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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23

作者:蟹黄汤包 当前章节:72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2:07

「你怎么……」

Bill怔怔地看着他,金发恶魔狼狈的很,不光仪表,走近Dipper才能闻到他身上散发的血的臭气。

有洁癖的教授眉头都能夹死只苍蝇。

不过他并没有收回伸出的那只手。

「起来,」Dipper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可没时间自深陷过去无法自拔,蝾螈还在外面等着呢。」

说到蝾螈Bill像是被人浇了盆冷水,颤动的瞳孔重新固定,他从那种磕多了的梦幻状态中脱离。金发恶魔颤抖的,握住了Alcor的手。

血污在白手套上扩散,很快就在中间留下一大块圆形血痕。Dipper却和没看见一样,他用力,将恶魔从鲜血大地上拉起来。

「你恶心死了。」

Bill习惯性地张嘴想要反驳,却悲哀地发现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他只能转移话题。

「你是怎么找到这的?」

Dipper侧过身。让Bill能看见峭壁。

「靠这位。她有话想要和你说。」

Bill和Evelyn同时一愣。

「我猜的。」年轻的教授补上这么一句。

Bill在看到Evelyn的面容时确实很意外,但是转瞬就收拾好情绪,速度快的让人怀疑刚刚他到底有没有情绪失控过。Bill立刻露出一个Dipper熟悉的假笑。

「我说Pine Tree,你是被黄油糊住了脑子吗?这是谁从哪来……」

「你当我瞎吗?」Dipper不耐烦地打断他,「你们眼睛一模一样这种事你当我看不出来?」

Bill动了动嘴,最后闭上了。

「你们得谈谈,好好谈谈。」Dipper说。

Bill撇过头,他想将手抽出来,但是Dipper破天荒地握得很紧。他试了试,居然没抽出来。

「我和假象没什么好谈的,」他语气硬邦邦的,话尾带了点刻意的笑音,「我又不是你,一个干尸一样的Shooting Star就能困住你半天。我不知道那家伙和你说了什么,不过都是假的罢了。」

Bill咋舌,他看向Evelyn。

「啊,我想起来了。你不是那个被我拧断脖子的幻影吗?」

Evelyn站在高处,至始至终没有改变过笑容。她听完这句话后点了点头,漂亮纤细的脖颈随着动作一动一动。就好像被风吹拂的白百合。

「但是,Bill,但是那一巴掌并不是『我』挥下去的,而是『你』。」

Bill终于变了脸。

「你说什么?」

Evelyn好似没看见Bill的愤怒。她平静地开口:

「Mrs.Cipher从来就没有扇过你耳光。」

她抬头,注视漆黑的云层,还有紫色的太阳。她在末日仍旧穿着厚重的裙装,虽然裙摆破破烂烂。

Evelyn说:「Mrs.Cipher根本来不及对你动手,就去世了,不是吗?」

Bill沉默,但Dipper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力道。他听见自己指骨悲鸣的声音。

「我想你还记得吧,不,我想你一直都记得,Mrs.Cipher是怎么死的。」

Bill终于有了反应。他从牙缝里逼出两个词。

「闭嘴。」

Evelyn并没有住口的意思。

「一切都是你的想象和自我惩罚而已。因为Mrs.Cipher……」

「我说了闭嘴!」

女人金色的眼睛沉静如水。

「她因为没法接受星球末日是自己儿子做的,在末日爆发第三天就自杀了。」

她在Dipper的惊愕和Bill的怒火里闭上眼。

「一切都只是Bill你的想象罢了。」

Evelyn残忍撕开Bill的陈年旧疤。

「从来都只是,你自己不肯放过自己而已。」

火焰脱手而出,但是又被另一道蓝光打散。Bill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做的。

「Pine Tree你做什么?!」

「你才是要做什么!」Dipper用同样的分贝吼回去,但握住Bill的那只手至始至终没有松开,「 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非常冷静。我不允许这种虚假的幻影在我的意识里大放厥词!」

Dipper一拳砸向Bill的脸!

他将Bill打回血洼里没忘在两人手腕上加条锁链,免得这人发疯又去烧Evelyn。

「你要明白,Bill Cipher,」Dipper语气冷漠的惊人,「你现在所见到的一切都是假的。血海是假的,蜥蜴人是假的,不止Mrs.Cipher一个人是假的。」

Bill吐出一口不小心咽进来的血。

「她说的有错吗?Bill,你见过我的意识深处,你知道我被『天启』桎梏成什么样子。那副光景不是说遗忘就能遗忘的这点我清楚的很。它们是沉疴,是烂疮,你不解决不挖掉它会永远留在那,关键时刻爆发要你的命。」

「……我解决了。」

「我从来没走出来过。这句话是你对我说过的吧,Bill。」

金发恶魔沉默。

「时间不会抹平一切,如果真的抹平了一切,」Dipper轻轻叹气,「你还会和我一起回到十年前吗?」

他走近Bill。

「你从来没有忘过这些,我说的对吗,Bill?」

Bill没有回答,他只是闭上眼睛。那只空洞洞的眼眶还在往外流血。

Dipper放缓语气。

「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已经告诉你了吧。」

「我想听你说一遍。」

最开始是自己想要触碰「世界的核心」。恶魔很强,魔力强大,知识渊博,过长的寿命意味着将会拥有无限的时间在宇宙里飘荡。没人是恶魔的对手,连那个自诩「时空警察」的时间巨人一族都对他们敬而远之。忘了说时间巨人族除了那棘手的时间操控能力其他一无是处。

他在很小的时候轻轻松松就将火焰召唤了出来,他看见周围的长辈露出惊愕的表情。那些拥有黄金眼睛的家伙将他团团围住,他们赞许幼年恶魔的天赋,并纷纷为他献上祝福。

多么可笑啊,破坏者居然会献上祝福。

他觉得他们很傻,傻透了。

他拒绝和同龄人交流,慢慢的长者也没有办法跟上他的思路。他太聪明,思维太活跃,而且骄傲。

他认为所有跟不上他思路的恶魔,都是垃圾。他不屑那些中伤和嫉妒,他认为自己只要爬的足够高,那些败者的诽谤和中伤就跟不上自己。他只要站在高处俯瞰风景就好。

这样就好。

他想要爬的再高一点,看的风景再美丽一点。他要站在无人触及的世界之巅,让整个宇宙都记住他的名字。

可通天之路哪里是那么好攀登的?

他在铸造阶梯的时候,无意「碰触」到了时空夹缝的「那个家伙」。

自称全知全能的蝾螈,递给了他「普罗米修斯的火种」。

他应该停止他的好奇心的,他已经爬的很高了。

可是他没有。

他那时愚笨至极,却以为自己手握黄金钥匙。他打开了封印。

末日降临。

他永远也忘不了因为魔法出了差错而被透支的星球魔力。空气中的魔力浓到让人震惊,他从来没享受过这么多的魔力。他以为自己的实验成功了,他提升了空气中的魔力含量,他们可以更强……

结果却是灭亡。

蝾螈给他的并不是普罗米修斯的火种,而是潘多拉之匣。

星球的覆灭就像刹车失灵的列车一样,疯狂奔向毁灭的尽头。他只能坐在车厢内看两侧风景后掠,无力地晃动操纵杆。

然后惊天动地一声,火焰和铁轨一起炸开,列车在谷底摔得四分五裂,无人生还。

仅剩他从里面奄奄一息地爬出来,苟延残喘。

「我以为是我自己的错,虽然我确实有错,白痴自大狂妄。」Bill吸着气,他的声音又轻又碎,「但我更蠢的是和蝾螈签订契约。卖身契那个,你知道。」

Dipper当然知道。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反应过来的?」

Bill露出牙疼的表情,满脸丢人之事不堪回首。

「差点被它吃了那次。」

Dipper:「……」

Dipper:「你是真蠢啊。」过了有多少年?几千年还是几万年?

Bill翻了个白眼,耳尖通红。

「闭嘴,轮不到你来说我。」

Dipper将他从血池里拽起来,Bill有些呆愣,他似乎完全没想过Dipper能压制洁癖过来拽他——他以为那个时候对他伸出手就已经是破天荒了。

当然Dipper一如既往地嫌弃。

「那你现在冷静下来的话,就麻烦好好和Mrs……和Evelyn谈谈。」

他不等Bill开口就粗暴打断。

「啊,我知道她是假的。但是Bill,她是你内心的一个投射,是你对星球末日的愧疚。当然我不会说『错不在你』这种Waddles都骗不了的鬼话,」Dipper为Bill理了理领子,「可伙计,人总是要向前看的,水落石出也好,颠倒黑白也好,你得去解决,你要想办法去解决。不要成为被过去束缚的幽灵。」

「而这是你教我的。」

Dipper从后面推了他一把。

Bill踉跄了下,他回头看了看Dipper,年轻人咋舌,冲前方努了努嘴,那意思是快去。Bill转回去,吞了吞口水。金发恶魔清清嗓子,挺直腰板,还往下拽了拽外套——没什么用,他衣服上全是血,走路都在往下滴,邋遢极了。

他刚想往前走,就听见Evelyn用极力隐藏但没什么用的嫌弃语气说:「别过来。」

Bill:「……」

Evelyn微笑:「我没有嫌弃你身上脏,真的没有哦儿子。」

Bill:「……」这恶劣的性子是Evelyn无疑了。

金发恶魔也没有强求,他站在峭壁下。

他说:「你不是Evelyn Cipher。」

女人笑意盈盈:「继续。」

「我见过你,」Bill说的很慢,他在斟酌用词,「在星球覆灭最初,我经常见到的那个愤怒的幻影也是你,对吗?」

Evelyn点头。

她突然开口:「你总是这样。」

「……什么?」

「你总是这样,以为自己被所有人恨着。那个时候你总是梦见这些,梦见我和所有人都对你恶语相向。我们每个恶魔都用尽恶毒之语诅咒你。」

Evelyn眉头微蹙,她做这个动作非常能吸引人的保护欲,可说出的话却完全不似表情这么无害。她从峭壁跃下,但是动作十分轻盈,厚重的裙摆仿若蝴蝶伸展翅膀。

Evelyn靠近Bill,她每走一步脸上就崩出条血痕。她的脸颊像碎掉的瓷器,上好的釉面崩开一道道裂口,血顺着缝隙滴落。

她走到Bill面前,扬起手掌。

「你以为是这样吗,我的儿子?」

她扇了下去,袖摆带起卷起血腥的空气,掌风凌厉。

Bill没有动,Dipper也没有。

Evelyn的手在即将碰触到Bill脸时戛然而止。蕾丝花边被顺带拍打到脸颊,传来轻微刺痛。

女人眼里有鲜血滚落。

「在那每个恶魔都只顾得上自己的时候,谁还会有时间去恨你吗?」

Bill如遭雷击。

末日之景开始崩塌,血腥的风不再吹。从紫黑的天空开始,世界一点点化为粒子消散。

Evelyn的容貌应该很狰狞才是,但她看着Bill的眼睛十分温和。没有一点狂暴,也没有一点憎恶。

她除了眼睛和耳朵,其他都与人类母亲没什么两样。

那只伤痕累累的手慢慢落在Bill耳侧,她抚摸上去,指尖停在空洞洞的眼眶周围。

她轻声叹着:「是你自己不放过自己啊,我的儿子。」

「谁有时间恨你呢?谁有机会恨你呢?」Evelyn笑着流下眼泪,「因为连恨你都来不及,我们就死去了啊。」

「我当然是生气的,可是啊,你不是已经付出代价了吗?」

她的手指绕着眼眶周围慢慢抚摸,动作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碰上那些稚嫩的血肉。

Evelyn慢慢拉扯嘴角,她在涕泪横流间扯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的孩子啊,在这数不尽的时光里,你所承受的孤独还不够做代价吗?你所承受的悔恨还不够做代价吗?你所受的……苦痛,还不够做代价吗?」

「我的孩子啊,妈妈一直想问你,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Dipper默默转过头去。

Bill颤抖着,他喘息着,他舔舔自己干裂的上唇,眼神游移。他似乎觉得好笑,可嘴角上扬没有几秒又撇下。

他的回答断断续续,语气里藏着刻意的笑意。

「……我怎么可能过得好啊,老太婆。」

Evelyn笑着点头,血泪不停从下颔曲线滴落。

「说的对啊……是这样没错……」她突兀地抬头,语气骤转激烈,「所以,我的儿子,这难道不就是最大的代价了吗?」

Bill伸出手,他想要覆盖住Evelyn的手。但女人在他即将覆盖上的时候推开他。

Evelyn拉开母子间的距离,母亲在崩坏的末日里怒吼。

「我的儿子是做了无法挽回的错事,他蠢得不可救药。我因星球的毁灭痛不欲生,我不会否认Bill的错误;但我作为母亲,却将儿子的生死看在星球之上!」

她伸手,那柄被Bill不小心丢弃的剑打着旋儿飞向Evelyn掌心。

她将剑刃对准自己百合花茎一样纤细的脖颈。

「我因为我儿子的幸存而感到欣慰,对此,我供认不讳。」*

「等……Evelyn!」

末日消散的更快,茫茫白光取代尸山血海。Evelyn的崩溃根本无法阻止,她在血肉崩坏间笑着。

「My son,」她那双金色眼睛里流淌着无尽温柔,就好像第一缕撕破黑暗的阳光那般明亮,「你还记得我是怎么死的吗?」

Bill紧咬下唇。

Evelyn温柔地催促:「My son?」

Bill深吸口气。

「……你怎么这么残忍。」

「是的,是的。这就是我要你付出的最后的代价,」Evelyn一直在笑,「我的儿子,我要你直面死亡的残忍。啊,或许你亲身体验过两次,但这还不够。」

「你得学会告别。」

两次?Dipper一怔。

Evelyn说:「我以死者的身份宣告,无人因为星球毁灭之事怨恨过你,你不必继续自怨自艾。你孤身一人承受了那么久的孤独和悔恨,代价早已付清,你无需继续身陷囹圄。我是你的母亲,我将替你承受这一切,而目睹这些,就是你要付出的最后代价。」

「现在,My son,请回答我,我是怎么死的?」

Bill闭上眼睛,可眼睫颤抖不停。半晌,他睁开,那只金色独目里第一次有光芒流动。

「在末日第三天,用剑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Evelyn微笑:「回答正确。」

「Dear Pine Tree,」她突然呼唤Dipper,「我的儿子,就拜托你了。请你陪伴他到时间的尽头,而我将感激不尽。」

Dipper沉默,半晌他很轻很轻的点头。

算是承诺。

Evelyn扯开嘴角,她直到最后都是笑着的。在末日里笑着,在死亡前笑着。

「至此,我的儿子,你和过去一刀两断。」

她挥剑,剑刃划破脖颈,鲜血喷溅。Dipper注视着这场自我毁灭,那朵漂亮的花从枝头坠落,被鲜血湮没。她笑着举起剑,仿佛痛苦并不存在,死亡并不可怕。

她是如此慷慨地,抹去Bill的梦魇。

世界崩溃越发迅速,在远山化为粒子的瞬间,年轻的恶魔问:「……她真的只是残渣吗?」

Bill仰头,Dipper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只能看见金发恶魔安静的侧脸——他鲜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Evelyn身上有太多的谜团,还有太多的不协调。她像记忆残渣,可有些言行又不像。她知道的太多,但是记忆的幻影又怎么认识Alcor呢?

她出现的那么突兀,却在这短短瞬间里支付永恒的温柔。她来历不明,可笑容真实又富有温度。

Evelyn Cipher,Dipper让这个名字在唇齿间又滚了一遍,Evelyn。Bill的……母亲。

「谁知道呢。」

Bill拍拍衣服,他走近Dipper。年轻人仰头看他,Alcor注意到恶魔语气听起来颇为轻松,像甩掉什么秽物一样轻松。

可他没有笑。

金发恶魔低垂眉眼,他的眉毛耷拉着,像是察觉自己的口不对心,Bill牵动面部肌肉,又重复了一遍:

「谁知道呢。」

Dipper没有回应,他只是迈出脚步,迎向Bill;他在Bill面前站定。Dipper停住脚步的位置离Bill很近,近到呼吸清晰可闻。

他没说什么,只是伸出双手;两臂在恶魔腋下穿过,他抱住Bill宽阔的肩。

然后靠近。

Dipper踮起脚尖,将下巴放在Bill肩膀。他慢慢收紧双臂。

在濒临崩溃的世界里,他给了他的死敌一个拥抱。

TBC.

——————

*本句化用自法语音乐剧《摇滚莫扎特》里的《杀人交响曲杀杀服你》。原句翻译是“我诅咒所有相爱的人,对此我供认不讳”

妈妈到底是什么我就不解释了,留给大家自己去想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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