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天中午,我身着一套整齐的西装站在河堤上。
面前这条河宽二十三米,深五米,算是一条中规中矩的河流。河边长满了树木,一到秋冬时节,河面上便漂满落叶,其中一部分沉入河底,让冬天的河水变得又黑又浑。
“冷死了。”跟在我身后的银治打了个哆嗦。然而寒冷的空气越是拂在脸上,我的头脑反而越发清醒。
河堤与河畔之间有台阶相连,下到台阶中间处,刚好能够望到关键位置。
两边的河畔上各搭着一个帐篷,帐篷附近有几个男子。远远望去,两边各有四五人,共计将近十人。
他们每个人都脚踩长靴,手里拿着捞网,甚至有穿着潜水服的。
我镇定自若地向男子们聚集的方向走去。
“喂,剑持律师,你确定要过去?”身后传来了银治的声音。
“没问题。”我回道。
走近一看果然不出所料,待在那里的都是些年纪轻轻的小伙子。从体格上看,有几个年纪甚至比高中生还小。这些小伙子,充其量只是些听从自己头头儿的命令、过来搜寻“宝藏”的工具罢了。
其中一个小伙子注意到了我。
“哎,姐姐,这儿可不是用来约会的地儿。”
但我对此置若罔闻,只是快步走向河边。
接着我又从包里掏出地图,跟周围的环境进行比对和确认。
其中一个小混混大声嚷道:“小妞你干吗?”
我没有回话。
我曾嘱咐过银治,告
诉他有人说话也别搭理。但此刻他的眼神却飘来飘去的,真是个沉不住气的家伙。
“既然是保险箱,应该会很重的。如果扔到河里,恐怕就在离岸不远的地方。”
“前几天下了场大雨,河流涨了水,与最初的掉落位置相比,应该有些偏离。”
我把手放在眼睛上方挡着阳光,望向河面的某处。
不过我只是随便看了个地方,保险箱当然不可能在那里。
“喂,是那边!”小混混大喊一声,穿着潜水服的男子立刻下水。
他跳进河里,熟练地游起来。正当我注视着他时——
“哎!”伴随着叫喊,一只男人的大手出现在面前,挡住了我的视线,“姐姐你别不理我啊!”
一个小混混站在我身侧,其他小伙子也凑过来,把我们两人围在中间。
但我依旧毫不理会,只是把脸挪开,继续紧盯着河面。小混混再次伸出手来,挡住了我的视线。
可能是怕我们报警,他们也不敢太过粗暴,没有直接触碰我们,只是最大限度地妨碍我们行动。
不过这下我明白了,有他们赖在身边死缠不放,无法自由活动,更没办法安排潜水员下水。在我们受到阻碍迟迟无法进行打捞作业的这段时间里,保险箱说不定真的会被他们找到。
“嗯……这些家伙太碍事了,真拿他们没辙。”我用平淡的口吻说道。
银治慌忙“啊”地回了一句。
“说什么呢?瞧不起我们是吧?”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怒吼。
这位小伙子体格健壮,活像个摔跤手。大冬天的只穿一件薄T恤,胳膊上的文身透过袖子若隐若现。
“知不知道我们大哥是谁?想进局子里说事?”
对方开始吓唬我们,但我依旧毫无惧意。要真的进了警察局,占优势的自然是我。
又一个人用挑刺般的语气吼着:“喂,你笑什么笑?”
我大致四下里扫了一眼,没看到什么明白人。尽管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我也曾考虑这里或许有一个有资格说得上话的人。不过,从一开始我就没指望过能和暴力团的人顺利沟通。
“算了,我们走吧。”
听到我这句话,银治顿时小鸡啄米般不住点头。与来时的阵势大相径庭,回去的时候银治反而快步走在我前面,看来他是真的怕了。
坐进停在稍远处的宾利车后,他终于缓过劲儿来,抬高音量问道:“怎么样?”
那副硬充好汉的派头简直一目了然。
“嗯……的确,有那帮混混碍事,很难顺利打捞保险箱。而且都是些小喽啰,似乎也没法沟通。对面的头头儿应该已经嘱咐过他们不能施暴,所以警察也管不了。要是他们以现在的状态继续仔细搜索,找到保险箱恐怕只是时间问题。”我摸着下巴,在脑袋里盘算着,“我们能做的或许只有雇一帮人,用人数盖过他们。可是万一发生多人斗殴事件,善后工作会很麻烦。不但警方会
介入,连我们都有可能以伤害罪的罪名遭到起诉。”
离此不远的地方就有一家属于银治的简易旅馆,我们决定先撤退到那里,再做打算。
宾利开了大约十五分钟,眼前便出现了一座圆木小屋风格的木质建筑。进去后发现,屋内是客厨一体的结构,没有单间。楼梯上面的阁楼似乎是作为卧室使用的。
“我喜欢山中隐居的感觉,所以最近买下了这里。”银治得意扬扬地说着。
这一定就是所谓的“男人的浪漫”吧。方才还在暴力团成员面前<图片TXT无法显示">得直打哆嗦,这会儿又大言不惭地提什么“山中隐居”。考虑到面子问题,我才没揭他短处。
不一会儿,暖气把屋里烘热了。我打开电脑,查看保险箱所在位置周边的详细地图。
“如果用网捞,保险箱离岸既远,沉得又深,恐怕会很麻烦,还是得动用潜水员才行。那群小混混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守在那里吗?”
银治点了点头:“我雇了几个保安望风,他们似乎是两班倒,一直在搜寻。”
“大冷天的,这些混黑道的也不容易。按理说他们有更好的捞钱手段,应该看不上这点悬赏金,为什么不惜费这么大劲儿也要找到保险箱?”
“这我哪儿知道啊?”银治也想不通,“要是中小型企业还说得过去,但森川药业这种巨头公司,很少遭到暴力团的纠缠。”
“森川药业的子公司有过类似的纠纷吗?”
“森川药业的子公司多了去了,根本查不过来。而且我原本也没参与森川药业的经营。”
“说起来,为什么银治先生你没有参与森川药业的经营呢?”
我只是因为好奇顺口一问,银治却突然来劲儿了。
他似乎非常希望别人问起这个。我感觉他要开始讲述自己的“辉煌事迹”了。
“这就说来话长了。”
“还请你长话短说。”
尽管打过预防针,但银治还是说了很久。
这件事要追溯到四十年前。当时只有二十岁上下的青年银治,爱上了一位名为美代的保姆。
“尽管她谨小慎微,沉默寡言,却是个好女人。”
我再次感慨,“男人会将前女友在头脑中美化后永远藏在心底”这句话实在是至理名言。就这样,我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两人一起观看戏剧、背着家人在外幽会之类的经历。
总之两人相爱至深,最后美代还怀上了银治的孩子。银治喜出望外,向她求婚,美代也欣然应允。然而就在第二天,美代却消失了。
后来银治才知道,当时尚在人世的父母察觉了此事,把美代连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起赶了出去。银治寻遍各处,最终依旧没能发现美代的踪迹。
银治原本就无志于学业,身为森川家的一员,还背负着为森川药业做贡献的压力。后来银治对家族越发厌烦,最后离家出走,过上了浪子的生活,连父亲的葬礼都没去参加。
不过在后来
得知母亲的死讯时,银治已经年过五十,年轻时与家里的隔阂早已烟消云散,因此他还是参加了母亲的葬礼。借着此事,银治也恢复了参与森川家族红白诸事的权利。
“真是个平平无奇的故事。”我如实陈述了自己的看法。
银治摆出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他就连闹别扭时的表情也和荣治一模一样。
“真是不好意思啊,让你听了个平平无奇的故事。毕竟置身事外的人不会有身临其境的感受。”最后他留下了这样一句似有意味,却并不意味深长的话。
正当我重新思索该怎样对付暴力团时,银治刚刚那句话突然让我产生了兴趣。
“你说得没错,置身事外的人不会有身临其境的感受。”
“是啊,所以我的人生也是相当……”
“银治先生,你有直升机吗?”我打断了他的话。
银治的神色也顿时认真起来:“直升机?倒是能向朋友借到。”
“要是从侧面过去,一定会被那些小混混阻挠。既然如此,我们就用直升机把潜水员空降下去。体力上不如他们,就用财力与之抗衡。”
银治一脸惊愕,缓缓地点了点头。
“会有潜水员愿意接这么麻烦的任务吗?”银治咕哝着。
我用事不关己的态度斩钉截铁地呵斥道:“找不到人就你自己上,不想自己上就找人来。”
银治噘起嘴巴,闹别扭似的低下头。
这副表情依旧和荣治一模一样。
银治准备好直
升机与潜水员,已经是一周以后的事了。
一大早在新木场的停机坪集合后,我们穿戴好救生衣与头盔,坐在直升机的后排座上。
其实我原本没有必要同行,但银治不太放心:“需要有人来对付暴力团。”
因此还是带上了我。
尽管河边的小混混应该没法干扰到飞在天上的我们,但银治似乎还是对前几天的事情心有余悸。
不到一个小时,直升机便从东京飞到了轻井泽。由于快捷舒适,没有堵车之忧,他们去打高尔夫时似乎经常使用这种交通方式。
到达目标地点并悬停在半空中时,直升机的震动似乎更加强烈了。座位的震动让我的屁股麻酥酥的。外面的空气从通风口处吹来,有种凉飕飕的感觉,即使戴着手套,指尖也冻得微微发僵。
隔着机窗向下望去,我看到坐在河岸的小混混们望着上空,不住地用手指着我们。他们纷纷张大嘴巴,似乎在叫嚷着什么,不过我听不到。见到这副光景,我内心不禁大呼痛快。
向身旁望去,只见银治也满面笑容,似乎正沉醉于直升机带来的“浪漫”气氛中。当他看到河岸上的几个小混混后,拉下眼皮吐着舌头对他们不住地做着鬼脸。对此我简直哭笑不得。
与我们一同前来的是两名自卫队的退役潜水员。只见机门打开,一个腰间系着带子的人刺溜一下滑了下去。他在水下用一张兜网将保险箱套住,
随即浮上河面。另一名成员在确认好情况后,使用一台专用升降机将保险箱与河面上的潜水员提了上来。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如此专业的行动不禁让我这个外行目瞪口呆。平时一直处于律师这个狭窄的圈子里,见到其他领域的工作者大展身手,我不禁大感新鲜。
说到这个,我从很久之前开始,就很喜欢看财务顾问与公司代表在企业收购中整理的公司资料。能从中窥探一个完全陌生的行业,我觉得非常有趣。由于谈判双方是不同的企业,拥有不同企业文化和公司员工,收购或兼并的战线可能会拉得很长,不过能接触这些企业文化,本身就能让人感到无穷的乐趣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拓未以对自己非常有利的条件,在短时间内成功收购了基因组Z公司的股份。能够做到这点,固然可能是因为他手段高明,但如果仅凭高明的手段就能顺风顺水地收购企业,那也未免太过小瞧这份工作的难度了。这件事有些蹊跷。
打捞完保险箱后,我们迅速返回东京,随即各自离去。据说保险箱已经交给了专业锁匠进行处理。
分别时,我问银治能不能帮我弄到拓未收购基因组Z时签署的股份转让合同。
银治瞪着眼睛问我原因,但我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毕竟一分钱都赚不到,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调查这个。但既然已经被牵
扯进这一连串的事件,不禁想要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弄清荣治真正的目的与想法。
唉,真不像是我会干出来的事。
五天后,银治打来电话。
“锁匠也没有一点儿办法。”他的语气反倒有些自豪,“毕竟是我特别定制的嘛。”
我思索片刻,开口说道:“保险箱是失窃物品吧。既然找到了,按理不是应该先交给警察吗?”
“那可不行。”银治干脆利落地回道,“警察肯定会试图打开保险箱。密码输错三次,我重要的文件就永远拿不出来了,对我来说这才是最麻烦的。”
“可是锁匠也打不开,留在你手里不也没有意义?”
“说得也是。”
嘴上这么说,可银治的语气里还是透着一股欢喜劲儿,恐怕依旧在为自己定制的保险箱的可靠性而自豪,真是拿他没辙。
“第一个密码是村山律师的律师编号,这个我已经知道了。还有一个密码不知道是什么。”
“律师编号?”我不禁重复了一句。
“是的,这是第一个密码,村山之前透露给我的。另一个没说过。”
的确,律师编号是五位数,保险箱的密码也是五位数。
我回想着村山去世前的模样。但每次回想,眼前都会浮现出他痛苦的表情,我忍不住浑身颤抖。
我和……她……律师……
“我和她的律师编号。”我轻声开口道。
“嗯?”这句话太过突然,银治似乎没有听清。
“第一个密码是
村山律师的律师编号,另一个则是村山意中人的律师编号。”
我拿着手机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然后从堆在角落的一摞杂志里,抽出了这个月的《自由与正义》。
接近卷末处刊载着本月注销者一览,也就是不再从事律师行业的人物名单。
我在里面找到了一行小字——“村山权太 死亡”。
后面还记载着他的五位律师编号。
这样就只差他意中人的律师编号了。
“银治先生,我觉得我能查到另一个密码。”
我既不知道银治想要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保险箱里放的是什么。但只要我接受委托,就一定会负起责任,在法律允许的范围之内完成任务。因为这就是我的工作。
这样做你觉得对吗?村山律师……
我注视着登载了村山律师死讯的那本杂志的封面。
-2-
三天后的晚上九点,银治开着宾利载我沿上信越高速公路向轻井泽驶去。
村山律师意中人的死亡当时在社会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我原以为只要核对年代与年龄,很快就能查清她的身份。但事实证明,我的想法太天真了。
遭到委托人杀害或因诉讼而丧命的律师比我想象的要多出太多,想从中找出特定的某个人有如大海捞针。
因此,我打算去村山的民生律师事务所里找上一圈。既然是意中人,想必村山收藏着关于她的纪念品,至少应该保存着当年她遇害的相关报道。
“未经同意就
进入村山律师的事务所,这样真的合适吗?”银治手握方向盘咕哝着。
我回道:“他把那家事务所送给我了,现在是属于我的。”
向纱英询问后,我得知村山没有妻子儿女,也没有频繁往来的亲戚,因此事务所里的物品还没被人动过,一切都保持着原样。
“要是被警察发现,怎么说都不太好办吧?”
“那就别被发现。”
即使被人发现,我也有的是办法解释,毕竟鼓唇弄舌可是我的拿手好戏。
“其实我更想知道,如果能打开那个保险箱,你真正想要实现的愿望是什么。”我打探着银治的口风。
银治和我约好——如果能取回保险箱中的文件,就把这个问题的答案告诉我。
“算不上什么秘密,但眼前没有证据,我说了你也不信。”银治说话的时候显得有些落寞,却又透着欣喜。
暂时没有更多的话好谈,于是我将目光移到了刚才银治给我的文件上。
那是基因组Z公司股份转让合同的复印件,是银治请求纱英帮忙弄到的。
合同样式看着非常眼熟。即使车内一片昏暗,我依旧顺畅地阅读着合同的内容。
“怎么样?派得上用场吗?”银治随口问了一句。
我疑惑地回道:“嗯……看上去只是份平平无奇的合同。正因为太过平常,反而不大对劲。”
“咦?什么意思?”
“这类合同有一套固定的模板,正常情况下,双方会在模板上进行适当
的添加或删减,以完善合同条款。然而这份合同几乎照搬了模板,很少看到修改和完善的痕迹。这种情况,不知道是律师水平太低,还是时间过于紧迫。但无论怎样,除了合同本身正常得有些异样之外,看不出其他问题。”
晚上十点左右,我们到达了民生律师事务所。
附近鲜有行人,这里的确很容易被窃贼乘虚而入。
一楼的卷帘门紧紧关着,还上了锁。偷盗发生时被打破的侧面窗户,如今覆盖着一层蓝色的塑料薄膜。
我从宾利的后座上拿出一架伸缩梯,伸长后架到墙壁上,随即爬上二楼。
“简直和小偷没差别。”银治抬头漫不经心地嘀咕了一句。
爬到窗边,我从腰包里取出一把剪刀,沿着边缘将塑料膜剪开,将身体挤进玻璃窗的破洞里。这个洞不仅对女人来说畅通无阻,男人只要小心调整姿势,也能顺利钻过。
钻进事务所后,我从窗户里探出头来。
“快把车子开远点。”
“行行行。”银治说着,将梯子重新放回宾利后车座上,开着车向大街驶去了。这辆车过于惹眼,还是开到别处为好。
我又迅速从腰包里掏出透明胶,从内侧把塑料膜粘好。这样从外侧看来,应该不像是有人来过的样子。
要是直接打开事务所内的电灯,灯光会透过塑料膜,被外面的人发现,因此我掏出手电筒,照亮四周。
或许是因为经受过警方的搜查,
各处的物品都像被人动过。尽管如此,与我之前来时相比,屋内并没有太大的变动。我对着办公桌侧面,也就是村山当时倒下的地方双手合十地拜了拜。
随后我开始在桌上、桌内,以及书架上翻找。
最终,视线落在了书架上塞满了旧杂志的一侧。
那是《自由与正义》,而且只有一册。我扫了一眼,发行时间正好是三十年前,与村山意中人离世的时间相吻合。
我将杂志拿在手上,发现有一页被翻开过许多次。翻到那里,立刻找到了刊载注销者一览的页面。想到村山时不时就会翻开这页仔细观看,我不禁感到心情沉重。
在一长串名单里,只有一位女性的名字——
“死亡 东京 栗田知世”。
当时的排版方式与现在不同。如今的是横版,记录姓名的同时也记录了律师编号,但当时是竖版,并未记录律师编号。
我从肩上的挎包里掏出一沓旧报纸复印件。保险起见,我收集了许多过去遭涉案者杀害的女律师的相关报道,这会儿借着手电筒的光线浏览起来。看到一篇三十年前的报道时,我的手停下了。
《二十八岁女性律师遭刺死》
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紧挨着标题左侧。
照片下方写着栗田知世的名字,以及她的律师编号。
周围一片昏暗,我紧握手电筒,注视着栗田律师的照片。她留着一头中等长度的头发,纤细的眉毛下面是一双目光
坚毅的眼睛。
我的视线再次落到了《自由与正义》杂志中“死亡”这两个字上。
没来由地突然想到,我的名字有一天会不会也像村山律师和栗田律师那样被登记在这一栏?思及此处,我不禁咽了咽口水。
身为律师,我不知道究竟什么能值得我去冒生命危险。
不过总之我还是先听村山的话,尽可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吧。
随后我与银治会合,一起前往他的简易旅馆。
刚刚进屋,我就看到了放在房间中央的保险箱。
我深吸一口气,读出了村山和栗田的律师编号,银治输入密码后,按下了保险箱正面的按钮。
保险箱的门毫不费力地弹开了。
只见里面放着两个档案袋,一个是A4大小的薄封套,另一个则是有A4纸三分之一大的封套,看上去略厚一些。
银治将两个档案袋取出,把较小、较厚的那个递给我。打开一看,里面有两份荣治的遗书,纱英曾向我展示的前女友名单也在里面。
银治从较大的档案袋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夹,他先是盯了一会儿,继而将它抱在胸前,脸上乐开了花,看着简直都要掉眼泪了。
“我说话算数,你看吧。”
说着,银治把它递了过来。只见那是一份封面写着“父子关系鉴定书”的文件。翻开一看,里面孤零零地写着两行字————
受检体1与受检体2:父子关系
受检体3与受检体4:父子关系
“这是我和
孩子之间唯一的联系。”
“你的孩子?”我开口问道。
银治似乎有些难为情,但脸上又挂着几分自豪:“平井真人,森川药业的副总裁。”
听完这句话,我哑然失语,只是死死地盯着银治。
回想起曾在森川药业会议室里见过的平井副总裁的面孔,实在没法将他与银治联系在一起。
“我这种吊儿郎当的人居然也能当上父亲,很可笑吧?”
“难道说他就是保姆美代的孩子?”
银治点了点头:“我是在荣治的生日派对上看出端倪的。平井副总裁也参加了那场派对,当时我见到他,瞬间如遭雷击。”
我本想对银治的眼力表示钦佩,但据他所说,平井副总裁的长相简直与年轻时的美代一模一样。而且尽管森川家里的人早已忘记,但那位保姆的姓氏正是平井。
银治无法抑制内心的冲动,于是偷走平井用过的筷子,用上面的成分与自己的成分进行了亲子鉴定。结果不出所料,两人确是父子无误。
见自己的儿子如此有出息,银治不禁感叹自己年纪一大把,至今却没什么正经工作。自己这样整天吊儿郎当的家伙要是厚着脸皮跑去认亲,一定会给人家带去不少麻烦。于是直到现在,他也没好意思对平井副总裁本人说明。
“一定是美代悉心教育的结果。他和我这个老爹,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银治的话里带着几分自嘲,但更多的却是骄
傲。
尽管我觉得做孩子的见到自己从未见过的父亲,应该不会去挑剔他的身份和地位,但银治这个当父亲的却依然对此耿耿于怀。或许这就是男人的自尊心吧。
“我能猜到真人的打算。虽然不知道美代对他提过多少,但他通过调查,应该能够打探到美代曾经在森川家工作,还被森川家赶走的事。他一定是想将森川药业从森川家族手中夺走,为遭受委屈的母亲报仇。”
银治的话不无道理。毕竟身为企业家,平井早已拥有足够多的资产,没有必要再去投资公司工作,更没有必要成为森川药业的董事。说不定他竭尽心力混进森川药业,就是想要了结这场多年前的恩怨。
“我想帮助真人复仇,所以希望得到荣治手中的股份,然后在我离世时转交给真人。这样真人在公司里就会拥有更强的影响力。可以的话,我希望把自己的其他资产也都留给真人。”
原来这才是他参加凶手选拔会的原因。然而给他投了反对票的偏偏是平井副总裁,不得不说是种讽刺。
“原来如此,情况我了解了。”我点点头,但我还是想不通他为什么如此迫切地要找到这份鉴定书,“这种鉴定书丢了就丢了,让检测机构再出具一份不就好了?”
银治摇了摇头:“这种未经对方同意的鉴定本身就是不合法的。而且我是走后门做的匿名鉴定,机构不可能愿意再次为我
出具。”
我依旧没太想通:“匿名调查所得到的材料不能作为呈堂证供,更别说亲子鉴定了。这个东西在不在你手上不是一回事吗?”
银治的脸上浮现出落寞的表情:“我不在乎它能不能当什么证据,我只知道它是我和儿子之间独一无二的联系。”
两人的血缘关系并不会因这张鉴定书而改变,但银治依旧如此执着地不愿意失去它。我不太理解,却也没再追究,银治或许有着自己的坚持吧。
我翻着鉴定书问道:“上面写着受检体1和2,受检体3和4,就是说你用了两种检材?”
银治用平静的语气回道:“非也非也。受检体3和4是我出于好奇顺便调查的,这是荣治与小亮的亲子鉴定。”
我顿时愣在原地。
恰巧圆木小屋的空调启动了,伴随着呜呜声,一阵暖风吹来。
“什……什么?荣治和小亮?”我的声音简直有些失控,“小亮指的是荣治隔壁堂上医师家的小亮?”
“荣治曾经在无意间提到这么一句——‘小亮会不会是我的孩子呢?’从那以后,我就认定小亮是荣治的儿子了。”
回想一下,小亮哭鼻子时的那副模样确实与荣治有几分相似,告诉别人自己要纠正左撇子时的那股认真劲儿,更是与荣治如出一辙。
“知道这件事后,荣治也非常高兴。”
“咦,你把这件事告诉他了?”我惊愕地大声问道。毕竟DNA涉及一个人
最为关键的隐私,擅自替人做亲子鉴定,然后告诉他“某某是你的儿子”——这种事一般人似乎做不出来。
“毕竟他一向疼爱小亮,还说过‘如果小亮是我的孩子就好了’这样的话,所以我还是觉得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他。虽然是我擅自做主,但他会说出那种话,肯定有什么隐情。”
听到这句话,我恍然大悟——
我翻开荣治的遗书,视线落到那份前女友名单上。
楠田优子、冈本惠里奈、原口朝阳、后藤蓝子、山崎智惠、森川雪乃、玉出雏子、堂上真佐美、石塚明美……
上面确实写着“堂上真佐美”的名字。
纱英曾经对堂上医师的妻子表示过不满,我记得她提到的那个名字正是“真佐美”。
“也就是说,荣治曾经与邻居的妻子偷情?”
“这个……”银治支支吾吾地将视线移开,双臂交叉在胸前,“堂上夫人一开始是荣治的同事,荣治得知她丈夫是兽医,于是请堂上医生来帮忙照顾巴卡斯,后来又将靠近轻井泽别墅的土地卖给了堂上夫妇。所以顺序应该是偷情在先,成为邻居在后。”
可就算要列前女友名单,怎么会把已经去世的偷情对象也列上去呢?难道是人之将死,觉得偷情这种事无所谓了吗?村山说荣治和他絮叨过“这个女孩怎样怎样,那个女孩又是怎样怎样”,因此我也只能怀着恶意推测——或许只有将自己的“前女
友”一个不落地介绍出来,才能令荣治感到心满意足。
“你是什么时候把这件事告诉荣治的?”
银治用手撑着下巴,似乎在回忆当时发生的事。“鉴定结果出来后我立刻就告诉他了,应该是一月二十九日傍晚。”
“二十九日,也就是荣治去世前一天。”
“是的,当时荣治的样子已经相当痛苦。恐怕他也觉得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于是对我说‘我要把遗产留给小亮,帮我把村山律师叫来’。于是我当场打电话给村山律师,请他第二天白天过来一趟。”
我看了看遗书的落款日期。
第一封遗书是一月二十七日,第二封遗书是一月二十八日。
一天后——一月二十九日,荣治得知自己有个儿子,打算重写遗书。
但他没能如愿,并于第二日——三十日凌晨去世了。
“荣治的病情有那么严重吗?”以防万一我向银治询问。
“当时他一遍遍重复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不知道这话是不是认真说出来的,但看得出他的确很痛苦。”
就算真的有人对荣治恨之入骨,打算要他的命,恐怕也不会对死到临头的人下手。只要暗自庆幸,看着他死去就好了。
但如果这个人害怕荣治撑到第二天,重新写一封对自己不利的遗书呢?
那么说不定他会抢在荣治更换遗书之前要了他的性命。恰巧荣治已经奄奄一息,就算将他杀害,也会被人当作是病死的。
万
一如意算盘落空,只要让荣治手握肌肉达人Z的注射器,也能让发现此事的森川家人主动设法隐瞒死因。
别墅没有上锁,荣治又有服用安眠药的习惯。只要在半夜过去,任何人都有杀他的能力。
然而拥有动机,不惜在荣治奄奄一息之时也要杀了他的人就只有一个——
“杀害荣治的凶手是堂上医师。”我低声说道。
“堂上医师?”
“没错,如果荣治更换遗书,最不能接受的人是堂上医师。”
银治疑惑地问:“可是就算把遗书内容改成将财产送给小亮,对堂上医师来说也不见得是坏事吧?”
我微微一笑。
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说出这样的话。
“因为有些事物比金钱更加重要。对堂上医师来说,几百个亿也没有保守住小亮是荣治的儿子这个秘密重要。不,他甚至不愿意让小亮得到这笔钱。在堂上医师心里,自己才是小亮独一无二的父亲,如果此时突然冒出一位‘亲生父亲’,还要留给小亮一笔巨款,他的面子究竟要往哪儿搁?”
“可是如果不想要钱,就算有遗书在,也可以出言拒绝啊。”
我摇了摇头:“如果受益者是自己的话还能拒绝,但如果受益者是孩子,凭父母的意愿是无法拒绝的。从法律上来讲,监护人不能做出对孩子不利的决定。”我盯着手中的遗书,“最开始我怀疑凶手是拓未,但仔细想想,他没有理由杀人。因
为就算放任不管,荣治也会因病而死。”
“村山律师的死与保险箱遭窃又是怎么回事?”银治问道。
“要是真想得到保险箱里的东西,就不会把它扔到河底了。对凶手来说,只要能让保险箱里的东西永远不见天日就行。银治先生你的鉴定书对他没有任何意义,对除你以外的人也没有任何价值。荣治的遗书已经公布在网站上,相关信息也已经无法抹杀,那么剩下的就只有……”
“难道是前女友名单?”银治插嘴道。
“没错,一旦有人看到这份名单,就会发现他夫人的名字也写在上面。村山律师看过这份名单,于是遭到杀害。”
“太残忍了,怎么会这样?”银治抱住了脑袋。
现在想想,在轻井泽的别墅拔草的那天,村山对堂上医师说过“关于荣治的遗书,我有几句话要和你谈”。
堂上医师照顾过巴卡斯,当时我还以为他们要谈关于遗产交接的事。
然而实际上,村山恐怕是在询问堂上医师,是否要代替荣治的前女友之一——真佐美女士接受她应得的遗产。
而堂上医师也是在那时得知了荣治的前女友名单上有自己妻子的名字。
堂上医师无法容忍别人知道自己的妻子出轨。最终,事情正如村山死前所说的那样——有些人把自尊心看得比性命还重要,被伤害脸面后,甚至有可能与对方以命相搏。
我的视线落在了手中的前女友名单上
。
“话说回来,都怪荣治列了前女友名单这种怪东西,才会惹出这么多事端。但会对这个感兴趣的,恐怕也就只有纱英了吧。”
说到这里,我突然如坠冰窖。
紧接着下意识地大喊一句:“纱英有危险!”
纱英手上应该有荣治前女友名单的复印件。
我立即打电话给纱英,问她把前女友名单的复印件给谁看过。
接到我突如其来的电话,纱英吓了一跳。
“我只给你和雪乃看过,其他人都没有。”她漫不经心地回道。
我挂掉电话,拨通雪乃的号码。
“啊,丽子律师,好久不见,又要来我家借宿吗……”
我打断了雪乃的话:“雪乃女士,纱英给你看过荣治的前女友名单,对吧?”
“是的,我看到了。不过是她硬塞给我的,我也没怎么细看。”
“这件事你和别人提过吗?”我用强硬的语气问道。
“咦?堂上医师刚才也问过我这个问题,我告诉他纱英手上有复印件。”
我的脸上顿时失去了血色。“刚才是什么时候?”
“就在刚刚,五分钟之前吧。”
“纱英呢?纱英现在在哪儿?”我隔着电话大叫。
“怎么突然这么大声。纱英应该在自己家里,她住在东京的单身公寓里。”
我迅速问出地址,随后又说:“这个地址,你没告诉过堂上医师吧?”
雪乃似乎有些不明所以:“他问我,我就告诉他了。反正纱英不讨厌堂上医师,告诉他也无妨吧
。”
来不及向雪乃解释来龙去脉,我立即挂断了电话。
接着立马打给纱英,然而没能打通。
时间过了半夜十一点,通往东京的新干线已经全部停运。
“银治先生,请你立刻将前女友名单的内容发到网上或是做成视频投稿,总之尽快上传。然后立刻报警。”说着我站起身来,一把抓起放在桌上的车钥匙,“借我用一下车,我这就赶去纱英那里。”
-3-
我开着宾利,飞驰在夜色中的上信越高速公路上。
既然新干线已经停运,堂上应该也正在驱车赶往东京。如果我以这辆豪车的最快时速驾驶,应该能比堂上更早到达。
要是严重超速可能会吃官司。但我对各种刑事判决结果再熟悉不过了,对交通管控严格的路段也一清二楚。只要接近这些路段,我就减慢车速。此时我不禁庆幸起自己的律师身份来。
最终,我比正常时间提前三十分钟来到纱英的公寓前。银治似乎已经报了警,因为有两位警察正等在楼下。
我向他们走去,其中一位警察说道:“是你报的警吗?我们按了通话器,不过没人开门。”
“没人开门不会冲进去吗?!”我抢白了一句。
警察露出愤懑的表情,但我没有多管,只是急迫地说:“联系物业公司,让他们帮忙准备万能钥匙总行吧?快点!”
所幸纱英住的是高级公寓,管理员全天住在楼下。十五分钟后,我们就在管
理员的带领下进入了纱英的房间。
“报警那个人语气急匆匆的,到底是什么事?要是骚扰警察,小心我们以妨碍公务的罪名对你实施逮捕。”
我一把推开发着牢骚的警察,冲进了纱英的房间。
房间是小型一居室,室内装饰整体呈淡粉色,像是纱英会喜欢的风格。
我迅速将客厅、餐厅、厨房、浴室全部检查了一遍,但是到处都没有纱英的踪影。
在此期间,我不停地拨打着纱英的电话,但始终没能打通。
“喂,根本没有人啊。除了妨碍公务,你现在还涉嫌非法入侵民宅。”
警察唠叨个没完,我对他大吼一声:“少废话!你们玩忽职守,我还要告你们渎职,向国家要求赔偿呢!”
对方回道:“刚刚的话可以视作你在威胁警察,请跟我们去一趟警察局……”
就在我们争执不下的时候,又一辆巡逻车开来,从车里走出两名警察。当然,他们的任务已经换成了对我这个可疑人士进行逮捕。
就这样,四个警察把我围住,我和他们在纱英的公寓楼前争论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拨打的电话终于接通了。
“是丽子啊,打了这么多遍电话,有什么事?”她的语气异常活泼。
我立刻将电话切为免提,将一根手指放到唇边,示意旁边的警察们不要出声。
“纱英,你现在在哪儿?”我气冲冲地问道,“你知道我喜欢堂上医师,想要横刀夺爱是吗?”
为了套出纱英的消息,我故意胡言乱语起来。
这应该算是“引蛇出洞”。
纱英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继而哧哧地窃笑起来。
“谁横刀夺爱了,是人家主动联络我的。”她扬扬自得地说。
我轻轻点了点头——离我的目标仅有一步之遥了。
“肯定是在诓我。你这会儿怕不是正一个人在家,窝在被炉里孤零零地吃橘子呢吧!”我话锋一转。
纱英感觉受到了嘲弄,同样用轻蔑的语气回道:“才没那回事呢!我现在正要去品川码头,与堂上医师一起眺望彩虹大桥呢。”
我指了指警车,示意警察们赶快前往品川码头,但那几个笨警察只知道站在原地摇头。
“都大半夜了,堂上医师真的会来?”我继续套着纱英的话。
只听她说:“刚才他说还有十分钟就到了……”
她这句话还没说完,我就立刻喊道:“纱英,立刻离开那里,堂上想要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