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
他辗转反侧,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胃。
饿。
他忍无可忍,翻身下床,一路跌跌撞撞。他哆哆嗦嗦拉开抽屉,抓过里面的零食就往嘴里塞。
好饿。
他又塞了一把饼干。
好饿。
他扯开薯片包装袋,獠牙钻出牙床,狠狠咬断嘴里的薯片。
不够,他想,不够。他还是好饿,他的胃粘膜在蠕动,他需要进食——
雷电撕裂夜空。
他被震了一个激灵。年轻人蓦地抬头,透过窗外一闪而过的电光,他看清了镜中的脸。
尖耳、墨一样的眼白、黄金色的兽瞳,还有……
獠牙。
他的獠牙基本上完全伸出来了,肉丝穿插其间,在森白的光里显得尤为可怖。
他有些怔愣,被饥饿本能压抑的神智缓缓回到原位。他注意到自己的模样真是……
恶心。
他吐掉口中的食物残渣。
Dipper Pines抽动鼻子。现在他恢复了理智,饥饿感还在,但是和最初相比已经轻松不少。
「……怎么回事?」
他喃喃。
没人回答他。
Dipper抽抽鼻子,他闻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这味道很恶心,但是却异常吸引他。
「Bill?」
「Stan?」他拉开门,往厨房走,「Stan你在煮什么吗?老天你又往里面放什么了,你就不能放过可怜的厨房吗?」
厨房里空无一人。
……不是Stan。
那是谁?
他有些晕眩。因为起床动作过猛而导致眼前发黑,Dipper不得不靠在门框上,闭眼等感觉过去。
现在仍是凌晨,外面电闪雷鸣。要是平时这个点正是Professor Pines「工作」的时候。但是现在,没有现磨咖啡来续命他可是一点都干不动。
「……啊,真怀念Jennifer的咖啡。还有我家的咖啡机。」
他记得家里好像还有一包新买的咖啡豆?啧,还没来得及喝呢。
他觉得眼皮愈发沉重,Dipper慢慢往卧室走。但是这几步路他走的异常艰难,四肢仿佛灌了铅,他眼皮沉的好像有人……
好像……有人盖住了双眼……一样?
他的身形猛的摇晃。
当他再度站定的时候,周身气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Dipper、不,是Bill,他理了理领子。伸出手干扰了监控摄像头。
「……饿傻了?」他看了眼自己的指甲,「居然直接这副模样跑出来。」
Bill鼻翼翕动,他经验要比Alcor这个新生恶魔丰富的多。Bill立刻就确定了这股「味道」是从哪飘出来的。
他打开窗。
气味来自重力泉最豪华的庄园。
「North……什么来的?算了不关我事。那种人多的地方可不好下手。」恶魔环抱双臂,「我得想办法让这具躯体不那么『饥饿』。」
他打了个响指,日志凭空出现在他掌心。Dipper现在对这本日志的态度可谓是冷淡多了,想起男孩当年走哪拿哪的蠢样……恶魔噗嗤一笑。
「Well……让我Bill Cipher看看……」
书页无风自动,最后在某一页前停下。
他挑眉。
「变形怪?好吧好吧,勉勉强强。」
翅膀撕破脊背,Bill飞出窗户,和黑夜融为一体。
Dipper窝在沙发里,等《捉鬼骚动队》的重播。今天外面下小雨,湿冷湿冷的。一般这时候神秘小屋没什么生意,他索性偷来半日闲,抱着一堆零食看电视。
昨晚折腾成了那副模样,今天一早起来他迫不及待地吃了三块煎蛋外加整整一块吐司,看的Mabel和Stan目瞪口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很饿,一天零食没完没了地吃。
此时此刻电视里正演到关键一段,Dipper看的聚精会神。
【我的天,】Bill语气里是难以掩饰的嫌弃,【你多大了居然还在看这种片?科学驱鬼?认真的?】
【关年龄什么事!再说科学驱鬼怎么了,我就问你怎么了!】
Bill目瞪口呆。
他怎么以前没发现这小子还有这么不讲理的一面。
【不是……难不成用电视里那个傻探测仪在屋里扫一圈,就能发现鬼魂?醒醒,两个恶魔椅子上坐着呢也没听见它滴滴滴。】
迷弟Dipper让苍天知道他绝不认输。
【你懂什么!科,科学的事,怎么能说是扯呢!】接着便是难懂的话,什么【思念成像技术】,什么【磁场、频率变化】之类,引得Bill笑得卧槽卧槽的;意识空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他在意识里和Bill斗嘴,现实里Mabel带着她两个闺蜜进了客厅。
Dipper一抬头就对上Mabel的眼。
Mabel有些尴尬。从晶球大战回来后他们的关系明显降到新低,Mabel和朋友混在一起,Dipper则把自己关在小卧室里。基本只有晚饭时间能遇上。
说实话,Dipper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对于死宅来说这么做再正常不过了。他把自己扔实验室一个月不和人说话都是常事。
然而在Mabel看来,却是她上次在晶球大战的发言伤到了Dipper心。以至于Dipper开始躲着她。
「Di……」
Grenda一个泰山压顶砸向沙发,Dipper眼疾手快,抽走可乐和爆米花;剩下的零食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它们惨死在Brenda的体重下,场面极其壮烈,一个两个死无全尸。
Dipper:「……」
Mabel:「……」
Bill:【MONSTER。】
Grenda哈哈哈哈地笑,躺在那喊「看我在蛋糕上游泳」。Dipper揉揉眉心,他告诉自己Grenda不是自己的学生,冷静你不能叫她滚出去。
Mabel哭笑不得,她刚想继续,就听见电视插播了一条新闻。
搞笑艺人Toby正在兼职记者……等等他好像正职才是记者;Toby记者看样子是在现场。
「我现在在Northwest大宅门前,这里马上要举行一年一度的豪华宴会。虽然普通人不能进入,但也无法阻止我们在外面安营扎寨,一睹宴会风……」
屏幕影像从搞笑艺人变成西部枪战,三个小姑娘愣了下,Grenda率先反应过来。
「Dipper!」
Dipper手持遥控器。
「嗯?」
「切回去!」
「拒绝,」他打了个哈欠,Dipper总觉着昨夜没睡好,「这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你们能不能给我解释下为什么大家都关心这事?」
「你在开玩笑吗Dipper!」Candy挥舞双手,「这可是上流宴会诶!上流宴会!会有很多英俊潇洒的小哥哥!」
Dipper:「……不关心小哥哥,下一个。」
Grenda说:「会有丰盛的食物!想想看,吃不完的巧克力喷泉,各种各样的披萨、还有香槟和红酒!啊我是未成年不能喝酒。」
Dipper:「……」怎么听起来那么像自助餐。
Dipper:「下一个。」
Mabel卯足劲,誓要让自己的弟弟提起兴趣。
「据说每个礼品篮里都有一只活鹌鹑!」
Dipper:「……要是每个礼品篮里放一只猫我还可能会考虑考虑。」说真的,放鹌鹑?
【Northwest的宴会策划是脑子被蝾螈吃了?】
蝾螈终于沦为一个骂人单位,可喜可贺。
【可能觉得鹌鹑小巧玲珑,易于掌控?】
【……那他们还不如送蝴蝶标本。】
Bill :【……】你他妈好有道理。
Dipper懒洋洋地调台。
「说真的我对这东西一点兴趣没有,比起跳舞听他们扯皮我还是更喜欢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剧。」
Mabel摇头晃脑。
「你一丁点兴趣都没有?小指甲盖那么大的都没有?」
「没有。」行行好大学的校宴他都要去吐了。他往嘴里塞了一颗爆米花,「话说你们那么想去的话直接和Pacifica说不就得了。」
房间突然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Dipper后知后觉他可能说错了话。
Candy咽了口唾沫。
「那个,Dipper,我们和Pacifica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么好。」
哦,操他的。抓着爆米花的手僵住,Dipper价值连城的脑子飞速运作。他把这件事忘了,因为后来Mabel和Pacifica的关系称得上不错,经常有邮件联系,偶尔还能一起吃个饭什么的。他几乎忘了他们童年那点小矛盾。
这就很尴尬了。
快点快点,动动脑子Mason,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门突然被人敲响。
Dipper如获大赦,他丢下一句「我去开门」然后风一样溜到门前。
「来了来……了……」
他们口中的当事人穿的和躲狗仔队一样站在门口。
Dipper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面无表情地甩上门。
「Dipper?谁在敲门?」
「保险。」
门又一次被敲响,这次明显比上次用力的多,听起来饱含怒气。Dipper不情不愿地拉开门。
Pacifica看起来非常生气。
「你刚才看见我了对不对?」
「没有。」Professor Pines睁眼说瞎话的技术早已炉火纯青。
「……」Pacifica抽抽嘴角,「听着,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们家,Northwest庄园闹鬼了,如果你不帮我我家就毁了。」
Dipper打了个嗝。他吃的有点多。
「没兴趣。」
「什……」Pacifica一把摘掉自己的墨镜,Dipper觉得她还是不戴墨镜好看,「你没听明白吗!我家闹鬼,我需要你的帮助!你看见我眼底的黑眼圈了吗!我已经有好几天没睡好了!」
「我没聋,听得见。」他耸耸肩,「但是这些关我什么……」
一只手把Dipper拉走,Mabel对Pacifica笑了笑。笑容十分僵硬。
「不好意思先打断一下你们的谈话。」
「那个,Dipper,」Mabel搓手,「我们,嘿嘿嘿。」她身后的Candy和Grenda跟着嘿嘿嘿。
Dipper:「……」
Dipper:「你们想去参加宴会?」
三个女孩点头。
他叹气,出去对Pacifica说:
「这事我答应了,不过我需要三张入场券作为报酬。」
Pacifica恨得牙痒痒。
「成交。」
Mabel看起来十分开心。她和她的朋友哼着歌,一件一件布料选;还用卷发棒和发胶给自己简单做了一个发型。她还想给Dipper打扮一下,吓得二十二岁老光棍连退三步。
开玩笑,他就是出卖劳动力去的。穿那么正式干嘛。
Bill在意识空间里哼哼唧唧,无外乎就是对他衣着品味的评判。
【得了吧,我一个理工宅男要衣品有什么用。】他从衣柜里取出马甲,【我只有拖鞋和白大褂。】
连续工作了十天半个月,头发脏的都能做鸟窝了,谁还会在乎衣服白的黄的。
【哈?】Bill的声音有种说不出来的嘲讽,【Pine Tree,我觉得我需要告诉你:这可不是你们学校做主办方的那种校宴。而且现在的你只是一个小屁孩,高中都没上的那种,不是斯坦福大学的教授。】
Dipper穿马甲的手一顿。
【你说的有道理。】
他打了一个响指。
运动服和马甲变成领结黑西装。
【太俗了。】
又响了一声。
黑西装变成白色燕尾服。
【……你真不愧是理工宅男。一点新意没有。】
Dipper恼了。
【正装不就是这几种吗?!区别只有颜色好不好!】
Bill:【……】他怀疑自己找这家伙合作到底是不是正确的。被这种审美熏陶下去,半年后他很有可能指着一排巴宝莉阿玛尼迪奥说他们有什么区别吗?不都是西装。
想想就可怕。
恶魔想,在干掉蝾螈之前,先拯救一下自己盟友的审美吧。
Dipper Pines,伟大的斯坦福大学终身教授,新生恶魔Alcor,自认为行走于世二十二年,已经吃了足够多的盐——科学的不科学的都有。但是他从来没想过,他的盟友Bill Cipher会在他面前表演一把大变活「人」。
墨西哥玉米片进化成人,这跨越了物质,跨越了种族,跨越了脱氧核糖核酸,这是生物学的奇迹!
达尔文看了会沉默,施莱登看了会流泪。①
Bill Cipher戴好圆顶礼帽,他好整以暇地开口:
「怎么,很意外?」
平心而论,Bill这张脸……很帅。
深眼眶,高鼻梁;他的金色卷发在脑后扎成一束低马尾,配上花里胡哨的蕾丝衬衫和绣满金线的麦尔登呢大衣,好像十八世纪的法国贵族。
不过左眼的眼罩破坏了这家伙的斯文气质,反倒显得有些痞气,十足十的斯文败类像。
Dipper环抱双臂。
「是很意外。我没想过你这家伙还能变成人。」
Bill发出一声古怪且没品的笑。
「不过是一副皮相而已。」
他往后面一仰,王座凭空出现,接住任性的恶魔。
「我只是觉得三角的样子比较好活动,所以才保持那个模样。」手指轻点扶手,「但是现在我发现我不变成人不行了。」
「……发生什么了吗?」
Bill脸色发黑。
「我要拯救我未来的审美。」
十分钟后,Mabel她们等来了Dipper。出乎少女们意料,男孩穿的相当帅气。法式条纹衬衫、深灰色的西装马甲搭配同色系的西装裤,脚蹬尖头小皮鞋。打着深蓝色的领带,戴着成套的银领夹和袖扣。
Dipper的腰很好看,马甲正好凸显他的腰线。十年前的他穿这一套可能会有些做作之感,但是对于现在的Profeesor Pines来说,这套比一般的西装要更为合适。他本质还是个成年人,这么穿毫无违和感。
「……老弟你衣品不错啊。」Mabel喃喃。
这当然不是Dipper选的,他没这个品味。一开始他还倔强,说参加宴会穿马甲去是对主人不尊重——这时候想起主人了——穿上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吱一声。
【怎么样,不错吧。】恶魔在一旁洋洋得意。
【确实不错。】他不情不愿地承认。恶魔在服装搭配方面的确是一把好手。
【最后加上这个~】Bill挥了挥手杖,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落在Dipper臂弯。他眨眨眼睛,对Dipper说:【让他们大吃一惊吧,Pine Tree。】
Dipper此时此刻坐在Pacifica的豪车里,脸冲着窗外。雨下了整夜,又多了一个白天。万物笼罩在灰蒙蒙的雨里。身后Mabel在和她的朋友吵吵闹闹,大声赞美Pacifica的车子;后者看似不屑一顾,但嘴角上扬的弧度怎么都抑制不住。
她们未来会是很好的朋友。
他没有看那几个女孩子,但是他就是知道她们的反应。他回想起「湮灭之日」时Bill把自己的头转了180度这事。他后来试过,Alcor也能做到。这大概就是恶魔的天赋吧,他想。
帕罗奥图气候凉爽,阳光非常充足,不怎么下雨。重力泉正好相反,对俄勒冈的小镇来说,下雨是常事。Dipper突然觉得这座小镇其实已经离自己很远了——他已经习惯了帕罗奥图的阳光,习惯了每天公寓大学的两点一线,习惯了Jennifer的咖啡。他会觉得连绵不断的阴雨让人心情抑郁,会觉得速溶咖啡难以下咽,每天早上习惯性地拉开冰箱翻找酸乳酪,半分钟后想起这里不是加利福尼亚。
其实这座小镇早就不适合他了。
他不过是把异乡人的灵魂强行塞进一个少年的躯壳里,灵魂被挤得歪七扭八,躯壳也被撑得变形。其实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合适,从里到外,都不合适。
车驶进Northwest庄园,门口挤满了想一睹上流社会风采的镇民。几个拿着照相机的人挤在最前面,闪光灯亮起的刹那,他在玻璃上看见了自己冷漠的脸。
Pacifica的父亲如Dipper想的那样,衣冠楚楚,抹了不知道几层发蜡,厚的能反光。左手中指戴着金戒,穿着深色格子西装,浓浓的老式贵族派头。
他扯扯嘴角。
可拉倒吧,美国建国不到三百年,哪来的老式贵族。
他一见Dipper就夸张地张开双手。
「啊,这不是风云人物嘛,我在报纸上见过你勇斗恶灵的身姿。」Dipper想了好久他抓过的哪只恶灵上了报纸,最后因为年代过于久远放弃,Northwest先生继续说:「希望你能在客人来之前帮我们解决这个小问题。当然,饮食酒水请随意。」
「我尽力而为。」他回答的不卑不亢。
Northwest先生用挑剔的目光打量这个年轻人。他还不能被称为「年轻人」,充其量也就是一个青少年,连青少年都算不上。
但是他的一举一动却并不符合这个年纪。Northwest先生并不蠢,他承认他看不起那些丑陋、低俗的平民,却也知道这个年纪的平民孩子应该在哪里疯玩疯闹。他们家Pacifica这种实属少数。
他看见Dipper Pines轻车熟路地从侍者手里拿起一杯香槟。男孩真的很熟练,手指都没有碰到杯碗。Dipper应该是渴了,在喝完香槟后又顺手将杯子放到经过的侍者的托盘里。动作行云流水,Norhwest先生这种老派人士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真的是第一次参加宴会?」Northwest先生问他的女儿。
「……据我所知,是的。」她指了指在玩巧克力塔的Mabel,后者把巧克力酱搞的到处都是。
这就很有意思了,Northwest先生想。不过他并没有放在心上,Northwest夫人发现菜单有些不协调,正喊他过去,他转眼便把这事抛诸脑后。
他并没有发现一个未成年喝香槟有什么不对。
表面功夫Northwest一家向来做的很棒,他们慷慨的等他吃的差不多了才带他去出事的屋子——Dipper没和他们客气,好一顿胡吃海塞。特别是那些甜点,他真是爱死甜点了。这些甜点让他忍不住怀念大学食堂。说真的,斯坦福的食堂是真不错。作为一个生活自理能力低下的死宅,他基本上全年都靠食堂。感谢校长。
Pacifica带他穿过庄园古老的长廊,这个小姑娘很以她的家族历史为荣——这和未来的Pacifica可不一样,未来的Pacifica Northwest登报公然宣称她的公司和Northwest家族没关系,她的Northwest只是姓氏,和家族荣誉无关。
……这里面的水可真深。
「到了。」她说,然后为Dipper推开门。
房间里堆满了标本,房间主色调也是暗色,感觉阴森森的。
「……看上去就像是那种会闹鬼的房间。」他忍不住吐槽。
「怎么样,能解决吗?」Pacifica问。
Dipper把外套放在椅背上,正装不太适合活动。他上前几步,边打量屋子边说:「我说不能你们家会放过我吗?」
Pacifica发出她那标志性的嘲笑声。
「当然不会。」
【人类在某些方面的迷之自豪感真是让我作呕。】Bill说,他正在倒红酒。
【特别是明知道自己家的历史是假的之后。你这瓶酒怎么回事,我没喝过这个牌子。】
【你说这个?】恶魔摇了摇酒瓶,【这是从我记忆里抽出来的,我专门给酒在记忆宫殿里开了一个分区。今天心情好,庆祝一下。】
Dipper没去问Bill在庆祝什么,他并不想知道。他和恶魔的关系……没那么好。
Pacifica看见男孩双手插兜,连盐罐都没带。②袖子往上挽了几寸,闲庭信步,悠闲的跟个游客一样。
Dipper确实没怎么紧张,不过这个房间给人不祥之感却是真的。他背对Pacifica,金色浮上双目。
【Bill。】
恶魔看见的内容和Pacifica可不一样。他从女孩有些忐忑却并不惊慌的反应就能看出,她并没有看见这些东西。
「……Dipper Pines?」
他抬起头,漆黑的亡灵在无声哀嚎,面目扭曲如名画《呐喊》,密密麻麻,堆积如山。
Bill吹了声口哨。
【……这还真是出乎意料啊。】
不是所有的亡灵都能显现实体。一般来说,只有执念过重才可以。虽然这些幽灵模样很扭曲,但并不难看出动物的外形。
也就是说,这些家伙是标本的灵魂。因为某些原因变成怨灵在这里徘徊不去。一只鹿形幽灵穿过Pacifica,女孩只是哆嗦下说怎么那么冷。
Dipper收回目光,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亡灵根本不敢靠近,只能躲在一边发出咆哮。
「闭嘴。」
Pacifica看见男孩打了个响指,角落里突然燃起蓝色火焰,她看不见幽灵,但是她依然听见了尖叫声。
声音尖锐的她不得不捂住耳朵。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但是麻烦你把嘴闭上。」Dipper背对Pacifica,他的眼白已经被黑色覆盖,「我不会回答你的。」
他不再管Pacifica。这屋子幽灵太多了,他能感觉到有一股非常强大、甚至远胜于动物幽灵的力量。
冷静,冷静Dipper,放松。
他深吸气,又慢慢吐出去。
他感受着空气中力量的流动,幽灵在周身游走,带起阵阵风;他追逐着那些细如发丝的力量,像玩纸上迷宫一样,顺着它们,向上走。他感受到他追逐的力量越来越强、越来越强,几乎是整个房间幽灵力量的一半……
Dipper猛睁开眼。
然后他向前跨出一步,右手虚握,以拔刀之势,对着眼前的画作劈下!他手中本是空的,但是随着动作的由徐转疾,空无一物的掌心也开始出现武器。那不是一般的武器,是蓝色火焰凝成的刀剑。最开始是刀柄,然后是刀身,在劈下的刹那,刀尖显现!
Pacifica觉得她好像在看什么特效大片。她十几年的人生观碎的渣都不剩,科学已死。
不愧是火焰凝聚的刀剑,油画被撕裂的瞬间火焰也往周围蔓延。但是千钧一发之际幽灵从油画中逃脱,避开这致命一击。
Pacifica尖叫,画框的木屑抖落在她肩膀。
Dipper咋舌,他无奈地给少女丢了一个防护结界。被强化过的听觉突然捉住空气中不协调的一缕风声,Dipper猛地向后退一步,斧头擦着他的指尖劈落!再近一点,他的指头就和手掌分离!
【Bill!】
黑色从眼里褪去,金色却依旧留存。Bill Cipher的经验明显比Alcor要丰富的多,他后撤稳住身形,同时打了个响指,无数火焰凭空出现;接着恶魔一挥手,火焰如雨,从天坠落!
Pacifica坐在结界里瑟瑟发抖。
「哇哦哇哦,」Bill歪头,他摊开手,拐杖出现在他掌心;魔鬼慢慢走向烟尘,那其中站着一个身影,「这还真是……让我吃惊。」
幽灵虽然狼狈,胸口被炸了一个大洞,骨头碎片随着动作叮叮当当掉落。
但是他没有死。
Bill注意到这个幽灵的胡子和头发都是由火焰构成;他往壁炉里瞟了一眼,这个壁炉正好在画像正下方——很明显是壁炉火焰提供的能量。
Bill刚才一击并没有用全力,不然整个房子都会被火焰掀飞。
幽灵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这真是奇怪,他明明已经死了,却还是能做出活人的举动。Bill笑了笑。
这就是人类的本能,哪怕死了,哪怕变成亡魂,也依然留有这些恶心且没用的本能。
无能。
「……我是一百五十年前被Northwest家族欺骗的伐木工人,」幽灵说,「他们当初向我们许下会将庄园面向所有镇民开放的诺言,为此我和我的兄弟们以时间和健康为代价,用最快的时间建成庄园。但是庄园完成之时,Northwest却封闭了庄园大门,拒绝让我们入园!」
「天降暴雨,泥石流爆发,我就是在泥石流里被斧头砍中的!」幽灵提高声调,房间里的摆设随着声音震颤,他指着头顶的斧子,「这难道不应该让Northwest家族付出代价吗?!」
Bill和Dipper双双「嗤」了一声。
Dipper说:「我对你的遭遇表示同情。」
Bill举起拐棍,他总是器不离身,看起来优雅又装逼。
Bill说:「但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
Dipper为拐杖添上火焰。
「要知道,我是个有良心的商人。」
Bill弯起眼睛,他一把将火焰甩出去!
Pacifica躲在结界里,她看的清楚,「Dipper」确确实实是将火焰扔到了幽灵的身上,幽灵也的确发出了尖叫,但是……
但是Pacifica看见火焰并没有灼伤幽灵,幽灵最初还有发出尖叫,他的衣服在被火焰燃烧;但是很快,幽灵的尖叫声越来越弱。她看见幽灵的肌肉逐渐剥落,露出骨架,上面缠绕着火焰;幽灵火焰胡子颜色逐渐转深,从最开始的淡蓝色,逐渐变成「Dipper」手中的青蓝色。
「D, Dipper!」
幽灵显然也发现了自己的变化,他狂笑不止,举起燃烧着烈火的斧子,那火斧骤然变大,朝恶魔砍去!
「咳,咳咳……」
结界能挡住四溅纷飞的家具碎屑,但是挡不住烟尘。女孩被呛得不停咳嗽,她勉勉强强从地上爬起来,待烟尘微微散去,可见度高一点时,她看见了那仿佛被十万只野牛践踏过的屋子。
Pacifica有些晕,她觉得自己应该是被什么打到了头还没醒。这房子被毁成这样,父母绝对会杀了她的!她到现在都还能回想起幽灵那一斧头的威力,地动山摇……
等等?地动山摇?那Dipper呢?
「Dipper?」Pacifica顾不上被铁钉勾住的裙子,她使劲一拽,裙摆变得破破烂烂,「Dipper Pines?你听见了吗?PINES!」
她翻开那些木头堆,又趴下看了看沙发底下。都没有找到Dipper的影子。女孩惊慌失措,她虽然一贯不爽Pines姐弟,觉得她们又土又吵,但是……但是她从来没想过让他们死。
死。
Pacifica突然想起刚刚Dipper把那个透明球丢过来的样子。她不傻,知道Dipper同样看不顺眼她,她也知道要不是Mabel想来,男孩绝对不会帮她。男孩明明可以在战斗中不管她的,却还是因为她的尖叫给了她一个保护罩……以致于差点被幽灵砍伤。
女孩颓然跪坐在地,象牙般的小腿布满伤痕,一条又一条血淋淋的口子。看起来狰狞又恶心。金发打了结,脸上全是土,脏兮兮灰扑扑,像个McGucket。
她一直娇生惯养,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
可是她没有想那些香喷喷的帕子,也没有想父母看到这些会怎样。她跪在地上,眼泪一滴滴往下掉,双颊的尘土被泪水冲开,留下两道泥泞的痕迹。
对不起,她想,对不起Dipper Pines。
Pacifica想,这些都是她的错。她知道的,她其实有办法解决幽灵。祖先留下的羊皮卷说的很清楚了不是?只要打开大门放镇民进来,幽灵就会主动离去。
可她并没有。
是她向她愚蠢的父母进言,找来了Dipper Pines。
如果她没有说这些,如果她有反抗父母,如果她能有些勇气,敢直面伐木工的诅咒,去打开那个该死的大门放镇民进来!Dipper,Dipper会不会……就不会,被她害死了……
是的,是的,她用双手捂住脸,死咬着牙不哭出一点声音。
没错,Pacifica Northwest,是你害死了Dipper Pines。
你是一名杀人凶手。
她不知道她哭了多久,等Pacifica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呆呆地在冰凉的地板上坐了好久。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跪了太久腿有些麻,她一个没站稳又摔倒,大捧灰尘四散开。远处摇摇欲坠的画框再也承受不住,「砰」地一声掉下去,四分五裂。然而Pacifica就像木偶一样,仿佛摔倒的人不是她。她只是又一次爬了起来——姿势很是难看,像野狗一样四肢用力,撑起自己的身体——然后她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这间屋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想起了什么,将手放在门把上,回过头,怕吵醒了谁一样,声音轻柔,像流水抚过鱼背,又如拂过丁香的晚风。
「晚安,Dipper。」
她再也没有回头。
Pacifica走了不久,墙角的石堆突然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一只手猛地砸破砖石,男孩从里面钻出来。
他的背后传来撕裂声,没有经过伪装的蝠翼遮天蔽日,身上的石块尽数抖落。男孩抬起头——
露出恶魔的眼睛。
老实说,Bill完全没想到那个该死的幽灵会有火焰抗性——好吧好吧,他早该想到的,看见那火焰做的胡子的第一时间就该想到。Bill太傲慢了,完全没把这家伙放在眼里;他模模糊糊觉得哪里有不对,可是没有放在心上,习惯性地用火焰打过去……
结果翻了船。
Bill Cipher确实很厉害,他自认所有宇宙里除了蝾螈没人是他的对手。如果他用点别的方法去揍那个幽灵,对方妥妥不是他的对手。
他蠢就蠢在用火。
现在Bill躺在意识空间白花花的地上,怄得想死。幽灵吸收了蓝色火焰只会变得更强,没人比恶魔清楚那个火焰究竟有多强,他可是曾经一个响指烧光时空军队的恶魔……
想想更来气。
现在是Dipper在操纵身体,这小子还是太年轻,反射性就想操纵身体。Bill才不跟他抢,虽然他不是抢不过那小子,但是因为这种事又伤到灵魂他和Dipper都得疯——才刚好没几天呢。
Bill觉得自己冷静下来了,他觉得他得扳回一城。不然这事传出去太丢人,堂堂恶魔被幽灵打爆什么的。
【喂,Pine Tree?】
没人回答。
恶魔挑眉,他这张脸的确好看,粗鲁的动作由他做来都难以让人生厌。
【咱们换一换,】他躺在地上喊,反正这地方就他们两个,【我得把场子找回来。】
依旧没有人回答。
Bill慢慢收起嬉皮笑脸,他站起来,推开意识空间大门。
眼前和往日大为不同。Professor Pines那强迫症患者风格的思维宫殿不复窗明几净,像电闸跳了似的,灰暗不堪;其他房间大门紧闭,甚至落了锁,无数黑色的洪流奔腾而过。Bill面无表情,他伸出手,任凭黑色从指尖溜过。
波涛比Bill想的汹涌的多,他甚至被冲了一个踉跄。但是他并没有不悦,反而扯出一个笑容。
……收回前面的话,他长得好看也没用,神经病就是神经病,笑容很扭曲。
他收回手,上面还沾染着黑色的不明液体。Bill舔了舔手指,像喝到什么珍贵的红酒一样陶醉不已。
这并不是红酒那么好喝的东西。
舌尖接触到液体的刹那,一种熟悉的感觉从舌头直传胃袋。金色恶魔的眼白黑了一瞬又在眨眼变回原样。Bill和Alcor的眼睛不同,他的巩膜至始至终是白色,他们像的只有金色的兽瞳。
Bill将手指舔的干干净净,修长的手指上全是透明的口涎。恶魔浑不在意,他大手一挥,三角钢琴凭空出现。他朝钢琴走去,每走一步身上的衣物都会发生变化。当他在钢琴前站定时,麦尔登呢大衣已经变成燕尾服。
意识空间的大门虽然敞开,但黑水没有一点溅到屋内。
Bill朝无人的观众区鞠躬。
「嗯哼——」他清清嗓子,「下面,有请全宇宙最伟大的钢琴家Bill Cipher为大家演奏一曲!」
他在钢琴面前坐定。
「这首曲子的名字是——」手指用力,琴键发出悲鸣,「『饥饿』。」
名叫弗洛伊德的人类,将人格分为三个部分:超我、自我、本我。本我是本能,是人们灵魂最深处的欲望;超我是道德,是枷锁。自我则是调节二者的平衡。
对于人类来说,三者缺一不可。
对于恶魔来说,或许也存在「超我」和「自我」,但是这些东西在「本能」面前不值一提。
为什么要限制自己呢?放纵不好吗?连本能都没办法满足,为什么还要谈精神满足呢?
恶魔嗤笑,恶魔蔑视。
恶魔不需要那些。
有的时候,Bill想,恶魔更接近动物。对于这世上所有的生物来说,进食是最大的本能。只有进食才能提供他们生存需要的能量。动物想吃就吃,只有人类讲究一日三餐营养饮食。
那样恶魔是填不饱肚子的。
黑水奔腾不息,Bill Cipher沉醉在音乐里。他十指纷飞,歌曲听起来居然磅礴有力。
人类的食物没有办法满足恶魔,能量太少了。时间一久恶魔就会被这种原始冲动支配。
他们会感到饥饿。
年轻的恶魔想要进食,想要味道鲜美的食物,最好是有魔力的那种。一只可不够。那不是肉体上的饥饿,那是灵魂深处的饥饿,靠一般的进食根本没法满足。
对于新生的恶魔来说,尝过充满魔力的血肉,却又不满足他们……
Bill摇头晃脑,琴键被他砸的咣咣响。
他们将会被本能支配。
末了他一砸琴盖,对着咆哮的黑水放声大笑。他已经很久没有笑的这么疯狂肆意,仿佛要把所有的不甘倾泻而尽。
黑水越升越高,已经越过门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伟大的Pines教授,当你知道你那属于人类的舌头品尝过怪物的血肉后,你是否还能保持如今的理智?」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你丑陋的样子了。」
你是谁?
你是Pacifica Northwest,尊贵的Northwest家族的继承人。你是这个小镇创始人的后代,你的血脉古老而高贵。
Pacifica轻蔑一笑,她提着裙子,跨过地上破烂不堪的大理石像。她记得这是什么贝尔尼尼③的雕塑?她母亲最喜欢的。管他呢。
什么古老的血脉,什么小镇创始人的后代。Dipper Pines把铁一样的证据甩到她脸上——她的祖先只是一个命好的白痴而已。
她的父母知道后什么反应?哦,对了,他们装作不知道,依旧以高贵的血脉自居。
怎么她以前没觉得父母那么愚蠢,她甚至和他们继续做那些蠢事。
制止这个伐木工只需要打开大门放镇民进来就可以。她的祖先将这件事写在了羊皮纸上,告诉自己后人一百五十年后伐木工将要复仇。他们早就知道是谁做的了,也知道解决办法。可他们不想放弃「贵族的荣誉」,所以她提出找Dipper解决这件事。
Dipper确实很厉害,她从没想过那个书呆子能这么帅气。她觉得他穿着衬衫挥舞火焰的模样简直就像传奇里走出来的魔法师。
真帅,不是吗?
哪个女孩子没做过魔法的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