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是近来前所未见的:格朗泰尔在刮掉他的胡子。
这不是说他从来不刮胡子——只是自从至少三四年前,他就开始习惯于不再刻意地让他的胡子维持整洁状态。他对自己的形象放任自流,因此长期在流浪歌手和稍文明一点的鲁滨逊之间徘徊。每当古费拉克看不下去,声称这会影响检察院的胜率时,他才会草草清理一下那些颓废的碎发,让他们随便地维持在一个并不整齐但好歹还看得到皮肤颜色的程度。然而此时此刻:他正在把它们彻底消灭。剃须刀在他脸上的泡沫中推开一片道路,那块皮肤上此刻已经只剩下隐隐的青色。这实在异乎寻常,不过总的来说,这整个周末都是异乎寻常的。
这整个周末从周五晚上开始。在爱潘妮一边看着手表一边匆匆离去之后,那个叫伽弗洛什的孩子抄起手臂、抬头看着格朗泰尔。
“可以让我进去了么?”他说,“虽然我不知道爱潘妮在想什么,但我猜我只能先和你待在一起了。”
“呃,当然。”格朗泰尔说,向后退了一步,把走廊让了出来。说到底,他也不知道爱潘妮是怎么想的——让他照顾阿兹玛的孩子!这只能说明她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然而,他还拿不准这孩子对他是怎么想的。他甚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谢了。”那孩子说,走进了房间。他以一种巡视军队的方式又转向了安灼拉,“你呢,你是谁?”
安灼拉愣了愣。“我是安灼拉。”他谨慎地说。
“噢。”那孩子说,“你是给杀了德纳第老头的人辩护的家伙。爱潘妮真是把我送来地狱喝茶了。”
安灼拉看起来既受到冒犯又很疑惑。他抬起头看着格朗泰尔,用口型问道:这孩子是谁?
格朗泰尔叹了口气。爱潘妮的妹妹,他用口型说道,她的儿子。
“噢。”安灼拉惊讶地发出了一个轻叹。他低下头去看着那个孩子,格朗泰尔看出他的眼神里出现了一种克制的慈悲和怜悯。
伽弗洛什看了一眼安灼拉——这少年老成的孩子明显也认出了那种神情。
“电视在哪里?”他大声说道,“你有付费频道么?”
“在那儿。”格朗泰尔连忙指给他看,“但你最好别看付费频道。”
“谢了,格朗泰尔。”那孩子说,仿佛没听到他的后半句话。他用一种非常尊严地方式走开了,脱掉鞋子、爬上沙发、然后打开了电视。音响声立刻充满了整个房间。
“好吧,这事儿就是这样。”格朗泰尔叹了口气,他走向安灼拉,“很抱歉我没问你的意见就同意爱潘妮把他放在这儿。不过,只是一个周末。”
安灼拉摇了摇头。“没关系。”他说,“你本来就没必要问我,这是你的房子。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搬走把客房腾出来。”
“当然不用!”格朗泰尔立刻说道, “没那个必要。我打算把书房腾出来。而且……我也不知道怎么单独和这孩子相处。你留下也算是帮我忙了。”当然,难以面对阿兹玛的儿子是一回事,他想。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安灼拉搬走。
安灼拉打量着他。就在格朗泰尔以为他会坚持离开时,他却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帮你去收拾书房吧。”
他说完就转身朝楼梯走去,速度之快——要不是格朗泰尔有自知之明,他会以为安灼拉是怕他改变主意。伽弗洛什还在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他们很快上了楼梯。格朗泰尔房子的二楼有一个洗手间和两个房间,左手边的是他自己的卧室,右手边就是他的书房。他向右边指了指,安灼拉打开了房门。
“噢。”他说。
他“噢”得有道理。要说混乱,格朗泰尔的卧室都不敢和他的书房争锋。这房间有一整面墙都打成了书柜,上面摆满了各种东西:节拍器、空糖罐、非洲小木雕、书——比起放在书架上,很多书看起来更喜欢躺在地上。安灼拉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一些正摊在门前的书被门板扫到了后面,这才露出一块可以下脚的空地。那些书里有:《联邦证据规则》、《美国爵士乐发展(20年代至60年代)》、《新古典主义油画集》、《恶之花》。安灼拉似乎因为这混合的主题皱了皱眉头,接着他看到一本《宪法与人权》压在格朗泰尔那一条腿缺了一块的旧木头书桌底下。
“你用它垫桌脚,嗯?”
“这本比较薄嘛。”格朗泰尔讨好地说,“《刑法》那本就太厚了。”
安灼拉摇了摇头,又往里走了一点儿。一张行军床立起来放在墙角,它的前面堆着一个纸箱子,里面随便地扔着很多条挤了一半、脏兮兮的、或者因为没有盖子而干掉了的颜料管。两个调色板插在纸箱一侧,上面叠着没洗干净的干颜料。一个木质画架斜靠在箱子上,一样——它也因为占满颜色而脏兮兮的。
“这是你的?”安灼拉问道,听起来有些讶异,“你画画?”
“我本科读过两年美术学院。”格朗泰尔耸了耸肩膀,把那个画架搬了起来,“我画得还不赖哩。”
“现在不画了?”
“不画了。”
安灼拉没再说话,他看起来还在消化自己的疑惑。他从格朗泰尔手里接过画架,把它挪到一边去给行军床腾出位置。等到格朗泰尔弯腰去够那一箱颜料时,他才又开了口。
“如果你学过美术——后来为什么去了法学院?”
好嘛,格朗泰尔想。我就知道他会问这个。
“我曾经相信艺术和制度一样都有其永恒及可变之美。”他懒洋洋地说,用力把那一箱颜料推到一边,“我那时又年轻又蠢。”
安灼拉皱着眉头看着他。
“法律是美的。”他谨慎地说。
格朗泰尔笑了笑。
“我怀疑这点。”他说,“它的美是什么?”
“人类智慧,人的声音,欲望,想要获得更美好世界的希望。”安灼拉立刻说,“永远和自己战斗,有时进步得很缓慢,有时一蹴而就。有时是理想,有时是武器……使用它和为它呐喊都是为了更好的社会。”
格朗泰尔终于把那个箱子推到了墙角,他微微喘着气站起来,看着安灼拉。金发男人面色平静,但眼里充满热忱。尽管这只是日常聊天,尽管他口吻平铺直叙,但这些话讲得如此自然,仿佛他根本不用想一想就立刻可以说出来,仿佛这是直接从他的心里发出来的一样。他真的相信他自己说的话,格朗泰尔想,我好羡慕他。
他舔了一下自己嘴唇上一道干裂的口子。“你现在还相信它吗?”他问道,“你对它还有耐心吗?”在你所有的挫败、被轻视、被怀疑之后?他没有把这些说出来。
“我依然相信它,并且对它有耐心。”安灼拉说。
格朗泰尔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我羡慕他,他想。
“但我怀疑它。”他说。
他们有一会儿没再说话。格朗泰尔把那靠在房间一角的行军床搬出来,安灼拉帮他一起把床板拉下来支好。然后他们一人拉着床单的一边铺好了床,格朗泰尔开始觉得房间里安静得让人尴尬,于是他又开口了。
“不管怎么说,”他玩笑地说,“你现在知道了我以前学过美术。公平起见,你要不要也分享点什么?”
安灼拉抬起头看了看他。
“什么意思?”
“就是说些我不知道的事。”格朗泰尔说,“你有什么事是我怎样也猜不到的?例如,呃,例如——你其实收集了一柜子的芭比娃娃之类的?”
安灼拉没说话。格朗泰尔拿不准他是在认真思考该说些什么,还是觉得这个话题无聊不屑于接茬儿。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再回答的时候,安灼拉开口了。
“我练过拳击。”他抱着手臂说。
格朗泰尔瞪大了眼睛。
“你练过拳击?”他目瞪口呆地说,试图思考安灼拉穿着拳击背心的样子,“多久?”
“五年。”安灼拉说。
“老天啊。“格朗泰尔脱口而出,“所以你那天在酒吧说你能单挑那群醉鬼是真的。”
“什么单挑?”
“没什么,没什么。”格朗泰尔说,连连摆手。好家伙,那天他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安灼拉,没想到他其实是在保护那个瘦弱的挑衅者。
“你不相信我吗?”安灼拉说。
“有一点点。”格朗泰尔说,他拍了拍床单的边角,站起身来,“如果你一定要学点儿什么的话,我还以为会是竖琴或者太阳车驾驶。”
安灼拉皱着眉头。“什么?”
“没什么。”格朗泰尔因为自己的玩笑咧嘴笑了,一时间玩心大起,他朝安灼拉走过去,把两只拳头收拢在下巴下方,作出拳击准备的动作,“为什么会练拳击?身体的强健和思想的强健都有利于你的事业?这听起来倒是像你会说的话。”他边笑边说,学着他在拳击节目上看到的姿势,把一只拳头朝安灼拉的脸侧伸了出去,“唉,拳击。像这样吗?”
“这话说得倒不错。”安灼拉认真地说,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玩笑意味,“此外,运动培养毅力和自律。”他抬起一只手,用手掌握住了格朗泰尔放在他脸侧的拳头,“不是这样,你应该用力气,而不是仅仅把手举在这儿。另外,你不能一开始就想着躲开目标、往一边去打。“他握着那只拳头,把它移到自己的鼻梁前面,”如果你要做出拳姿势,就应该认真朝着这儿来。“
”那么我想必不是个自律的人。“格朗泰尔说,因为安灼拉这幅姿态愣了愣,”嘿。你是说要来真的么?“
安灼拉冲他点了点头,他松开了格朗泰尔的拳头,朝后退了半步,把双拳收拢在下巴下方,朝格朗泰尔抬起眼睛。
“当然。想试试吗?”他说,眼神几乎是愉快的了。
格朗泰尔咽了口唾沫。
“好嘛。”他有些犹豫地说,也后退了一步,这回稍微认真地学习了一下安灼拉的架势,还装模作样地晃了晃。“你别看我懒散,我也不是没有力气,”他说,定了定神,朝着安灼拉的漂亮脸蛋挥出右手,“你不怕我真的弄断你的鼻梁——”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说时迟、那时快,安灼拉向侧前方跨出一步,矮下身子躲开了格朗泰尔的拳头,与此同时,他的右手也挥了出来,直冲向格朗泰尔的鼻子——然后在离他的鼻尖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时转换了方向,擦着他的耳朵挥了过去。
“……好家伙。”格朗泰尔愣愣地说。他本想再说一句:“谢谢你手下留情”,但此刻却说不出来了。安灼拉由于在最后关头避开了他的脸,此刻右手臂正架在他的脸颊左侧,几乎紧贴着他的耳朵。他在出拳时向前迈了一大步,因此这时身体已来到格朗泰尔的跟前,胸膛近乎贴着他的胸膛——这姿势竟然像是从脑后搂抱着他一样。格朗泰尔瞪大眼睛,此刻安灼拉的脸近在咫尺,锋利的鼻梁呆在他鼻梁旁侧、美妙的嘴唇悬在他嘴唇上方。他不用费力就可以感觉到安灼拉轻微的喘息——是他在喘气,还是安灼拉在喘气?
这气氛几乎是令人晕眩的。谁能想到拳击动作带来了这种场面?格朗泰尔不敢说话,而安灼拉竟也安静了下来。格朗泰尔微微向上抬起一点视线,安灼拉利落的眉骨下,金色的睫毛似乎在动摇的神情下微微晃动,那双蓝眼睛向下看去,仿佛是在看向格朗泰尔的嘴唇。安灼拉也会意乱情迷吗?格朗泰尔想。为我?这不可能。但他无法抗拒安灼拉的嘴唇近在咫尺的诱惑。当人们靠近、当他们安静下来时,他们感受到那股神秘的吸引力,他们就该接吻。他垂下眼睛,朝安灼拉靠了过去,而天神也微微合上金色眼帘,没有拒绝他……
“……格朗泰尔!”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伴随着楼梯上蹬蹬蹬的脚步声,“你可以登陆一下你的付费账号吗?”
格朗泰尔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像从梦中惊醒一样,一下子推开了安灼拉。后者因为毫无防备,被推得后退两步坐倒在了行军床上。他愣愣地看着格朗泰尔,那表情与其说是慌张,不如说是难以置信。格朗泰尔看到他的耳朵变红了,他猜测自己的脸一定也没好多少。
“……对不起。”他嚅嗫道,不敢再看安灼拉,立刻转身出了门。
伽弗洛什正拿着电视遥控器、站在楼梯上看着他。
“等一下。你们刚刚不是正打算在要给我睡的床上瞎搞吧?”他不确定地打量着格朗泰尔说道,转了转眼珠,“我打扰你了?”
“没有,小鬼。”格朗泰尔快速说道,“走吧,我去帮你对付那台电视机。”
当然,格朗泰尔剃掉胡子不是发生在周五晚上的事。这件事也没有发生在星期六。在书房事件之后,安灼拉第二天的表现完全如常。要不是格朗泰尔确信自己周五滴酒未沾,他几乎会以为那只是一场梦境罢了。算了,他想,那些足球运动员有时也会莫名其妙的在赛场上亲嘴。人和人之间的距离靠的太近就会这样。即使他从未见过安灼拉对谁表现出感情,或者想象过他意乱情迷的神态。要不是那是安灼拉,他几乎要以为对方对自己有那么几分青睐了。不过,安灼拉周六的神色如常说明了一切——那大概只是他在距离的蛊惑下短暂的自制力失控罢了。格朗泰尔很快说服自己不去想它,于是他也变得自然了起来——或者看起来自然。他花了半天坐在沙发上看一本小说,同时牢牢掌握着电视遥控器——安灼拉此刻正在餐桌旁边帮伽弗洛什攻克他的算数作业,而那孩子没五分钟就看起来想要跳起来跑进客厅继续享用格朗泰尔的电视账号……或者夺窗而出。毕竟,当一个安灼拉认真地向你讲道理时,你很容易会想夺窗而出。鉴于这种领悟,格朗泰尔在晚上用双份芝士披萨安慰了伽弗洛什。他狼吞虎咽晚餐的样子让格朗泰尔既感到照顾这孩子似乎没有想象的艰难,又在内心深处隐隐思索——是什么样的成长经历能让他和自己与安灼拉都安然相处、表现得泰然自若?这到底是因为他对自己的母亲和祖父都薄情寡义,还是因为他太知道适应力对于生存的重要性?
周日早上一早,格朗泰尔就被咚咚咚的敲门声吵醒了。这声音毫不礼貌抑制,想必不是安灼拉。他打开门,眼前因为刚刚起床依然模糊一片。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门前。
“你睡到这时候也太懒了。”伽弗洛什喊道,“我今天总可以刷你的墙了吧?”
“什么?”格朗泰尔说。他还没睡醒。
“刷墙。你答应我的。”那孩子说,“你男朋友说我今天做完了功课,所以不会再烦我了。”
“我早跟你说过了,”格朗泰尔说,“他不是我的男朋友。”
“好吧。”伽弗洛什说,“也对,只有上了年纪的中年夫妻才会分房睡。得了,这没什么要紧!重要的是你答应我要让我刷墙。”
格朗泰尔叹了口气。“好嘛。我想起来了。”他说,打了个哈欠,“你想要怎么刷?”
“无所谓。”那孩子说,“我只想弄点颜色上去。越多越好,越疯狂越好。”
格朗泰尔思考了一会儿。他的视线越过伽弗洛什,看到书房开着门。那箱被他推到一边的旧颜料就堆在门框旁边。一个主意溜进了他的脑海。
“我知道了。”他说,笑了起来,当年和爱潘妮糟蹋墙壁时那种愉快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跟我来。”
他们抱着两个装满了气球(是的,气球。格朗泰尔带着伽弗洛什把那些干得没法再用的颜料都用清水化了,一种颜色装进一个气球里、再将口扎紧。他们大概做了有几十个这样的颜料炸弹)的塑料桶下楼时,安灼拉正在餐桌后面看报纸,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和一个牛角包。
“你们要做什么?”他问道。
“谁知道呢?行为艺术。”格朗泰尔笑着说,“你想一起吗?”
“不了。”安灼拉谨慎地说,“你不打算吃早饭吗?”
“我习惯了没早餐的日子。”格朗泰尔愉快地说,“再说了,玩乐比面包重要。”
他带着伽弗洛什进了院子,天气晴朗,蓝天透亮、阳光普照,是春末夏初的温暖景象。他们绕到了房子背后——这儿保留的来自爱潘妮的涂鸦最少,以及,如果街道形象管理的那些人要找他麻烦,这面墙也是最难发现的。格朗泰尔把手里的塑料桶放在地上,他今天穿了一件很旧的长袖衫,如果一会儿沾得颜料太多,他打算直接把它当抹布了事。他把自己的袖子挽到手肘以上,从塑料桶里拿出一个气球。
“嗨,你瞧,像这样。”他对伽弗洛什说,将那气球在手里掂了掂、抡圆手臂,用力朝墙面扔了过去。装满水的气球在碰到墙壁时爆炸开来,里面的红色颜料在洁白的墙面上炸开、形成一个飞溅的圆圈,然后再垂直地向下流去。
“哇。”伽弗洛什说,“太挫了。”
“别着急嘛。”格朗泰尔说,“你再朝上面扔一个。”
伽弗洛什依言照做。他的气球在方才那片红色的斜下方破裂,黄颜色叠在红颜色上,创造了一片新的光晕。
“这还稍微像点样。”伽弗洛什评论道。
“再继续。”格朗泰尔说,又拿出一个紫色的气球扔了过去。
他们很快开始一个接一个的投掷起来。橙色的,蓝色的,绿色的,桃红色的……一片片飞溅的颜色在墙面上爆炸,有些混合在一起形成了新的颜色,有些相互堆叠、创造了一片出人意料的五彩斑斓的景象。格朗泰尔在这样的天气下很快开始出汗了。有些颜色顺着没扎紧的气球流到了他的手心和胳膊上,他抬起手擦了一把脸,于是那些颜色又留在了他的脸上。伽弗洛什身上的颜色看起来更多一些,他那双本来就脏兮兮的白球鞋落满了颜料,看起来倒比原先更好看一点。格朗泰尔看着他用五彩的手掌把自己的袖子又往上挽了一点儿……
“等等,伽弗洛什。”格朗泰尔喊道。他讶异地看到一个拳头大小的淤青出现在那男孩的上臂外侧。他快步走了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这是怎么回事?”
“啊。”伽弗洛什看起来被他吓了一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上臂的伤痕,然后又看了格朗泰尔一眼,“噢。你说这个?我记不清了。可能是我不小心撞在柜子上了。哎,别抓着我。”
“撞在柜子上?”格朗泰尔皱着眉头说道,他联想到这孩子说他有时会跟人打架,或者有人会“嘲笑”他……“是不是你在学校遇到了什么?如果你碰到了什么麻烦,你应该告诉——”
“……看招!”伽弗洛什大喊道,把一个气球对着格朗泰尔的下巴砸了过来。一团颜料在格朗泰尔的鼻子底下炸开了,他感觉到那些黏糊糊的东西顺着他的脖子流了下去,颜料的气味呛得他咳嗽了起来。
“……小混蛋!”他忍不住骂道,松开了抓着伽弗洛什的手,“咳……咳——你干什么?”
“你废话太多啦。”那孩子说,指着格朗泰尔哈哈大笑起来,“瞧你这模样!实在滑稽。好了,别抓着我问东问西。我还打算把这些东西扔完呢。”
说罢,他又拿起一个气球,再次朝墙上扔了过去。格朗泰尔一边咳嗽,一边摇了摇头——他看这孩子神色如常,似乎没有在扯谎:这男孩看不出抗拒学校的样子,而爱潘妮也不是那种虐待孩童的监护者。也许真的是他多心了。他边用袖子擦着下巴边抬起视线,正思考着要不要回去洗一把脸,却发现墙面连着客厅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安灼拉正斜倚在窗户边上看着他们。
“啊。”他忍不住说,吞咽了一下,朝窗户走了过去,“你在这儿多久了?”
“有二十分钟了吧。”安灼拉说。如果格朗泰尔胆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会觉得安灼拉脸上带着笑意。
“好家伙。”他说,靠在窗户外面的墙壁上,“你怎么不出一声?”
“没那个必要。”安灼拉说,“我只是很惊讶,这男孩看起来这么开心……你对付孩子很有一套。”
“嗨,孩子嘛。很容易就能让他们兴奋起来。”格朗泰尔说,因为他的肯定有些受宠若惊。“不过,如果你经常这么夸奖我,我会有点飘飘然的。”
“请你最好不要。”安灼拉说,他看起来心情不错,以至于这句话都像个玩笑了,“啊。你的胡子……”
他朝格朗泰尔的下巴伸出手去。格朗泰尔这时意识到自己下巴上颜料板结、一定十分滑稽,但他盯着安灼拉的手,却不打算出声制止……
“呕!”伽弗洛什在他们身后大声说。他把一个气球投向墙壁,发出欢快的“啪”的一声。安灼拉将手收了回去。
“我猜我应该去洗个澡。”格朗泰尔耸了耸肩膀说。
这就是他此时此刻对着镜子清理胡子的原因了。头发上的颜料洗洗也就算了,但胡子——还不如全都刮掉。他洗完了澡,冲掉了下巴上的泡沫——镜子里的脸此刻只覆盖着一层浅色的胡茬,由于最近一周被迫的远离酒精和规律作息,连眼袋和黑眼圈似乎都收敛了自己。这副模样让格朗泰尔自己都愣了愣:这张脸看上去和他年轻时一样熟悉,但是对于如今的他又有点过分陌生了。“安灼拉对你是有好影响的”——他想起了古费拉克的话。也许是的。也许事情在变好。他看着镜子里的脸,似乎又瞥见了一丝他年轻时无所畏惧、充满热情的日子。也许事情是在变好。
他把毛巾挂在脖子上,走下了楼梯。这时已经到了中午,爱潘妮如约而至,正站在门廊处和安灼拉说些什么。伽弗洛什站在她旁边,身上还是五彩斑斓。看到格朗泰尔下楼,他朝他做了个鬼脸。听到楼梯的吱呀声,安灼拉也抬起头来。
他的蓝眼睛猛地睁大了。
“格朗泰尔!”爱潘妮惊叫道,“瞧你这幅样子!你这混球——这简直像你还是个学生的时候了。”
“我就说了,我保养的还不赖。”格朗泰尔打趣道。他走下了楼,同时意识到安灼拉不知为什么一直在盯着自己,那眼神甚至让他都不自在了起来。他奇怪地看了安灼拉一眼,后者却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少沾沾自喜了。”爱潘妮笑着说,“你也就还过得去吧。”她弯腰拉起伽弗洛什的手,“我还得谢谢你把伽弗洛什扔进颜料桶里泡了呢。你以为都是谁在洗他的衣服?”
“你相信吗?我是被伽弗洛什挟持这么干的。”格朗泰尔说道。
“少贫嘴了。”爱潘妮说,“好了,格朗泰尔。我得带他走了。”
“谢天谢地,你救了我。”格朗泰尔笑着说。
“去你的。”爱潘妮说,“谢谢你帮我看着他。还有你,谢谢你,安灼拉。”她转向一边站着的金发青年,“我之后会联系你的。”
“什么?……噢。当然。”安灼拉说。他如梦初醒,这才把那副奇怪的目光从格朗泰尔身上收了回去。
爱潘妮点了点头。她和格朗泰尔拥抱了一下,简单告别后便带着伽弗洛什离开了。
“她之后联系你?”格朗泰尔把门关上,有点奇怪地转向安灼拉,“你们在酝酿什么阴谋诡计?”
安灼拉看着他——又很快把视线移开了。他表现得像是担心格朗泰尔光滑的下巴把他的眼睛黏住似的。
“没什么。”他简短地说。
这整个周末带来的奇妙和愉快在周一早上被一个电话结束了。
“格朗泰尔?你还没起床么?”古费拉克在听筒那边喊道,“快点,去法院一趟。临时庭前会议,瓦让案申请增加证人了。”
“什么?”格朗泰尔揉着眼睛咕哝道。
“是安灼拉。他已经在法院了。”古费拉克说,“安灼拉申请增加证人。”
“什么?”格朗泰尔说道,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除了冉·瓦让和珂赛特,安灼拉还能有什么证人?“新证人是谁?”
古费拉克叹了口气。
“那原本是你的证人。”他说,似乎也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是爱潘妮,爱潘妮·德纳第。”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