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朗泰尔开始回忆起爱潘妮有多么善于掩饰。
他想起他们七年级的时候,爱潘妮从父母那拿到的钱不够她一周五天都买午餐,于是她每周五中午都坐在球场边,假装她不吃午饭是为了看那个金发的足球队队员训练。他们高中第二年的时候,阿兹玛辍学了,为了不显得窘迫,爱潘妮每周给自己换新发型和指甲,告诉大家阿兹玛是转去了美容学院。格朗泰尔大学第一年的时候,正处于荷尔蒙的迷茫期,爱潘妮说,你可以亲我,然后弄明白自己喜欢男孩还是女孩。格朗泰尔试着亲了她,然后说,对不起。爱潘妮说,太好了,我总算不会担心你缠着我了。但是那一次格朗泰尔总算明白她在掩饰,她永远在掩饰她有多想被爱。当阿兹玛被捕后,格朗泰尔试图约她出来谈谈,她总把地点选在咖啡馆,说她想要出来走走,后来格朗泰尔才意识到她只是不想让他看到她住在怎样的房子里。她总是在掩饰。
但这一次格朗泰尔几乎毫无察觉。直到现在,他才开始回忆,他想起爱潘妮在告诉他马吕斯的恋爱故事时对珂赛特模糊的态度,在谈起她母亲时支吾的言语,在他保证胜诉时消沉的表情。他突然意识到这些细节。他想起爱潘妮求他留下伽弗洛什时走投无路的脸色,她瘦削的肩膀,她疲惫的眼圈。他想起她看到安灼拉时讶异和挣扎的表情。而周日中午她和安灼拉在门廊谈话时,她面容憔悴、恐惧、忧心忡忡。那时他的眼睛只注意着安灼拉,竟然丝毫没意识到爱潘妮的强打精神、强作欢颜。她脸上那副经受苦难、游移不定煎熬的人们会有的神情,这次格朗泰尔竟然毫无察觉。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无法察觉她了呢?
此时此刻,下午两点,爱潘妮正坐在证人席上。她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套装,裙长过膝,只有朴素的竖条花纹。那衣服太新了,连叠痕都清晰可见。她总是编得乱七八糟的辫子被梳好了,她的耳环和唇钉不见了,她甚至没有画眼线。她就像是坐在一个不属于她的壳里一样。格朗泰尔意识到,这是先前他让马吕斯带爱潘妮去买的那套“适合上庭”的衣服。那时候她还是他的证人——但是此时此刻,站在证人席前盘问的人却是安灼拉。
她看起来很紧张。这情有可原。她的母亲就坐在旁听席上,在她和安灼拉走进法院的时候,那女人就在走廊里扯着嗓门咒骂她。在格朗泰尔告诉她如果她继续在旁听席上骂骂咧咧,她很可能被法警赶走之后,她才不情不愿地安静下来。这次出席明显是违背她母亲的预期的。
实际上,这次证人转换明显是违背所有人的预期的。今天上午,格朗泰尔匆匆赶到法院——他今天特意找了一件熨过的新衬衫穿在西装里,认真打了领带,甚至用清水梳了梳头发。那时他还满心乐观,认为他仔细刮了胡子是个良好的开端,认为友善的安灼拉、春末的温暖都是重拾热情的良好开端。连法官看到他进门时都愣了愣——这几年来,地区法院的法官们早就习惯了胡子拉碴、精神萎靡、在西装里塞着帽衫的格朗泰尔了。他走进房间,和法官道了声早安,随后转向安灼拉。
“早啊,安灼拉。”他说,走去站在他旁边,“怎么回事?我听说你要用爱潘妮当证人呢。这合规定吗?一个证人可以同时给两方作证么?”
安灼拉看了看他。格朗泰尔认为他的眼睛里有一丝内疚,但很快被那种必须要做一件事的坚定表情盖了过去。
“她不会同时给两方作证人。”安灼拉说。
“啊,我想也是如此。”格朗泰尔说,“那这是怎么回事儿?”
安灼拉看着他。
“她将不会再给你做证人了。”他说。“她会做辩方证人,她将证明瓦让的正当防卫事由。”
“啊。”格朗泰尔说,直到那一刻还乐观地认为他在开玩笑,“是么。她从没跟我说过这事儿啊。你要怎么跟法官解释你没有不当接触我的证人?怎么证明她是自愿的?”
安灼拉没有笑。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手写的、签了字的信纸,格朗泰尔认出了爱潘妮的字迹。他终于意识到安灼拉绝不会在法庭里开玩笑。
“我没有主动接触她。”安灼拉说,“她一周前问过我是否要给瓦让做无罪辩护,我说是的。她问我是否有把握,我如实告诉她我们的推进不太顺利。她找我要了我的联系方式。三天后她打电话给我,说她也许可以帮忙,但她很害怕。我告诉她没有关系,她可以等她准备好了再联系我。之后她又问过我证人保护的事情,我对她解释了。我依然告诉她等她准备好了再联系我。直到昨天她才正式表示她愿意做辩方的证人。”他把那张信纸放在了桌上,让格朗泰尔和法官都能看到它,“这是她的承诺书和签名。她可以证明我说的是真的,以及我对她解释过伪证罪的意义。”
“一周前。”格朗泰尔喃喃地说。那是爱潘妮第一次在他家里遇到安灼拉的时候。之后这整整一周多的时间,他们一直有联系,而安灼拉竟然对他只字不提。你在我眼皮底下、在我的屋檐底下、在我身边抢走了我的证人!不只是我的证人,还是我的朋友。你怎么能这样做?他看着安灼拉,几乎就要问出口了。不,不能问,他不能在法官面前像个被爱情背叛的可怜虫那样喊出声来。更别提除了他一厢情愿以外,根本没什么爱情。他也不能在这儿抱怨他的证人为什么不信任他。他不能抱怨友情,他忽视了那么多爱潘妮的异常,不能再抱怨她为什么不向他求助。
安灼拉听到他的呢喃,抬头看着他。但格朗泰尔已经移开视线,花了大力气不在法官面前喊出来。
“除了证人,还有别的吗?”那法官说,收下了信纸。
“还有证物。”安灼拉说,“一把刀。是德纳第小姐提供的,已经送去鉴定了。”
“下午开庭前能拿到鉴定报告么?”法官说。
“按计划可以。我们会把鉴定报告复印件提前发给检方。”
办公桌后的法官点了点头,转向格朗泰尔。
“你同意维持原开庭时间吗?”
格朗泰尔想要咒骂,想要抽烟,想要摔碎一个酒瓶子。他应该说点什么,他应该反对,找个理由,随便给检方争取一点时间。他应该给安灼拉找点麻烦,他不能这么顺利地让他夺走他的证人。但他那从前浸满了酒精都能转动的脑子,此刻什么都想不出来。
“我同意。”他喃喃地说。
这就是为什么他现在坐在庭上。看安灼拉站在他的右前方,站在证人席旁边,盘问爱潘妮。他们上午离开法官办公室后,安灼拉试图和他说话。他说很抱歉,在爱潘妮确定做我的证人前,我不能向你透露。格朗泰尔冲他摆手,他说没关系,我不是不懂。他说没关系,我不介意。但是不可能,他完完全全介意这件事。为什么?他只有这个问题。他坐在辩方的桌子后面,感到自己对他的案子、他的朋友都一无所知。他意识到爱潘妮也感到很愧疚,因此从进法庭后就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安灼拉在打开文件夹时看了他一眼,格朗泰尔不知道那眼神是什么。
安灼拉在证人席前站定。
“你的名字是?”
“爱潘妮·德纳第。”
“你与受害者的关系是?”
“父女。”
“案发时你在哪里?”
“在旅馆大厅里。就在他们身边。”
“简要描述你看到的事情吧。”
“好的。那天晚上,冉·瓦让拿着一根高尔夫球杆来敲门,我父亲打开门,瓦让说:‘请放那个男孩回家。’我父亲说:‘这真是稀奇,那男孩是我的外孙。除了这里还有哪儿是他们的家?’”
“可以请你解释一下‘那男孩’指代的是谁么,德纳第小姐?”安灼拉说道。
“是我的外甥。”爱潘妮说,她的眼睛盯着地板,“他是我妹妹的儿子。我的妹妹不能抚养他。有时他住在我那里。”
“你认为为什么瓦让要叫你的父母让‘那男孩’回家?”
爱潘妮深吸了一口气。她抬起头来,眼神惶惑地在法庭里逡巡,看上去茫然无措。她看了一眼格朗泰尔,然后很快移开了视线。她看向旁听席上的珂赛特。她看向旁听席上的德纳第夫人。她看向安灼拉。
“他们软禁了那个孩子。”
陪审团中传来一阵坐立不安的窸窣声。格朗泰尔瞪大了眼睛。
“骗子!”德纳第夫人在旁听席上尖叫道,爱潘妮因此微微颤抖了一下,“这小贱人在说谎!”
“请安静。”法官说。
“你认为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安灼拉继续问道。
“为了勒索瓦让。”
“这个孩子为什么能够勒索瓦让?”
“因为除了我以外,珂赛特也帮忙在照顾他。“她说道。格朗泰尔因为这话愣住了。珂赛特!另一个照看伽弗洛说的人竟然是珂赛特?他一无所知,并且根本想象不到。爱潘妮隐瞒的事情太多了。
“瓦让和珂赛特就像事实上的养父女,他很关心珂赛特,因此很关心那个孩子。”爱潘妮继续说道,“因此我……我父母,认为他会为那孩子出一大笔钱。”
“该遭天谴的小贱人!”德纳第夫人又尖叫道,她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朝庭上冲去,海象一样的脖子涨得通红,“满口谎言!你怎么敢?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两个站在法庭一旁的警卫将她拦住了,她仍然在嚷嚷。他们把她架到了旁听席的最后面。
安灼拉垂下眼睛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文件。他丝毫没受德纳第夫人尖叫的影响。
“请继续。”他对爱潘妮说。
爱潘妮点了点头。
“我父亲那么说完后,瓦让显得很生气。”她说,“他说,‘德纳第,请你不要和我来这一套。你对他怎样,我们都心知肚明。到底要怎样你才肯让那男孩回家?’我父亲笑着说,‘瓦让先生,我知道你钱包里油水不少,我认为几年前你把珂赛特带走时给我们的不够多,我希望你今天能更慷慨一点。’瓦让说,‘我不打算给你一分钱。’然后……”她停住了。她的脸色变白了一点儿,“然后我父亲说,那我只能对你来硬的了,先生。他接着……掏出一把刀来。”
安灼拉点了点头。“请描述一下那把刀。”
“它有……它有我的小臂那么长。”爱潘妮说,举起她的右手比划了一下,“不是水果刀,也不是黄油刀。有点像游牧人用的长刀。它开了刃,很锋利。”
“你认为它危险吗?”
“很危险,足以致人死地。”
“请继续描述你父亲接下来的行为。”
“他用那把刀对着瓦让,并对他说,如果他不想在这儿死于非命,就写一张五十万美金的支票给他。瓦让拒绝了,他想要推开我父亲,去楼上锁着……锁着我外甥的房间去。我父亲用刀捅他,他受伤了,他抬起高尔夫球杆敲了下去……”爱潘妮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死了。”
安灼拉合上手里的文件纸,把它轻轻放在一边的桌上。
“我明白反复回忆这一段经历让你很痛苦。”他说,“但很抱歉我还要询问一些细节。你父亲的刀捅伤了瓦让的什么地方?”
爱潘妮摇了摇头表示她没关系。
“我猜是肚子。我当时站在他身后,没有看清。”
“那么这和瓦让的验伤报告吻合。你认为如果瓦让不用高尔夫球杆袭击你的父亲,他会有生命危险吗?”
“我认为会。我父亲正准备捅第二刀,而瓦让没有躲避的空间。”
“你认为瓦让没有别的选择?”
“我认为是。”
“危急情况下的迫不得已。谢谢你。”安灼拉说,“我随后会把那把刀的鉴定结果在庭上展示。德纳第小姐,可以告诉我那把刀为什么在你手里么?”
爱潘妮咬着自己的嘴唇。“我的母亲让我处理那把刀。但我没有把它洗干净或者丢掉……我把它藏起来了。”
“为什么她信任你这么做?”
“我中学时常常帮忙。他们有时会偷客人的钱,我帮他们毁掉钱包。他们有时买坏掉的食物给旅馆的餐厅用,我帮他们处理厨余。她认为我不会揭露这些。因为那样我也难免被责罚。”
“那你这次为什么愿意将刀交给警方?”
爱潘妮抬起头来。她脸上有恐惧,也有勇气。
“因为是我把瓦让叫去的。那天我父母在我下班之前去学校接走了伽弗洛什——我的外甥,我知道如果我去,他们不会听我的。是我向珂赛特和瓦让求助,是我把瓦让带去的。珂赛特和瓦让先前对此只字未提,因为他们是比我好太多的人,他们想保护我。但我想保护我妹妹的孩子。要不是我,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今天站在这儿,我怕的要命!但我不能叫瓦让先生一个人为这事受苦。他带着那根球杆,是我让他带上的。我知道我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我还让他去了!我曾想就让这事儿这么算了,但即使我什么都不懂,即使我是魔鬼的女儿,即使我坏透了——我也不能那么做。我很怕我的父母,法官先生,律师先生,我小时候他们经常打我,但那天我看到他们那么打我妹妹的儿子。我受不了。我愿意把一切都说出来,即使我要因此跟我妹妹一起被关起来——”
“德纳第小姐,请相信我——你不会因此被关起来的。”安灼拉温柔地打断了她——这是对苦难的温柔、有礼节的慈悲、克制的怜悯、和平静的敬意。这就是曾经格朗泰尔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神性时他的神情。不是来自于他的金发,他漂亮的面容,而是他在法庭上那种对自己准则的笃信,和他令人难以置信的、对每一个当事人都深切和真诚的关怀。
“谢谢你。我的问题结束了。你的勇气对我们的帮助是……无可估量的。”安灼拉说道。他转向法官,“大人,由于证人转换立场的情形特殊,请允许我解释几句。”
“只有几句。”那法官耸了耸肩膀说,“不要说无关的话。”
安灼拉点了点头,转向陪审团。“在今天之前,我相信各位认为我们胜算微茫。我明白,也许德纳第小姐的证言也不能绝对证明什么。但我希望诸位感佩她的勇气。正如你们从先前的资料中所见,她今天本来应该坐在检方的证人席上,这对她轻松得多,她只需要答复几个模棱两可的问题,就可以全身而退。她会很安全,她将不会忤逆她的母亲,检方也更可能顺利地将一个在逃犯人重新扔进监狱。这一切的代价只不过是一个苦刑犯的良心、一个苦难的孩子对司法的信任、一个仍怀有希望的姐姐对生活的屈服罢了。我明白,我的公诉人同僚在此前做了很多工作,找到了很多‘事实’,告诉你们那是‘构成要件’,要求你们据此评判。这在法律技术上没有任何错误,但我认为这种指控是有缺憾的。他们只是把一个个符号化的主体装进法条的标准句子里,给他们定罪。然而,法律如果和个人无关将毫无意义。他们了解他们的当事人,他们的证人,他们要指控的人么?他们也许不知道瓦让解救那男孩时的义无反顾,他们也无从得知德纳第小姐的挣扎。但若不思考这些,他们的指控也不值得信任。如果我们的司法让行善者、受苦者、勇敢者付出代价,而居心叵测之人受保护,即使这符合法律文本的意义——这也必定是违反我从事法律的原则、诸位心中对社会的期许、以及司法存在的目的的。因此我希望各位不带偏见地对待德纳第小姐的证言,即使她的立场转换在你们看来可能是莫名其妙和令人生疑的……”
安灼拉还在说话,而格朗泰尔说不出话来。失败感充满了他。他原以为这次他可以帮爱潘妮,他原以为这次他可以用法律做件好事。但安灼拉的每句话都扎在他的身上,他说的没错,格朗泰尔早就习惯了把那条法律找出来,把它丢在那儿,然后简单地把瓦让、德纳第、爱潘妮都拼进去。他不了解爱潘妮经历了什么,他不了解这个案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故事,他不了解这故事里有怎样的苦难。他早就对真相毫不关心,也不愿关心,也不敢相信真相有任何作用——这已经成了他做这一行的金科玉律。这样他却敢相信自己真的能帮助爱潘妮。
“……但我不是在指责我公诉方的同僚。”安灼拉的声音说。
“我看你已经指责的够多了。好了,坐下吧,辩护人。”法官说,“请别在这儿做演讲。”他转向格朗泰尔,“你有什么要问证人的?”
格朗泰尔有些恍惚地站了起来。说点儿什么,他想,质疑爱潘妮证言的真实性,给她煽情的故事挑挑错。甚至反驳安灼拉,说法的精神不是个人而是秩序,而秩序难免个人的牺牲——随便说点儿什么。这是你的工作,你的工作是在这儿击垮你的朋友,否定她的陈述,质疑她的诚实。即使你完全相信她。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他轻声对爱潘妮说。他太震惊、太自责、太对她充满同情了——他只能说出这一句话。
陪审席上传来一声压抑的笑声。格朗泰尔明白,他问的根本不算一个问题。这只是一个朋友求证另一个的苦难罢了。他此刻不是一个检方律师,而仅仅是一个好友。他也许会成为这个陪审团休息期间的笑柄了。
爱潘妮看着他。
“我说的是真的。”她也轻轻地说。
格朗泰尔看着她。他感到很虚弱。
“我没有别的问题了。” 他说。
星星在闪烁。不,灯光在闪烁。不,灯光此刻看起来就像星星。格朗泰尔躺在椅子上,不,沙发上,椅子软得像沙发,或者像床。有人在解他的领带,有人在笑。也许是他在笑,也许是他在解自己的领带。他拉着谁的手,他醉醺醺的,他知道自己在傻笑。他傻笑着说你可以亲我一下,或者亲我两下,或者我们拥抱三下。有人在把瓶子杵在他嘴边,或者是他自己在喝酒,他搞不清楚,他只感觉有酒顺着他咯咯笑的嘴角流了下去。有人在说话,在对他笑。突然那说话声停止了,一声巨响,好像有人摔倒在地。说话声变成了叫骂。那人又摔倒了一次,听起来像是直接被一拳揍进了地板。有人拉着格朗泰尔的领子,不是刚刚那个人,因为这个的劲儿太大了。格朗泰尔觉得他的杯子掉在了地上,他被一把拽了起来,胳膊扫倒了桌上的两个酒瓶。五彩的灯光星星变成了晃动的线条,他被毫不客气地拖着走,人群推搡着,他自己的左脚绊自己的右脚,差一点就天旋地转。
“……慢一点……我想吐……”他小声央求道。
那力量停下了。他感到自己的右手被抬了起来,被谁架在了脖子上。他的腰被人揽住了。他听到一声贴着自己耳朵的、轻轻的叹息。
他被继续架着走,这次却轻柔多了。他被架到了一扇门的旁边,他被架出了门。一阵夜晚的冷风扑面而来。
“……阿嚏。”他立刻打了个喷嚏,狠狠地哆嗦了一下。他吸着鼻子,突然觉得清醒了一点儿。他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站在街上。这回他能分辨出路灯不是星星了。
“你以为自己在干什么?”站在他旁边的人厉声说道。有两只手抓住他的肩膀把他转过身去,恶狠狠地给他扣上了衬衫的扣子,然后用上绞索的力道系好了领带。格朗泰尔抬起头去,看到安灼拉站在他面前,眉头紧锁,蓝眼睛里满是怒火。如果天神的怒火真的能杀人,格朗泰尔毫不怀疑自己现在已经是一根焦炭。
“……哦,安灼拉。”他淡淡地说,感到一些清醒意识溜回了他的脑海。他现在一点儿也不想见到安灼拉——这是破天荒的。一点儿也不想。“你怎么在这儿?你想用领带谋杀我么?”他懒洋洋地笑了笑,伸手想要推开对方。
安灼拉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六点钟就回去了,三个小时都不见你回家。”他说,“我想着也许你在上次我们去过的酒馆,就来找你。你这是在干什么?穿着你上庭的衣服,喝得烂醉,和人……”他在盛怒中顿了一顿,格朗泰尔意识到他说不出口“调情”这个词——这让醉鬼差点笑了出来。“……和人说些不知羞耻的话!”
格朗泰尔真的笑了出来。
“喂,安灼拉。”他说,露出一个他以往最喜欢的、刻薄却毫不在乎的表情来——他要是愿意表现得像个厚脸皮的流氓、失败者,那他可以很擅长。“你认为我不知羞耻吗?是因为我穿着这身西装,还是因为我一出了法院就只想扎进酒桶?啊,头戴桂冠的阿波罗。你还不知道我?这衣服对我毫无意义,不值得尊敬,就像我们为之奋斗的司法本身一样。它对我不合宜,于是我也不待见它。”他顿了顿,酒精的酸味儿冲昏了头脑,他觉得自己现在什么都敢做,也什么都敢说。他想起自己在今天之前对安灼拉可笑的欲望,认为自己找到了招他讨厌的绝佳方法。他反手握住了安灼拉的手,朝他靠近。“还是因为你看见我跟别人调情?我明白了,你也是阿尔忒弥斯。你看不起欲望,对么?也许你洁身自好,但我不一样,我现在只想……”
“格朗泰尔!”安灼拉怒喝道,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慌,立刻松开了格朗泰尔的手腕、后退了半步。“你真是喝昏了头,这幅模样太过可笑。如果你真的喜欢德纳第小姐,你就绝不应该……”
格朗泰尔因为他的后半句话愣住了。
“什么?”他说,思考自己是醉得过了头还是听错了,“德纳第小姐?哪个德纳第?”
安灼拉抿着自己的嘴唇。
“爱潘妮·德纳第。何苦装作我不知道?”
格朗泰尔差点笑了出来。他的悲壮感变成了哭笑不得。
“什么?你觉得我喜欢爱潘妮?为什么?”
“这不明显吗?你认为我没看过那天她因为马吕斯哭诉时你安慰她的样子吗?”
格朗泰尔哑然失笑。
“不,我不是那种类型地喜欢她!你以为我是因为你抢了我的意中人做证人才来买醉的么?你未免把我今天的失败看得太浅薄了。不……我当然浅薄。但绝不是因为这件事伤感。我根本不可能喜欢她!”
安灼拉愣住了。
“……为什么?”他迟疑地说。“为什么说你不可能喜欢她?”
“因为我喜欢男人,白痴!”格朗泰尔吼道。他这会儿没脑子去想该如何优雅地向安灼拉出柜了,以及,在这一刻喊安灼拉“白痴”的感觉真的很好。“也许在你眼里,我的脑子没有核桃仁儿大,关心得都是些稀烂的东西——喝酒,睡觉,男女之情。但也许你想不到……哈!真是意想不到!你想不到我这脑子里曾经也还有点儿理想!”他摇晃着一只胳膊,踉跄地向后退了半步。这些话他憋了很久,借着酒劲儿终于喊了出来。即使他知道自己姿态可笑,说得话也可笑,像是没长大的孩子对着世界撒娇,但他此刻不吐不快。“我曾经以为自己多么高尚,但后来我发现我帮不了任何人,救不了任何人。现在,看看我:我不关心真相,我不关心正义,我不关心社会会变成什么样儿——我看社会也不需要关心,它自己腐化得挺好哩!一个失败者站在这儿。你可以说我对法律没有信仰,对人们没有信仰,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这样。你还跟着我干什么?你在我身上找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
安灼拉看着他。他方才在听到格朗泰尔的出柜宣言时短暂地瞪大了眼睛,但很快又平静了下来。
“不。”他说,“你不是你说的那样。”
“我比怀疑自己还怀疑你说的这句话。”格朗泰尔说,“证明给我看。”
安灼拉看着他。仔细得像是在测量格朗泰尔的眼睫毛有多长一样。
“你真的不喜欢爱潘妮·德纳第?”他问道,“你确实喜欢男人?”
“屁话。”他破罐子破摔地说,“我绝不可能喜欢她。你不信的话,想听听我对你的性幻想么?”
安灼拉没有说话。他向前一步,伸手抓住了格朗泰尔的两只手,把它们合拢、握在了自己的双手之间。他把那两只手拉过去,放在自己的下巴前,抬起眼睛认真地看向格朗泰尔。只是这个姿势就立刻让格朗泰尔说不出话来了。
“格朗泰尔。”他说,“这次你认真听我说。”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