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我坐下?这可是我家的公司,不是你家。”
尽管嘴上发着牢骚,但我客气的态度使她不再那么咄咄逼人,继而老实地坐在了我的右侧。
既然姓森川,又是荣治的表妹,那就是森川金治的外甥女了。金治有一姐一弟,弟弟银治应该未婚。既然如此,这个名字叫“纱英”却一点也不“平凡”的女生,应该就是金治姐姐的女儿,也就是刚刚见到过的定之专务的女儿了。
“刚刚金治舅舅联系我,我就和富治哥一起过来了,但是拓未哥不方便过来。”
面对外人还用这种熟人称呼,又是“舅舅”又是“哥”的,就这点而言,她身上透露着一股遮掩不住的幼稚气息。
富治是金治的长子,荣治的哥哥。八卦周刊上曾经介绍过,这位长子与森川药业的经营毫无瓜葛。
“金治舅舅可着急了,说要商量荣治哥的遗产处理问题。”
我侧目瞥了纱英一眼,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就在此时,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口无遮拦的女生,善加利用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当然,如果她对谁口风都这么松,
也可能会如双刃剑,将对我不利的信息透露给别人。
“那纱英小姐你为什么会来这儿呢?”我装糊涂地问。
“我能有什么办法嘛!”纱英突然大声嚷嚷起来,附近又有几个人扭头望向这边。
我沉稳地微笑着,尽量维持着相安无事的和谐氛围。
“当金治舅舅提到‘凶手’那个女代理人的名字时,我简直惊呆了——这不就是荣治哥的前女友之一吗?他还在遗书里写着要把轻井泽的土地和别墅送给你们。”纱英语速飞快地继续说着。
我在气势上被她压制了,只好点了点头。遗书里面确实有这样的内容,但我身为筱田的代理人整日忙于工作,一直没分出心神搭理这事儿。
“我还在想呢,能骗到荣治哥的都是些什么样的女人,于是就趁村山律师不注意,复印了一份他的前女友名单来看。”
我粗略地扫了一眼,上面有十几个女人的名字。
楠田优子、冈本惠里奈、原口朝阳、后藤蓝子、山崎智惠、森川雪乃、玉出雏子、堂上真佐美、石塚明美……
名单中有一个与荣治同姓“森川”的女人,我稍微留意了一下。看她名叫“雪乃”,应该不是我面前的人。
“你看这里。剑持丽子,是你对吧?”纱英指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问道。
确实是我的名字。
这件事令我倍感惊讶。
仅仅交往了三个月的男人,我都不好意思将他公然称作前男友。如果要计
算前男友的数量,恐怕我都不会把荣治算进去。
但不管相处多久,荣治都会将对方看作“前女友”吧?这的确很像他这种大大咧咧的男生会干出来的事。一时间我只觉得既好气又好笑。
“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所以才翘了家庭会议,跑到自助餐厅这儿来。”
纱英的前女友名单上只记载着姓名,但她居然能在如此宽敞的自助餐厅里认出我,恐怕是事先调查过我的长相。如今这个时代,任何人都能通过社交软件对别人进行某种程度上的人肉搜索。既然她性格如此冲动,自然也干得出来这种事。
“本来我对钱也没什么兴趣,而且家庭会议总是特别麻烦。”纱英望着我,表情突然失落下来,“但我无法原谅像你这样的人。”
说这句话时,她的眼中似乎有什么在反光。尽管长相依旧寒酸,但我从她那双小巧而漆黑的眼珠里感受到一种不肯让步的倔强。
“如果你真是荣治哥的前女友,荣治哥死了,你应该感到伤心吧?可你非但如此,还去做别人的律师、代理人什么的,通过这种手段捞钱。”
我注意到纱英的眼眶里突然噙满了热泪,但她似乎坚决不想在自己讨厌的女人面前哭泣,因此拼命忍耐着。
从道义的角度上讲,我能理解纱英的话;但从个人角度而言,我完全无法认可。
荣治死了,我确实为此感到伤心,但这与工作、赚钱等行为
毫无关联。荣治的死令我难过,但并不代表我不该去做与他的死相关的任何工作。
“可是,这也是我的工作。”我回了一句场面话。
在刑事案件中担任被告方的代理律师时,偶尔也会遇到这种情况。
受害者及其家人将我当作恶魔的爪牙,对我破口大骂——“亏你好意思替这种坏东西说话!”
“死掉的可是和你关系亲近的人啊。精神正常的话,就算是工作也应该有所抵触吧?”
“唉……你说得对。”
听了纱英的话,我觉得自己的精神可能确实不太正常。
可能我确实和普通人不太一样,所以才能从事他们不愿做或做不了的工作。面对纱英的质问,我不会改变原有的想法,当然也不会拿“我就是这样的人,没办法”之类的话当借口。
我并不讨厌纱英这种感情用事的人,相反还有点羡慕她。
“之后要在轻井泽进行地产交接,你不会真的要去吧?”
“地产交接?”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于是反问了一句。
“天哪,你可真是一无所知。”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知道我对此并不知情,纱英似乎感到非常开心。她接着说:“下周六要在轻井泽进行地产交接,村山律师不是已经在网页上通知过了吗?”
纱英突然抛出一个现实的话题,我的头脑也立即切换成了冷静的思考模式。
的确,“民生律师事务所”的网站上已经注明各批获赠人的遗产交
接日期。召集荣治前女友的日期也不例外。
只要参加这次集会,应该就能与其他人共同获得荣治位于轻井泽的不动产。
我按照地号查过那片土地的资产价值,土地与上面的建筑总共大约值一亿元。假设参加集会的前女友有十人,每人能够获得的财产就是一千万。刨去税金和手续费,以及交接的时间及精力成本等,实际收益顶多在五百万上下。
这笔钱固然可以当作短时间内的临时收入,但担任筱田的代理人去争取荣治的遗产,赚钱的效率可要远高于此。为了不影响筱田这边的工作,我原本觉得不去参加集会也无所谓。
“我还没有做好决定……”说着我抬起头来,正好与盯着我的纱英视线相接。
纱英那双细长的眼睛,让我不经意间想起了定之专务毒蛇般的目光。
平井副总裁似乎也有意选我的委托人为凶手。至于金治总裁,别看他搞得大张旗鼓的,我再努力一把,估计他最终也会妥协。
这样一来,还是定之专务更让人担心。而他这个看上去不太机灵的女儿纱英,如今恰巧就在我的面前。要是在她身上寻找突破口,或许就可以抓住专务的把柄。
于是我谨慎地问道:“纱英小姐,你和我们这些前女友不同,是荣治的家人,对吧?”
纱英小巧的鼻头轻轻抽动了一下。
显而易见,纱英对荣治怀着超越亲情的特殊感情。但正因为是家人
,才无法缩短与荣治之间的距离。我能想象到正因如此,她才会对我这样的前女友心怀不满。
“纱英小姐你会以森川家族一员的身份,出席轻井泽的地产交接会,进行见证吧?”
纱英似乎并没有想过这件事,脸上瞬间浮现出惊愕的表情,但紧接着表示:“那当然了。我得去跟那些骗过荣治哥的女人……不,是与荣治哥多少有些露水情缘的女人们说声谢谢才行。”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我也过去吧。纱英小姐你这样优秀的女性一旦出现,肯定会遭到荣治前女友们的嫉妒,她们说不定还会对你百般刁难,我实在放不下心来。”我厚着脸皮说道。
“这个……或许你说得没错。”
“我最擅长和别人吵架了,要是有人敢刁难纱英小姐你,我就帮忙骂回去。”
“好吧……那就看你的了。”纱英似乎被我的气势盖过去了,轻轻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