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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11

作者:蟹黄汤包 当前章节:118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2:07

Mabel坐在窗沿,头倚着冰冷的玻璃。

距离Stanford Pines归来已经过了六天,女孩从Stan那得知了一切——Stan这个名字是怎么回事、他这么做的原因、还有他和他兄弟的过去。

Stan讲他和他兄弟童年那些趣事时Ford怼了他一肘子,老人愣了下,看清女孩表情后结结巴巴转移话题。

「我没事,Stan叔公。」Mabel扯开一个笑,干净的像雨后的鸢尾花,有水珠从叶尖滚落,「我很高兴你能找回你的兄弟。」

两个老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她突然想起什么,从窗边跃下,白色的丝袜在半空化作一道弧线;少女踩过木质地板,吧嗒吧嗒,像只轻盈的山雀在木头间穿梭。

她从抽屉里取出三号日志——Stanford明确表示这本书他用不到了,给他们也行——然后坐回原位。

她得给自己找点事做。Mabel咬着笔头,放到嘴里发现是根蜡笔又「呸呸呸」地吐出来。

「Well……Dipper不在,我得把日志给他续写下去。」

她歪歪头,回想男孩平时写日记的模样。Dipper总是叼着笔,坐在桌案前,让台灯烧到半夜。他做这项「工作」的时候低垂眉眼,灯光将他的面颊分割为两部分——眼窝深邃,眼睛却在发亮。

偶尔她翻过身,看她弟弟坐在桌前认真的模样,想她的书呆子老弟有时候还蛮帅的嘛。

Mabel笑了笑。她借着天光翻开日志——

记录到剧院戛然而止。

寒气顺着四肢百骸蔓延,Mabel握着封面的手都是僵的。她脑海里闪过Dipper低垂的眉眼闪过Dipper笑着的脸闪过Dipper红透的面颊……

它们最后都汇聚成一张脸。

那天Dipper站在她面前,半仰着头。脸部轮廓明明还稚嫩的很,可眼睛疲惫如半截入土。

有着老人眼神的男孩说:「我要搬去楼下。」

他曾在阁楼奋笔疾书。

等到楼下却未填一笔。

可她记得他说过啊,他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把日志作者揪出来。Dipper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

可星星呢?星星都去哪了?

她慢慢的合上书,青白的光骤然撕裂云层,几秒后,闷雷滚落。

重力泉这个夏天格外多雨,Mabel注视雨幕的时候想。Wendy说她在这儿住了十来年,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雨。

玻璃逐渐爬上一层薄薄的雾,她记得Dipper和她讲过,好像是因为一个叫温差的东西导致水蒸气如何如何。那几个如何如何是什么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Dipper说这些时亮起的眼,还有被自己打断后讪讪闭上的嘴。

她是不爱听Dipper讲这些的。毕竟比起什么温差和水蒸气,还是「雨仙子为玻璃施了魔法」这种说法更能讨女孩子欢心。

Mabel用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个点,又画了一条弯曲的线。

Dipper Pines从小就是个「怪胎」。他和班里那些书呆子不一样,Dipper能和人进行正常的交流沟通,必要的时候也可以使自己变得很迷人。①但是他也会过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Mabel常常看见她的弟弟站在宴会角落,一手橙汁一手粉笔,灯光在方程间穿梭。他身后是人声鼎沸的海洋。

数学、物理、化学。他是如此擅长这些在Mabel眼里和乱码无异的科目。

她曾问过,这些东西的趣味在哪里?为什么Dipper有时候宁愿和报纸上的数独题奋斗一天也不愿意陪爸妈看SNL?②

那时候男孩低下头,耳尖晕染层极淡的红。他看起来十分羞涩,就像每个讨论起心爱姑娘的男孩。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在理科的世界起舞。而她们是我的舞伴。我不停的不停的跳,舞伴换了一个又一个,只要我不想停,她们就会一直陪我跳下去。你理解这种感觉吗,Mabel?」

当时她是怎么回应的来着?哦,她听的云里雾里,随便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Mabel学着玻璃上的模样,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她抱着日志下楼,餐厅里Ford叔公正在做炸鳕鱼薯条,香葱碎星星点点,落在金黄酥脆的鱼排。他举着盘子问要不要来一口。

她笑着点头,叼着薯条口齿不清地朝Stanford借卧室钥匙。

那间卧室本来就是属于Ford的。

「钥匙在这。放你那也行,」老人将盘子放到餐桌上,「我最近都在地下室工作,卧室的话你随便进。」

她谢过Ford叔公,刚想离开,却听见老人迟疑着开口。

「……的东西,我都没动过。」

她身形顿了顿,背对着Ford的时候眼角是下垂的。榛色双目里翻滚着数不清的情绪,浓重的近乎变黑。可她回头的时候还是笑的没有一丝阴霾,就像太阳一样。

「我知道了,谢啦Ford叔公。Mabel爱你。」

她拧动门锁的时候突然想起,自从Dipper搬进这间卧室后,她就再也没进来过。

Dipper从来没邀请她进来过——她为数不多的几次去敲门找他,他也是半开着门,站在门口和她交谈。

……她并不知道现在的卧室内部是什么样子。

Mabel深吸口气,放到门把上的手有些抖。连她自己觉得好笑——她在紧张什么。

不就是Dipper的卧室嘛,难道他自己一个人住之后就能和以前截然不同不成?

她推开了门。

然后呆立在门口。

她知道Dipper的个人卫生一贯好的很,比她这个姐姐强,男孩总是在一些地方莫名其妙的固执。

但现在Dipper那些「臭毛病」被无限放大,桌子也好床铺也好,都堆放的整整齐齐,规整的堪比房地产广告上的展示房。如果不是这几天没有人过来,让灰尘堆满房间,估计Mabel一推门会被闪瞎眼。

Mabel久违的……兴奋起来。

她搞破坏的手跃跃欲试。

说真的,搞疯强迫症确实让她有种诡异的爽。

Dipper确实有很好的卫生习惯,龟毛到Bill都受不了。和同事们不同,Dipper 的办公桌永远整整齐齐,在宅男中鹤立鸡群。虽然每次做实验的时候都是人模进去狗样出来,但是他出来第一件事永远是洗澡,这习惯雷打不动,有时候Jennifer掐着表跟在他身后崩溃再崩溃,说教授我们飞机要赶不上了能不能快点。

这些Mabel可不知道, 她只是为男孩变本加厉的爱干净感到震惊。她小心翼翼踩上可以互换身体的地毯(那里面的元件在Dipper搬进来的第一天就拆了),凑近桌子。她对男孩桌上的瓶瓶罐罐很好奇。

这里面的液体像魔药一样,有各种颜色。但是没有魔药里那么多亮闪闪,看起来逊色不少。

她想了想,没敢动这些东西。然后她拿过一侧的纸卷,上面是龙飞凤舞密密麻麻她不认识的单词。

不,别说单词了,字母她都不认识。

Mabel勉强能从横线和加减符号里看出这些应该是公式,但是并没有什么用,她一个也不认识。

她这时候有点对自己的差成绩忿忿然,直觉告诉她弄明白上面的公式就能搞懂Dipper——不说全部,至少也有一大半。她神经病一样咬了半天指甲,最后把纸卷塞进包里。

Mabel离开桌子,把视线投向房间其他角落。

但桌子是整个房间最有人味儿的地方了。Dipper床铺的相当整洁,Mabel看了一眼就丧失兴趣。她走向卫生间,拉开瞅了一眼又关上。

Dipper作为龟毛甚至有些洁癖的单身青年,他的房间搭配也是惯有的简洁。整个房间只剩下衣柜没有调查过。

衣柜是Ford留下的,成人款,Mabel拉开柜门的时候,里面孤零零的几件休闲装似乎在对她发出无声的嘲笑。

她面无表情地合上。

Mabel上楼的时候听见上面传来争吵声。

她三步并作两步,蹬上最上面的楼梯,脑袋刚探进餐厅就看见Pacifica鼓起两腮吹咖啡。

Mabel:「……」

Pacifica:「哟。」

Mabel觉得眼皮有些抖。

「我叔公他们呢?」

「在隔壁。」她放下马克杯,从包里抽出镜子补妆,放松的好像这是自家。

Mabel眼皮跳的更厉害了。她奔向客厅,果然看见两个老头在那对峙。戴帽子的扯着嗓子吼,用手指指点点;穿长风衣的抱臂而立,他说的没有他兄弟那么多,但偶尔蹦出来的几句也足以气的对方跳脚。

两人互甩口水,唾沫星子在灯下闪闪发亮,好一个口吐银河。

Mabel听了半天没听明白他们说什么。

「他们在吵什么?」她回头,问Pacifica。

女孩上完眉粉上眼影,漫不经心地回答。

「讨论我的情报可不可信。」

「……什么?」

「Dipper,你弟弟委托过我一件事。我这次过来是来告诉你们这件事的。」

Mabel一愣。

「什么事情?」

「你弟弟委托我监视华盛顿特派员。我知道他们来调查神秘小屋、结果让你Ford叔公糊弄走的事,」Pacifica开始涂口红,「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有我的办法。但是我家毕竟住在山上,镇内普通的消息传到我这儿反倒要慢上几天,我也是刚知道Dipper失踪。」

她抿抿嘴唇,问Mabel:「好看吗?」

「蛮适合你的……等等你换颜色了?」

「嗯,南瓜色。」她朝Mabel比划了一下,「之前一直在用各种各样少女粉,现在换了颜色试试。」

说到这她笑了笑。

「感觉还不错。」

Pacifica起身的时候Mabel才注意到她换掉了自己那条标志性的紫裙子,里面是素净的白色蕾丝短裙,外面套着件火红的大衣。她整个人比Mabel上次见的时候有精神多了,不知道是不是换了眼影颜色的缘故,没有之前那么强烈的侵略性。

「该说的我都说了,」她戴上墨镜,「我走了。不用送。对了告诉你叔公,他泡的咖啡真是难以下咽。」

「Pacifica。」

「嗯?」

「……谢谢。」

外面还下着雨。Northwest庄园和神秘小屋并不近,说她是路过Waddles都不信——对不起,Waddles还是很聪明的。她不应该这么说Waddles,那还是换种说法吧。

也就能骗骗Soos。

Pacifica先是愣了愣,然后笑了。但是眼角的弧度平缓许多。

「还人情而已。我可不愿意欠你弟弟人情。」

硬底皮靴敲打老久的木质地板,她步子迈得很稳,餐厅硬是踩出了秀场的效果。Pacifica一步一步向外走去,金发随着动作左右摇摆;她将手放在握把时动作停了停。

「你弟弟没那么容易死。」

她推开门,伞花盛开的瞬间Pacifica迈进雨幕,只给Mabel留下一个干净利落的背影。

Mabel还没从Pacifica留下的那句话中反应过来就见Stan探进半个身子:

「Pacifica走了?」

她点点头,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Stan叔公,Dipper那件灰色西装马甲是你给买的吗?」

Stan一愣。

「不是啊。那件不是Dipper自己带过来的吗?」

见Mabel低头沉思,他问:「怎么了?」

「没什么。」女孩耸肩,她把草纸从包里翻出来,递给后面的Ford。

「Ford叔公,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Ford接过草纸,他原本是眯着眼睛的,瞳孔却在看清内容后陡然放大。

「……费曼路径积分?相对论?量子场论?!」

Mabel听的云里雾里。

「什么玩意?」

「简单来说就是高等数学和物理。」Ford斟酌用词,「呃,等你到大学以后就会学到了……可能吧。」

「很难?」

「非常难。」他挥了挥手中的草纸,「能推演到这一步对方至少得是麻省理工博士级别的……就是非常厉害。」

Mabel问:「比你还厉害?」

Ford叔公确实是她见过最聪明的人了。Stanford摇头,又点头。

他抖抖纸张。

「有些想法还很稚嫩,还存在几处逻辑性错误。但是假以时日作者必定会超过我,因为至少我没产生过『时间客观存在但无规律可循』以及『人为制造引力透镜效应是人工虫洞的第一步』的观点。」

Stanford几乎把这份草纸当成至宝爱不释手,看的Mabel鸡皮疙瘩全起来了。她和Stan对视一眼,后者撇撇嘴,意思是瞧啊又来了。不过Stan想起个事。

「Mabel这东西你从哪捡来的?」

女孩把三号日志一起递给Ford。她神色沉沉,眼底有化不开的青黑。

「那是Dipper的。」

她在两位老人的惊讶中,缓缓吐出压抑在心底的那口气。

「叔公们,Mabel有话要对你们说。」

从哪开始说起呢?

是Dipper拒绝挽救Soos童年开始,还是他一改之前的衣着品味开始?

不,应该从更早以前。从Dipper被Bill占据过身体开始。

Mabel称呼那个样子的兄弟为「Bipper」。「Bipper」和Dipper很像,外表上,但是性格截然不同。「Bipper」更像是恶魔本人——冷酷,无情,神神叨叨,有着令人惊讶的衣着品味。Bill Cipher从没想过伪装,他不屑对小孩子伪装,Mabel知道。

她曾经靠着这些差别区分出Bipper和Dipper,然后将恶魔赶出她弟弟的身体。

可是现在呢?

她记得Dipper穿着西装马甲的模样,袖口的银扣在灯下闪烁锋利的光;头发梳的一丝不苟,额头七星分布;尖头皮鞋敲打地板,男孩抬眸的刹那——

宛如恶魔降世。

「他越来越像Bill,」Mabel把她搜集到的「证据」摆在二人面前,「性格、说话的习惯、常穿的衣物……」

Dipper本来是有些软弱的性子,可他现在面对败者毫不留情。

Dipper遇事喜欢啰嗦,啰嗦一大堆,也不管别人能不能听懂。可他现在愈发沉默。

Dipper的衣品很差,装帅的时候喜欢选V领衫,丑爆了真的;可他现在常常选择西装三件套。

他现在拥有的知识深不见底,随手都是Ford都为之惊叹的公式;他的心思越发深不可测,连Pacifica都成了他的同盟。

到最后,连日志都舍弃了。

他没有死,也不会死,Mabel想。

Stan和Ford面前的「证据」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厚。从最开始的草纸,到后来的衣服和日志。Mabel像中老年妇女一样叨叨没完,她列举了好多——那些Stan或知道或不知道的有关Dipper的异常。

Mabel说这些的时候很冷静,也很条理清晰。她说话从没这么简洁过,一板一眼的甚至有些像她的弟弟。Mabel配合着自己的举例将物品一件件摆放到桌面,包里的东西一件件减少,可是并没有让她的语速减缓一丝一毫。她唯一的停顿大概就是在包底抓了一个空的时候。

她的动作顿了顿,嘴巴也顿了顿。

然后她维持那个动作——她的右手里空空如也,是团空气;她就抓着那团空气,将右手,摔在那层层叠叠的「证据」上。

空着的手落在硬皮封面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就像法槌落在底座那么响;那一瞬间她闭上眼。

「我觉得Dipper其实早就被Bill附体了,现在那个,是『Bipper』。」

她宣判了她的兄弟,而上帝宣判了她。

以弑亲罪。

Mabel感觉到一双手——一双温暖、巨大的手落在她腰间。那双手上还有咖啡的香味。

「!」

那双手拖起了她,将她拖放在膝盖上。她睁开眼,入目的是Stan满是皱纹的脸。

Stan抽了抽红鼻头,他看起来有些难过,表情很复杂;Ford也是。其中放在腰间的一只手转移阵地,落在她发旋,轻轻拍了几下。大抵是因为这样的动作很少做、不太熟练,反倒有些笨拙。

「Mabel……」Stan叹气,「你没必要这么做。」

什么?她怎么了?

Mabel张张嘴。她想问她怎么了?她做了什么?她做的不对么?

她却没能说出口。仅仅是张了张嘴,做了下口型,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因为Stan注视她的目光太悲伤了。

她从没想过老人会有这么悲伤的眼神。他仿佛是在注视Mabel,又仿佛是在透过她看着什么过去的人。那些遥不可及、又一触即碎的过去。

「你没必要这么做,」他重复了一遍,笑容苦涩,「Mabel,你不必勉强自己。」

你不必勉强自己。

她猛然睁大双眼,而Stan还在继续。

「甜心,你知道,这个『工作』并不适合你。比起调查你弟弟,你还是更适合与你那些朋友们在楼上涂涂画画,开睡衣派对。」他揉揉女孩的头发。

「你很善良,真的,我的孩子。我从没说过,但是其实我很自豪有这么一个善良的孙女。」Stan说这话的时候非常不好意思,他移开目光,耳根通红,「一个人的知识可以后天培养,但是美德是天生的。我很幸运,我的孙女有全世界最柔软的一颗心脏。」

「我也是。」Ford单膝跪地,和Mabel平视,他第一次和自己的孙女推心置腹,「Mabel,我穿梭了那么多宇宙,见过那么多外星生命。而你的内心,确实是我见过最善良最柔软的内心。」

说到这Ford挠了挠头。

「Mabel,说实话我并不适应自己的新身份。我是说,我并没做好去当一个叔公的准备。不过我可以像你保证,我会努力,去做一个合格的叔公。」

他最后的话语轻柔如羽,拂过女孩鼻尖,落在她心房。

「所以,试着依赖我们吧,Mabel。」

她的鼻尖很痒,她的心房酸胀。

然后她闭上眼,有泪从鸦羽似的睫毛下坠。

她捂住眼睛,可眼泪从指缝、从掌心不停溜走。Mabel大张着嘴,艰难捕捉每一丝氧气。

「我……」她喉头哽咽,「我没想要这样的。Stan叔公,Ford叔公……我不想……我不想这么做。」

毛衣袖口的深色愈发扩散。

「我不想怀疑Dipper。可是……」

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崩断。

「可是我没有办法不去怀疑他啊!」

Mabel用尽全力哭喊,眼泪鼻涕糊满了面颊。她哭的那么狼狈,让Stan和Ford心碎。

「我好难过啊Stan叔公。我好害怕,这个Dipper好陌生,我不认识他……」

他不再对她温柔宠溺地笑,不再陪她玩那些「幼稚」的游戏。

「我觉得一个人好孤单……我知道Candy和Grenda都是很好的朋友,可她们都不是Dipper。Stan叔公,我晚上看着……看着另一张空旷的床……常常回想……」她抽抽鼻子,却流出更多眼泪,「回想Dipper留在这的样子……」

她抽噎着,一下一下。

「我在哪里……都能看见Dipper。」

他原本离她那么近,就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可现在他不见了。

「可是现在……我只有去楼下才能看见Dipper……他常常拒绝我的邀请,一个人鼓捣那些东西……」

Mabel突然收声,不再像刚刚那么声嘶力竭;她的尾音粘稠绵长,仿佛狂风暴雨宴息旗鼓,它们转为化不开的雨雾,本质没有变化,却更为依存、徘徊不去。

她嘴唇颤抖着,有泪不曾停息地滚落。

「他变得我都已经……不认识他了啊。」

她尽全力否定、欺瞒自己。

那还是她的弟弟,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哪怕他冷漠、他不再和她一起,她都固执地相信。

可越来越多的事实摆在她面前。

Dipper开始否定她、不肯更改Soos的过去、不在乎Blendin死活;他越来越冷漠,越来越没有人气,越来越像……

Bill Cipher。

她很喜欢看《福尔摩斯探案集》,有时候甚至还会角色扮演。里面有句话她印象十分深刻:

抛去所有不可能之后,留下来的东西,无论你多么不愿意去相信,但它就是事实的真相。

Dipper发生这种转变是在被Bill附身以后。

当Mabel看见Dipper紧紧抓着地板,黄金色眼睛却那么温柔的时候,所有的疑问都有了答案。

他一定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么丑陋,有多么……不像个人类。

那是她弟弟最后的理智。

那个时候她想,她得做点什么,她得为她面目全非的弟弟做点什么。这很残忍,对任何人来说都很残忍。可是她得做下去。

她咬紧牙关绷紧脊背,她亲口宣判了「Dipper」已经不存在了的事实——感情在这一刻溃不成军。悲伤和委屈滚滚而下,它们从Mabel眼眶接二连三滚落,再也没有停。

就像积满雪的树枝,「咔哒」一声坠地。

她终于……放下担子,放心依靠自己的长辈,不再勉强自己。

泪水模糊视线时她想,幸好你从来不是一个人,Mabel Pines。

Mabel哭了很久,直到哭累了才停下。Stan抱着女孩,难得有些手足无措。

Ford说:「你把Mabel送到楼上,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她太累了。

Ford说的对,Mabel从来不是把事情憋在心底的人。这几天已经是她的极限。

他环抱双臂,食指轻轻抠弄右手臂上的一块皮肤。

「Dipper的事……你怎么看?」

Stan抱起女孩,他特意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姿势,让Mabel能睡得更舒服。

「我不知道。」

Ford一愣。

Stan闭了闭眼。Ford注意到他的兄弟已经不年轻了,鬓角白发的数量远远多于他;Stan眼角耷拉着,显得有些刻薄,这应该是因为眼眶受过伤,之前还没有,那应该是他进入时空门以后的事;Stan的双手布满老茧,嘴唇总是浮着一层干皮,上面布满裂纹。

Stan背其实有些驼,只是平时强撑着,不太明显。一旦支撑他的这股气儿散去……

老态尽显。

「Stan……」

「Ford,我不了解你们这种书呆子——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弄明白。我没有你的雄心壮志,造福全社会什么的;我只想照顾好我的家人。」

这是Ford第一次听Stan说这些。

他突然发觉,Stan并不像看起来那么永远混蛋。他虽然脾气差嘴巴毒,行事流氓又自大。可是在某些方面,某些时候,Stanley Pines的心软的一塌糊涂。

Ford惊觉他其实一直在刻意忽视一件事。

——Stan爱他。

这个骗子、小偷、流氓,爱着他的家人。

他识字不多,行事粗鲁。可他只有在面对他的家人的时候,才会小心翼翼收敛起一身丑陋的刺。

哪怕对方并不领情。

哪怕被伤害了无数次,他也会把心粘好,再一次捧着那颗真诚的心,腆着脸笑的贱兮兮的,凑过来。

Ford想,他到底伤害了Stan多少次。到底让那颗真诚的心破碎过多少次。

他只看见了丑陋的外刺,却从没想过内里有多么柔软。

「我……」

「你知道吗,Stanford,」Stanley叹气,「你们这种人,其实真的很可怕。」

Stanford呼吸一窒。

「你们经常沉浸在你们的小世界,对外界漠不关心,更有甚者将除同类之外所有都当傻逼。」

Mabel睡熟了,所以Stan肆无忌惮。

「所以你们不会在乎,爱你们的人有多少次被伤的体无完肤。」

Stanley Pines终于承认,其实他一直都深爱着Stanford Pines。

他只是羞于开口,却从没有拒绝承认。

他抱着Mabel上楼,留Ford一人在那。

「关于Dipper……」Stan突然开口,「有件事我很在意。发生在你回来之前。」

「他认得时间机器,并且千方百计想要按下按钮;但是在最后一刻……」那天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他还记得那个时候他有多紧张。Dipper是最坚定的那个,而Mabel一副只肯听他话的模样。他当时都绝望了,没想到最后来了那样一个反转。

「他告诉Mabel:『别按下那个按钮』。」

Dipper亲手,毁掉之前辛苦修筑的长城。

也是在那个时候,Stanley发现他根本看不懂Dipper在想什么。

一面挖苦他,一面却又亲手毁掉布置好的一切。他下手又准又狠,捅自己毫不心软,钢管穿透手掌的刹那Stan的手掌都跟着一痛。

简直就像个……

「疯子一样。」

Stan将女孩放到阁楼床上。他亲了亲女孩眉心,祝她能有个美梦之后悄无声息地离去。

可这个下午注定不会安宁。

Stan前脚刚走,另一个人影就翩然而至。那家伙推了推女孩。

「嘿,Mabel,嘿!」

Mabel勉强睁开眼,看见……

一颗熟悉的光头。

不,不能叫他光头了,这人有头发了。虽然又短又少,不过聊胜于无。

Mabel缓慢地眨了几次眼睛才反应过来这人是谁。

「……Bulabula?」

「是Blendin!Blendin!你怎么总记错我的名字!」

如果这点事能让Mabel尴尬那她就不是Mabel了。

「好吧好吧,亲爱的时光人,你找我有什么事?总不能是强调名字吧。」

Blendin有些不好意思。

「Mabel,我这次来是希望你能帮我个忙。」

「你遇到麻烦了?」

「差不多。我在执行别的任务的过程中,把一个不属于现在时空的……物品,丢在了这里。」

Mabel反应很快。

「你希望我去找它?」

「不不不你不用找,我知道那个在哪,你帮我取一下就行。作为报酬……」时光人咬咬牙,「我可以以权谋私,给你一次改变过去的机会。」

Mabel怔了怔。

「你说——」

「嘿!小点声!」Blendin吓得头发都飞起来了,「你想把你的叔公们都吵上来吗?」

Mabel讪讪,这次她压低嗓音。

「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时光人耸肩,「因为这东西太重要了,改变时空和这东西相比都不算什么。」

然后他笑了笑。

「回到什么时候都可以哦。」

Mabel抓着被罩的手渐渐收紧。

「……什么时候都可以?」

「当然。」

……那她想回到剧院那个时候。

回到那个,一切还没有变得那么糟的时候。

「……你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Blendin满意地笑笑。

「时空尘埃,大概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装在水晶球里,挺好看的一个东西,就在地下室Stanford的置物架上。」

「成交。」

Mabel速度很快,当然这和Ford密码都没改也有关系。「时空尘埃」物如其名,确实挺好看,在水晶球里来回飘荡。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拿过时空尘埃时,突然升起一种诡异的感觉。这种感觉叫嚣着不要将东西交给Blendin。

她咬紧牙根,强忍着不适。

「给。」

Blendin十分开心地接过这枚宝物,他看起来爱不释手。Mabel敲敲桌子。

「你打算什么时候带我改变过去?」

她迫不及待。

然后她看见Blendin抚摸尘埃的动作顿了顿,他对Mabel露出一个她万分熟悉的笑容。

时光人松开手指,水晶球顺着指间滑落,在地板上摔得清脆。他在Mabel惊恐的注视中裂成两半,他像脱衣服一样将皮脱去,两沓皮软软倒趴在地。他将两根高跷踢到一边,三角的恶魔抬了抬礼帽,算是打招呼。

「Bill Cipher」说:

「现在。」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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