, 却又如同捕获人心的海妖那般。
“森先生——”神明如此喊道。
不可以靠近。
森鸥外非常清楚这一点。
一旦靠近的话,那位神明一定会撕下这副美丽的面孔, 露出犹如孩童般贪婪又饥饿的神情,用锋利的爪子撕开他的血肉, 而后愉快又鲜血淋漓地进食,一口一口地咀嚼着他的灵魂。
从头到尾,森鸥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这位神明, 与他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没有疏离却也没有主动靠近过。
直至神明们陨落,太宰治陷入沉睡之时,为了不让他直接消失,森鸥外将这位神明藏在地下室里。
而后一直注视着他,等待神明的醒来。
···
森鸥外睁开了眼,这位魔王大人气定神闲地看着眼前来到这里的四人,笑眯眯地说道:“你们果然来了。”
太宰治推开原本抓着他的中原中也,走到森鸥外的面前,喊道:“森先生。”
黑发的恶魔坐在一张软椅上,他看上去相当游刃有余,暗紫色的眼睛在黑暗的环境下显得像是鲜血的颜色那般。他的头顶上有着属于魔王的角,身后巨大的黑色翅膀足以裹住一个人。
太宰治望着这位魔王,说道:“你应该很清楚我来到这里的目的。”
“是的,我清楚。”森鸥外说道,他闭了闭眼,露出了一个柔和的表情,说道:“从这点上,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太宰君。”
“我也无比希望能够唤醒那位神明。”如果不是这样,当年神明太宰治陷入沉睡之时,森鸥外也不会果断地做出选择,将对方置于自己的庇护之下,使得这位神明不会直接消失。
当神明陷入沉睡,所有人无法阻止地被迫遗忘了太宰治之时,森鸥外自然也不能例外。
森鸥外忘记了太宰治。
这时候不得不庆幸,森鸥外做出了果断的选择,赶在自己失去关于太宰治的记忆前就将陷入沉睡的神明给藏了起来。
这也使得森鸥外哪怕失忆了,见到被自己藏在地下室的、沉睡的神明之时又重新想起了一切。
说到底,当初神明们会陨落就是被人类给遗忘了。又或者说,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神明』了。
这是社会进程的某种必然的结果,无论是谁都阻止不了。但即使如此,森鸥外还是希望能够留下太宰治。
可不管怎么样,太宰治都没有醒来。或许不单单是世界抛弃了太宰治,也是太宰治选择放弃了整个世界也说不定。
森鸥外这么想着,却依旧选择继续静静地注视着太宰治,等待终有一日奇迹的发生,等待这位神明的醒来。
当神明『太宰治』的一个分身从本体里分裂出来并醒过来之时,森鸥外真的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丝希望。
哪怕这只是一个分身,但也足以说明太宰治并不是彻底放弃了世界。只要有这么一丝希望,森鸥外也希望能够紧紧地拽住。
只是这个分身还过于虚弱,明明才刚诞生就面临着几近消失的状态。没办法,森鸥外只能将对方先送出去养好灵魂。在送出去时,他将这位分身的身份伪造成新诞生的神明,其他人在确定分身身上的神明气息后对此也没有怀疑。
在森鸥外的计划里,等待分身的灵魂养好之时,让它重新回到本体的身上,肯定就能唤醒那位一直无法醒来的神明。
而他为了这一天已经等待了太久太久了。
此时见到分身太宰治的到来,森鸥外一时之间也百感交集。
“好吧。”森鸥外点点头,说道:“跟我来吧。”
森鸥外按下了自己办公桌底下的一个按钮——平时这个办公桌只有他能接近,哪怕是极受他信任的中原中也来到这里也必须离办公桌有一段距离。
在森鸥外的操作下,原本看上去稀疏平常的办公桌底下忽地“打开”,一个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出现在众人面前。
而在地下室打开的一瞬间,一个身影挥舞着武器猛地扑过来,众人都吓了一跳,中原中也下意识地挡住来者的攻击,正想抢先一步抓住对方时才突然发现这个身影极为眼熟。
可不是吗?这不是魔王森鸥外的半身使魔爱丽丝吗?
森鸥外看上去有些狼狈地躲过爱丽丝的袭击,似抱怨地喊道:“小爱丽丝~~为什么要攻击我?”
“哈?”幼小的金发少女扛着一把比她的人还要巨大很多的刀,看上去颇为嫌弃地看着森鸥外,说:“不是你叫我守着这里吗?”
“我只是叫你守住这里,没叫你攻击我啊?”森鸥外说道。
望着这两个人的相处,太宰治默默地想到,要不是因为他早就知道爱丽丝的行为性格都是森鸥外设置出来的,他也要被眼前这一幕给蒙蔽了吧。
那边的爱丽丝听完森鸥外抱怨,双手抱臂“哼”了一声,转过头望向这边时又无意间看到了太宰治。
爱丽丝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看了一眼森鸥外又继续看向003号。
003号对她这样过于炙热的眼神感到些许不适,想了想,最后还是给了爱丽丝一个平静的笑。
爱丽丝咬了咬唇,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看起来有些高兴地笑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令所有人都想象不到的变故出现了——爱丽丝突然睁大了眼,抓起手里的巨大三叉戟猛地向森鸥外方向捅过去。
就连森鸥外也本能地僵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什么,向自己的身后看去,发现那里的空气突然出现了波动,在一声近乎撕裂的声音响起后,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这个男人不知何时一直跟在众人的后面——或许是在太宰治等人来之前,他就偷偷地躲在这个地方的某个角落了。
由于对方实在是隐蔽得太好了,半点气息和味道都没显露出来,连嗅觉极为敏锐的龙族都没有闻出来。
也就是众人准备走下去地下室时,这个男人周围的空间才暴露出些许不对劲。
太宰治和爱丽丝一样,在刚刚那瞬间发现了空气中非常细微的波动,只是他到底不是战斗人员,没有像金发少女那样快速地将武器对准入侵者。
不过多亏爱丽丝的帮助,使得太宰治能够好好看清来者。
那是一个拥有一头白发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白衣,即使身处地下室这样黑暗的地方也不能掩盖对方身上那种奇妙的白。光看外貌的话,这个男人相当俊美,笑容虽然有点漫不经心的感觉却也相当纯粹灿烂。
“...白兰?”太宰治皱着眉问道。
白兰笑嘻嘻地朝他挥挥手,那模样像是偷偷出来旅游又正巧被朋友发现的少年。
太宰治猜对方估计又是发现他穿越到其他世界了,于是也跟着偷溜过来。
由于自身的力量与玛雷指环,再加上利用了一些世界上的漏洞,在太宰治跑到其他世界去玩的时候,白兰也经常跟着他一起过来。
太宰治因为知道这家伙估计就是来玩的,毕竟白兰就是这种无聊会死星人,但其他人可不知道。
“你是...白兰?曾经赫赫有名的天使长之一,后面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失踪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在天堂有很长资历的坂口安吾一眼就认出了白兰·杰索,他有些惊讶地说道。
白兰眨了眨眼,非常迅速地接受了这个世界自己的身份,而后扮演起来。
“因为我想见那位大人。”白兰认真地说道,浅紫色的眼睛显得相当柔和多情。
“我追踪了许久才从一些蛛丝马迹中追踪到太宰大人原来被魔王潜藏在了地下室。在这种时刻,我怎么可能离开?”
非常清楚这家伙外表有多“白”,内里就有多黑的太宰治在心里吐槽:演,你就继续演。
森鸥外皱着眉看着白兰,他知道的比坂口安吾还多一些——比如这个世界的白兰并不是失踪了,而是变成了堕天使。不过这家伙本身就已经是无限接近于神明的人了。
白兰也确实有段时间想要成为神明,后来又因为各种事情而放弃了。
“只是分身回归本体很可能并不会使得本体真正地醒来。”白兰如此说道:“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上一些忙。”
太宰治想了想,同意了。见他同意,原本想要拒绝的那些人皱紧了眉,什么也没说了。
几人顺着楼梯一路往下走。
在这段漫长又短暂的过程里,白兰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哎呀,当时没选择成为神明真是太好了。”
除了织田作之助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之外其他人都没理他。
毕竟白兰一看就是话里有话。果不其然,白兰又继续说道:“毕竟神明的消失是必然的。如果之前我也选择成为神明,现在不就也跟着消失了的吗?”
“不过神明之所以会消失是由于渐渐被人类遗忘了。而太宰大人没有陨落只是陷入了的沉睡之中……”白兰这么说着,看上去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笑了起来。
“这也代表着哪怕被人类遗忘了却依旧有其他生物深深地思念着他。”
哪怕记忆被抹去,哪怕所有人都遗忘了那位神明,却依旧有天使、吸血鬼、恶魔、龙族等等生物深深地思念着他。
这份思念与爱正是那位神明与世间最后的联系,这使得他并没有像其他神明一样彻底消失,只是陷入了漫长的沉睡之中,等待着他人的唤醒。
003号看了白兰一眼,垂着眼望着地面,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而白兰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也没有再继续说什么。
直至走到尽头的时候,那位躺在床上沉睡着的神明的身影总算倒映进了所有人的眼帘中。
哪怕知晓那就是『自己』,003号也不由得为这个『太宰治』的美丽感到惊艳。
海藻般的长发披散下来,他被自己的发丝包裹着,静静地沉浸在仿佛永不醒来的梦之中。与那美得令人移不开眼的容貌相比,他下半身的触手便显得有些可怖与狰狞。但这种危险的感觉又使得神明看上去更加令人移不开眼了。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初始之神,身上同时有着光与暗的神明,太宰治。
一种莫名的吸引使得003号不由得上前,他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神明的手。
灵魂上传来的震颤使得003号睁大了眼,这使得他下意识地做了自己应该去做的事情。
003号望着这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他叹了口气,伸出手紧紧地拥抱住了『自己』,低下头来亲吻这位神明的嘴唇。
亲吻另一个『自己』的感觉的确有些奇怪,但003号只是在心中默默地喊道:快醒来吧,『太宰治』。
围观的几人都被眼前这一幕给惊到了。
不得不说,望着极为美丽的神明的分身与本体亲吻的确是件赏心悦目的事情,但在现在这个场合的确显得奇怪。
不过很快,他们就知道为什么了——因为在两人亲吻彼此的一瞬间,分身与本体合为一体,003号消失在神明的身体里。
与此同时,沉睡了太久太久的神明缓缓地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