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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作者:蕭寒無聲 当前章节:97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2:07

格朗泰尔在一阵床铺的响声中醒来。

这多奇怪,他平时睡得多沉,三个闹钟连续响着、十个电话接着拨入、至少二十声敲门才能把他唤醒。但此时此刻,他因为一点床褥的窸窣声醒了,因为另一个人睡在他身边细小的翻身声——如此安静的声音,将他吵醒了。

他微微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已经亮了,但看起来最多七点。他睡得不多,却产生了一种休息得很好的满足感。晨光透过窗帘照在他的天花板上,天花板变成了浅黄色,那些荧光星星是浅绿色。他转过头去,看见安灼拉躺在他旁边的枕头上。

安灼拉。

光是这个名字就让他的心跳安静了一拍。他侧着头,就这样看着对方熟睡的脸。他审视着他现在知道手感不错的蓬松金发,在晨光下几乎全是金色的睫毛,还有他丰满的下唇上露出了一点的、左边比右边稍微突出一点的门牙——知道安灼拉也不是全然完美的,反而使格朗泰尔觉得他更迷人了。一阵强烈的欣快和安然感充满了他。他以前从不知道,一个人是只看着另一个就能得到如此大的满足的。

在仅仅一天之前,这件事都很难想象。想象他可以感受到安灼拉嘴唇的触感、呼吸他身体的气息,想象安灼拉爱他——至少爱曾经的他。他并不贪心,这已经让他惊讶了。他伸出手去,把垂在安灼拉鼻梁上的一缕金发拨到他的耳后去,冲着他傻笑。

安灼拉因为他的动作醒了。

他睁开眼睛,那双蓝眼睛里最开始是一种初醒的迷茫、很快因为试图辨认状况而显现出一种常有的锐利——这种神色让格朗泰尔瑟缩了一下,他险些收回手去,为昨晚高声道歉——好在安灼拉的神情立刻又变了:在认出格朗泰尔的脸之后,他的眼神重新柔和下来,露出了一个很浅的微笑(这个带着点困倦和慵懒的笑容在格朗泰尔看来几乎是夺人心魄的)。

“早。“他说,瞧着格朗泰尔。“你在看什么?”

格朗泰尔控制住自己不要傻笑得更厉害。

“在思考你会不会起诉我。”他认真地说——这话大部分是玩笑,不过有那么一点儿是真的。

“噢。”安灼拉说。他看起来被逗乐了,“不必担心。”

他们平和地沉默了一会儿。安灼拉的神色变得有些犹豫,看起来不确定是该凑过来碰碰嘴唇还是发表一番道歉演说。

“我们昨晚……”他斟酌地说。

格朗泰尔抿着嘴巴。安灼拉会说什么呢?他后悔了么?

他看着安灼拉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们昨晚上床了。没错。”

“噢。”安灼拉又说,“所以,我……”他顿了顿,“你会生气吗?”

这话让格朗泰尔愣住了。

“什么?”他说,稍微放松了一点儿,“因为什么生气?因为你亲我还是因为你和我上床?”这话让他自己都笑了出来,“不。没有。虽然我喝多了,我还算个完全行为能力人吧。不必担心。”

安灼拉在被子里耸了耸肩。

“我不知道。我担心你会。”

“得有人来给你普及一下人类社会的规则。”格朗泰尔打量着他的神色,半开玩笑地说,“安灼拉。你去照照镜子。谁会因为非被迫地和你睡觉而生气?”

“你喝醉了。”安灼拉指出。

“还不足以醉到让我跟我不想要的人上床。”格朗泰尔说。担心安灼拉会后悔的忧虑离他远去了。“噢。好了。本来是我担心你要起诉我的。现在看来我们分享着同样的忧虑。”他又笑了起来。“啊,辩护人。我发誓我是自愿的。你呢?你是自愿的吗?”

“当然。”安灼拉立刻说。

噢。格朗泰尔想。安灼拉说他是心甘情愿的。他不后悔,甚至还担心格朗泰尔会生气。这是个梦么?这是真的。

这是真的。

“……你坦白得叫我都难为情了起来。”格朗泰尔轻声说。他陷在枕头里,思考着这如果不是梦的话,就是他这些天里感到最愉快的时刻。他最近一定做了什么好事,才得到了这等幸运。

“既然如此。”他朝安灼拉靠过去,试探性地举起一只手,“来亲一个?我们人类在上完床的第二天一般都会这样。”

他敢肯定安灼拉翻了个白眼(这事儿让他差点又笑了出来),然后握住了他的手、把它按回被子上。

“还有一件事。”安灼拉严肃地说,“还有爱潘妮·德纳第的事。这件事你也不生气了吗?”

格朗泰尔讪讪地看着被按回被子上的那只手。

“哎,这件事嘛……”他慢吞吞地说,思考着该怎么表达——或者是掩饰他在爱潘妮身上感到的失败感,“我本来也不是在生你的气。啊,要说生我自己的气还准确些。”他顿了顿,*安灼拉*在请求他的原谅这件事已经让他不知所措了。“我觉得我应该为了爱潘妮做得更好。你知道,我已经感觉力不从心好多年了,好不容易有一个我想要好好做的案子……”他停住了,摆了摆手,不打算再继续谈这件事。在这个当口说这种话做什么呢?“得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昨晚显得是有点情绪化。跟你说一些什么人生故事……哎。太傻了。”

“不。”安灼拉立刻说,“我应该考虑证人的事情对你造成的影响的。但你知道,我不能先把这件事告诉你,毕竟……”

“嘘。嘘。”格朗泰尔说,制止了他。他打定主意不要再聊这件事——至少现在不要——于是很快想了个法子:他壮着胆子在被子底下抓住了安灼拉的另一只手。“我知道,正义守护神。现在别聊案子,太煞风景了。”

安灼拉不说话了。他没有抽开自己的手,反而曲起手指、反勾住了格朗泰尔的指节。他的蓝眼睛看了过来,似乎是在等着格朗泰尔说说什么才是不煞风景的话。

格朗泰尔笑了。

“现在是检方问询时间。”他从枕头上支起身子,抓着安灼拉的两只手,假装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你愿意发誓你接下来说的话都是真的、并且你已经了解做伪证的后果了吗?”

安灼拉愣了愣,随后,一种宽容和忍俊不禁的神情出现在了他的眼睛里。

“我发誓。”他说。

格朗泰尔严肃地点了点头。

“安灼拉先生。”他说,“你确实七年前就见过格朗泰尔?”

安灼拉点了点头。“是的,先生。”

格朗泰尔咽了口唾沫。

“你那时对这位格朗泰尔——有点感觉?”他问道。

安灼拉沉吟了一会儿。

“是的,先生。”

格朗泰尔停了停。他本来想问问安灼拉此刻是否依然青睐他,但这句话太难为情了,他思忖了一会儿,决定换个方式。

“嗯。安灼拉先生。”他说,把胳膊肘支在床上,朝安灼拉靠近。这句话太需要勇气了,如果不撑着床垫,他恐怕自己就要摔倒。“你愿意……”

他卡壳了。如果安灼拉说不怎么办?他和窗户之间还隔着一个安灼拉,这个距离可不足以让他一翻身就跳下去逃走。

“愿意什么?“安灼拉说。

格朗泰尔深吸了一口气。他咬着自己的下嘴唇给自己打了会儿气。

“你愿意试试跟我约会么?”他视死如归地说。

安灼拉笑了。他的眼睛因为这个笑容弯了起来。

“是的,先生。”他说。

在格朗泰尔来得及因为他的笑容和回答晕眩之前,安灼拉就朝他抬起了下巴——他抬起头来,而格朗泰尔低下头去。他们分享了一个、两个、然后是三个亲吻。

“我知道有家墨西哥菜特别棒。”他们分开时格朗泰尔说,他把一只手臂支在安灼拉耳边,低头看着他——他这时太愉快了,恨不得把所有好地方都介绍给安灼拉。“那旁边还有个戏院呢。等你下班了我要带你去吃一顿,然后我们去看场表演。啊,现在几点了?我今天一定到得很早。我会把古费拉克的下巴都惊掉。”

“听起来挺不错的。”安灼拉笑着说,“我是说菜、剧院,不是古费拉克……噢。”

他还要说些什么,一声电话铃打断了他。

“那是我的电话。”安灼拉辨认道,他抬起头朝床下看了看,“在地上。可以拿给我吗?”

格朗泰尔发出一声抱怨。

“现在?”

安灼拉点了点头。

“可能是工作。”他说。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想让你接。”格朗泰尔做了个鬼脸说。他弯下腰,从安灼拉的裤子里找到了他的手机、抬手递给了他。

安灼拉接过电话贴在了耳侧。

“早安,公白飞。”他对着听筒说,“你回来了?……什么?”

他先前轻快的表情僵在了脸上,一种凝重的表情取而代之。

“你确定?”他接着说,看了一眼格朗泰尔,但很快又转过头去,“……不。我没有注意。我当时完全没意识到这个……”

好吧,看来是哪个棘手的案子。格朗泰尔想着,决定不要继续聆听别人的工作秘密。他在地上的另一件衣服里找到了自己的手机,按亮了屏幕。

63条古费拉克的未读消息。

“……什么?”他皱着眉头轻声说。虽然古费拉克确实是个信息狂魔,但他总不至于……

他点开了信箱,拉到未读消息的最顶端,开始往下滑动屏幕。最开头的十几条都是没什么意义的“R!”“R!”“你在吗!”“看手机!”“R!”“大事不好了!”“R!”,格朗泰尔快速划过了它们,直到一张图片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看这个新闻网站,古费拉克说。图片上是一张当地媒体的新闻账号的截图,新闻标题包含“证人转换”“受害人的女儿”等等词汇——很明显,这是他们的案子。这是一条报道昨天的开庭进展的新闻。格朗泰尔迅速翻过了几张截图,这新闻大概报道了一下庭审的状况,以及爱潘妮临时转换倾向的证言,并在最后问道:为什么检方的预定证人——受害人的女儿,突然帮助辩护方?

格朗泰尔耸了耸肩,这也正常,爱潘妮行为反常,难保人们觉得奇怪、新闻媒体大肆讨论。他接着往下翻去,另一张图片出现在了眼前:还是截图,显示着一张照片出现在那条新闻账号回复的“最热门”中,已经被转载了上千次。

那是一张他很熟悉的照片——夜色之中,他和安灼拉站在他房子的门口,拥抱在一起,正在接吻。两个打着他们名字的标签出现在照片里他们的脑袋旁边。

那张照片的发布者配上了以下文字:我想这些死玻璃(faggots)就是为什么。

“……操。”格朗泰尔骂道。

他感觉自己的手有点发抖。他往下翻了翻,看到了那条照片下的转发和评论,一些恐同言论——什么死玻璃、娘炮、人渣什么的——可以想见,他也不是没见过这些。他快速滑过了那些辱骂。接着他看到一条赞同量极高的评论:“想必辩护人靠和检方睡觉得到了证人,恭喜啊”——不。不,他想,不要。就是不要这个。他快速关掉了截图。他往下拉到古费拉克的最后一条消息:醒了快点来一趟。头儿要跟你谈谈。

他把手机向下盖在床上,抬头看向安灼拉。他的胃里涌起一股很不舒服的感觉,像有人从那儿揪着他、把他拽了下去。

“……好的,我现在就过去。”安灼拉对着听筒说。他的脸色也不好看。他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开,结束了通话。

“也是照片的事?”他艰难地问道。

安灼拉点了点头。

“我昨晚没注意到有人拍照。可能他们在路过的车里。”

“操。”格朗泰尔又骂了一句。这基本已经是隐私权问题了,他想,但他依然觉得很不舒服。安灼拉从床的另一头起身,开始穿衣服。格朗泰尔坐在床上看着他。

“要我送你么?”他说。

安灼拉摇了摇头。

“今天早上不是个好时候。”他说——没错,在被人偷拍的第二天,格朗泰尔想,我在说些什么呢。“下次吧。不过谢谢你。”安灼拉说,穿好了衣服,朝格朗泰尔靠了过来,似乎想要亲他的额头一下。

他流畅的动作停滞了一刻:他往窗外看了一眼,似乎是在担心那里还会有个摄像头一样。这个动作明显是下意识的,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但格朗泰尔注意到了。接着,安灼拉的嘴唇印在了他的额头上,但这个不到一秒的警惕已经足够把它带来的快乐毁掉了。

“我们晚上见,好么?”安灼拉说。

“当然。”格朗泰尔说。他用尽力气,朝安灼拉笑了一下。

格朗泰尔抵达郡检察院的时候不过八点钟出头,堪称他近年来最为准时的一个早上。他走过一楼大厅的时候,只觉得所有人都看着他。

不,冷静点,格朗泰尔——他对自己说,他们可能根本没注意你。并不是每个人早上起来都会刷网络热点的。别小题大做,他们没空管你。他快速走到电梯前,还是忍不住戴上了自己连帽衫的兜帽。他跑进自己工作的楼层,用员工磁卡打开了玻璃门。这儿像往常一样,事务秘书坐在外面的格子间里,对着电脑敲打键盘。检察官和检察官助理们在办公室间来来去去,有的小声交谈,有的大声催促一张打印文件。一个瘦弱青年站在一个办公室门口,正和马吕斯讲话——格朗泰尔认出那是若李,本地的一名法医,人有点儿神经兮兮的,弱不禁风、但总是热情洋溢,由于总是来检察院办事,和他们关系都混得不错。他大概是来送什么鉴定报告的。如果他来了,那说不定这儿也有警察,格朗泰尔想,啊,拜托,不要是沙威。他接着瞧见古费拉克倚在前台接待的桌子旁边,一边和那个女孩聊天,一边看手表,似乎在等什么人。

“古费拉克。”他连忙喊道,朝他走了过去,“你在等我吗?”

此话一出,整个空间都安静了下来。

古费拉克从前台的桌子上弹了起来,他放下了手表,看着格朗泰尔。那些敲键盘的秘书不敲字了,格朗泰尔认出一两个年轻的正从格子间的挡板后悄悄抬起头,谨慎地打量着他。马吕斯和若李也不谈话了,他们一起回过头来看着格朗泰尔,眼神忧虑,只能解读为担心或者关切。

好吧,格朗泰尔想——他们都知道了。

“你总算来了。”古费拉克大声说,吹了声口哨,打破了沉默。他快速朝格朗泰尔走过来,勾住他的肩膀拍了拍,“你是怎么想的呢,我居然不是第一个得知你感情生活进展的?”

“……噢。”格朗泰尔说,感觉稍微好了一点。如果古费拉克还在开玩笑,那事情就还没有太糟。他的余光能看到那些打量着他的视线慢慢转回了电脑屏幕上,交谈声、键盘敲击声又慢慢地填满了房间。

“我就先不跟你算账了。”古费拉克说,他看了看四周,确保没有人再盯着他们之后,才压低了声音,“……老板在他的办公室等你呢。还有德纳第太太,你根本不知道,她早上一直站在外面骂人,说要见你,我们只好把她放进来。多亏了她,现在一半的人都在讲你的闲话。”

“我不意外。”格朗泰尔干巴巴地说,“她昨天就想教训我了,休庭时一直对我大吼大叫,问我为什么不‘看好’她的女儿。”

“真缠人。”古费拉克说,“还有,另一个不幸的消息,沙威也在里面。”

“老天爷啊。”格朗泰尔说。

“你能期待什么呢?”古费拉克说,“警察局很重视这个案子。他气急败坏的,本来就嚷嚷着为瓦让说话的人的证言一个字都不能取信。现在更好了,他们都觉得爱潘妮是因为你们的某种操作才转变态度的。”

“噢。”格朗泰尔说。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回到了他的胃里,“……我知道。我早上看了看你给我发的截图。”

古费拉克叹了口气。

“我还都是挑了好听的评论给你截的呢。”他说,“得了,就是给你个心理准备,快进去吧,他们等你半天了。想象一下,德纳第太太、沙威警探和咱们的老板共处一室。你觉得那是什么景象?”

“我看是但丁的三头撒旦,每一张口都要咬我。”格朗泰尔摇摇头说。他瞧着那扇办公室的门,感觉胃里越来越重。就在这时,他想到了什么。

“古费拉克。”他抓住他朋友的胳膊,心里知道这话并无意义,但他一定想问。“你觉得我做了么?煽动爱潘妮改变证词,好取悦安灼拉……”

古费拉克冲他笑了。

“得了吧,要我相信爱潘妮会听你的?”他说,又拍了拍格朗泰尔的肩膀。“快进去吧,小心点别让自己被炒掉了。”

他在那间办公室里呆了有四十多分钟,但完全像四十个小时一样漫长。德纳第夫人冲他大吼大叫,甚至指着鼻子骂他,就差扑上来用指甲抓他的脸,好在被沙威架住了。这位警探本人虽然维持了足够的礼节,但对他也绝对算不上客气。他一直讨厌格朗泰尔,这点格朗泰尔心知肚明,或者说,他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什么人是沙威不讨厌的。沙威昨天休庭时还有些神情纠结,大概在对自己进行一些是否要刷新对瓦让的看法的心灵拷问。但今天他已然理直气壮、神情轻蔑——格朗泰尔和辩护律师的轶事使得辩方证人的可信度存疑,暂时救了这位警探的心灵。沙威要求他退出这个案子,德纳第夫人则嚷嚷着检察院应该解雇他。格朗泰尔坐在那儿,无话可说,一言不发。他心里想着,不知道安灼拉此刻在面对什么?

他离开那间办公室的时候,发现古费拉克、若李和马吕斯正靠在墙边,丝毫没费心掩饰自己一直在听墙角的行为。看到格朗泰尔走出来,古费拉克立刻换了个姿势,用一只胳膊撑住墙、另一只插在腰上,像《油脂》里搭讪女孩的艾伦·特维特那样看了过来。

“你今天被开除了么?”他问。

格朗泰尔朝他笑了笑。“也还没呢。”

“啊!真遗憾。”古费拉克说,但看上去松了口气。他走过来勾住格朗泰尔的肩膀,“我打赌他们每天都想着踢走你,可惜你是个胜率惊人的混球。”

“太好了。”马吕斯也说,看上去由于过于欣喜,又出现了结巴的迹象,“珂赛特跟我说了他们的事。我相信爱潘妮没说谎,这不是……这不是你的问题。”

“沙威真不是跟我一起过来的。”若李也插话道,“我只是特地来看看,一会儿就要回去了。还有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在排队等我呢。”

“排队等你?”古费拉克说。

“在冷冻柜里排队。”若李说,“天气热了,时间不等人啊。”

他们都笑了。格朗泰尔却没再笑了。

古费拉克摸了摸脖子,转回头来看着他。

“那么,你们都说了些什么?他们打算怎么处理你?”

格朗泰尔耸了耸肩。他努力不让自己听起来声音发苦。“让我休了个假。”

“胡扯。”古费拉克立刻说,“你早就把带薪休假用完了。你每年都用得很快。”

“嗯,好嘛。”格朗泰尔说,“这次是不带薪的。”

他的朋友瞪大了眼睛。

“你被强制停薪休假了!”

“这有什么不好的?”格朗泰尔尽量无所谓地笑了笑,“是我自己提出来的。他们吵得太厉害了,不这样做,德纳第不会罢休的。不过这也没什么,不管怎么说,我本来就不想继续做这个案子了。”

“这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古费拉克问。

“我也不知道。至少这个案子结束吧。”格朗泰尔说,“嗯。他们希望我——反思一段时间。”

“操他们的。”古费拉克说,“你现在就回家吗?你可以等我一会儿,等午休的时候我和你去喝一杯。”

“我也可以让我的男人和女人们再多等一会儿。”若李说。

格朗泰尔朝他们摆了摆手。

“不用——真的不用了。”他努力笑着说,“我没什么大事。这其实是好事儿,对吧?我可以没有压力的……嗯,没有压力的约会了。是吧?”

他的朋友们还是忧心忡忡,但格朗泰尔尽力安抚了他们。古费拉克送他和若李下了楼,等到若李离开之后,他才担忧地离去。格朗泰尔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里,这才感受到自己的胃空空荡荡地缩紧了——他还没吃早饭。

他在路边的早餐车里买了个百吉饼,用帽子遮着脑袋,走进了附近的公园,在一张长椅上坐下。他一边吃着,一边拿出了手机。“我还都是挑了好听的评论给你截的呢”——他想到了古费拉克的话。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浏览器,开始搜索那条新闻。然而他很快发现,已经不需要特意寻找那条新闻了——那张照片已经到处都是,非常醒目,配上各式各样的评论和意见,他们的名字后面仔细地标着“辩护人”和“公诉人”的说明,仿佛还担心有人认不出来似的。

“这是我见过最恶心的事,”一条评论说,“我们纳的税被检察院拿去养这些和男人乱搞的蛀虫。”格朗泰尔快速划过了这条。我还能忍受吧,他想。

“很明显还有更恶心的。”另一条回复道,“还记得辩护律师怎么说些正义的屁话的么?实际上一面给杀人犯辩护,一面上另一边的床。真是司法正义啊,尽是些下流勾当。”……噢。格朗泰尔想,安灼拉不会喜欢这条的。而他比他自己以为的更恨这条,不是因为有人质疑正义,而是有人质疑安灼拉对司法正义信到了什么地步。

“很明显律师们发现嘴巴用在别的地方比用在法庭上更有效。垃圾。”这是接下来的一条。

“这跟性向没什么关系,是因为这两个男人都是烂人。”另一条长长的评论用一种非常理智的语调说道,“那个德纳第女孩真可怜。很明显有人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操纵了证人。我好奇他们对那女孩说了什么才让她愿意撒谎。”

“那个德纳第女孩就是个婊子。”另一个人很快在下面回复,“我想她拿了钱吧。很明显她狼心狗肺到根本不在意亲生父母的死活。”

“如果我女儿打扮得像她一样我会打断她的腿。”

“我想辩护人靠他这张脸和这头金发赢了不少案子。真轻松啊。”

“你们对这个检察官有什么期待呢?来看看他以前因为酗酒而被禁止上庭的记录:(一长串文件)”

“不敢相信本地法庭是这样的垃圾场。”

“死玻璃在地狱中腐烂。(一张熊熊烈火的图片,里面被剪辑上了他们两个的脑袋)”

……

格朗泰尔一条一条刷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他的手又发起抖来。屏幕上,一张他见过最下流的动态图片被剪辑上了安灼拉的脸。他深吸一口气,关掉了浏览器。他把没吃完的半个百吉饼放在一边,把手缩进衣服的袖口里。这时晴空万里,他却如坠冰窖。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神经质地四处打量着。公园里没多少人,晨练的人匆匆跑过,散步的人互相交流,格朗泰尔却觉得他们都在看着自己。他想起半个月前安灼拉那被打碎了窗玻璃的房子。他想起自己被人堵在巷子里拳打脚踢的时候。我不喜欢这样,他想。我受不了。不知道安灼拉这时在做什么?

“嘿。”一个人在他旁边说,

格朗泰尔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手脚冰凉,冷汗直冒。他回过头去,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站在长椅旁边。

“你的早餐掉了,先生。”她怯生生地说,手里抓着格朗泰尔用纸包着的半个百吉饼。她显然被格朗泰尔的反应吓了一跳。

“……谢谢。”格朗泰尔小声说。他喘着粗气,本应对那女孩道歉,但他却只是从她手里一把抓过那个纸包,逃也似的离开了。

为什么我要害怕?他边落荒而逃边想,这不公平。有人站在我的门口偷拍我,却是我像惊弓之鸟一样。他想起早上安灼拉对窗户外面警惕的一瞥。这不公平。安灼拉如此爱着人们,如此信着他们,却被他们大肆攻击嘲笑,把他的脑袋放在那些恶心的图片上。还有爱潘妮,她明明是那么艰难地鼓起了勇气……

格朗泰尔把一只发抖的手盖在自己的嘴上。他想尖叫,他快速跑进车库,钻进自己的车里,向家中溃逃。

直到晚上八点多,安灼拉才回来。他似乎是搭同事的车回来的,那人文质彬彬,有一张温和的脸,戴着一副看起来度数不高的眼镜——格朗泰尔记得他,他在法院里远远见过这张脸。他们两个看起来脸色都有些凝重,安灼拉下车后,站在那儿和他简单交谈了一会儿才告别。

安灼拉走进门来,格朗泰尔站在走廊上等着他。

“嗨。”安灼拉说,冲他笑了一下,看起来有些疲惫。

“嗨。”格朗泰尔说。

“抱歉。”安灼拉说,“我回来得晚了。今晚可能没时间去剧院了。但我们还可以去你说的那家墨西哥菜。”

格朗泰尔没有说话。他看着对方,想努力记住他站在自己门廊上的场景。

“你该搬走了,安灼拉。”他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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