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屠龙的永远不是魔法师,屠龙的是血厚防高的骑士。那个传说里永远的主角,穿着一身坚硬厚重的盔甲傻乎乎地举着重剑。
梦该醒了。
Pacifica步履变得轻快,她甚至开始哼着歌,边哼歌边走。她哼的不是母亲要她练习的那些钢琴曲,而是被「高贵的父母」嗤之以鼻的流行歌曲。
这首歌叫什么来的?God is a Girl?
她站在礼堂大门前,门开了条缝,上半部分还被砍了一道,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的正正好好是一个十字架。
Pacifica有些恍惚。
然后她低下头,笑了笑。她拉开厚重的木门,刹那光芒万丈。风卷起装饰用的花瓣,它们吹过她的面庞。那一瞬间她听见天使在她耳侧歌唱。
他现在什么也不知道。他是谁?他来自什么地方?他要去哪?这些他通通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很饿,非常饿。他感觉到自己张大了嘴,口水不停顺着獠牙流淌。他闻到了很特殊的气味,这味道说不上好闻,但是对他有莫大的吸引力。像奶酪之于老鼠,腐肉之于鬣狗。
他想狠狠扑到那个东西上面去,用尖锐的指甲撕裂它,用锋利的牙齿啃咬它。
好饿。
有的时候他会撞到墙壁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突如其来的疼痛会让他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这副模样不对……但是他感觉到有一双手覆在他双眼,有个人在他耳边低语:
【放弃思考吧。】
【遵从本能有什么错吗?】
他慢慢在那个人的怀里放松。
是啊,遵从本能有什么错吗。
他只是……很饿,他只是想吃东西。这有什么错吗?
近了。
他抽抽鼻子。他闻到了食物散发出来的浓郁味道,那味道的确不是很好闻。但是……
好想吃。好想吃好想吃好想吃好想吃好想吃好想吃好想吃好想吃好想吃好想吃好想吃好想吃。
他试着推动木门。
推不开。
他低吼出声,食物就在门后,饥饿让他无比狂暴。恶魔将双手放在门上,火焰从掌心开始出现,逐渐蔓延至整扇门。六厘米厚的木门眨眼间就被他烧成灰烬。
「我不是已经照你说的做了吗!你为什么还是不把他们恢复原样!」
Pacifica站在大门前,她抹去眼泪,对幽灵咆哮。
时间倒回十五分钟前。
Pacifica进来就看见这满屋子的木雕,还有站在楼梯中间的幽灵。幽灵模样已经和最初大不相同,吸收了恶魔火焰的他变得十分巨大,手臂有成年人那么粗。他刚从壁炉里出来的时候还是半透明的模样,现在却已经拥有了实体。幽灵空洞洞的眼眶里燃烧着恶魔之火。
她匆匆看了一眼——与会人员基本上都变成了木雕。什么运动员、欧洲贵族、小镇镇长之类。木雕边缘还伸展着枝叶,像活的一样。
活的、一样。
她的脚步在某个木雕前停了一瞬,Mabel Pines努力伸着手,女孩应该是想要求救,但是依然没能逃脱伐木工的诅咒。
Pacifica眼睫低垂。
「抱歉。」
她咬着牙从Mabel身边走过;Pacifica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她小跑起来,高跟鞋不知道被踢到了哪。她奔向大门,手伸向操作杆!
「Pacifica!」
她愣了愣,差点摔倒。回头看见父母躲在地板下面。Northwest先生被气疯了。
「你在做什么!你你你,难道要放那些贫民进来污染我们高贵的Northwest庄园吗!」
「高贵?」Pacifica好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你在说什么?这个庄园是骗来的,贵族头衔是捡来的,父亲,我们家族哪里高贵了。」
她说的轻描淡写,可听在Northwest先生耳里却如同惊雷。他又惊又怒,铃铛摇的震天响。
「Pacifica Elise Northwest!你这是和父亲说话的态度么!我现在命令你,把门关上!」
啊,又来了。
这个铃铛是她五岁的时候,父母送给她的「礼物」。他们用这个铃铛训练她如何当一个合格的贵族,铃声一响说明父母对她的举动不满意,她听到铃声就应该乖乖闭嘴行礼。
Pacifica低低笑了。
「……像训狗一样。」
Northwest夫人惊愕地用手捂住嘴。
「Pacifica,你,你怎么能说出这么粗鲁的话!」
「我有说错什么吗?」她微微偏过头,缕缕金发黏在脸边。铃铛还在响,她却觉得随便了。明明以前一听到铃声就不自禁地立正。现在想想当时真的蠢。
Pacifica一把拉下操纵杆!
狂雷怒吼,闪电撕裂深沉的夜幕。风裹挟着暴雨,气势汹汹,带着他的千军万马击打一家之主。Northwest先生被吹的迷了眼,铃铛从指尖跌落。
它发出最后一声脆响。
「我们的家族早就身败名裂了。」
Pacifica站在风和雨里,发丝狂舞、裙摆猎猎,可她不动如山。她不再理会躲在下面瑟瑟发抖的父母。
「幽灵!我按照诅咒上说的做了,现在是你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幽灵点头。
「不错,不错,你确实和你的祖先不一样。但是……」幽灵狞笑,在Pacifica惊恐的目光里,那些被风吹灭的蜡烛再次燃烧,「谁告诉你我会解除诅咒的!」
「你……」
她能听见外面吵吵嚷嚷,镇民正在涌进庄园,很快就会进入建筑。Pacifica再怎么冷静也只是十来岁的小姑娘,那些被她强按下的负面情绪终于冲垮堤坝,喉咙好像被什么拽住,心尖都酸酸涩涩;她红着眼,声音嘶哑,。
她狠狠抹了一把泪。
「我不是已经照你说的做了吗!你为什么还是不把他们恢复原样!」
「你当这就是结束?愚蠢!你忘记你的祖先是怎么骗我的吗?」幽灵冷笑,「我现在反过来骗你,你能把我怎么样?」
她能怎么样?Pacifica呆愣愣地想。是啊,她能怎么样?她又不像Dipper,知道那么多超自然的知识。如果Dipper还在,他一定会有办法的吧。
可她不是Dipper,她没有法子。
外面的喧闹声更近了。
完了,Pacifica Northwest,一切都完了。她抱紧双臂,只有这样她才能稍稍缓解心底蔓延开来的冷意。你害死了整个镇子的人,幽灵会把所有人变成木雕的。
你怎么就这么愚蠢呢Pacifica?这家伙明显就是来复仇的。你……难道能指望一个因为谎言而死的家伙去遵守诺言吗?
不能。
已经完了,她想,幽灵还在笑,似乎很享受她的绝望。
完了,都结束了。
下一秒她听见幽灵的笑声戛然而止,紧接着巨大的生物被狠狠揍飞。幽灵横穿半个大厅,下半部分狠狠陷进墙壁。
她呆呆地看着门口,有些手忙脚乱。Pacifica连忙把大厅的门关上,不让那些镇民加入这场超自然战斗。
「D, Dipper?!」
男孩站在门口,金色的眼里满是杀意。
Dipper清醒了吗?没有。他依然很饿,本能在他大脑深处叫嚣,呼喊着能量不足。
但他又不是瞎了。
他看见Pacifica在哭,她那么绝望,好像整个世界都不要她了,风一吹就会垮掉似的。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她却只是呆呆凝视地面,眼底灰蒙蒙一片。
他如遭雷击。
太像了。Dipper想,理智短暂回笼,獠牙刺破下唇,满嘴咸涩的血腥味。
Pacifica和那个时候的他太像了。所见都没有颜色,所听都没有波动,他的世界在那一刻静止——至此再没有转动。
他的怒火在看见Mabel木雕的时候达到顶峰。
他已经不需要理智了。饥饿的本能被愤怒的本能压下,Alcor想都没想拍飞墙上一截装饰用的石柱。半吨重的石块直接砸向幽灵,若是以前,这种物理攻击还真不一定对半透明的身体有用。可是现在幽灵拥有了更强的力量,也拥有了实体,石块自然不会无视物理法则。
幽灵直接被砸到对面墙里。
Alcor的速度前所未有的快。Pacifica根本看不清他是怎么移动的,在她眼中,「Dipper」就像使用了瞬间移动,一下就从门口跳到了对面。她眨眨眼睛,咬牙从地上爬起来,跑向窗户旁边,拉好一张又一张窗帘。
Pacifica不知道什么时候崴到了脚,脚踝肿的老高,走路一瘸一拐。
忽然脚腕让人握住,她痛了一个激灵;回头看见Northwest先生趴在地上,死死抓着她。
「……父亲?」
「Pacifica你还在外面做什么?赶快进来!」她竟然从Northwest先生的语气里听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味道,「让他们两个怪物打去!到时候我们把失误都丢在他们上,这样我们Northwest家族还是清清白白。你快进来!」
她注视Northwest先生良久。
然后摇摇头,拒绝。
「PACIFICA!」
她态度异常坚决,Northwest先生再不松手估计Pacifica的脚腕绝对会脱臼。男人吓得松了手。
「抱歉,父亲,我做不到。」
Northwest先生还想说什么,突然一个烟灰缸从战斗中心甩了出来正中他后脑。Northwest先生立刻晕了过去,夫人大惊失色,她连忙把自己的丈夫拉回地窖,顺便带上门板,躲在里面瑟瑟发抖。
Pacifica回过头,她步履蹒跚,努力拉上所有窗帘,不让屋内的场景暴露一丝一毫。
这是她能为Dipper做的全部了。
Alcor狠狠撕裂幽灵的肌肉,像只野兽一样,用利爪。但是幽灵的自愈太快了,很快Alcor就被幽灵拍在地上。他试着挣扎,但是完全不行,无法挣脱。
不行,他不能输。他得……他得……他得做什么来的?
幽灵将男孩按在手心。他的声音洪亮如钟:
「既然刚刚没有弄死你,那我只好再送你走一趟了。」
Bill穿过黑水——「饥饿」已经被控制住了,作为本能的投射它自然而然也就不会那么狂暴。Bill总是知道应该去哪找他的小朋友,他怎么来说也算得上是一个「长辈」不是?
…….毕竟这世上的恶魔,只剩下两个了。
他在黑水中心看见了Dipper。年轻的教授躺在那,他闭着眼。白大褂被黑水浸透了,湿乎乎的黏在他身上。Bill将年轻人冰冷的灵魂抱在怀里——他的灵魂也很冷,完全没有人类暖乎乎的温度。他捂住Dipper的眼睛,嘴唇贴着Dipper的耳朵,他们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像两条抵死缠绵的蛇,看起来那么亲密。
恶魔在青年耳侧低语:
【去撕咬吧。】
【用你的利爪,用你的獠牙。】
【这个世界本就弱肉强食。你这么做有什么错呢?】
【遵从你的本心。】
【遵从你的本意。】
【去吧,ALCOR。】
年轻人骤然睁开眼——金色在里面流转。
变故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幽灵呆呆地看着自己胳膊。他的胳膊被齐根砍断。幽灵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但是太迟了,他转头的时候Alcor已经绕道至他的背后。幽灵身躯过于庞大,灵活性大打折扣。他只来得及看见Alcor挥下手,银光从天而降……
然后他感觉到皮肉被割开,几秒后剧痛传遍身体每个角落——他的脊椎被一份为二,就像被割开的牛脊背一样向两边倒趴。
这也是实体的弊端。
伐木工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吼叫犹如牛群过境,他看起来还能继续……
他僵住了。
Alcor踩在他背上,整只手臂没入他的后背——那里正面是心脏的位置。然后恶魔用力,他从幽灵胸口拽出一个血淋淋的肉块,血肉随着他的动作四溅。Pacifica躲在墙角一株宽叶盆栽下面「避雨」,她瑟瑟发抖。
Alcor的眼白漆黑如夜,他抽抽鼻子,似乎再也忍不住了一口吞掉。他大口吞咽着血和肉,血丝溢满每一丝齿缝。
Pacifica忙着躲雨,没空看这边。
本能的满足唤醒恶魔沉睡已久的意识, 当他睁开属于人类眼睛的时候,他看着自己双手上的血目瞪口呆。失去理智期间的记忆也逐渐恢复。还没等他问什么,就见地上的「尸体」在慢慢消失。不止尸体,连血和肉都是。他注意到他手上的血迹也在逐渐消退。
幽灵消失了,诅咒也该解开了。
Pacifica拖着受伤的腿。
「那边走廊左侧有个隐藏起来的房间,在装饰地毯后面。」少女语速飞快,她推了Dipper一把,「快点收拾一下自己。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男孩深深看了她一眼,离开了大厅。
Pacifica深呼吸,她拉开了礼堂大门。
「欢迎来到Northwest庄园。」
雨终于停了。
他们走的时候远方蒙蒙亮,太阳正在升起。Mabel和她的伙伴们在前面叽叽喳喳,她们赞扬Pacifica的大方。Stan跟着他们一起走,他时不时偏过头倾听女孩子们讲话。
他是专程来接他们的,Northwest家的宴会居然真的举办了一整夜。
Dipper走在最后,他听见女孩们在讨论Pacifica,说她并不像她们想的那么蛮横刻薄。说她其实蛮可爱的,还会帮Grenda出主意如何与Marius男爵调情——没错,兜兜转转一圈,Grenda还是和Marius看对了眼。
对他来说,这大概是唯一一个好消息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Pacifica正站在二楼窗前。她愣了下,笑着摆摆手。
他想起宴会中途他们避开其他人进行的一番私密谈话。
「我欠你一个人情。说吧,你有什么要求?」Pacifica说,她换了件水绿色裙子,妆也重新补过,腿上虽然裹了绷带,可看起来居然比之前还有精神。她隐隐有了几分Professor Pines印象中那个Pacifica的影子。
Dipper也不和她客气。他确实有件事需要利用到Northwest家族人脉。
「镇子上来了一些特殊调查员,他们来自华盛顿,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女孩挑眉。
「你希望我帮你找到并监视他们?完全可以。」
她确实是个好女孩。Dipper想,他回以微笑。如果放在过去,他们很可能会成为朋友。只是……
他转身,所有表情尽数收敛。
不会有那个机会了。
【Bill,昨晚你做了什么?】Professor Pines听起来漫不经心。
Bill Cipher在把玩一个二十四阶魔方。他的回答也颇为随意。
【没做什么。】
【我早上刷牙的时候觉得嘴巴里黏黏糊糊,还有点腥。】
【哇哦,你昨晚没刷干净吗?】
【昨晚吃的蔬菜沙拉。】
【……】金色恶魔把魔方丢到一边,【没什么。】
【吃了一个变形怪而已。】
他闭上眼。朝阳打在他脸上,半边面容被阴影掩埋;五官显得尤为立体,成熟的不像话。清晨的阳光往往明亮却不温暖,它给Professor Pines的面容镀上一层刺眼的金。他就那么闭着眼睛,在冰冷的光里,在深邃的黑暗里。
他想:我已身在地狱。
TBC
Notes:
①达尔文:不解释了都认识。 施莱登:细胞学说创始人之一,另一个是施旺
②:盐据说有驱鬼作用。指路SPN剧组
③:贝尔尼尼:著名巴洛克艺术家,雕塑在艺术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代表作品《阿波罗与达芙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