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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丑角的意图

作者:日-新川帆立/译者:张佳东 当前章节:12012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3:24

-1-

“年轻人太冲动了呀。”隔着探望室的亚克力板,津津井律师对我说道。

我默默地低下了头。

正式签署拘留手续时,警察问我要找谁辩护,我能想到的居然只有津津井律师。尽管发生过争执,还冒犯过他许多次,但我心中的最强律师,除他以外,别无人选。

本以为津津井律师会一口回绝,但取得联络后只过了一个小时,他就来警察局见我了。

“这次算你欠我一个人情。”

听了津津井律师的话,我没有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我原本打算这么说的,但是欠人情的应该是我,这次不过是还你人情罢了。”津津井律师微笑着说。

“你欠过我人情?”我完全记不得有这回事。

津津井律师的语气一如既往地从容不迫:“之前剑持律师发现我的鞋子脏了,由此指出我家庭不和,一度使我怒火中烧。因为我相信我的妻子,从未觉得她有哪里做得不好。你说这种话,是在委托人面前污蔑我的名声。”

“真是万分抱歉。”我再次低头表示歉意。

“不,没关系。因为后来我观察妻子,发现她脸色不太好,做事也有些吃力。她性格要强,所以硬撑着什么也不肯说,我硬是把她带到医院检查,这才发现她居然患了早期胃癌。所幸提前发现,如今已经彻底切除了。”

没想到会有如此戏剧性的事情发生。我眨着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都多亏了剑持律师你敏锐的洞察力。妻子平日总是为我擦鞋,但近来身体欠佳,无暇顾及于此,而我这个人大大咧咧的,也没能注意到。”

我疑惑不解地回望着津津井律师:“虽然这是好事,但只是从结果而言。当时我说的话依旧冒犯了您。”

津津井律师摇了摇头:“结果好就够了。倒不如说,结果才是一切。所以放心,我也会用好的结果来回报你。剑持律师你涉嫌妨碍公务、非法入侵民宅、威胁、施暴、违反道路交通法等多项罪名,不过等到十天后,我一定还你一个自由之身。”

津津井律师坚定地向我宣布,随即精神抖擞地走出了探望室。虽然不知道他具体要怎么做,但我相信津津井律师一定能让我重获自由。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接连不断地见了好几个人。

首先是朝阳。

听说我被逮捕后,没过多久她便带着哭红的眼圈过来了。我不禁被她的率真与善良而打动。

据朝阳说,当晚我被捕几十分钟后堂上就被警察包围,带到警察局接受问讯。事实正如我所言,堂上的包里携带着违禁药物,因此当场遭到逮捕。他为此受到了严厉的审讯,估计迟早会承认谋杀及盗窃的罪名。

之后来看望我的是银治。

本以为他是在得知当晚的动乱后过来安慰我的,没想到的是,我将他的爱车撞上栅栏导致那辆宾利彻底报废,此行他只是来

向我发牢骚的。

我气呼呼地回了一句:“不就是三千万一辆的车吗,再买一辆不就完了?”说完我还嫌不解气,又补上一句,“然后就开着你的新车和平井副总裁父子相认去吧,一大把年纪了硬撑什么面子?”

下一个来看我的是富治。

他为我带来许多点心,还有一本书,令我感激万分。从富治挑选的点心来看,他似乎是个重度甜食党。书则和我想的一样,是马塞尔·莫斯所著的《礼物》。

据富治所说,小亮暂时由拓未和雪乃照顾。他暂时还无法理解养父被逮捕意味着什么,拓未和雪乃必须陪着他,所以没能来探望我。

他还说,由于小亮现在寄住在雪乃家,原本守在别墅里寸步不离的巴卡斯也终于肯去雪乃家生活了。或许是因为犬类能察觉到人类不安的心理,陪伴在人类伙伴身边。想到有善解人意的巴卡斯陪着小亮,我不禁放心多了。

下一个来探望的人出乎我的意料——是哥哥雅俊。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没想到有一天会见到你被关在铁窗后。”

身为法律人士,这句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于是立即开口反驳:“我只是未被起诉的嫌疑人而已。日本遵从无罪推定原则,除非被判有罪,否则我就是无辜的人。因此‘铁窗后’这种好像我已经进了监狱的说法未免失之偏颇……”

雅俊突然笑了出来:“看来你还蛮精神的。”

别看

拘留所的环境不怎么样,我从进来的第一天起就在这里呼呼大睡。两晚过后,我已经把这儿当成了自己家,过上了怡然自得、毫无压力的日子。说我有精神,那是当然的。

“父母都很担心你。”

雅俊说完这句话,我没忍住笑了出来:“老妈也就算了,老爸还会担心我?”

然而雅俊的脸上是一副“拿你没辙”的表情:“你是父亲引以为傲的女儿,他当然会担心你。”

我不禁一愣:“我怎么会是他引以为傲的女儿?他夸的从来都是你而不是我。”

雅俊紧紧盯着我的脸:“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我依旧想不起什么,或许是已经忘了吧。

“你上小学时自己对父亲说过——‘我在外面总是被人夸奖,但哥哥却不是,爸爸你在家里多夸夸哥哥吧’。回想一下,总是有种被冒犯的感觉。”

“我说过这种话?”我根本记不起来有这回事。

“是啊,可不是说了!当时我还很伤心来着。”

后来我和雅俊又闲聊了几句,他告诉我自己和优佳的婚礼日期已定,随后便离开了。

最后来探望我的人是纱英。

进了探望室后,纱英带着一副怅然若失的表情,坐在我面前沉默良久。

此次探望是纱英提出的,所以我也不好主动开口劝慰,只好回以沉默。

探望时间只有十五分钟左右,但最开始的五分钟里,我们谁也没有说话。正当站在我身后监视的警察

开始有些不耐烦时,纱英简短地说了句:“那天谢了。”

以纱英别扭的性子而言,能说出这句话已经很不容易了。

纱英来探望我时,警方对堂上的审讯已经有了相当大的进展,他所供述的内容也在报纸和杂志上引起了巨大轰动。

堂上早就从真佐美的日记中得知小亮并非自己的血脉。但他没有声张,只是想把小亮作为自己的亲生儿子抚养成人。

他的妻子真佐美知道怀上银治孩子的保姆被赶出森川家的往事,因此始终没有向荣治提过这件事。

今年一月二十九日傍晚,荣治叫来堂上,告诉他自己打算变更遗书,将遗产留给自己的亲生子小亮。尽管从荣治的角度来说是出于好意,堂上却因此萌生了杀心。

第二天,即一月三十日凌晨,堂上潜入别墅,在荣治的静脉里注射了即使解剖遗体也难以验出成分的氯化钙。

荣治曾给堂上展示过肌肉达人Z的样品,因此堂上知道别墅内存放药剂的位置。杀害荣治后,他取出一支注射剂塞到了荣治手中。

警方凭借堂上的供述进行搜查,逐渐找到了更多证据。

例如,堂上所持有的大量动物用注射器针头,都与荣治左腿上留下的针孔粗细一致。

据堂上所言,在杀害荣治时,自己的耳边仿佛有恶魔在低语:“反正他没几天好活了,早点送他去死也不会遭报应的。”他没能抵挡住那声音的诱惑,最终还

是下了毒手。然而紧接着他又意识到,既然已经杀了荣治,如果再让妻子偷情的事情暴露,这人岂不是白杀了?或许是出于我曾向朝阳提到过的“协和式飞机效应”的影响,当村山找他谈话,问他要不要代领亡妻的遗产时,他便对村山也起了杀心。

堂上将动物用汉方药里的乌头碱涂在香烟的过滤嘴处,借此杀害了村山。在与村山的谈话中,他得知那份前女友名单就放在保险箱内,因此又盗走保险箱,扔进了附近的河里。

“纱英,你早就知道荣治与堂上夫人偷情的事吧?”

纱英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纱英曾细心查看过那份前女友名单,自然知道上面写着堂上亡妻的名字。但她不好意思说死者的坏话,才会为此闷闷不乐。正因为她守口如瓶,这件事才始终无人知晓。然而她却因此成为凶手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不得不说是种讽刺……

“对了,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纱英将一沓厚厚的纸拿在手上,“他们之后会拿给你。”

这是我让津津井律师带话,请纱英帮忙收集的资料。

“谢谢。”我向纱英道谢。

“没事。”纱英摇了摇头。她的侧脸依旧一点也不可爱。

一对银色的星形耳环在她耳边不住摇晃。感觉这种清爽的设计不太符合纱英的喜好,我下意识地说了句:“你的耳环很漂亮。”

听了这句话,纱英望着我,用手摸着耳边。

与我默默对视了十秒左右之后,纱英渐渐湿润了眼眶。

她再次侧过脸去,仿佛在逃避我的视线。

“这是在我的成人式上,荣治哥送的礼物。”纱英眨了眨眼,一颗泪珠随即落下,“荣治哥死了,堂上医师也被捕了。”她喃喃自语道,“我真是没什么男人运。”继而俯下身子抹了抹眼泪,“为什么我的恋情总会以一厢情愿而告终呢?”

尽管我觉得纱英恋情受挫与男人运无关,却又有些同情一反常态而变得温顺可爱的她,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爱慕着荣治,却同时对杀害荣治的堂上怀有些许好感——或许纱英的心里也在憎恨着这样的自己。

我下意识地掏出纸巾想递给她——这是雅俊担心我的花粉症,探望时带给我的——但被隔在中间的亚克力板挡住了。我不是不知道,只是一时忘却了它的存在。

我握着纸巾,用手抵着亚克力板。

“唉,你的运气是不太好。”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开朗一些,“去结缘神社之类的地方拜一拜就好了。”

纱英突然向我投以充满挑战性的目光,继而扔下一句:“我才不要和你一起去。”

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我本想告诉她这才是她谈不成恋爱的真正原因,但要是说了,肯定又要吵起来,想想还是作罢了。

“你还在局子里受警察关照呢,多担心担心自己吧。”纱英站起身来,转身离开了探望室。

希望

这个世上能有那么一个男人喜欢上纱英,在固执而倔强的她身上感受到独特的魅力——望着纱英苗条的背影,我只能在心底暗自为她祈祷。

纱英离开后,我细细阅读了她带来的《基因组Z股份有限公司法务调查报告》。

在调查报告第四十八页有这样一行小标题——《与指定暴力团的相关纠纷》。

在拘留所里,我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下所有的谜题就全部解开了。

-2-

令人惊讶的是正如津津井先生所言,被关押十天后,我的确得到了释放。

虽然不清楚津津井律师用了什么办法,不过简单来说,似乎是拜托了检察院里的某位大人物。

此时已经临近四月下半月。在与世隔绝十天后,我感觉自己简直像是浦岛太郎一样,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受到审讯的堂上最终因杀害荣治及村山的罪名正式遭到逮捕。有关肌肉达人Z副作用的报道随着真凶被逮捕而呈现反转之势,森川药业的股价也不可思议地高涨起来,或许是因为媒体纷纷发表了对荣治持同情态度的文章吧。

堂上正式遭到批捕的几天后,金治总裁、平井副总裁,以及定之前专务发表了联合声明——

“凶手评选会对堂上为‘凶手’一事不予认定。”

或许他们认为,即使是出于死者的遗愿,也不能容忍杀人犯获利。

这一合乎道德的决定大快人心,森川药业的股价也愈加高涨。

四月

二十四日星期日,离我被释放已经过了一周左右。

上午,我精心打扮后赶往横滨。富治的一艘大型游艇将于今日出港游览,我也以嘉宾的身份受到了邀请。

令人目瞪口呆的是,别看富治没有汽车驾照,却能驾驶游艇。此次出港的目的是给富治庆祝生日,同时展示重新涂装好的游艇。金治为此遍邀了森川家族的亲朋好友。

不过我打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拓未。

神采飞扬地登上游艇,我无视前来迎接的富治,穿过打扮得光彩照人的众多男女,一心寻找起拓未来。

在二楼发现了与雪乃一同坐在沙发上的拓未后,我径直走上前去。

“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什么事?”拓未不解地问道。

雪乃也是一脸疑惑,在我和拓未之间望来望去。

我无视二人的反应,继续说道:“好几次约你见面,你都不肯出来,不好意思,只好换个地方找你了。”我用下巴指了指外面的甲板,“你要是觉得在那儿合适,那也可以。”

拓未死心似的垂下肩膀,继而默默起身,跟我走上了甲板。

游艇已经慢慢驶出横滨港。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拂过的微风也令人倍感舒适。日光被周围的水面反射,宛如镜子的碎片散落开来,美得令人心醉。

我的鼻子里突然痒痒的,紧接着打了个喷嚏。我患有花粉症,要是事先吃点药就好了。

“还有一周,离荣治去世就满三个月了

。”我用一只手扶着甲板上的栏杆。

“唉……”拓未似乎在试探着我的态度。

“也就是说,再过一周,就满足遗书中——‘若在我死后三个月内没能确定凶手的身份,我的遗产将全部上交国库’的条件,遗产将全部上交给国库。”

“那又如何?”拓未冷冷地说着,将视线投向海面。

而我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金治总裁似乎不打算继续争论遗书的有效性了,毕竟荣治已经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小亮。”

“此话怎讲?”拓未似乎没想到我会提起这件事,有些诧异。

“只要通过DNA鉴定确认两人之间生物范畴上的父子关系,就可以由小亮提出私生子认证申请,请求认证自己与荣治法律范畴上的父子关系。这样一来,小亮就是荣治财产的唯一继承人,连法定继承人金治总裁都会被排除在外。对于金治总裁来说,既然这笔钱无论如何都落不到自己手上,自然也就没有必要争论遗书的有效性了。”

拓未疑惑地问:“荣治已经去世了,还能做DNA鉴定吗?”

我点了点头:“即使荣治已经去世,只要从他哥哥富治身上提取受检体进行DNA检测,也有足够的准确性。而且荣治给富治捐献过骨髓,当时的治疗记录里应该还保留着荣治的DNA信息。只要进行比对,应该能够准确鉴定出两人的父子关系。”

“原来如此。只要荣治与

小亮的父子关系得到承认,小亮就成了荣治遗产的唯一继承人。可是荣治对自己的遗产别有安排,这些遗产最终会被怎样处理呢?”拓未不动声色地问,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焦躁。

“即使遗书里对遗产另有安排,小亮依然有权利分得一半遗产。这在法律术语中叫作‘特留份’。而剩下的那一半,或许的确会按照遗书的安排上交国库吧。”

拓未瞥了我一眼:“荣治拥有股份、不动产等多种形式的资产,如果其中一半分给小亮,另一半上交给国库,要怎样分配呢?”

“我就知道你最关心这个问题。”我微微一笑,“办理交接手续时,工作人员会考虑实时价格与资产性质等要素,妥当进行分配。不过你大可放心,我会向小亮的监护人打招呼,让他将基因组Z的股份移交给国库的。”

拓未默默地将胳膊交叉在一起。

我们两人周围似乎被一片寂静笼罩,连周围宾客的谈笑声也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

“我知道荣治为什么会留下如此奇妙的遗书了。”听了我的话,拓未粗重的眉毛轻轻抽动了一下,“是为了将基因组Z的股份上交国库而做出来的文章吧?”

拓未放弃抵抗般闭上双眼,但又立即睁开,仿佛想试探我是否真的看透了一切。

“我就听你说到最后吧。”我微笑着点点头,“听说平井

副总裁在森川药业的权力日益强大,几乎要将森川家族的人排斥在管理层之外。为了与之抗衡,你也不得不拿出经营成果。”

听了我的话,拓未抿了抿薄薄的嘴唇。

“而你所看中的,就是掌握着最新基因组编辑技术的基因组Z股份有限公司。当你得知这家拥有高新技术的公司正在以优越的条件寻找买家时,你便以私人资金收购了这家公司的股份。”

拓未无动于衷,我继续侃侃而谈。

尽管拓未以优越的条件从上一位股东手里收购了股份,然而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刚刚获得股份不久,拓未就遭到了指定暴力团的皮包公司——清州兴业的骚扰,对方打算逼迫拓未将手上的股份出售给他们。一旦掌握了基因组编辑这一高新技术,就既能制造杀人不留痕迹的药物,又能人为地增强肌肉,训练出强大的打手。清州兴业打算将这项技术灵活融入自己的业务中,继而牟取暴利。

基因组Z公司有把柄在清州兴业手上,因此难以拒绝——十多年前,他们在指定暴力团的协助下进行过非法人体实验,清州兴业便以此进行要挟。

上一个股东不堪其扰,开始以优惠价抛售基因组Z公司的股份,而收购者正是拓未。通常情况下,收购者在收购公司之前,应该聘请专业人士对该公司进行全面的法务调查,以确认其是否存在重大缺陷,然而急于求成

的拓未却疏忽了此事。

说到这里,我把那本封面上印着“法务调查报告”的小册子拿出来给拓未看。

所谓法务调查报告,即收购某公司之前,由律师对该公司是否存在法律风险一事进行调查并整理出的报告。

“这份报告可真是草率得很啊。‘与指定暴力团的相关纠纷’这部分记录了清州兴业曾多次派人上门向基因组Z公司进行索赔的情况。尽管上面写着‘基因组Z公司的员工表示索赔问题已经得到解决’,但还是得调查得更详细才行啊。”

“你怎么会有这个?”拓未指着我手里的报告问道。

“这你就别管了,我自有门路。”

这是我让纱英帮忙弄到的,但当然不会告诉他。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拓未向我问道。

我又掏出了那份股份转让合同的复印件。

“这也是我通过自己的门路拿到的。上面记载着你从前任股东手中收购股份时的签约条件。可以看到,签约价格极其低廉,条件也对你十分有利。内容乍看之下没有什么怪异之处,实际上却过于遵循定式。”

看到自己签署的合同的复印件居然出现在我手上,拓未显得有些惊愕,但他似乎更想听我把话说完,因此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样反而不太对劲。不同公司的收购风险不同,转让股份的条件也因此千差万别。正因如此,收购一家公司之前,一定要仔细调查其是否存

在重大缺陷。如果有不够安全的部分,拟定合同时就要格外小心。然而这份合同的内容却过于平淡无奇,只能说明在收购之前,你根本没有进行足够详细的法务调查。”

拓未紧紧绷着面孔。

“检查过这份法务调查报告后,果然不出所料——我发现调查书是编造的,合同也是在匆忙之间签订的。于是我找了公司的上一任股东,询问了他关于收购的事。”

“原来如此。”拓未交叉着胳膊说道,“不过即便如此,这与荣治的遗书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早就等着这句话了,于是微笑着回道:“到了后来,拓未你也感到基因组Z的股份是块烫手山芋了吧?于是你以加深与基因组Z公司的协作关系为名,将森川药业牵扯进来进行共同开发,又拉荣治来做出资者,实际上却是因为这家公司内部藏着一颗定时炸弹。后来甚至有传言说,你和荣治都受到了指定暴力团的成员的盯梢。”

大公司的经营者通常高高在上,受到层层保护,因此反而对黑社会方面的事相当陌生。可是与大企业有交易关系的中小企业经营者们,却会以谨慎的眼光审视这方面的问题。也正因如此,经营中等规模贸易公司的筱田的父亲,才会提醒儿子不要与森川家往来。

而打给雪乃的无声电话,以及放在邮箱里面的刀子,应该也都是指定暴力团的成员干出来的好事。

“你

和荣治就这件事商量过许多次。而你与荣治、村山律师三个人谈论的场景也被他们偷看过许多次。最后一次遭到偷看是一月二十七日,荣治留下第一封遗书的那天。”

听了我的话,拓未默默地点了点头。

看来他并不打算否定我的说法。

“你们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将基因组Z公司的股份转让给国库。一旦有财务局介入,暴力团将对此无从下手,公司掌握的基因组编辑技术也就不会被拿去为非作歹。在股份转让给国库之前的这三个月里,你始终在为新药——肌肉达人Z能够顺利拿到上市许可而奔波。”我将视线投向海面,这让我联想起乘坐直升机时所看到的河面,“清州兴业也注意到了你们的行动。因此为了阻挠遗书的执行,对方始终在妨碍我们打捞保险箱。还好我们出动了直升机,不过银治先生也为此多花了五百万。”

拓未脸上的表情缓和下来:“银治舅舅很会赚钱,这点小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接着他挠了挠头,“事实全部如你所言,与我一同想出这个主意的荣治和村山律师都已经去世,我还以为这个秘密只会留在我一个人心里。”

他的表情看上去与其说是不甘,不如说是安心,因为他已经不用独自背负这个秘密了。

“但还有一件事我不太理解。”我直截了当地问道,“为什么要将遗产留给凶手?还有,真的有必要

将遗产留给包括前女友在内的那么多旧识吗?一开始就在遗书里写上交国库不就好了?”

既然已经追究至此,我希望能将最后一个谜题解开。

“这是荣治为了保护我而提出的。”拓未的眼神像是眺望着远方,“身边的人都把我和荣治当作竞争对手,从各方面进行比较,但我们都很欣赏对方,关系也很融洽。”

拓未说,荣治担心这件事情暴露后,会影响拓未的职业生涯。

他知道自己体弱多病,命不久矣,便希望借自己的死来掩盖拓未在收购基因组Z公司时出现的失误,避免让森川家族和公司里的员工知道此事。

——反正我已经没几天活头了,丑角干脆由我来做。希望你能带着我的份儿一起出人头地。

荣治似乎对拓未说过这样的话。

荣治希望人们这样理解这件事——都是因为他临死前的古怪行径,被牵扯进来的拓未才会在无奈之下将基因组Z公司的股票上交给国库。

这样就能掩盖拓未履历上的污点。

“如果上交得过于仓促,与政府机关之间关于新药的协调可能会遇到障碍,因此我们需要三个月的准备时间。为了让我在此期间暗中斡旋、不被发现,荣治特地安排将这些麻烦事交给公司员工和森川家族的人去做。”

想起荣治遗书的内容,我插嘴道:“于是他就搞了个‘凶手评选会’,把森川药业三位高层全部牵扯进去。又将自

己的遗产分发给一大批人,让森川家族的其他成员同样疲于奔命,对吧?”

拓未点了点头:“尤其是平井副总裁有着极强的洞察力,必须将这份洞察力转移到其他方面才行。于是荣治想出了一个办法——可以用‘杀人’‘凶手’等字眼诱使媒体出动,让副总裁等人被媒体围追堵截,无暇思索其他事情。此外在森川家里,也有像富治那样认为我和荣治水火不容的人,等到荣治一死,他们一定会对我的动作百般关注。为了引开那些视线,荣治才写下了那些麻烦的馈赠内容。”

“不惜把事情弄得如此夸张,就只是为了掩盖你职业生涯的污点吗?”我问拓未。

“是啊。我和你想的一样,最开始极力反对荣治的做法。接受他这么大的人情,我自己会不好意思。其次,就像富治提过的‘竞争性馈赠’,他给予我太多太多,我却根本无以为报。”

确实如此。荣治甘心扮演丑角,给身边的人们添了不少麻烦,最终却只有拓未得到好处。无论两人的关系再怎么好,受了对方这么大的人情,拓未心里想必也很不好受。

“但我知道,荣治在内心深处期盼着森川药业与我个人的事业都能获得成功,因此我也下定决心接受他的好意。想要堂堂正正地接受他的赠礼,我自己也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为了不辜负他的一片心意,我一定会让森川药业蓬勃

发展下去。”拓未将那张黝黑而忠厚老实的面孔转向我这边,“再过一周,荣治和我的计划就能顺利实现。肌肉达人Z上市的布局工作也已经完成,后年就可以发售了。届时,丽子律师你怎么做都没关系,把我们的计划告诉平井副总裁也没关系。而我也会将这一切和盘托出,然后退出森川药业的经营团队。”

拓未凝视着我,嘴巴闭得死死的,似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我早在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做好了一个决定。

如果拓未死不承认,或是百般寻找借口,就说明他没有经营者的资质,届时我会将自己手中的信息卖给平井副总裁。

但反过来,如果拓未肯坦然承认的话……

“这件事就当你欠我一个人情好了。”

听了我的话,拓未严肃的表情依旧未能缓和。

“不过我好歹也是个律师,如果平井副总裁雇我做他的顾问律师,让我对这件事进行调查,我也就只能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了。”我微微一笑,随后说道,“你要怎么办?难道不打算抢占先机吗?”

拓未先是惊愕地眨着眼,继而嘴角松弛下来:“你是想让我请你做顾问律师吗?”

“我倒是无所谓。不过要是有合同在先,即使是平井副总裁或金治总裁有求于我,我也不能做出违背雇主利益的事。”

拓未突然哈哈大笑:“不愧是荣治的前女友。好吧,我答应请你做我的顾问律师

。”

说罢,拓未伸出一只大手。

“希望你能早日出人头地,将来邀请我出任森川药业的顾问律师。”

我也伸出手来,握住拓未的手。春日明媚的阳光洒在我们手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我感觉荣治此时仿佛也在伸手与我们相握。

-3-

荣治遗赠之外的半数遗产最终按照他和拓未的意愿上交给了国库。剩下的一半由小亮继承。而我自然一分钱也没有得到。

从荣治手中继承的那部分房产,我也低价转让给了朝阳。

后来朝阳高兴地告诉我,这下她去医院上班方便了许多,原本卧病在床的母亲的病情也好转了,能打起精神除草了。

雪乃依然总是被纱英找碴儿,只好躲着她,但后来雪乃偷偷告诉我,纱英最近似乎也在参加相亲之类的活动了。

拓未和雪乃收养了小亮,荣治的爱犬巴卡斯与他们住在一起。朝阳时不时也会过去陪小亮玩耍。

年幼的小亮似乎还无法完全理解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但拓未说今后会把这些事慢慢讲给他听。

而我最终也回归了原本就职的山田川村·津津井律师事务所。

归根结底,我还是能从津津井律师身上学到不少东西的。

津津井律师对我今后的成长寄予厚望,至于奖金,他表示少一点没关系。但我绝不能容忍他再用这种理由克扣我的奖金了,于是回到事务所后,我进行了激烈的抗议,把其他律师都吓蒙了。不过

为了钱,受再多白眼又有什么关系呢?

村山的民生律师事务所倒闭了,不过他没有做完的案子都被我接了过来。

他手上的都是当地纯朴的百姓们委托的一些小案子,根本赚不了几个钱。原本我更乐意与那些更加了不起的、能让我赚到更多钱的委托人合作,但村山说过的话始终萦绕在我心头,让我一反常态地为这些无利可图的案子奔波起来。

我也因此变得比过去更加忙碌。五月黄金周假期结束后,银治发来信息联络,说自己刚买了新车,打算过来看看我。

我可没闲工夫陪他胡闹,任凭他怎么打电话都置之不理。最后他不耐烦了,居然又像上次那样,在我家楼下没完没了地按起门铃,彻底打破了本属于我的周末清晨的宁静。

我怒气冲冲地下楼,只见银治穿着破洞牛仔裤和衬衫,又是一副装嫩的行头。他对我招着手说“你过来嘛”,我于是走出了公寓楼。

跟他来到公寓楼前,发现那里停着一辆香蕉一样明黄色的劳斯莱斯,看上去怎么也得值六千万。

“毕竟我的宾利已经被你开报废了。”银治一边走着,一边装作若无其事的语气说。

我正想揶揄他几句,但靠近那辆车后,发现副驾驶席上坐着一位六十岁左右的女士,便没作声。

对方也注意到了我,走下车行了个礼。

这位女士身着轻薄的灰色连衣裙,看上去显得谦恭而拘谨。

但她

眼中却闪耀着少女般的光辉,透露出一股质朴而活泼的气息。

那辆品位低级的香蕉色豪车完全不能与她的气质相配。

“我已经和平井副总裁父子相认了,同时也得知了美代女士至今未婚的事。”银治在我身旁说道。随后他走到车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搀扶着那位女士再次坐进车里。继而转过身来说道:“我这会儿正要和美代女士一起外出兜风。”

我看了看他的脸——一副色眯眯的表情。

“打光棍儿打到现在,看来是值了啊。”说到这里,他装模作样地冲着我竖起大拇指,摆了个莫名其妙的姿势,看上去欠揍得很。

不过银治当然不会注意到我的想法。只见他启动那辆香蕉色的劳斯劳斯,载着美代女士一阵风似的离去了。

“好家伙,特地过来一趟,就是为了向我炫耀。”

目送车子离开后,我在原地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一阵微冷的风吹来,我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当我打算回家时,不经意间留意到楼下的邮箱。

给信夫写封回信吧——我在心里如是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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