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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去往国库的同路人

作者:日-新川帆立/译者:张佳东 当前章节:14755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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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四日,自上次碰面起过去了将近两周。

我坐在西东京市站前的一家咖啡厅里。

旁边是小巧的车站大楼与商店街,不过再往远处走几步,就没有什么高楼,只剩住宅和田地了。

哥哥雅俊平日里就从这附近到霞关,进行两点一线的通勤,每天早高峰时挤车恐怕相当辛苦吧——光是想象一下,我都对他感到同情,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据说最近两周里,警方接连对滨田医师和真梨子进行了询问。

滨田医师似乎接受过森川药业的贿赂,承诺从森川药业大量进购药品。看来,森川药业也同样抓住了他竞选院长需要大量经费的机会。

然后是荣治的死。

为了隐瞒因肌肉达人Z的副作用引发的事故,真梨子似乎又塞给了滨田一大笔钱,并威胁他如果不想让收受贿赂的事情公之于众,就别把荣治死亡一事闹大。

这件事登上了头版头条,森川药业的股价应声暴跌。被认为主导了行贿一事的定之专务也因此而担责,被迫辞去全部职务。

之前长野县的警察好几次打来电话,说要对我进行后续问讯。但在查明荣治的死亡是由肌肉达人Z所致后,警方就没怎么再来过电话,对我的监视似乎也少了。

后来朝阳又将荣治是左撇子的事告诉警察,但警方的调查计划并未受到影响。警方似乎将荣治认定为“双利手”,右手也算惯用手,因此无法排

除使用右手注射的可能性。

等了差不多五分钟,身着土气西裤与格子衬衫的雅俊来了。我不禁感叹,我是如此靓丽,为什么哥哥却那么平平无奇?不过我平时就总这么想,因此也没过多纠结。

“难得丽子主动联系我。”雅俊四下里张望着。

我双臂交叉,跷起腿来,斜眼望着雅俊说:“我找你只是为了一件小事。”

没必要和他进行什么多余的寒暄。

“一月二十九日晚上,帝国酒店,你和森川药业经营企划部新业务课的课长森川拓未见过面,对吧?”

三十多岁就当上了课长,说明他的升职路线畅通无阻。森川家族的血统固然是原因之一,但他本人应该也足够精明强干。

“为什么要问这种事?”雅俊轻轻挑了挑眉梢,似乎有些惊讶,但立马就用例行公事的语气回道,“工作上的事情不方便说,所以就不要再问了——无可奉告。”

他的语气里带着浓重的官僚气息。

我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不过和雅俊打嘴仗,对我来说只是小菜一碟。

“对了,有样东西想给你看。”

我将一个信封轻轻地撇在桌子上。

雅俊疑惑地拿起信封,看了看里面的东西,脸色逐渐变得惨白。

“你……这个……”说着,雅俊再次张望着四周,似乎担心被熟人看见。

雅俊手中的照片是一对男女走进情人旅馆时的定格画面,这是我委托侦探事务所对他进行跟踪调查

后拿到的。

我面不改色地说:“这张照片是一个熟人拍给我的,上面的男人和老哥你倒是很像,但旁边那位女士却不是优佳小姐。估计只是恰巧和你面容相似罢了。”

雅俊顿时被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但听完我的话后,又长长地舒了口气。

“那当然了,怎么可能会是我呢?”

他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于是松了口气。不过事情当然不会这么简单。

“太好了,那我把这张照片给优佳小姐看,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我捏住雅俊手中的照片轻轻一扯,他慌忙把照片夺了回去。

“为什么要给优佳看?”

“嗯?反正这个人不是老哥你,有什么不可以的?”我装傻充愣般说道。

“就算不是我,也不能故意拿给优佳看,让她产生误会啊。”

我歪着脑袋回答:“可是我也很为难啊。优佳小姐似乎在怀疑你出轨,还拜托我要是发现什么情况就及时告诉她。所以就算找错了人,也得把结果汇报给她呀,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嘛。”

我察觉到雅俊的额头上冒出了湿黏的汗水。

“你说的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

“优佳怀疑我出轨。”雅俊的嗓音开始有些沙哑。

“嗯,她跟我说过你的行为有些古怪。我还劝她说一定是误会。总之我得把照片交给优佳小姐,告诉她虽然这个男人和你很像,但其实并不是你。”

“你……等等……”

雅俊的双手紧握成

拳,微微地颤抖着。毫无特色的面孔涨得通红,连鬓角处的血管都变得清晰可见。

“究竟闹够了没有?从小你就总是碍我的事。”

我被雅俊的话吓了一跳。原本就对他漠不关心,所以我根本不记得碍过他什么事。

“我碍着你什么了?”我打岔道。

“我考上大学没过多久,你就考了个更好的;我考上公务员,你就当上了律师。每次我好不容易做出点成绩,你就总是迎头赶上,把我的风头全给抢了!”

雅俊自怨自艾般紧紧闭着眼睛。

看他那副模样,一股无名火腾地从我心底升起。

“少说那些梦话了!”

我猛地一拍桌子,狠狠瞪着雅俊。

他不禁被吓得连连后退。

“不要把你的自卑导致的问题归结于我!”我一把从雅俊手中夺过照片,“放心吧,这张照片我保准会送到优佳小姐手中。”

雅俊的口气顿时软了下来,恳求一般地说:“是我错了,我只求你一件事,别把这件事告诉她。”

说罢,他突然弯下腰来,砰的一声把头磕在桌上。弯腰叩头,全套动作一气呵成,看来雅俊在工作中没少替那些大人物背黑锅。

“我从上学的时候起就一直喜欢优佳,好不容易才追到她,和她订了婚,我真的不希望这一切化为泡影。”

以雅俊的条件,追到优佳这样的女孩,的确很了不起。我甚至想要称赞他的努力,但听他这么一说,好像我是破坏他们

幸福的罪魁祸首一样,让人很是来气。

“既然你这么喜欢她,又何必搞外遇?”

“当时真的只是顺势而为,是我一时冲动……”只见雅俊用整张脸在桌子上左右乱蹭。

“然后也是顺势而为,时不时去见自己的情人?”

“我都说了,真的只是一时冲动,我心里最重视的人还是优佳啊。”

我真替自己的哥哥感到丢脸。

据说在上学时不受欢迎的男生,等到进入社会,获得了荣誉与地位,也终于得到女人的青睐后,很快就会堕落成花心好色的浪子。看来此话不假。

“我再也不会犯错了。要是还有下次,随你怎么告诉优佳都行。”

我觉得既然话说到这儿,差不多也可以放过他了。

“这个嘛,倒也不是不能考虑。”我交换了一下抱在胸前的双臂,又换了一条腿跷着,“这么说来,优佳小姐说在你的口袋里找到了一张帝国酒店的收据。那家酒店贵得要死,去那里消费总不至于是为了工作吧?这个问题不搞明白,我还是放不下心来。”我装腔作势地继续说,“我再问一次,一月二十九日夜里,你和森川拓未在帝国酒店见过面,对吧?”

雅俊无力地点了点头。

-2-

“拓未是我学弟,上大学时和我同属一个研究小组,所以我们差不多一年见一次面。”雅俊说着,不住地用一只手去攥另一只手,“后来我被调到医药许可相关部门,与拓未的

见面也就变得频繁起来。拓未不仅在经营管理部门工作,还负责推进新药的研发计划。”

我点了点头。

雪乃也说过,拓未在大力推进新药——肌肉达人Z的开发。

“拓未似乎利用自己手上的资金,收购了一家名叫‘基因组Z’的公司股份。基因组Z股份有限公司在生物医药界也是家小有名气的创业公司,而且掌握着基因组编辑的高新技术,想收购它的股份是相当困难的。但拓未最终还是以对自己相当有利的条件,成功与基因组Z签订了股份转让合同。”

股东,简而言之就是一家公司的所有者。

股份转让合同,就是将公司从上一个所有者手中移交出去的合同。

如果一家股份公司的效益持续低迷,甚至有可能会被人以极其低廉的价格收购。但如果是拥有先进技术的公司,各方面的收购条件都会变得相当严苛。能谈出对自己相当有利的条件,看来拓未是有点手段的。

“随后,在基因组Z与森川药业的共同努力下,肌肉达人Z终于研发完成。两家公司的合作之所以如此顺利,或许正是因为拓未担任了基因组Z股东。”

“他的持股比例是?”我再次打岔。因为就算是同样持有股份,如果持股比例不同,对公司的影响也会有所差异。

“百分之五十。收购时似乎是百分之百,但由于企业发展顺利,需要筹措更多资金,所以后来又发行

了新股。”

这倒也是。

由于创业公司信用不足,经常难以从银行贷款。这种时候就会依赖个人投资者或投资公司出资,并向其转让发行的新股作为回报。

对原本的股东来说,这样做相当于多出了新的股东,而且由于自己持股比例下降,在该公司的影响力也会随之下滑。不过,毕竟谁出钱多谁说了算,这在商业人士中是天经地义的规矩。既然想要资金援助,就只能降低自身影响力。

“出资者又是谁呢?”

雅俊的目光在半空中游移,仿佛正在苦苦搜寻记忆。

“这个……我记得拓未提过这个人的名字,是他的堂弟,前段时间好像去世了。”

“森川荣治?”我下意识地大声反问。

“对,应该就叫荣治。”

也就是说,肌肉达人Z研发的关键——基因组Z股份有限公司属于拓未与荣治两个人。

“当时拓未说有件事要和我商量,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所以我们就在帝国酒店的房间碰了头。他说与他共同持有股份的荣治留下了奇怪的遗书,基因组Z的股份可能会因此上交给国库。”

“上交国库?”

我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荣治的确留下了古怪的遗书,而且基因组Z的股份也是他遗产的一部分,所以会按照遗书进行处理。

而遗书的内容是要将遗产送给凶手,在没有发现凶手的前提下,遗产才会被上交给国库。

“一家公司一半的股份

被上交国库是件相当麻烦的事,所以拓未说他正在和财务局交涉,希望把自己持有的股份一并卖给国家。”

这件事我倒可以理解。

打个比方,太郎和花子两人共同经营一家股份公司,各自持有公司一半的股份。太郎和花子是老朋友,两人意气相投,平日里无话不谈,有什么事都会共同决定。但是有一天,太郎把自己的股份卖给了次郎,对花子来说,与陌生人次郎一起经营公司就要麻烦多了。

所以,花子可能会把自己持有的股份也卖给次郎,让公司只属于次郎一个人。

也就是所谓的“随售权”。各个股东之间的合同里,都会有这样的条款。

“所以他想和你事先通气,确保基因组Z公司股东变更一事不会影响新药许可证的颁发?”我预测出了事情的原委,于是抢先开口道。

“没错。其实按照规定来说,即使股东发生变更,也不会影响许可证的颁发,但此事还有一些政治力量掺杂其中,他这么做也算是以防万一。”

雅俊抱着胳膊点了点头,看着他脸上那副专业人士的表情,我心里有些不爽。

“企业的竞争对手也很可能趁着这个空当阻碍新药的发售,拓未似乎也在防范这部分人。”

“这个所谓的‘事先通气’有多麻烦?”

“如果公司找负责人专门处理此事,要花两到三个月的时间。森川药业里似乎只有拓未一人在为这件事情东

奔西跑。”

我抱着胳膊陷入了沉思。

站在拓未的角度上,我能理解他这种即使看到基因组Z的股东发生变动,也不希望影响新药发售,继而与雅俊事先通气的做法。

但我疑惑的是,为何他丝毫不考虑凶手获得遗产的可能呢?在他内心的剧本中,遗产上交国库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难道他早就知道荣治是病死或死于事故?又或者说,他认定凶手评选会无法选出凶手?

“话说回来,你们是几点离开帝国酒店的?”我还是有点关心拓未的不在场证明。

“这个嘛,我们先是谈了股权问题,又谈了一会儿药品成分,后来聊了聊研究小组里同学们的近况,还扯了些闲话,最后聊到挺晚的。虽然不记得具体时间,但应该过了半夜十二点。当时末班车已经没有了,只好打车回家,我还记得花了不少打车费。”

之前朝阳告诉过我,荣治的死亡时间推测在一月三十日零点至凌晨两点。

十二点多两人分别后再去轻井泽,就算开车走高速也得将近两个小时。如果道路顺畅,时间上或许勉强来得及,但想在凌晨两点之前到达轻井泽,依然相当难办。

我向雅俊道了声谢,随后便离开了。

最后我和他约好,暂时不会将外遇的事告诉优佳。

不过话说回来,我那个哥哥居然能干出外遇这种事,也是够惊人的了。

要问哪里惊人,自然是“被‘公务员’

这一名号吸引的女人比我想象中的更多”这件事了。换作是我,别说公务员,哪怕是首相或总统也会被我轰走。不过如果是富甲天下的石油大亨,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第二天,我与筱田在老地方——文华东方酒店的休闲吧里碰头,向他汇报了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

为了防止被警探跟踪,我之前一直避免和他见面。但事到如今,我必须和他商量一下今后的行动方针。

筱田似乎费了很大力气才理解了我说的话,只见他用婴儿般圆滚滚的指尖抵着自己的鬓角问道:“也就是说,荣治是因为肌肉达人Z的副作用而死,虽然警方认定他是自己注射的药剂,但从惯用手的情况而言,也不排除他杀的可能性。是这样吗?”

“没错。”我补充道,“由于荣治是基因组Z的股东,所以手上有肌肉达人Z的样品也很正常。荣治的别墅里似乎还有好几支同样的药剂。”

“原来如此。这样看来,还是他的表兄拓未比较可疑,可是拓未又有不在场证明。按他和你哥哥见面的时间来算,在推算的死亡时间里,他似乎不太来得及杀死荣治。这样一来,究竟谁能……”

筱田还没说完,我就打断了他的话头:“在这种情况下,凶手是谁根本不重要。”

“咦,为什么?”筱田惊讶地问。

“知道作案手法不就够了?至于做法……之前我们说的是用传染流感病毒

的方式杀害了荣治,之后需要改口,说是以注射肌肉达人Z的方式杀害了荣治吗?”

身为律师,我问了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而筱田却张大嘴巴,一副无话可说的样子。

“小丽,难道你不好奇杀害荣治的凶手到底是谁吗?”

真是个愚蠢透顶的问题。

“当然好奇。但别的事不是更加重要吗?”

我不禁想起了朝阳,她应该还在执着地寻找凶手。这件事就交给她去办好了,我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够了。

“我可是你的代理人啊。”

而且这件事关乎着我一百五十亿的报酬呢——我在心里嘀咕着。

“拓未确实可疑,最好能推翻他的不在场证明。要是能进一步抓住他的把柄,事态对我们会更加有利。刚刚说过,我已经在凶手评选会上得到了金治总裁与平井副总裁的认可,只要再得到定之前专务的那一票,事情就大功告成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别再问个没完没了了!非要我彻底解释一遍你才能明白吗?”我愤怒地向他吼着,甚至忘记了他是自己的委托人。

筱田先是被吓得猛一哆嗦,继而浑身都僵住了。尽管如此,他脸上的表情却无比和缓,我不禁在心里犯嘀咕——这家伙该不会是个受虐狂吧?

“只要能够掌握拓未杀人的证据,就能以此为把柄要挟定之前专务,问他到底是想让我的委托人做凶手,还是让自己的儿子做凶手

。”

无论警方如何认定,只要获得金治、平井、定之三人的首肯,我们就能继承荣治的遗产。从对方的角度来看,相较将财产全部上交国库,将财产转让给一个对森川药业有好处的人,并与新股东搞好关系,无疑才是上策。

话虽如此,荣治的遗书至今仍旧下落不明,这一僵局才是棘手之处。尽管扫描件还在,但法院里那些老古董大多都更重视纸质文件,没有原件的遗书很难站得住脚。津津井律师想必也会针对这个弱点对我们加以攻击。这场事关遗书有效性的辩论,或许会对我方相当不利。

“小丽,”筱田垂下眉梢,脸上一副悲伤的表情,“还是算了吧。”

“啊,算了是什么意思?”

“我不打算继续追查这件事了。”筱田坚定地说道。这句话说得中气十足,十分响亮。

“算了是什么意思?离成功仅有一步之遥了!接下来只要说服定之前专务,再战胜津津井律师,就能拿到一百五十亿了啊!”

筱田摇了摇头:“我不想要钱,我只想知道荣治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你说什么……”

我一时语塞,万分惊愕地盯着筱田的面孔,不停地眨着眼。而这个胖乎乎的、巨婴一样的男人也在用他的小眼睛盯着我。我完全搞不懂筱田在想什么。

“一百五十亿就在眼前,你却不愿伸手去拿?真的只有一步之遥!难道说你觉得自己原本就很有钱

,不需要更多了吗?”

筱田望着我,像是在望着一只可怜虫。

“有些事物比金钱更重要,但你恐怕无法理解这种心情。你是代理人,而我是客户,无法理解客户心情的律师,就只能被炒了。”

筱田从桌子上拿起账单,随即起身离开了休闲吧。

我瞠目结舌地望着筱田圆滚滚的后背逐渐离我远去。

我被炒了?

也就是说,我被解雇了?

也就是说,我成了遭到客户解雇的律师?

我的头脑一向转得飞快,如今却当场罢起工来。

身为专业人士,最难接受的就是专业性被人否定。哪怕是被男朋友甩、和亲人断绝关系,我恐怕也不会如此失魂落魄。被自己的客户开除,却令我体会到了从云端跌落到深渊般的绝望。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不顾旁人的视线,我用双手抱住了脑袋。

为了达到目的,我不顾一切地努力至今。尽管手段不是那么光明,却也没有触犯任何法律。相反我还绞尽脑汁,尽力保护委托人的安全。可如今我不但没有得到感谢,反倒饱受苛责,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还说我是“无法理解客户心情的律师”?

这句话比听到过的任何评价都更令我备受打击。无论是被法庭上的辩论对手驳斥,还是被涉案者痛批,我一向都淡然处之,但我唯独不能接受的是被自己的委托人在背后捅刀子。

筱田想要的难道不是那一百五十亿?他想知道荣治身

上发生了什么事——我还以为这只是方便自己伸手拿钱的借口。

即使匿名,自称凶手依然存在相当大的风险。甘冒这样的风险,却只是为了得到一文不值的真相,我实在无法理解。

没错,我确实无法理解。

有些事物比金钱更加重要?说得好听。少自以为是地给人灌输大道理了。总有人喜欢在我面前说这种漂亮话,借此标榜自己有多高尚,同时用蔑视的眼光指责我是多么俗不可耐。

非要死鸭子嘴硬,说什么没有钱也可以生活得很幸福。

当然是有了钱才会更加幸福。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心口不一?

我既不能理解,也不想去理解。

我的想法越发阴暗消极。

休闲吧里的服务员为我端来一杯水,并关切地问:“您身体没事吧?”但就连这种行为在我眼中都像是在瞧不起我,令我火冒三丈。

-3-

过后的几天,我一直没精打采的。

若是平时,只需睡上一晚,再差的心情也能完全平复,然而这次却没能奏效,连我自己都感到惊愕——世上居然还有睡觉不能消除的烦恼。

虽然已经睁开双眼,但我不想起床。我还不想回到现实中去,因此硬生生地睡了个回笼觉。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熬过了中午,到了下午,又到了晚上。最终,我在家中无所事事地躺了一整天。

就连独自租住的一居室,如今在我眼里都显得格外宽敞。突然想起自己已经一整天没

吃东西了,于是我一边看着电视上放的深夜档节目,一边吸溜起杯面。尽管饥肠辘辘,嘴巴里却吃不出什么味道。

我像这样连续度过了好几天。

无论是在森川药业的会议室里单刀赴会,还是在轻井泽的别墅里被巴卡斯吠个没完,都已经成为遥远的往事了。

这期间,朝阳给我打过几次电话,但我没什么精神去接。

我当然也想知道荣治死亡的真相,可自己又不是刑警。我之所以会与荣治的死扯上关系,都是因为筱田的委托。

接下来要怎么做?我感到毫无头绪。

虽然口袋里还有存款,但也不能一直靠存款过活,总得去找份工作。在和津津井律师剧烈争执过后,我已经不可能回到原来的岗位了。被客户如此干脆利落地解雇,我死也不愿把这件事说给津津井律师听。

去便利店买了趟东西,回家时顺便检查几天没看的邮箱,发现里面有一封手写的信件,寄信人是信夫。

这个人就要在更加遥远的记忆里追溯了,不过我依然想起了他是一个多月前还在与我交往的男人。

几天前我收到一封邮件,内容是“我筹了些钱,买了个大点的戒指”。我嫌麻烦就没有回复。后来又有电话打来,我自然也没接。

信上说因为邮件没回,电话也没接,所以他很担心,叮嘱我注意安全。明明被我甩得那么彻底,为什么还能写出这样的信来?此时的我连信夫的

一片好心也憎恨起来。

邮箱里还有一个邮包,里面是由日本律师协会出版发行的杂志——《自由与正义》。

即使没有主动订阅,所有注册在籍的律师也会定期收到这本月刊。上面会报道律师论坛、座谈会之类的信息,公示行为不端的律师姓名,还会刊载律师进修的日程表……换句话说,这份杂志就是法律圈内部的官方刊物。

菜鸟律师的感恩语录、成为律师后的往事追忆、奋斗在偏远地区的律师访谈录……这些无聊的内容我每次都是一目十行地扫完。但这次我却细细地阅读,希望能在杂志里的某处找到村山律师的痕迹。

然而最终,无论是杀害村山的凶手,还是窃取保险箱的小偷,甚至连有关保险箱的内容都丝毫没有出现。

每天晚上当我关掉电灯躺在床上,村山临死前的那副面孔都会出现在我脑海当中,挥之不去。

“我和……她……律师……请你带着她的那一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我回想起村山临死前所说的话。

村山没有夫人,始终单身,身为律师,在工作上勤勤恳恳。对村山来说宛如女神一般的“她”,也为了尽到律师的职责而丢掉了性命。

律师真的是一份那么好的工作吗?

凝视着刻在律师徽章后面的五位数编号,我不禁陷入沉思——当初我是为了什么而立志成为一名律师的呢?

虽然我从小就立志成为律师,但最

初的动机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似乎只是在犹豫参加校招还是司法考试时,想着就算一没关系二没资产,当律师也能凭自己的本事挣钱,因此最终选择了律师的道路。

说到底还是为了钱。我不禁为自己的卑微感到悲哀。

而且直到成为律师我才明白,与这份工作的繁忙程度相比,能赚到手的钱其实根本不多。同样是长时间、高密度的劳动,开家公司创业可比当律师赚钱多了。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打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主题为“悬赏遭窃的保险箱!发现者赏金五千万”的综艺节目。

只见主持人穿着花里胡哨的黄色衬衫,正在念着手中的稿件:

“在最近发生的一连串风波里,森川家族可谓被推到了风口浪尖。然而这个家族最近又发生了一件大事——森川银治先生发表了最新声明,决定向发现保险箱的好心人赠予五千万悬赏金。”

我惊愕地凑近电视。

银治不就是那个将家庭会议的视频上传到网上,引发了这一系列轰动的罪魁祸首吗?而他也正是金治的弟弟、荣治的叔叔。

只见镜头一转,画面里出现了那栋位于轻井泽的、眼熟而古旧的建筑——民生律师事务所就位于那栋小楼当中。

“上个月二十七日,森川荣治(已逝)的顾问律师村山权太遭到杀害,其保险箱也被窃走。而放在保险箱中的物品,正是荣治遗书的原件。”

镜头再

次转换,画面里是一个银发男人的特写镜头。

“保险箱里存放的东西至关重要,可警方却根本不肯帮忙寻找。忍无可忍,我决定亲自寻找保险箱的下落。”

画面中出现了这样的字幕解说。

不知为何,节目里突然播放起直升机在森林上空的航拍镜头。

“森川银治正自费对案发现场附近进行搜索。他与东京科学大学的木下研究室展开合作,动用了十五台无人机在轻井泽町上空搜寻。”

此时,再次出现了脚踩长靴的银治伫立在河边的画面。从侧面看去,他的神色显得严峻而犀利,但是过于一本正经,反而显得有些滑稽。

“在负责水质调查与河川清理NPO的协助下,我对附近的河道展开了大规模的搜查。”

我瞠目结舌地愣在电视机前。

打开平板电脑看了一眼视频网站,发现银治在投稿的视频里同样呼吁了搜寻保险箱一事。

我百思不得其解。会因为遗书丢失而遇到麻烦的人应该是村山、筱田和我。如今村山已死,筱田不再追求遗产,而我也遭到了解雇。

就算遗书丢失,也不会有人在乎了,反而还有不少人盼着这种麻烦玩意儿早点消失。

可为什么银治反而要大费周章地寻找呢?

出于自身的坏毛病,我又开始放飞思绪、胡思乱想起来。冷静下来后,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愚蠢。这件事已经与我毫不相干。森川家发生任何事都与我

没有任何关系了,因为我已经不再是筱田的代理人。

思至此处,我不禁再次陷入消沉,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我关掉电视,把遥控器扔到一旁。

想找点东西解解闷,却又不知该干什么。心烦意乱之下,我毫无意义地逛着购物网站,刷了一晚上平时根本不会去用的社交软件。

肚子饿了,于是吃了一杯泡面。这时我突然想寻求一点刺激,于是在网上搜起了都市传说和鬼故事,一直看到眼睛酸痛。天色渐亮,直到窗外完全明亮时,我才有了些困意,于是连被子也不盖,直接蜷缩在床上睡下。

这会儿正适合在不知不觉间进入梦乡,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叮咚——叮咚——

在一阵浓重的睡意里,远处传来了声音。稍稍恢复了一点意识后,我知道是对讲器响了,可身体却无法动弹,仿佛自己的后背被牢牢吸在了床铺上。

不一会儿声音停下了,但马上又“叮咚——叮咚——”地再次响起。

刚巧今天在入睡前看了不少鬼故事,尽管平时不会害怕这些东西,但此时我却突然感到对讲器发出的电子音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叮咚——叮咚——”节奏均匀的铃声不间断地从门外传来。最终我还是用胳膊撑起身体,走到门口按下了对讲器的应答键。

只见屏幕前站着一个体格壮实、满头银发的男人。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你

好,我叫森川银治。请问剑持律师在吗?”

森川银治——听到这个名字,我一下子反应过来。他就是那个把家庭会议的视频上传到视频网站的荣治的叔叔。昨天我还在综艺节目里见过他。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住址?想来心里不禁有点发毛。

“给你打了好多遍电话,但是都没人接。”

银治扯着嗓子在外面叫嚷着,唾沫星子仿佛要隔着屏幕飞到我的脸上。

最近我没怎么看手机,所以根本不知道他有没有来过电话。

“我有话想和你谈谈。”

他似乎已经在公寓楼的门厅处赖了很久,我从对讲器的屏幕里看到,路过的居民纷纷向他投去了怀疑的目光。

我打算假装不在家,便没有理会。但过了几分钟,对讲器再次响起。

“请问有人在家吗?”

过了几分钟又响了——

“求求你了,和我谈谈。”

我只觉得对讲器的铃声越发刺耳,最后终于忍无可忍,拿起对讲器暴躁地大吼一声:“这就过去!别按了,老实等会儿!”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大吼过了,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我尽可能简单地整理仪容后走下公寓楼,看到了站在门厅的银治。别看他年纪在六十岁上下,穿得却很休闲——牛仔裤、运动鞋,再加上大红色的羽绒服,从头到脚一副年轻人的打扮。

我突然想起真梨子好像说过荣治和银治很像之类的话。确实,不只是面容和体格,连等待别

人帮助时那种无所事事的表情都与荣治非常相似。

银治先向我表示歉意,继而又说:“失窃的保险箱找到了!”

宛如一位发现宝藏的少年,他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我们换到了一家离公寓较远的露天咖啡厅谈话,但由于他把自己那辆过于惹眼的汽车停在旁边,依旧引得路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银治似乎早已习惯这种目光,对此显得毫不在意,只顾有滋有味地啜饮着可可。

来到咖啡店却不点咖啡,而是毫不在乎旁人眼光地喝着热可可。在这方面,银治也和荣治一模一样。

“那个保险箱,就沉在离村山的事务所三公里远的河底。”

银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我翻看相簿里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条宽约二十米,周围长满树木的河川。河道两侧建有混凝土河堤,河水显得又黑又浑,看上去挺深的。

“具体是怎么操作的我也不是很懂,不过东京科学大学的木下教授使用高性能雷达侦测到了保险箱的位置。”

“是吗?那可真好。”我淡淡地回应。如今我对这件事根本毫无兴趣。

“那个保险箱是我特别定制的,必须输入两个五位数密码才能打开,而且连续输错三次就会永久锁死。我也有些资料放在村山那里,虽然不是什么很贵重的东西,不过对我而言非常重要。”

村山确实说过,除了遗书以外,还有一些其他文件放在里面。原来其

他文件是属于银治的。

“是些什么资料?”我开口询问。

但是银治回道:“这就要保密了。”

其实我对这些资料本来也没什么兴趣,但对方这样装腔作势,反而让我有些来气。

“也正因为是特别定制的保险箱,这次才能找到。不过当下的问题是,我们没办法把它从河底打捞上来。原本已经获得了当地政府的打捞许可,但带着潜水员过去时,发现许多道上的小伙子把附近围了起来,不让我们靠近。”

“道上?难道是指定暴力团?”

“准确来说,是指定暴力团的皮包公司——清州兴业的‘员工’。他们发现我们在沿河搜寻,于是也跟着寻找了起来。虽然他们还没有发现保险箱的具体位置,但如果我贸然打捞,他们一定会来夺取。”银治挠着脑袋。

“为什么指定暴力团的皮包公司会想要这个保险箱?难道是为了悬赏金?”我开口问道。

但银治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当地的警察表示——清州兴业名义上是家公司,民事纠纷警方不予介入,因此不肯处理此事。为此我咨询了好几个认识的律师,但他们似乎都不敢插手此事,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剑持律师,你以代理人的身份参加过凶手评选会吧?要是找不到那封遗书,对你来说也是个大麻烦,可否助我一臂之力呢?”

“情况我了解了。”我撩了撩头发,主动说出被筱田解

雇的事,还是有些令人尴尬,“但我已经被客户炒了鱿鱼,所以用不着再管这件事了。就算保险箱捞不上来或找不到遗书,也和我没有一毛钱关系。我没有协助你的理由,所以还是请打道回府吧。”

没想到我话音刚落,银治就像个笑星似的夸张地睁大双眼:“不会吧,被炒了?”

那副模样简直像是个老小孩。

被人炒鱿鱼这种事自己提提还好,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就让人格外火大。

“别一遍遍重复,烦死了。”我瞪了他一眼。

“我就只说了一次嘛。对了,也就是说,你和上一个委托人已经恩断义绝了吧?”银治把手放在额头上思索片刻后,开口说道,“既然这样,剑持律师,就请你来当我的代理人吧。”他突然双手在面前一合,“其实我也参加了那场凶手评选会。虽然得到了金治哥和定之姐夫的认可,平井副总裁却不肯同意。事实上,平井副总裁迄今为止还没有给剑持律师你以外的任何人投过赞成票。”

我想起前一阵自己曾给森川药业提过一份经营计划。对我来说,调节三人间的利害关系可谓轻而易举——但回想起筱田说过的话,我的内心再次感到一阵苦涩。

“反正你最终的目标也不是钱吧?”我抱起胳膊斜视着银治。

尽管与森川家族有所疏远,但银治凭借原有的资产和视频网站上的广告收入,想必还是能过上无忧无虑的

生活,否则也不会开这么一辆豪车了。

一开始指示我获取遗产,后面却又改口,说自己真正想要的并不是钱——如果又要做出那种上屋抽梯的行径,还是恕不奉陪了。

“我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比金钱更加重要,也是因此才被人解雇的。所以如果你的目的不是钱,我恐怕派不上用场。”

银治静静听我把话说完,随即面露微笑:“那就没问题了,我想要的恰恰是钱。虽然另有目的,但需要金钱来达到我的目的。而且仗着长你一些岁数,我有句话想告诉你——你真正渴望的其实也不是钱,所以用不着那么自卑。”

他的说法令我有些恼火。我向来讨厌年长者用一副很了解我的口吻来教训我。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说罢我便起身离去。

我不知道自己真正渴望的事物是什么,所以才会漫无目的地一味索取着金钱——这件事我心知肚明。但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的到底是什么。

此刻我突然感到一阵悲哀。然而大脑的某个部分依旧存在着这样的念头——即使拥有足够潇洒一生的金钱,恐怕我也依旧不会放弃工作。当我对某件事有所思考,再将思考付诸行动并顺利完成时,我的内心是喜悦的。况且人生在世,如果不去完成些什么,这辈子也未免太过无趣,因此我选择工作。而我能隐约感觉到,自己所追求的事物应该与此有关

。但除此之外,我便也没有更多的感触了。

刚一到家,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我心想肯定是银治打来的,便没去管。他能打听到我的住址和手机号,这件事情本身就有问题。可能是接受荣治的别墅时,我在手续文件上填写过个人信息,而银治作为森川家的一员,自然也能查到。

手机铃声停了下来,但很快再次响起。

我本想怒斥他扰民,但拿起手机一看,打电话来的竟然是优佳。虽然出乎意料,但我还是顺势接了起来。

“丽子妹妹?终于打通了。之前你一直没接,工作很忙吧?”优佳用开朗的声音问道。

我随口回了句:“是啊,没什么工夫接电话,不好意思。”

“丽子妹妹,我打电话是想要谢谢你。你帮我提醒过雅俊了,对吧?”

我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几秒钟后才想到她指的应该是雅俊出轨的事。可我既没告诉她,也没有将照片外传,优佳为什么来谢我呢?

“呃,你是指什么?”

“出轨的事啊。雅俊自从那天和你见面之后,回家的时间忽然早了起来,回来的时候还给我带了一束花。真是笨死了,他这么一做,不就等于不打自招了嘛。”

别看优佳平日里温文尔雅,心思却足够缜密。不过我跟雅俊约好要保密,所以不便承认此事。

“我什么也没做。”

“呵呵呵,”优佳开心地笑了起来,“丽子妹妹你总是护着雅俊。

优佳的话令我感到讶异,我丝毫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护过雅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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