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望着那枚向我递来的戒指,我下意识地扬起了下巴。
信夫和我在东京站大饭店的一家法式餐厅里,刚刚用过西式全餐中的甜点。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同时注意到有位餐厅员工已经准备好了花束。
看到我惊愕的模样,信夫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我的意思是,嫁给我吧。”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信夫的话头,“我是问这个戒指是什么意思。”我长嘘一口气,但听起来更像叹息。随后我指着戒指说:“这是卡地亚的单钻戒指,对吧?我知道它是经典款,但是不是依旧过于廉价了些?最离谱的是,你看看上面的钻石,目测还不到零点二五克拉,亏你好意思到卡地亚去买一枚钻石这么小的戒指。”
信夫的脸上顿时失去了血色。他那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时而抬起时而垂下,眼神在我和戒指间扫来扫去,戴着的黑框眼镜也因此从他的大鼻头上滑落下来。
“别误会,我无意责怪,只是单纯想问问……你是怀着怎样的打算、怎样的想法来准备这枚戒指的?”
愣了几秒后,信夫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嘟囔道:“我只是希望小丽你能接受我的心意,但没想到你对戒指这么看重。”
“唉……”我叹了口气,“也就是说,这只是你的心意,对吗?”
被我用眼睛瞪着,信夫缩起身体,似乎有些胆怯。
“信夫你是做市场
调查的,难道不了解情侣购买订婚戒指的行情?”
信夫就职于一家电子机械制造厂,隶属开发研究部门。他为人理性,值得尊敬,我们已经做了一年的情侣。
我在一家知名涉外律师事务所从事律师工作。令人欣慰的是,由于专业领域大相径庭,我们之间鲜有撕破脸皮的严重争吵。
“我……我当然调查过。”我的话语似乎激起了信夫的反抗意识,他用颤抖的声音继续说道,“根据知名婚恋网站上的信息,订婚戒指的平均预算是四十一万九千元,二十五到三十岁年龄段的平均预算是四十二万二千元,三十到三十五岁年龄段的平均预算是四十三万二千元。我属于二十五到三十岁这一年龄段,但在戒指上花的钱与三十到三十五岁年龄段的人差不多,所以……”
“那又怎样?”我又瞪了信夫一眼,“你对我的爱就只有整个社会的平均水平这么多?我倒不觉得自己是个只有平均水平的女人。要是她们配得上四十万的戒指,我的起码也得是一百二十万的吧?”
我双臂环胸,盯着洁白桌布上红色的小盒,以及那枚趴在里面的小得可怜的戒指。
它不是不亮,但光芒就如自身一样微小。
这样的货色简直令人目不忍睹。
“可能我也有不好,该早点告诉你,我不能接受价格低于一百万的戒指。”
愣在原地的信夫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条等着被喂饵
的鱼。
餐厅的另一边,那位侍者惴惴不安地注视着我的举动,交替地踩着自己两只脚的脚尖。
“对不起,小丽。我不是不想攒钱,但年轻上班族薪资有限。”信夫说着,几乎要哭出来。
看着他这副窝囊样,我更来气了,好像他才是受了委屈的那个人,但他只是在为没钱而找借口。
“不管怎么说,喜欢的东西就想得到,这不正是人类的本性吗?要是实在没钱,管你是卖器官还是别的什么,想办法张罗吧。”说着,我一把捏紧了放在膝盖上的餐巾,“明明什么都还没做,就‘没钱没钱’地发着牢骚。也就是说,你并非无论如何都想要得到我,对吧?只有这么点爱意的男人,根本不配进入我的人生。”
我把捏得皱巴巴的餐巾往餐桌上一扔,随即站起身来,将信夫独自留在原地。“再也不见。”
一位男侍者慌忙从衣帽间取出我的外套。
我注意到在将外套递过来时,看到我表情的男侍者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我迈开脚步向丸之内走去。
在与丸之内主干道仅一街之隔的地方,一栋由财阀兴建的大厦拔地而起,而我所就职的山田川村·津津井律师事务所,就位于这栋大厦的第二十八层。
这个律师事务所以工作繁重而闻名,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为数众多的律师在这里进进出出。
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大厦里依旧灯火通明。
走进办公室,比我晚
一年入职的古川正坐在电脑前吃杯面。他那在橄榄球社团里练出来的体形圆滚滚的,看上去简直像只巨大的西瓜虫。
古川往嘴巴里塞满了面条,向我问道:“咦,剑持姐,今天不是去恋爱一周年约会了吗?”
我摇了摇头:“原本是的,结果告吹了。”
听了我的话,古川用左手捂住嘴巴,发出一声轻呼:“咦,难道您被男朋友甩了?”
我瞪了古川一眼,对方耸了耸肩。
“我问你,前一阵子你和女朋友订婚了,对吧?当时你送了她多少钱的戒指?”
“我想想。”古川歪头思索着,“我买的是海瑞温斯顿的中档戒指,花了两百万出头吧。”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对嘛,就该这样。毕竟是生命中独一无二的伴侣,不拿出这点诚意怎么行?”
我将方才发生在餐厅里的事简明扼要地告诉给古川,只见他保持着挑起面条的姿势,惊呼了一声。
“啊,这也太伤他的心了。咱们这行挣得多,而他作为一个普通上班族,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你说咱们挣得多?”我今年二十八岁,年薪接近两千万,但我从未有一刻感到过满足,“世上的富豪千千万,咱们这才哪儿到哪儿?我还想要赚更多的钱。”
古川原本在喝面汤,听了我的话,一下子咳嗽起来,随即拿起一大瓶两升装的乌龙茶,直接灌入口中,然后才说道:“唉,像剑持姐你这样能够直
面欲望的人的确很了不起,但有些事物比金钱更加重要嘛。”古川挠着脑袋继续说着,“这么说可能不太合适,但我觉得他能鼓起勇气与你这样的女强人交往,就已经很难能可贵了。再不好好珍惜,会遭报应的哦。”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轻轻扬起下巴。
“正常来说,一个普通的男人与收入超过自己三倍的女人交往是很辛苦的。人毕竟都是要面子的嘛。”
过去确实有些男人因为我的高学历和高收入,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我。但像那样的男人,就算送上门我都不想理。
“我记得他是理科男,搞研究的吧?想必他对自己的某些方面很有自信,才能做到怀着平常心同丽子姐你交往吧?在厨艺和家务方面,恐怕他也十分擅长。”
我惊愕地点了点头。信夫做的炒饭的确是人间美味。
“这样的男人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呀,怎么能光因为戒指太小就把人家给甩了呢?”
就算古川这样说,我还是无法接受。
用那种小不点的便宜货向我求婚,对我来说本身就是一种侮辱。想必信夫觉得无论戒指是大是小,只要提出求婚,我就会欣然应允。不过遗憾的是,我并不是那种女人。
而且,更令我火大的是,有些人明明和我不熟,却喜欢对我横加指责。
戒指这玩意儿,当然是越大越好了。
如此简单的道理,为什么大家都不懂呢?
“不管怎么说,你让
人家去卖什么身体器官,还是太过分了。而且女朋友对自己说这种话,听上去也怪吓人的。”
古川将杯面包装和方便筷收拾进塑料袋里,而我则双臂环胸,直勾勾地盯着古川。
“但是如果我渴望什么东西,就算变卖器官也会把它给弄到手。古川老弟,你不也是吗?正因为你爱你女朋友,无论如何也要娶她,所以才会送她价值两百万日元的戒指吧?”
古川将自己粗壮的胳膊交叠在脑后,那张晒得黝黑的圆脸扭了过去。
“在求婚前不久,我搞外遇差点被她抓到,才不得已买了价格高昂的戒指蒙混过关。”古川毫无顾忌地龇牙笑了起来。
只见他的门牙缝里,塞着泡面里脱水蔬菜的菜渣。
第二天下午四点,我站在事务所的会议室外,内心雀跃不已。
二月一日,星期一,今天将要举行公司里一年一度的人事面谈。
我所就职的事务所每年会发一次奖金,时间在二月中旬。依照惯例,人事面谈时员工会得到这一年来领导对其工作态度的评价,同时得知当年的奖金数额。
我得意扬扬地走进会议室,然而在看到早已坐在里面、无精打采的两位上司后,内心突然感到一阵不安。
我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吗?
但我心里清楚,在工作方面,我一向比旁人加倍认真努力。
“剑持律师,请坐。”两位上司中相对年轻的那位,年近四十的山本律师开口
说道。
我没有吱声,安静地坐在正对着两位上司的座椅上。
“剑持律师的工作态度得到了所有同事的钦佩与认可,客户们对你也是一致好评,觉得你十分可靠。”尽管是在夸我,他的语气却显得有些愧疚,更像是在寻找借口,“综上……剑持律师今年的奖金是二百五十万日元。”
二……二百五十万?
山本律师的话在我脑海中不断回荡。
“啊?”我不禁疑惑地发出反问声。
就连去年的奖金也有四百万左右。而今年的我,工作上比去年更加积极。我急中生智,迅速挑起眉毛,露出一副备受打击的表情。我还算比较擅长与年长的男性交流。
“为什么会这样?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山本律师轻轻地摇了摇头,像是在敷衍我:“哪里哪里,并非如此。你做得非常好,与同期入职的律师相比,你一个人干的工作足足有两三个人的那么多。”
“那为什么会这样呢?”
此时,坐在山本律师旁边的、年近六十的津津井律师用和蔼的语气说道:“看到剑持律师的样子,我不禁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津津井律师是事务所的创始人。当年他白手起家,以一己之力创办了这个日本最大的律师事务所。正因如此,事务所名称里才会有他的名字。
稀疏的头发、鹅蛋般的脸形、圆溜溜的眼睛,以及脸上饺子褶一样的皱纹——津津井律师给人一种柔
和的印象。
我立刻用双手捂住嘴巴:“哪里哪里,真是让人受宠若惊。”
津津井律师挠着花白的头发苦笑起来:“用不着这么客气,我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所以才非常了解你。”
仿佛舞至正欢时突然被掐断了音乐,我一时有些尴尬,不知说什么好。
“律师也是一门需要天赋的职业。剑持律师你就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宝刀,我们希望你在事务所内能够收敛锋刃,等到了外面再利刃出鞘,大展身手。”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津津井律师:“可否请您具体讲讲?”
津津井律师说:“单独工作时,盛气凌人的气势固然很好,但当你有了后辈,在一个团队里工作时,这种态度会吓到自己的伙伴。”他呵呵一笑,似乎觉得自己的话还蛮有趣,继续说道,“别太计较了,把眼光放长远些,少了的奖金就当是交学费好了。”
津津井律师这句话精准地踩到了我的怒点。
我立即大声问道:“交学费是什么意思?”然后一巴掌狠狠地拍在桌子上,“工作的目的是赚钱。我付出劳动,事务所的薪水就是回报,怎么能容忍你们以交学费的名义扣除!”
山本律师一瞬间有些畏缩,津津井律师却丝毫不为所动。
这就更让人火大了。
难道津津井律师不知道我在发火?
“钱都没了,还谈什么工作。这种事务所,我不待了!”我猛地站起身来。
“好了好了,先冷
静一下。”山本律师说着,用右手示意我冷静。
“虽然少得可怜,但二百五十万的奖金还请一分不少地打到我的账户上!”扔下这句话后,我转过身去,离开了会议室。
我带着怒火回到办公室,只将工位上的贵重物品塞进一个大手提包,随即快步走出了事务所。
又没有人追我,为什么要走这么快?
离开事务所还不到五百米,我就气喘吁吁了,于是走进人行道旁的一家咖啡厅休息。
自己实在是惨不忍睹。
因为奖金太少就辞掉工作,或许会有人觉得我有些疯狂。
说我幼稚倒无所谓,我知道自己内心深处有着令人意气难平的纠葛,但连我自己也没有丝毫办法。
我也想过如果能再“普通”一点,自己的人生或许会更加轻松。
但我心里就是有可能会随时涌上一股冲劲儿,然后被它牵着鼻子走。
我觉得应该有人能理解我的心情。
为什么人们都这么虚伪呢?
所有人都爱钱,天经地义。人们渴望金钱却无法得到,所以才会说不想要钱吧?
如果把五百万日元放在一个人面前,问他“要不要”,试问谁会说“不要”呢?
既然想要,就得伸手去拿。
尽管每个人的贪欲各不相同,但我一定属于最贪得无厌的那种——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可是这有什么错吗?
喜欢弹钢琴的人会尽情弹奏,喜欢绘画的人也会努力作画。那么同理,喜欢金钱的我
也只是积极获取金钱罢了。
渴望,就去争取。正因为不断践行这一准则,我才挣脱了内心的枷锁,得到了自身的解放。
正当心里这样想时,我的手机振了起来。
拿起来一看,是津津井律师给我发了邮件。
“剑持律师可能是最近过于劳累,就趁这个机会休息一阵子吧,歇好了再打起精神回到工作岗位上来。不过,刚才的表现就已经很有精神了(笑)。”
回想起津津井律师方才的态度,一股憋屈劲儿再次涌上心头。
光是想到他那副表情,就仿佛听到他在对人说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为他人着想的心情,还有亲情、爱情,这些事物都是用钱买不来的,一定要好好珍惜。”
但我清楚,那张面具背后根本就是一副黑心肠,否则怎么可能以律师的身份取得如此辉煌的成功。
我与津津井律师是彻彻底底的一丘之貉。
只不过,津津井律师藏匿本性的手段更加高明,为人处世更加老奸巨猾罢了。
生了这么一顿气,我肚子都饿了。于是我叫来店员,点了一份大号薯条。吃完后,我的头脑终于冷静下来。
尽管逞一时口舌之快说要辞职,但实际问题是,我还没考虑过今后的出路。所幸我还有些存款,应该足以让我无忧无虑地过上一阵子。
我所在的事务所之所以会以工作繁重而出名,是因为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累倒。不过即便如此,两三
个月后,他们依然会像没事人一样返回各自的工作岗位。
事务所与各个律师之间签订的原本也不是雇佣合同,而是业务委托合同,因此也就没有什么年假和工作日的说法。
也就是说,哪怕我几个月不去上班,公司也管不着我。不工作只会没钱赚,对事务所和律师而言都是如此。
所以,先不管是不是真要辞职,还是暂时休息一阵子吧。
下定决心后,我突然如释重负,心情也豁然开朗。
但如果不去工作,今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尽管有各种想做的事,可一旦时间充裕起来,又不知该从哪件做起。
“唉……”握着装有早已凉透的拿铁的咖啡杯,我深深叹了一口气。
一股寂寞感突然涌上心头,我下意识地拿起手机,翻看通信录。
有没有人可以约出来见面呢?
我连一个女性朋友也没有。
我最讨厌和一帮人排成一排走路,也不理解女人这种生物为何都喜欢这么做。
至于男性朋友,虽然不多,但还是有几个的。
我看着通信录,回忆着那些男生的面庞,但记忆中一个个都是浓眉圆脸,他们给人留下的印象完全不够深刻。
无论是谁都好,就不能来个美男子治愈一下我的心灵吗?
思至此处,我不禁想起了森川荣治。
荣治是我的大学学长,读大学时和我交往过三个月,之后我们便分手了。
信夫之前的一任,再前一任,再向前数一任,所以荣治应
该是我前前前前男友。
分手的具体原因已经记不清了,应该是荣治出轨了。得知他出轨后,我母夜叉似的发了一顿脾气,随即把他甩了——事情似乎是这样的。
不过好的一面是,我即使心里受了伤,也很快就会忘记。
荣治的学习能力很差劲,运动也不行,但长相英俊,一张瓜子脸光滑精致,风度翩翩,令他更显帅气。他的声音低沉悦耳,个子也很高。
说到底,当时我似乎只是爱上了他的外表。
这样正好。不管怎样,后续都不会留下什么麻烦。
心里想着,我给荣治发了一封邮件——
“好久不见!最近好吗?”
随后我无所事事地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然而对方没有任何动静。
难道是他换了邮箱?但是没有“发送失败”的通知传来,说明邮件已经正常发送给对方了吧?
不过话说回来,七八年前与自己短暂交往过的女生发来信息,估计一般人都不会回复吧。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平常日子荣治给我发来信息,估计我也是不会回的。
我无意间看了窗外一眼,天色已经彻底昏暗下来。难得不用工作,我便迅速回到家里,泡了个澡,随即进入梦乡。
-2-
不用工作确实无比舒适。我又是在晴朗的冬日去日比谷公园散步,又是一口气读完买来的全套漫画,仿佛断线的风筝一般过了几天逍遥自在的日子。
本质上,我还算是个乐观的人,因此
没过多考虑自己的出路,只管大大咧咧地安闲度日。不过在二月六日,一个周六的晚上,来了一件麻烦事。
我听说,哥哥雅俊要带未婚妻回一趟横滨市青叶区青叶台的老家。
为了与这位未来的嫂子见面,我也得回去一趟。
雅俊带回去的女人能有什么了不起的,根本没有必要特地去见一面。但如果今天不去,过后家人可能会安排我、雅俊以及他的未婚妻单独见面,那就更麻烦了。
要让我和雅俊聊天,估计不到五分钟就没话题了,所以非要见面的话,还是人多点好。
在青叶台站乘上巴士,晃悠了差不多十分钟,随后再步行五分钟,我终于到了家门口。感觉一靠近老家,我连脚步都变得沉重起来。
我不怎么喜欢老家。
出于情分,我不得已会在每年的年初和年末回去看看,但如今就连这个习惯也快要消失了。
站在那栋白色基调的法国南部风情独户楼前,我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
走进家门时,雅俊和他的未婚妻优佳正悠闲地坐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
父亲雅昭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母亲菜菜子则像往常一样忙碌于厨房和客厅之间。
令我不能理解的是,除了吃饭以外,母亲几乎没机会坐下。
我先向优佳行了一礼,随后坐在父亲对面的椅子上。
父亲只是向优佳介绍说“她是雅俊的妹妹”,而没有搭理我本人。
之后,父亲和哥哥谈话的
重心都在优佳身上,根本没有我插嘴的余地。
我也就一言不发地用余光瞥着优佳的脸。
的确是个娇小可爱、豆大福一般的女生。
她皮肤白皙得仿佛能透出血管,脸颊也圆鼓鼓的。小巧的眼睛和鼻子像豆子一样散落在她脸上。
我老早就觉得雅俊对女性长相的欣赏品位过于平庸,没想到这位未婚妻居然将长相平庸发挥到了极致,我真是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长相接近父亲的我,五官大而鲜明,而长相接近母亲的雅俊则相貌平常,是个软弱的男人。或许正因如此,雅俊才会喜欢比自己更加平庸的女性吧。
“丽子妹妹是做律师的吧,真是才貌双全,太了不起了。”
直到优佳说了这么一句话,我的思绪才被拉回到剑持家。
似乎是顾虑到我这个被冷落在谈话之外的人,优佳才特地将话题转移过来。
“哪里,哪里,多谢称赞。”我面带微笑,拿出一副早已重复过这句话不下五百次的谦逊态度。
“雅俊总是提到你,我一直觉得你很了不起。”
优佳说着,小巧的眼睛中那对漆黑的瞳仁闪闪发亮。我不禁在内心感叹,她确实是个可爱的女生。
正当我对白兔般可爱的她逐渐放下戒心时,父亲突然插嘴:“什么律师,不过是个代写状纸的讼师。在我看来啊,顶多就是个合同工。”
父亲就职于经济产业省内负责一个主管煤炭事务的夕阳部门,而哥
哥雅俊则在厚生劳动省从事新药许可的相关工作。
推了推鼻梁上架得高高的眼镜,父亲继续说道:“这个不肖女,上学时只有成绩还算看得过去,本打算让她进入财务省工作,没想到她不争气,非要干那些社会上的活儿。”
父亲这个人,总以为政府机关就是世界的中心,政府以外的都是“社会”。但凡公务员以外的人士,他都以“社会人”称之。
如今我早已不会为父亲这样的态度而火冒三丈了,但不加反驳却又让人憋屈得慌。
于是我侧着脑袋,不屑地说:“公务员那点可怜巴巴的薪水,我才不干呢。”
场面顿时尴尬起来。
毕竟这个家庭就是用公务员那点“可怜巴巴的薪水”支撑起来的,而今后雅俊和优佳也要凭借那点“可怜巴巴的薪水”维持生活。
“真是了不起的一家人,我家里都是些上班族。”优佳不惜牺牲自己,试图缓解这一剑拔弩张的局面。
虽然平庸,但是心地善良——我不由得对她感到钦佩。
雅俊会选择她作为人生伴侣这件事,开始让我觉得并非那么难以理解了。
雅俊从小就身体瘦弱、胆小怕事,我却既聪明又能干。
即使是上同一个补习班,也只有我鹤立鸡群。当知道我还有个哥哥时,所有人一开始都不相信。
然而我的父亲,却只会夸奖雅俊。
即使我获得全国高中生运动会的参赛资格,在学生辩论大赛中获得
金奖,父亲也无动于衷。
回头想想,我甚至不记得自己被父母夸赞过。
顶多是母亲在我完成了自己既不擅长也不喜欢的家务后,会极其罕见地顺口表扬一句“丽子干得真好”罢了。
至于父亲,倒不如说挖苦我才是他的爱好。
因此,在优佳舍身掩护我后,父亲依然贬损我道:“年纪不小了,连道菜也不会做,怪不得一直嫁不出去。”
虽然父亲的话早已无法再激怒我,可是骂不还口不是我的风格。
“老爸和老哥也不会做菜,还不是娶到了媳妇?运气真好。”
听了这句话,父亲转过那张与我酷似的轮廓鲜明的脸庞,大喝一声:“有你这么跟父母说话的吗?!”
而我无动于衷,以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回应:“动不动就把‘父母’二字挂在嘴边,我怎么不记得自己有被父亲教养过?在我看来,老爸你不过是个挣钱机器罢了。”
我和父亲彼此怒目而视。
此时,雅俊用不耐烦的语气打破了局面:“差不多得了,别挑这种日子吵。你们一见面,就不能好好说话。”
感受到优佳怯生生的目光,我顿时后悔,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头了。
我知道自己和父亲是一类人,他的想法我再清楚不过了。
我倒觉得在这样的纷争之中依然能够闭口旁观的母亲,才是最最深不可测的人。可我唯独不想过的,正是母亲这种只能待在家里默默忍受一切的人生。
母
亲留我在家里住上一宿,但我拒绝了她,匆匆走出了家门。
待在家里太久会不利于我的精神健康。我为人理性,不会特地去做无益之事。
回程的电车摇摇晃晃的,加上装有暖气的座椅,我突然犯起困来。
正当我脑袋一沉,就要打起盹时,握在右手中的手机突然振了起来。
我满心以为是信夫发来的联络信息。
那天晚上过后,信夫始终没找过我,我自然也不会主动联络他。但连续五天都没找来,还是有些令人恼火的。
看来我还是有些期待他能联络我,并且向我道歉的。
然而万万没想到,发信人的署名居然是“森川荣治”。
我这个人每次一睡着,就会把头一天发生过的小事忘个一干二净。因此,即使是发生在几天前的事,我也会觉得相当遥远。所以,看到“森川荣治”这个名字的一瞬间,我根本没想起来对方到底是谁。尽管过了一会儿,我想起他是我的某一任前男友,却依旧想不出他找我有什么事。
点开邮件后我才想到——对了,前几天我联络过他。然而邮件里的内容让人目瞪口呆,我不禁将手机里的文字翻来覆去地读了两三遍。
睡意也在不知不觉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邮件是这样写的:
剑持丽子小姐。感谢您的联络。我叫原口,曾负责照顾森川荣治的日常起居。荣治已于一月三十日凌晨去世,葬礼也在几天前举行完毕。
上面
写的是荣治的死讯。
一月三十日正好是一周前,我和信夫吃饭的前一天。
荣治只比我大两岁,年纪刚到三十。
为什么会这样?
我最先想到的是——在年轻人的死因排行榜中,自杀以绝对优势高居首位,其次是以癌症为首的疾病,最后则是以交通事故打头阵的意外事故。
如此想来,荣治确实有不小的概率死于不测。尽管不太合适,但我突然对他的死因产生了好奇。
得知这件事后,我既没感到恐惧,也没觉得悲伤。虽然有同辈人死去,但总觉得不太现实,没法把它看作一件真实发生的事情。
而且,在努力成为律师的过程中,我见过太多死于不测的案例——例如过劳死、自杀或因工伤死亡,对死亡的敏感度或许也因此而变得迟钝了吧。
我略加思索,随后给读大学时曾在同一个研究小组学习,与荣治也来往甚密的叫筱田的学长发了一封邮件。
筱田与荣治相同,都是从附属小学起就读了直升式学校,一直念到大学。据说两家之间也有着多年的来往。
筱田很快发来回信,说正巧也想和我谈谈荣治的事,问要不要找个地方边喝边聊。
我痛快地答应了。因为我既抑制不住对荣治之死的好奇心,又因在家吵了一架而心烦意乱,很想找个人聊一聊。
我们在东京文华东方酒店的休闲吧内碰头。
筱田似乎刚刚参加过某人的婚礼,十分随意地穿着
一身花里胡哨的西服,拎着一个装着答谢礼的袋子。他原本个子就矮,时隔几年再见,看上去依旧不高,肚子倒是大了不少,都快把衬衫的纽扣给撑开了。
“咦,你是不是胖了?”我问筱田。
他回道:“最近聚餐太多嘛。小丽你倒是没怎么变,但是越来越漂亮了。”
他原本就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筱田的父亲是一家小型贸易公司的老板,筱田如今名义上正在留学,实际上却只是在游戏人生。但他还年轻,玩的也只是高尔夫、游艇等较为得体的娱乐活动。
“发生了这种事,小丽你也受了不小的打击吧,毕竟你跟荣治谈过一段时间的恋爱。”
看到筱田深表遗憾地垂下眉梢,我连忙收起脸上的笑容,低头眨着眼睛。
其实我根本没受什么打击,但在这位少爷面前,还是得有点眼力见。
筱田与荣治往来颇深,因此他所受到的打击应该更大。尽管如此,他还是先我一步开口慰问,让我感受到了家教良好的人身上独有的心灵美。对此我感到一丝惭愧。虽然我爱财如命,却没有去傍富家少爷,也正是因为我很不喜欢这种问心有愧的感觉。
“话说回来,你找我来想谈什么?”我开口问道。
“这个嘛……”筱田犹犹豫豫地说道,“小丽你是律师,有关荣治的死,我想听听你的意见。”说着,筱田掏出手机,打开了某个视频网站的界面,“
有些人不是会在视频网站上投稿,等播放量多起来后靠接广告赚钱吗?”
我点点头。我还听说由于广告费相当可观,为了能够火,人们都在争先恐后地上传大尺度视频。
“荣治有个叔叔叫银治,年纪一大把了,似乎也在靠视频投稿赚钱。”
说着,筱田翻到一个视频。视频起了一个极为夸张的标题——《绝密!森川家族·禁忌的家庭会议》。
点击播放按钮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摆放着欧式豪华家具的客厅,里面还有六七个人,有的坐在沙发上,不断变换跷起来的腿,有的在客厅中间走来走去,但是每个人都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各自打发着时间。
从拍摄角度和清晰度来看,视频似乎是用藏在包里或其他地方的便携式相机偷拍的。
此时,一个看上去年纪在六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的刚健男子顶着一头银白色的短发,进入了镜头。
“呃,大家好。”他对着镜头压低声音说起话来,“接下来,森川药业的创始人一家即将会集于此。”
听到这里,我不禁“咦”了一声。
“等等,森川荣治的姓氏,难道是那个森川药业的森川?”我瞪大双眼,插嘴道。
筱田望着我的侧脸,按了视频的暂停键。“小丽,你不知道?”
“根本不知道。”
近在咫尺的阔少爷我居然都没有发现,这已经不是一句“灯下黑”能够解释的了。
既然是通过直升式学校读
的大学,我自然知道荣治家庭条件不差,但万万没想到,他竟是知名药品企业的贵公子。
荣治从未向我提起过他的父母,而我对自己父母心怀不满,所以也没有主动和他谈过这方面的事情。
“看来小丽你不是因为钱才喜欢荣治的。”
筱田的语气听上去感慨颇深。但我也不好意思坦白,当时只是看上了荣治的长相,只好带着一副难以捉摸的表情点了点头。
“不过荣治也对身边的人刻意隐瞒了自己与森川药业有关的事,他还说过‘我可不能比现在更受欢迎了’。”
筱田轻轻一笑,我原本紧绷着的表情也舒缓下来。这的确像是荣治会说的话。
筱田继续播放刚才的视频。
“前几天,我的侄子森川荣治去世了——对了,他是我哥哥的次子——今天将会公布他的遗书,所以我们才会聚集在这里。给大家补充一下知识点,几年前,荣治从他奶奶那里继承了一大笔遗产。虽然不太清楚详情,但听说有六十亿日元。”
“六……六十亿?”我鹦鹉学舌般地重复了一句。即便是大企业创始人家族的一员,对于一个三十岁的次子而言,这么一大笔财产也未免太离谱了。
筱田立刻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一声。我慌忙望向四周,但休闲吧里各个座位之间距离够远,而且其他顾客都在忙着谈自己的事情。
于是我们继续观看视频。
不久,荣治的顾问
律师——一位老年男子出现,开始阅读荣治留下的遗书。不过遗书的内容着实怪异,只听一遍甚至会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出了问题。
一、我的一切财产,全部转让给杀害我的凶手。
二、决定凶手的方法记录在我交给村山律师的第二封遗书中。
三、若在我死后三个月内没能确定凶手的身份,我的遗产将全部上交国库。
四、若我的死亡并非出于人为原因,我的遗产将全部上交国库。
看过视频后,我与筱田沉默良久。
我从未听说过如此古怪的遗书。当然我并非专攻遗产继承的律师,对这方面本就不是十分熟悉。
尽管如此,我依然能断言这封遗书过于怪异。
事实上,这封遗书一经宣布,视频里就响起了一个男人的怒吼——“少扯淡了!这种遗书怎么当得了真!”随后,或许是由于现场的家属们乱作一团,影像也在一片混乱中结束了。
“荣治是被人杀害的?”我直截了当地向筱田发问。
“他的父亲在葬礼上说,荣治是因患流感而死的。”
流感?
筱田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
“荣治原本就患有重度抑郁症,体质也十分衰弱。”
我从未听说荣治患有抑郁症。
“到后来似乎已经相当严重,连家人在和他接触时都是提心吊胆的。”
按筱田的说法,荣治后来似乎在位于轻井泽的别墅中独自静养。与他有所往来的也就只有居住在附近的表兄表
嫂而已。
尽管如此,也不能让身为病人的他孑然一身地待在那里。他的主治医生会定期上门诊疗,附近的医院似乎也派了专属护士对他进行看护。一般人自然无法享受到这样的待遇,也就只有在森川药业这种大公司的地盘里,才能走通医院的门路,享受到这种特殊待遇。
光听这些,只会让我感慨“有钱人就是不一样”,但想到荣治的家人对他如此疏远,也确实令人有些心寒。我突然觉得自己在俯视一个黑漆漆的井口,感受到一阵深不见底的落寞。不过话说回来,我连荣治患有抑郁症的事情都不知道,又有什么资格去责怪那些亲属呢?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患上抑郁症吗?”
筱田摇了摇头:“连他父亲都不知道原因。我知道不合适,但在荣治还活着的时候,我出于好奇问过他为什么会这样。可那家伙一脸严肃地回答:‘我这么英俊,又这么有钱,上天给我的恩赐已经太多太多。我是这个世界上的异类,像我这种优秀到犯规的人,不该活在这个世上。’你说这要我怎么回?”
筱田的表情变得低落,我却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突然清晰地回忆起关于荣治的往事。对早已进入社会的我来说,在学校发生的事已经很遥远了。如今我的心情,就好像无意间翻开了一本令人怀念的旧相册。
事实上,荣治原本就是个无可救药的
自恋狂。
要问有多严重,这么说吧,每当我们出去购物,他都会欣赏自己映在商店橱窗里的倒影,继而喃喃自语:“我长得如此英俊,这样真的合适吗?”
因为他确实很帅,所以这样的话还算可以接受。
然而这还没完——
“像我这样被上天眷顾的人要怎么活下去?神明究竟对我有什么期待?我有义务将神明的恩赐分享给这个世界。”
他会这样叨叨着,并走进最近的一家便利店,把身上的所有钱都塞进募捐箱里。有几次他还因此没钱坐回家的电车,只好从我手上拿一张千元纸币去用。
嘴上大话连篇,人却傻乎乎的。
该说他目光短浅,还是乐观呢?或者只是喜欢大惊小怪?
如果是略微的自负和犯傻,我可能会对他生气,会想反驳,但程度如此之夸张,我也只能心服口服了。
因此,我毫不怀疑刚刚筱田说的内容。
“的确像是荣治会说的话。对他患上抑郁症这件事,我深表同情。”尽管对抑郁症方面的事有些好奇,但需要了解的情况还有太多,因此我暂时将抑郁症的事搁到了一边,“但既然他最终死于流感,那么情况就属于条款中的最后那句‘并非出于人为原因’,对吧?”
面对我的询问,筱田没有作答。
只见他举止不太自然,不停地挠着自己圆乎乎的下巴。
“咦,怎么不说话?”我瞥了筱田一眼,只见他的额头上冒出了豆大
的汗珠。
筱田张了张嘴,犹豫一下又闭上了。随即仿佛下定决心般开口:“在荣治去世一周前,我曾与他见过一面,那时我的流感刚刚痊愈。怎么样,这六十亿我能拿到吗?”
筱田微笑着,活像个刚刚学了新恶作剧的孩子。只见他眼中放射出柔和的光辉,怎么看都不像是不久前刚刚得知朋友去世消息的样子。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筱田,心想:这家伙或许是个相当高明的骗子呢。
-3-
我觉得有这个可能。
“如果你是刻意将流感传染给荣治的,那就可以说是你杀了他。”
不过通常情况下不会有人这么干的。如果想要谋杀,应该会选择更靠谱的手法。
但既然木已成舟,将这种行为认定为“他杀”或许更加合适一些。前提是,凶手主动认罪。
“只不过……”筱田开口道,“我可不想因故意杀人罪被捕。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既不被警察追查,又能得到荣治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