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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不在场证明与出轨之间

作者:日-新川帆立/译者:张佳东 当前章节:14773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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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警察局里出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时间接近午夜,无论是新干线还是电车都已停运。

在警察局里,我把今天经历过的事完整地讲述了一遍。

前女友们的集会、发生在民生律师事务所的盗窃、与津津井的争执,以及村山的死亡。

警察告诉我,村山抽过的那根香烟滤嘴处被涂了毒。虽然没有说具体是什么毒,但既然能在村山死后没过多久就被鉴定出来,说明很容易入手和鉴定,应该是种常见的毒药。

当然,身为第一目击者,村山死亡时恰巧在他身边的我,自然是最为可疑的嫌犯。

但是烟盒上并没有我的指纹,在我随身携带的物品中和现场也没能找到类似手套那种可以用来掩饰指纹的工具。更何况之前报警的是我,将警察叫到事务所来的也是我。诸般条件结合在一起,估计很快就能让我摆脱嫌疑人的身份。

警察本想将我暂时扣押在拘留所,以防万一,只可惜我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我在兴奋状态下,头脑反而会更加冷静。我侃侃而谈,引用大量《刑事诉讼法》中的条文和判例,告诉他们如果在调查凶手的过程中不守规矩,将来有可能会因非法调查的罪名吃官司,负责此案的警官的职业生涯可能也会就此终结……最后,问讯的警官实在听不下去,只好释放了我。

然而当坚持到底、终获胜利的我被释放出来时,外面

已经既没有路灯也没有汽车,只剩下冬季寒冷的乡间小道。

走投无路的我试图叫一辆出租车,去看看电车站前有没有旅馆之类的住处。就在我掏出手机搜索出租车公司时,一辆小轿车亮着车灯缓缓靠近,停在我的面前。

副驾驶的车窗打开了,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里面露出的竟是雪乃白皙的面庞。

“已经这么晚了,今天住我家吧。”她用邀请朋友去家里喝茶的轻快语气说道。

有那么一瞬间我怀疑这是什么陷阱。但随即又想到自己实在无力寻找旅馆,便接受了雪乃的好意,坐进车里。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我坐在后座上问雪乃。

“警察打电话过来,问了我不少今天发生的事,应该是为了核实你说的话。之后似乎也要对我进行正式问讯。”副驾驶席上的雪乃微微扭头说道。

估计是警方找不准目标,才会向多名涉案者打听情况吧。

坐在驾驶席上的是雪乃的丈夫,也就是荣治的表兄、纱英的亲哥哥——拓未。

“敝舍既狭窄又寒碜,要是缺什么用的还请开口。”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默默地开起了车。

从后方看去,他体形健壮,平时应该经常锻炼身体。

车里光线暗淡,但我依然借着后视镜偷偷看到了他的脸。如我所料,他的面孔很有运动员范儿,显得端正大气。虽然算不上美男子,但看上去老实巴交的,像个好人,给人

一种爽朗的感觉。

拓未与雪乃的住处确实坐落在偏僻的郊外,却绝非主人说的“既狭窄又寒碜”。

这是一栋十分宽敞、呈立方体状的混凝土平房,看上去也更有近代建筑的风格。与荣治静养的那栋西式复古宅邸相比,这里显得更加冰冷,却也更加华贵。

我突然意识到荣治家里早已空无一人,而拓未家却是蒸蒸日上,拿这两者相比未免有些不够厚道,心中不禁涌出一丝愧疚。

英年早逝的荣治该是多么不甘心啊。他死前究竟在想些什么呢?这些本该更早出现的疑问,直到现在才突然涌上心头。

打开中间的大门,首先出现在眼前的是宽敞到容得下一个人在上面打滚的门厅,里侧是由大理石铺成的宽敞地面。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墙壁与地板一片洁白无瑕。

当我穿着柔软舒适的拖鞋穿过门廊时,我看到屋内不冲行车道的一面挂着一副窗帘,透过窗帘的缝隙,我看到后面是一扇落地窗,窗外有一个小院。

客厅里的沙发是外国牌子的高级品,上面摆着四个漂亮的天鹅绒靠垫,看上去也是上等货。就连通往院子的便门前随意散落的室外拖鞋,也都是价格不菲的名牌。

应雪乃的邀请,我在泡泡浴缸里泡了个澡。被浴盐的香气和四周洁白的泡泡包裹,我整个人略带恍惚地沉浸在浴缸里。

就在此时,我感受到了对死亡的恐惧。

听到荣治的死讯

时,我的心中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悲伤。

然而随着逐渐与荣治身边的人打起交道,荣治的死在我心里变得越发真实,也越发令人悲伤。

而当我目睹了村山的死亡后,荣治的死在我内心的真实感,忽然又变得不值一提了。村山剧烈咳嗽的痛苦模样一瞬间掠过脑海,我赶忙将其挥散。

“请你带着她的那一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我回忆起村山临死前对我说过的话。

“又不是光在嘴上说说就能成真。”我言不由衷地自言自语,“我才不要你那个破破烂烂的事务所呢。”

就在这句话脱口而出时,我突然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簌簌而下。

好久没有哭过了,甚至不记得上次哭泣是在什么时候。

我放任自己的眼泪不住地流出,半张着嘴巴望向天花板。

香烟被下了毒,说明这件事既非自杀也非意外,而是如假包换的谋杀。烟盒在我们进入事务所时就已经被放在桌子上了,这意味着那个闯空门盗走保险箱的人有重大嫌疑。

烟灰缸里满是烟蒂和烟灰,即使是初来乍到,也能推测出村山是个老烟枪。因此,只要从桌上的烟盒里取出一根香烟,在滤嘴处抹上毒药,继而放回烟盒,再将有毒的那根香烟稍稍抽出来一点,村山自然会优先抽到那根被投了毒的香烟。凶手的作案手法可以说是很简单。

不过,问题在于那个小偷的身份。

荣治遗书的原件一旦

丢失,获利最大的自然是金治夫妇。但回忆起金治当时的反应,这件事并不像是他动的手脚。

获利程度次之的是荣治的哥哥富治。尽管荣治的财产会暂时归于法定继承人金治夫妇,但等到金治夫妇过世后,这些财产就会全部归于富治。不过我实在无法想象那个在竞争性馈赠上洋洋洒洒地讲了半天,还曾把自己的全部财产送给荣治的人,会为了夺取财产而实施谋杀。

那么会是金治的姐姐真梨子或弟弟银治吗?这两位原本就不是荣治的法定继承人,所以就算荣治的遗书不存在,对他们而言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处。

定之呢?如果荣治的遗书被执行,出现一个对森川药业不利的新股东,定之将会非常难办。如果遗书被判无效,就没有必要担心了。但如果他对某个新股东候选人不满意,只需要不承认他是凶手就足够了。反过来说,要是遗书不作数,荣治所持的股份就会归他在森川药业经营上的对立方——金治夫妇所有。这肯定是定之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那么拓未呢?荣治死后获利最大的人或许正是拓未。富治对经营毫无兴趣,一旦荣治这个唯一的对手消失,年青一代中最有希望继承森川药业的人就是他了。话虽如此,偷走荣治的遗书对他来说却并没有什么好处。

纱英?想要荣治的亲笔文书作为留念,因此偷走了遗书吗?思至此

处,我自己都被自己逗笑了。尽管这种做法有点离谱,但纱英这样的人倒真有可能干得出来。

我将这些嫌疑人一个个分析了一遍,却依然没能得出答案。

难道说小偷想要的并不是荣治的遗书,而是放在保险箱里的其他文件?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根本推测不出具体的嫌疑对象,只能举手投降了。

浴缸里的水已经半温不热。继续发呆下去,一个不小心可能会在这里睡着,我便起身不再泡了。

换上睡衣来到客厅,看见雪乃正低头坐在沙发上。她原本就白皙的肌肤如今显得更加娇嫩欲滴。

突然感觉自己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我像做了贼一样打算偷偷转身回屋。

“啊,丽子律师你在啊。”但她一眼看到了我,将我叫住,“有几句话想和你谈谈,方便吗?”

我和她倒是没什么好谈的,但毕竟人家对我有留宿之恩,于是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在她对面的凳子上。

雪乃这会儿穿着睡袍,正以素颜示人,但依旧美得惊艳。我甚至觉得与化过妆后的她相比,现在的她显得更加晶莹剔透。

雪乃扇了扇细长而低垂的睫毛,继而开口说道:“我想问问一月二十九日夜里你在做什么?”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无法立刻作答。

“为什么要问这个?”我反问了一句。

雪乃没有回答,只是说道:“先别管原因,回答我。”

那天发生的事简直像上辈子一样遥

远。不过我依然记起,一月三十一日,我与当时正在交往的男友信夫约会,并拒绝了他的求婚。那天是星期日,因此二十九日是星期五。

“周五晚上的话,我应该在工作。”

“感觉是个男人都会这样回答。”雪乃用锐利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眼,“但你不是男人。”

她究竟想逼问出来什么事呢?

我想起荣治去世的时间是三十日凌晨,一月二十九日深夜应该是他的弥留之际。但荣治几天前就已经患了流感,所以雪乃要问的事不一定与荣治有关。

“那么,这个又是什么?”

雪乃递给我一部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的似乎是记事本中的一页。

“这是拓未的记事本,你看这儿。”

雪乃指着一月二十九日星期五一栏。

上面写着“二十点,帝国酒店。剑持”。

我下意识地“咦”了一声,抬起头来盯着雪乃。

“那不是我。”我当即予以否认,这件事连我自己都想不通,“我的姓氏确实不太常见,但叫剑持的人,在日本怎么说也得有成千上万个吧。”

尽管我这样向雪乃解释,却在心里叫苦不迭。

雪乃斜眼看着我:“可我认识的剑持就你一个。”继而又慢条斯理地说道,“可以告诉我实话吗?我不会生气的。”

尽管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楚楚动人,但我心想千万不能中她的计。说到底,我也从未见过嘴上说不生气,心里就真

不生气的女人。

“不不不,真的不是我。当时我还在事务所工作。”

“周五晚上工作?”雪乃明显是一副怀疑的态度。她看上去不像是爱闹别扭的女人,没想到却相当在乎自己的丈夫是否搞了外遇。

“如果是一般的上班族,周五下班后或许会习惯性地出去喝上一杯,但做我们这行的,工作就是多到没完没了,基本每晚都得忙到凌晨一两点钟。平时我根本就没在半夜十二点之前回过家。记得圣诞节那阵子,事务所附近挂满了彩灯,我却一次也没见过,因为彩灯只亮到半夜十二点,等我下班回家时,已经是一片昏暗了。”我滔滔不绝地说着一些废话,听起来反而显得更假。

归根结底,她肯留我过夜,就是为了找机会盘问这件事吧。

“其他的待办事项都是用圆珠笔写的,只有这条是用铅笔写的。我觉得可疑就拍了张照,可过了一阵子当我再看笔记本时,发现这条待办事项已经被擦掉了。你不觉得这很古怪吗?”

我吓了一跳——原来真有女人会偷看丈夫的笔记本。雪乃还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亏她好意思说。

“未经允许就偷看别人的笔记本,不太合适吧?做人不要那么狭隘,时间已经不早了,还是赶紧洗洗睡吧。”我一不注意,也用一副大叔的口吻教训起人来了。

雪乃压低声音说道:“这件事并非和我无关。最近总有人往我

家里打电话,接起来却没有声音,还有人往信箱里塞了刀子。”

“我才不会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骚扰别人!”我正颜厉色地说道。

雪乃不住点头,似乎在竭力让自己相信。

“是啊,可能是我误会你了。”她嘀咕道。

“报警了吗?”

雪乃摇了摇头。

“还没报警。要是当地的警察动不动就出入我家,森川家会在背后遭人议论的。”

确实,万一大公司创始人家里的媳妇真的被丈夫与情人骚扰,这种事可不能随意张扬。

“这件事拓未先生知道吗?”

“我还没和他说。他动不动就去东京,应该还没注意到。”

据雪乃所说,森川药业似乎有不少大型工厂都建在轻井泽这边的盆地上。由于新婚时拓未时不时要去这些工厂出差,为了方便,两人就把新居安置在了这里。

但最近为了准备新药发售的相关事宜,拓未开始常去东京出差,有时一连几天都不着家。

“我再确认一次,上面写的剑持,真的不是丽子律师你吧?”雪乃直勾勾地盯着我问。

“真是的,太荒唐了!这个剑持根本就不是我。要是不敢报警,雇个私家侦探不就好了?我要睡了。”

我不顾自己还借住在别人家里,迈着大步走回卧室,在屋里的大号双人床上躺成了一个“大”字。

回味着雪乃的话,我想起了拓未那张老实巴交的面孔。他怎么看都是个忠厚的人,完全不像是会出轨

的类型。不过话说回来,拓未办事麻利,朝气蓬勃,隐约间透露着雄心勃勃的气魄。而工作上进的男人总是会受女人欢迎,出轨的机会自然也会多出不少。

不过到了这种年头,还会有女人用无声电话、往信箱里塞刀这种老掉牙的方式骚扰别人吗?

拓未真的是出轨了吗?

那个笔记本上被擦掉的待办事项。

帝国酒店,剑持……

正当心不在焉地想到这两个词时,有个想法突然在我脑中闪过。

此事或许真有蹊跷?又或者只是偶然?

然而一旦想到,就抑制不住想去确认的冲动。

我给一位熟人经营的侦探事务所发了封邮件。

随后,我将手机放在身侧,让身体陷入柔软的床垫中。不知何时,我沉沉地睡了过去。

-2-

睡眠是个好东西,一觉醒来,感觉昨天还附着在身上的恶灵已经彻底离我而去。

在蓬松柔软的床上睡了一宿,第二天我彻底恢复了精神。

大口呼吸着轻井泽冰冷的空气,头脑也变得清晰无比。雪乃准备了正宗的西式早餐,有煎培根、小面包和炒蛋。我顿时胃口大开,风卷残云似的将其一扫而空,还在餐后喝了一杯综合咖啡。此时我不禁庆幸自己是个大大咧咧、无忧无虑的人。

拓未开车将整理好仪容的我送到轻井泽电车站。原本没有必要跟来的雪乃也坐在车上送我。回去的路上,他们似乎顺道去警察局接受了警方的问讯。朝

阳早在昨晚也接受了问讯。看来昨天与村山见过面的人,已经统统被警方找过一遍。

如今警方应该正在查证我昨天的新干线乘车记录,或是在出租车公司查询我去别墅时乘坐的那辆车。

他们收集到的证据越多,就越能证实我口供的准确性。希望他们认真工作,好赶快将我从杀害村山的嫌疑人名单中排除出去。

我走上站台,打算乘新干线回东京。高原上依旧凛冽的二月寒风此时正迎面刮在我的脸上。这会儿还是清晨,站台上没几个人。就在这时,一阵“嗒嗒嗒”的急促脚步声向我靠近,紧接着从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是剑持律师吗?”

我回头一看,只见两名身着西装,外披切斯特大衣的中年男子站在那里。其中一个是和尚头,另一个则留着类似西瓜头的发型。

两个人个头算不上高,但腰板都挺得笔直,像是练过某种武术。

“我们是干这个的。”留着西瓜头的男人向我亮出警察证。

我眯着眼睛扫了和尚头一眼。他也淡然地掏出自己的警察证,将带有警徽的那页在我面前晃了一下。

他们两个都不是昨天问讯时出现的人。

“原来是长野县警察局的刑警先生,请问两位找我有何贵干?”我谨慎地问。

毕竟村山的死与我无关,不管他们要问什么,我都毫不心虚。

“在你回东京前,警方还有几个问题要问,能和我们走一趟吗?”

我心

里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在昨晚的问讯中我已经把电话号码给了警察,要是还有问题,打电话问就足够了。如今特地找上门来,想必是怕我在接到他们的联络电话后畏罪潜逃。

也就是说,警方肯定产生了什么对我不利的怀疑。

“有话要说的话,在这儿就行。”我干脆利落地回道。心里隐约有种预感——要是去了警察局,恐怕会凶多吉少。估计他们已经了解过昨晚我在警察局的态度,知道我对警方来说是个棘手人物。

“那就在这里简要地问你几个问题。”西瓜头刑警开口说道。

我一边回忆着村山死前发生的事,一边做好心理准备。然而接下来的问题出乎我的意料,而且,这个问题已经有人问过我了。

“一月二十九日深夜至三十日凌晨,你在哪里,在做什么事?”

昨天,我已经和雪乃讨论过这个问题,所以可以立即回答,但如果这样做,未免显得可疑。

于是我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假装稍微考虑了一会儿。

“我想想,是周五对吧……当时我应该在工作。地点是位于东京丸之内的律师事务所。”

两位刑警继续询问是否有人能够证明,以及证人的联系方式。

我说自己与办公室里的后辈古川一同工作到了深夜。对方满意地点点头,稍过片刻,留着西瓜头的刑警又问:“剑持律师,听说你以凶手代理人的身份参加了森川荣治的凶手评

选会?”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件事究竟是谁、通过什么方式泄露给警察的?所以说我才最讨厌那些嘴上说要保密,背地里却净搞些小手段的家伙。

但我立刻拿出一副不动声色的态度。

我还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慌神。

“工作方面的问题,以及是否接受过某项委托,请恕我无可奉告。”

西瓜头和我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擦出一阵火花。

“既然您是刑警,应该也明白。我对工作上的事有保密义务,因此什么也不能说。而您也没有逼问我的权力。如果一定要我开口,就请拿法院的正规文书来。”

站台上的广播开始播放列车即将进站的消息,没过多久,伴随着一阵隆隆声,新干线列车滑入站台。

我转过身去,上了电车。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吼:“那可是两条人命!”

我回头一看,喊话的是那位和尚头的刑警,只见他整张面孔都憋得通红。

“对他们的死你就这么置之不理了?难道律师都像你这样,为了金钱不择手段吗?”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猛然升起一阵无名之火。

那还用问吗?当然是不择手段了。

这又有什么错?

警察拼命追捕凶手,律师拼命保护委托人,这两件事之间难道存在什么区别?

不知不觉间我转过身去,对站在新干线车厢门口的两位刑警说道:“那还用问吗?”我望着和尚头刑警的双眼,用无比坚定的语气说道,“这就

是我的工作。”

发车的音乐声响起,新干线的车门迅速关闭了。

我再次转过身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新干线开始前行,伴随着列车的震动,我做了个深呼吸。

事情越来越麻烦了。

凶手评选会的消息究竟是怎么泄露出去的?此外,之前判定“森川荣治是因病而死”的警方,如今为何又对此展开调查?

荣治的死亡时间应该是一月三十日凌晨。之所以问我一月二十九日深夜到三十日凌晨在做什么,是为了调查我的不在场证明吧。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一时间陷入疑惑。

荣治的死亡诊断书上也清清楚楚地写着病死。当然,如果有人故意将流感传染给荣治,毫无疑问算是他杀。然而原本“公务繁忙”的警方如今却不再认为荣治是因病而死,而是遭人杀害的,实在有些蹊跷。

以为是媒体透露了什么新的消息,但我浏览了一圈网络新闻,却没有找到值得关注的内容。

“家住长野县小诸市的五旬男性律师死亡,从体内检测出毒素。疑遭杀害,警方展开调查。”

只看到这样一则简短的报道。

一瞬间,我再次回忆起村山那扭曲的侧脸、痛苦的咳嗽声,以及蜷曲的后背。

我摇了摇头,想将那幅画面从脑海中挥散。脑袋有一点痛,但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于是我按了按太阳穴,逼迫大脑运转起来。

委托的消息之所以会泄露给警察,想必与昨天村

山遇害一事有关。回忆起昨天对警察说过的话,我应该只谈了当天发生的事,没有提到关于荣治的消息。

如果说警方还接触过什么人,应该就只有昨晚同样接受过问讯的朝阳了吧。

难道说朝阳掌握着什么重要消息,并把它透露给了警察?

突然间我想起了委托人筱田。事实上我本应将现状与委托人实时共享,听他的指示行动,但如今去见筱田实在过于危险。想必警方已经认定我有可能认识杀害荣治的凶手了,如果他们向东京府警视厅请求协助,在东京追踪我的行迹,是有可能查到委托人的。

电话和邮件还是先不要使用了。万一以后手机被警方扣押,那么与刑警接触后我立刻联系的人也会遭到怀疑。

那要怎样才能保护委托人呢?我抱着头苦想了半天也没个主意。从昨天起,我就接连不断地被牵扯进各种麻烦事中,此时不禁一阵晕头转向。

就在这时,车厢内响起了即将到达高崎站的广播。

广播员的语气恭敬而礼貌,在侧耳倾听的过程中,我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于是我慢慢抬头,连续做了好几个深呼吸。

没关系,我是剑持丽子。

我不会输给这点小小的困难的。

新干线慢慢减速,我隔着车窗望着高崎站的站牌。

回轻井泽一趟,和朝阳谈谈吧。

如今我能做的,就只有努力收集信息、争取掌握事态了。

我收拾好随身物品,在停车的

同时站起身来。

当我干脆利落地返回轻井泽,并来到朝阳工作的信州综合医院时,时间已经接近正午。虽然不清楚朝阳今天是否出勤,但我也不知道她的住址和联络方式,因此只能来她工作的地方碰碰运气。

在医院一楼的综合接待处请求见面后,对方说现在是午休时间,朝阳不在工作岗位。

我穿过医院的中庭,坐在一张日照充沛的长椅上等待。这里是接待处的大姐推荐给我的好地方。

说是中庭,但这里有着好几条直通医院外面的路,通风效果良好。庭院里栽种了许多树木,仿佛要将所有的道路都覆盖在枝叶下面。然而这个季节,树枝上已经没有一片叶子。

在我面前差不多十米远的小路上,一个严重驼背的老婆婆坐在轮椅上,后面有个男护士正推着她慢慢前行。看到柔和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我顿时感到世上充满了宁静与祥和。

不管自己怎么瞎忙活,也不会对这个世界产生丝毫影响——当我这样想后,心里顿时一阵轻松,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同时一种怡然自得的爽快感在内心油然而生。

我回到医院,在小卖部买了杯咖啡后再次坐回长椅上面。当心情放松下来后,我终于感觉恢复了自我。调整好状态后,有一瞬间我甚至有些惊讶——之前的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慌张?

当我优哉游哉地喝完咖啡后,朝阳也出现在我面前。似乎

是接待处的大姐将我的位置告诉了她。看了看手表,发现我到医院后才过了三十分钟左右。

“让你久等了。”

朝阳嫣然一笑。她的笑容就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仿佛四周都因她的笑容而明朗起来。

“丽子律师,你主动来找我了啊。”

听她的语气,仿佛早就料到我会过来一样。

“没什么好隐瞒的,都可以告诉你。”

朝阳的反应仿佛在向警察招供一样。

“其实我原本是想主动拜访丽子律师的。”

我俩并排坐在长椅上,我偷偷瞥着朝阳的侧脸,只见她脸上带着健康的晒痕,眼睛下方却有轻微的黑眼圈。

“荣治死后,由我负责给他做死后护理。死后护理,就是将死者身体清理干净的工作。”

朝阳从容不迫地讲了起来。

一月三十日早上八点,因为没排班而待在家里的朝阳接到了滨田医师的电话,得知了荣治的死讯。于是身为专属护士的朝阳便立刻赶往荣治的住处。当时有滨田医师、真梨子与雪乃三人在场。

“滨田医师确认荣治死亡后,为了开具死亡诊断书,他立刻赶回了医院。随后医院派了一辆车来,将荣治的遗体运了过去,而我也是在医院完成的死后护理。”

说话时,朝阳始终用僵硬的表情盯着自己的膝盖上方。

“死后护理”这个词听起来文雅,实际上要做的却是清理死者体内的食糜与排泄物,为死者的肛门填充脱脂棉等工作

,恐怕是相当令人不好受的。

朝阳是荣治的最后一任女友。面对男友的遗体,究竟要有着怎样强大的神经,才能完成这样的工作啊。

光是想到这些我心里都有点发毛。此时我不禁想起纱英在森川药业对我说过的话——“死掉的可是和你关系亲近的人啊。精神正常的话,就算是工作也应该有所抵触吧?”

对朝阳来说,这是她的工作。正如我的职业是律师一样,朝阳的职业是护士。因此,她或许也只是在完成自己的工作而已。

“这是我唯一能为荣治做的事了。”朝阳颤声说道,“或许你会说我怀有私心,但我在给荣治擦拭身体时的确比往常要更加仔细,也因此发现了一般情况下可能无法发现的信息——当时我在荣治左腿大腿根处,发现了一处注射的痕迹。”

“注射痕迹?不是治疗流感而留下的吗?”我插嘴问道。

“不会的。”朝阳摇了摇头,“没有什么治疗会在那个位置进行注射。我把这件事汇报给了滨田医师,但最终也没能弄清那到底是什么。”

我不禁疑惑万分。如果发现了这样的痕迹,院方通常会认为事有蹊跷,继而对遗体进行解剖。但我问过朝阳后她却回道:“由于法医人才不足,全日本尸体的解剖率还不足百分之一。”

不到百分之一的比率,与日本刑事审判中被告人被宣判无罪的比率基本相当。我很清楚,这是一

个近乎令人绝望的数字。

“方便些的检查都已经做过了,但最终依旧没能确定死因。滨田医师说即使进行解剖,也多半无法查清死因,而且这样做既会无谓地扰乱死者家属的心神,也会伤害荣治的遗体,因此还是算了。”

“这样真的合适吗?”我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看法。

我觉得身为专业人士,不该如此感情用事,而应该彻底查清真相。至少如果是我的话会这样做。

朝阳握紧了拳头。

“我也感到无法接受,因此和滨田医师商量过好几次,但他对我毫不理会,所以我偷偷给那处针痕拍了照片。本想立即交给警察,但滨田医师全力阻止,我才没能做到。”

朝阳说她与体弱多病的母亲相依为命。为了生活,她不分昼夜辛勤地做着护士的工作,由于是非正式员工,所以只能领微薄的薪水。但在成为荣治的专属护士后,她得到了滨田医师的关照,也成了医院的正式员工。

她说滨田医师威胁过她“要是把这件事情闹大,别说正式员工的身份,你连工作也别想要了”。可能是因为院长竞选在即,如果负责的患者离奇死亡,自己的声誉会受到影响,所以滨田医师想要尽量避免。

话虽如此,如果我遇到这种威胁,恐怕不但会报警,甚至反过来会将这个当作把柄威胁对方。这一定是因为朝阳的性格不像我这样富有进攻性,而是偏防御性。

所以面对威胁,她才会更加习惯于退缩和忍耐,而不是奋起反击。

“但是昨晚因为村山律师的死,我也被叫去问讯。警察就在眼前,我顿时感到机会难得,要是不把这件事说出口我就既不配做护士,也不配做荣治的女友了。于是就把刚刚说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她说,想趁着自己的决心还没被磨灭,把心一横,于是连照片也一起交给了警察。

我注视着心地善良的朝阳的那张圆脸,不禁对她心生敬佩。柔弱者也有属于自己的战斗方式。面对深不见底的峡谷,我的选择是一跃而过,而她尽管心怀畏惧,最终也依旧迈出了步伐。

“了不起,你拿出了自己的勇气。”看朝阳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我不禁摩挲着她的后背,“原来如此,因为在荣治的遗体上发现了可疑的针孔,警察才会有所行动。”

我在脑海中回想着朝阳说过的话。面对一个留下古怪遗书、在社会上闹得沸沸扬扬,而且尸体上留下了可疑痕迹的死者,警方就算想装傻也装不了了。

不过,他们又是怎样得知我作为代理人参加过凶手评选会这件事的呢?

“对了,刚才你说想主动找我,这是什么意思?”我试探性地问道。

朝阳抬起头来:“丽子律师,求求你。我希望你和我一起找出杀害荣治的凶手。”

“就凭我们两个寻找凶手?”我反问道。

“是的。荣治真的是因为流感

而死的吗?他腿上的针孔看上去还很新,我想一定另有缘由。”

我有些为难。

我本来就在以代理人的身份参加凶手评选会,而“荣治因染上流感而死”则是整件事的前提。尽管凶手评选会的本质就是董事们的“新股东评选会”,但如果让人知道荣治的死另有原因,还是会为我的工作带来不少障碍。

即便荣治的死真的另有原因,揭露真相也只会与我的工作目标背道而驰。

不过,既然朝阳会对我如此提议,就说明她还不知道我以代理人身份参加了凶手评选会的事。看来向警方泄密的并非朝阳。

知道这件事也算是一种收获,但我依旧不能被朝阳的几滴眼泪轻易打动,更不能傻乎乎地去帮她寻找凶手。

“你已经把知道的事都告诉给警察了吧,让他们去抓凶手不就好了?”我随口敷衍了几句。

朝阳突然睁大双眼,嘴巴也抿成一条直线。仿佛又做出了一个决定,她慢慢开口说道:“因为我向警方告密,刚刚警察来医院将滨田医师带走了。走出诊室时,滨田医师瞪了我一眼,想必已经猜到我将针孔的事说出去了。等他被警方释放,我一定会立刻被医院辞退。”朝阳握紧拳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如果我付出了遭到辞退的代价,最终却没能查出荣治死亡的真相,未免太不值得。”

说罢,她看着我笑了起来

直到这时我才突然发现,我对她的笑容有些缺乏抵抗力。

方才被刑警逼问时,我会与他们针锋相对;但当朝阳微笑着请求时,即使与职责相左,我也忍不住想要帮助她。这种情况或许就像《北风与太阳》这个寓言里所讲的一样吧。

不过话说回来,我当然也不可能为此而放弃工作,背叛自己的委托人。

最终我还是打消了帮助她的想法。

“还是多考虑考虑吧。你为自己被辞退感到不值,这种情况在经济学领域中叫作‘沉没成本’。已经投入的费用即使退场也无法挽回,但如果坚持下去,还得投入更多的资金与劳力,导致损失越来越大。像这样想要挽回既有的损失却加重了损失的情况,在心理学领域中被称作‘协和式飞机效应’。”

我口若悬河地讲着,但朝阳只是笑吟吟地望着我。

“听懂我的意思了吗?你应该尽早接受被辞退的现实,别去找什么凶手,而是赶快再找一份工作。”

朝阳终于还是没有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丽子律师对委托人可真是认真负责啊。正因如此,我才会觉得你值得信赖。”

我大吃一惊,立即反问道:“什么意思?”

“丽子律师,你曾以代理人的身份参加过凶手评选会吧?”只见朝阳对我怒目而视。

“为什么会这么想?”我立即再次反问。

“昨天你和富治不是谈过这方面的事吗?就在那栋别墅的

客厅里。”

我突然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事。

当时我们在客厅里等待雪乃到来,富治提起这方面的事,我一不小心就接了话头。由于待在荣治的别墅里,身边又是富治、纱英等人,就不小心以为周围只有森川家的人了,然而当时还有朝阳这位“无关人士”在场。

我为自己的失误而感到震惊。

“那么把这件事告诉给警察的人……”

“就是我。”朝阳用一副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为了方便破案,我把昨天看到的、听到的全部告诉给了警察。只不过我不知道丽子律师的委托人是谁,所以警方应该也不清楚。”

我轻轻闭上双眼,将昨天发生的事大致回顾了一遍。确实,我应该没在朝阳面前说过会暴露委托人身份的话。

如果荣治的死真与那个针孔有关,那么即使筱田委托人的身份遭到暴露,他也不会被当作杀害荣治的真凶。这一点固然很好,然而最坏的情况是——荣治的死因依旧被认定为患了流感,同时筱田的身份也遭到了曝光。倘若如此,筱田是有可能遭受到刑事处罚的。

“我想让丽子律师帮我寻找凶手,但没说不给报酬。”朝阳松开拳头,食指交叉,“就算抓到真凶,他也很可能无法获得荣治的遗产,而我则会尽量帮助你的委托人获得遗产。虽然荣治在遗书里说要把遗产送给凶手,不希望凶手受到惩罚什么的,我的想法却正好

相反。我希望凶手一分钱都拿不到,而且要受到刑事处罚,偿还自己的罪孽。”

我望着朝阳的侧脸,只见冬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对圆溜溜的眼瞳仿佛满月一样迷人。

“要是我说不呢?”

“那我就把这件事曝光到网上,宣称‘剑持丽子是个想与杀人犯分享死者遗产的缺德律师’。”

“哈哈哈。”我不禁放声大笑,“知道了,我会帮忙寻找凶手,不过荣治的遗产一定要归我所有……不,是归我的委托人所有才行。”

听了这句话,朝阳嫣然一笑,欢呼道“太好了”,继而张开双臂拥抱过来。

“干什么呀你,别这样。”我一边推开她,一边在心里嘀咕——真是的,根本抵抗不住她的笑容。

-3-

当晚,我与工作结束后的朝阳凑到一起。

“唉,真是的,网上连情报站都有了。”朝阳开着小型汽车,我坐在副驾驶席上摆弄着平板电脑,漫不经心地嘀咕着,“死后留下神秘遗书的贵公子,森川荣治。其顾问律师遭到杀害,遗书也被盗走——一般来说,警方的搜查工作通常会保密,可这次却对媒体透露了这么多。”

谈论片刻之后,我们决定去一趟雪乃家。

为了确定死因,首先要了解遗体被发现时的状况。据说荣治遗体的第一发现者就是真梨子和雪乃。如果是这样,去找雪乃自然更加方便,也更容易打听出消息。

到达雪乃家后,我注

意到拓未的汽车不在,可能他不在家吧。我们按响了门口的对讲器,过了一小会儿,里面传出声音:“请问您是?”

她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有些畏惧。

雪乃说过拓未经常出差不归,今晚恐怕也是如此。这种时候突然有不速之客来访,产生警备心也在所难免。

“雪乃女士,打扰了,我是剑持丽子。我错过了回东京的车,方便的话能再留我住一晚吗?”我理直气壮地提出了这个厚颜无耻的要求。

“咦……丽子律师?啊对,是你。”

应该是通过对讲器上的摄像头确认了我的身份,不一会儿门开了。看到来访的不只是我,还有朝阳的时候,她被吓了一跳。

雪乃似乎对大晚上站在门口讲话有所顾忌,因此尽管有些为难,但还是将我们请进了屋。

我丝毫没把自己当成外人,迈开步子熟门熟路地向客厅走去,大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坐,还呷了一口雪乃倒来的香草茶。

“请问,今天有什么事……”雪乃的眼神疑惑地游移着,同时开口询问。

朝阳端正地坐在沙发上,先是轻轻行了一礼,随后开口说道:“冒昧打扰到你了。我们这次过来是想确认荣治的死因,可以请你讲讲荣治去世时的状况吗?”

雪乃的神情一瞬间阴郁不安起来。

“雪乃女士,你和真梨子女士是最先目睹荣治遗体的人吧?”

朝阳说完后,雪乃点头表示肯定。苍白的脸色配上苍

白的肌肤,她看上去更像幽灵了。

“当时荣治的情况是怎样的呢?”

“情况怎样……”只见雪乃蹙起了那对纤细而秀美的眉毛,“当时以为荣治睡着了,但走近一看,却发现他一动不动……用手在他脸上探了探,连呼吸都感觉不到。再用手背触碰,他的皮肤已经冰凉。我当时被吓得连连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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