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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作者:蕭寒無聲 当前章节:93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2:07

从六年前阿兹玛·德纳第被戴上手铐的时候,格朗泰尔就没想过会有今天这样的一天。

此时此刻,他站在监狱探视的等待队伍中,看着安灼拉在旁边帮他填好了登记表。他放下圆珠笔,冲登记人员点了点头,朝格朗泰尔转过身。

“我帮你拿着车钥匙和打火机。”他说,“去吧,她在里面等你。”

这事儿还要从三小时前说起。

在朝阳尚没那么刺眼的早上,他和安灼拉站在咖啡店门口的街上面面相觑。伽弗洛什看到他,发出了一声怪叫。

“哇噢。”他看了看格朗泰尔,又看了看安灼拉,“这还真挺尴尬的,对吧?我以为不会再看到你们出现在同一——”

“……我来找爱潘妮。”格朗泰尔迅速地说,在伽弗洛什能说出来什么之前打断了他。他不知道这孩子知道了多少——毕竟他上一次见格朗泰尔时,他和安灼拉还住在一起,对吧?这事情看起来比它听起来还尴尬。他和安灼拉在这孩子眼里看起来像什么?两个成年男人,站在大街上发愣。为期不到24小时的前男友?太棒了。

安灼拉皱着眉头看着他。格朗泰尔试图理解他的表情——他现在不想见到他么?在他们那次争吵之后,他在安灼拉看来也许已经变成了一块黏在地上的口香糖,既讨人嫌、又没有可取之处,而且无法改变,只是一团固执地黏在正义机器中的脏东西。

“爱潘妮今天要上班。”最后安灼拉说,“我送伽弗洛什出去一趟。”

“噢。”格朗泰尔说。“爱潘妮”——什么时候已经从“德纳第小姐”变成了爱潘妮?他接下来的话没过脑子就冲出了嘴巴,“所以现在她的朋友是你了,嗯?”

“……格朗泰尔。”安灼拉叹了口气说。格朗泰尔看着他的眼睛住了嘴——那眼睛里有红血丝,眼底发青,那是一双彻夜工作的疲惫眼睛。他想起古费拉克说了什么,“安灼拉想要帮他们”。是啊,安灼拉总是精准地出现在需要帮助的人身边。这又不是他的错。如果这有什么错那也是格朗泰尔的。在安灼拉连夜准备递交给检察院的材料时,格朗泰尔没准正在酒吧放浪形骸。他摆了摆手。

“……算啦。”他轻声说。“得了。”他又说,为了掩饰尴尬,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车,“你们要去哪儿?我捎你们一程吧。”

安灼拉看起来有点吃惊。他犹豫了一下。

“那地方挺远的。”他说,“两个多小时车程。你今天不需要工作么?”

该死。“我今天休假了。”他立刻说,“我最近都在……休假。”他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后脑勺,“你呢?你不需要去上班?两个小时……你们要出城?”

安灼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我实际上是去那儿工作。”他说,继续打量着格朗泰尔的表情,“我们是要去……”

他报了一个名字。一个地名,一个编号,然后是“监狱”二字。格朗泰尔意识到那是附近的一个地区监狱。实际上,那儿应该对他很熟悉才对。他经手过的许多重刑犯人都关押在那里,但安灼拉要带着伽弗洛什去做什么?他对上安灼拉的眼睛,那对蓝眼珠似乎是在考虑他接下来的反应。

“我们要去探望阿兹玛·德纳第。在我代理伽弗洛什之前,有些事情要和她商量。”他说,蓝眼睛闪烁了一下,“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去吗?”

格朗泰尔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被人用一个小锤子砸了一下。

“可我……”他轻声抗议道。他拿什么面对阿兹玛?六年来他一直说服自己如果做好了准备就去看看她,然而不,他从来没有做好过准备。但很奇怪,他受不了安灼拉的眼睛轻轻闪动的样子。那感觉他好像在做决定,他在权衡着,再一次朝格朗泰尔伸出橄榄枝。他知道自己如果答应,安灼拉会高兴的。这多傻啊,他会再一次以为格朗泰尔还有点良心、还有点热情。安灼拉有时候太好懂了。格朗泰尔张开嘴巴又闭上,即使距离他们争吵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他还是想讨这男人欢心。可他做不了决定,他不想骗一点赏识最后又被鄙夷狠狠摔回地上。

伽弗洛什一直在嚼一个泡泡糖。他把那个粉红色的气泡吹出嘴巴,气泡“啪”地一声破了,粘在他的鼻子上。

“拜托,格朗泰尔。载我们过去吧。”这孩子说,不知道是在对泡泡糖翻白眼还是在对他们。他用手把那些黏糊糊的东西撕下来,“如果安灼拉带我去他会带我坐长途大巴。上次那大巴停在路边,司机叫他的弟兄上车找我们要钱,安灼拉把他的整个钱包都给人家了。”

“伽弗洛什。”安灼拉警告道。格朗泰尔看到他的耳朵红了。

他忍不住试探地笑了一声。

“……认真的么,阿波罗?”这个称呼在他说笑话的时候自然地溜除了他的嘴巴,“坐长途巴士的时候永远不要带超过二十美金的现金,这是常识啊。”

“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常识。”安灼拉干巴巴地说。他看上去不知是因为格朗泰尔的嘲笑更紧张了还是更放松了些。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所以……你要去么?如果你接下来有别的安排,我也不想强迫你帮忙……”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个机灵的瘦巴巴的德纳第男孩却已经摆脱了他的控制。他径自朝格朗泰尔的车跑了过去。

“……伽弗洛什!”安灼拉吼道。

“把车门打开,先生们。”他毫不在意地喊道,用自己的拳头敲着格朗泰尔的车窗玻璃,“你们再废一句话,我就赶不上见我老娘啦!”

“伽弗洛什。”安灼拉徒劳地规劝道,丧气地伸出一只手按住自己的眉心。他天神的威严明显对那个猴子一样的野孩子毫无用处,这姿态就像个束手无策的年轻父亲,几乎让格朗泰尔笑了出来。

“……好吧。”他轻声说,一只手抬起来揉了揉鼻子,另一只手插进口袋,摸到车钥匙、按下开关打开了车门。伽弗洛什对他比了个拇指,那个长着乱糟糟棕色卷发的脑袋很快钻进了车里、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中。

“我送你们一趟吧。”他没看安灼拉,而是看着自己车窗玻璃上反射的太阳光说。假装这个决定是伽弗洛什替他做的,他想着,这倒是让他轻松多了。即使他几乎已经二十个小时没睡过觉、肚子里还空空如也。这不过是三个小时的疲劳驾驶罢了,他想,这听起来比让一个满眼血丝的安灼拉带着阿兹玛的孩子坐那些专线往返监狱的大巴要好太多了。

安灼拉发出了一个很小的、欣慰的叹气声。格朗泰尔希望他不是笑了,不然他的心脏会承受不住的。

“谢谢你。”安灼拉说。

这一切在安灼拉的道谢之后都变得太令人难以拒绝了。

他们坐在格朗泰尔的车上,安灼拉在副驾驶,伽弗洛什坐在后面、试图抗议安全带的法律。不到半个小时安灼拉就睡着了,他看起来太累,以至于睡得如此安稳,仿佛他不是坐在一个招人讨厌的男人的副驾驶座上、收音机还被伽弗洛什开到了最大音量一样。

“喂,格朗泰尔。”伽弗洛什以一种几乎是烦人的方式踢着他的座椅后背,“不要再往副驾驶看了好么?你应该看着路——因为你在公路上开车,而不是在这家伙睡着的脸上开。”

“闭嘴,臭小子。”格朗泰尔说。

他们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格朗泰尔把他的驾照拿出来登记,然后是一堆表格,安全检查,一堆同意书。安灼拉之前只预约了两个访客,因此格朗泰尔还要多走一套繁琐的程序。等他获准走进等候室的时候,安灼拉和伽弗洛什已经坐在探视的房间里了。格朗泰尔隔着玻璃看着那里面的景象:这有点像一个小学课堂。很多张方形的铁质小桌子整齐地码在一个篮球场大的房间里,房间一边的门口连着等候室、一边连着通往监狱内部的走廊。每个门口都站着两个狱警,一边的狱警打开门,把带着轻质手铐、穿着囚服的服刑犯领进屋子,坐在其中一张桌子的一边;另一个门口的狱警则打开有玻璃墙面的等候室的门,放探望者进去。然后门再关上。自由人被关进房间,服刑犯被放进开阔地。在这样一间摆满了桌子的空间里,他们被锁在了一起。格朗泰尔深吸了一口气——他不喜欢这地方。即使他把许多人送进了这里,他却从来没来过。多讽刺啊,他想,一个懦夫站在铁窗外看自己的成就。他远远瞧见安灼拉金色的脑袋坐在其中一张桌子后面,旁边是伽弗洛什。他们对面的椅子还是空的,阿兹玛还未到。他瑟缩了一下,转过身去,坐在了等候室的椅子上。他满心希望安灼拉他们谈得足够久,最好用光探视时间。这样他就不用再走进那间房间,不用再面对那个多年未见的女孩了。

当然,他的希望落空了。

“阿兹玛想见你。”安灼拉一走出来就说。

格朗泰尔咬着自己的下嘴唇。

“我可以拒绝么?”他小声说。

安灼拉朝他扬了扬手里的纸。

“我在帮你填登记了。”他说,“你得去。”

你现在又在命令我了,格朗泰尔想。你知道我肯定会听的。他看着已经低下头去帮他填表格的安灼拉,一种奇怪的感觉充满了他的心脏。唉,安灼拉。你知道我的。唉,安灼拉呀。

他走进去的时候,阿兹玛已经坐在属于她的那张小桌子后面等他了。

她穿着短袖橙色囚服,头发剪的很短,手上戴着轻质手铐。格朗泰尔上次见到她还是她的案子宣判的时候,她那时瘦骨嶙峋、营养不良,只有怀孕的腹部尴尬地凸起着,一头枯黄杂乱的卷发盖在蜡色的脸颊四周,那时格朗泰尔甚至担心她撑不过孩子出生。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近六年的牢狱时光没有把她的状况变得更糟——不如说,讽刺地——让她看起来更好了。她看起来胖些了,肤色变得更深、也更健康了。格朗泰尔迟疑地打量着她,拉开她对面的椅子,谨慎地坐下。

“嗨,阿兹玛。”他轻声说。

“格朗泰尔。”这姑娘说。

格朗泰尔感到她的声音也变了。德纳第姐妹在他们上初中时都很漂亮,而阿兹玛那时甚至比爱潘妮还要好看。格朗泰尔记得她如何用千娇百媚的声音和男孩子调情,转动着她机灵的棕色眼珠——现在那种娇媚已经不再了,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但是十分平静温和。那双棕色眼睛周围多了些细纹,使她看上去比爱潘妮年纪还要大些。然而,她眼中那种狡黠的神色却没有消失。她眨了眨眼睛,直视着格朗泰尔。一个很浅的笑容出现在她嘴角。

“这是你第一次来看我。”她说。

格朗泰尔感到自己的后背绷紧了。

“……对不起,我——”他磕磕巴巴地说。可事到如今还能找什么借口?太忙了?脱不开身?都太烂了。他只不过是个懦弱的烂人罢了,没有其他的解释——

“没关系。”阿兹玛说,“我理解。”

“不,你不理解。”格朗泰尔立刻说。他几乎想马上离开这里,这太丢人了,谁能想到他仅仅是和她说了一句话就要崩溃了呢?“我知道我是个……”

“格朗泰尔。”棕发女孩温和地打断了他,“我真的理解。”

格朗泰尔不说话了。他看着那女孩的眼睛。

“对不起。”他说。

阿兹玛看着他。“因为你没来看我道歉吗?”

“不,”格朗泰尔摇了摇头,“因为你在这里,我……”

“噢。格朗泰尔。”阿兹玛轻轻地说,“我不是因为你才在这儿的。”

格朗泰尔愣住了。

“阿兹玛,我……”他抬起眼睛看着她,想试试从桌上握住她的手,但最后却退缩了。他感觉自己在椅子上缩成一个小点。她为什么知道他想说什么?

短发女孩看着他。

“安灼拉对我说你一直为此耿耿于怀。”她说。

“噢。”格朗泰尔说,“安灼拉。”他轻声道。总是安灼拉。他不该因为阿兹玛说起这个名字时亲切友好的语气难过的。毕竟这世界上有谁的信任是安灼拉得不到的?

可他为什么又对阿兹玛说这件事?

“他来看过我很多次。”阿兹玛缓慢地说。她用德纳第姐妹特有的那种洞察一切的神情打量着格朗泰尔,“我父亲的案子刚开始,他就来看过我。他记得我的存在,这很奇怪,对吧?他看起来比我的父母都更惦记我。”她自嘲地笑了笑,“然后他告诉我你也在这个案子里。”

啊。格朗泰尔想。伟大的安灼拉。永远正确的安灼拉。为什么他总能轻易做对的事情?探望一个不幸的人,和案件八竿子打不着的女孩,调查报告的小角落,对他的辩护毫无意义,只是因为他恰好在调查里知道了她的存在,就会立刻送出他的关怀。

“是啊。他就是这样。”格朗泰尔苦涩地说。为什么安灼拉能做到的事情,他却做不到?应该是他来看这个可怜的女孩。本该是他。是他把这女孩推到悲惨的铁窗之后的,可到头来却是安灼拉做了这件事。

阿兹玛停下了声音。她把两只指甲剪得极短的手轻轻握在一起,抬起头打量着格朗泰尔。不知为什么,她看起来有些犹豫。

“他第一次对我提起你的时候,我不太相信。”她斟酌地说,“他对我说起你的样子、话语、性格,可都听起来不像是你。”她顿了顿,“今天我见到你,我就明白了。你看上去……很不一样了。”

“很不一样了?”格朗泰尔重复道。

她迟疑了一下。

“你看起来更……不确定了。”她说,“可你曾经不是这样的。你以前看起来……”

噢。格朗泰尔想,我明白了。他明白阿兹玛要说些什么了。毕竟阿兹玛失去自由的时候太早了,那时她曾经认识的格朗泰尔——安灼拉七年前见过的格朗泰尔——已经只剩一个残影了。他露出了一个苦笑。

“……更像一个自鸣得意的混球?”他说。

“更坚定。”阿兹玛说。“更洋洋得意些。总说些孩子气的蠢话,认为自己能当救世主。那时我和爱潘妮觉得你很蠢、很不可理喻,明明我们当时都过得差不多地悲惨、乱七八糟地长大,为什么你却总以为自己能让一切变好?我第一次见到那个金发男孩的时候,那个安灼拉,我听着他说话,我还以为我看见了——”

“不。”格朗泰尔简短地说,“别这么说了。”你把我和他比较就是在侮辱他,他想。但没把这话说出来。他摆了摆手——一阵痛苦从他的内心里涌出。为什么人们这些日子总要提醒他他曾经是谁?可他早就不是了。他眼里看到的世界瞧着也早就和那时不一样了。

“就是那个自鸣得意的蠢货把你送进了监狱。”他说,“你不觉得也许他变了反而是件好事么?”

阿兹玛没说话。她这副斟酌的神情反而使格朗泰尔感到了“鼓舞”——是啊,他指责自己的这些话都是对的。阿兹玛不愿意承认,只是她不愿意伤他的心罢了。

“你瞧,这事儿就是这样。”他乘胜追击道,继续“剖析”自己,“我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想必你也知道。我以前总以为自己能做些什么,但那没准只是一种自我满足在作祟。阿兹玛,你恨过我吗?这些年我一直觉得你该恨我。我不敢来见你,因为我知道你恨我。你有太多理由来恨我了。你我都知道,你在被戴上手铐之前经历了什么,但我却还是站在你对面,拿着一本专向可怜人开炮的律法要他们给你定罪。是啊,是啊——即使不是我,也会有别人做这件事。可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非得是我?只有我不应该站在那里,一只手比着你,一只手指着刑法,口口声声说你有罪。没错,那起诉书上白纸黑字,没有一条是你没做过的。可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我们总把那些本来就孤立无援的人推向更凄惨的境地……”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再一次胡言乱语、仿佛就是为了发泄。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叫他住了嘴:阿兹玛放在桌上的双手突然抬了起来,向他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干燥、粗糙,已然不像个女孩的手。这双手先是迟疑地、试探地放在了格朗泰尔的手背上,接着,在她确定他不会躲开之后,她慢慢地屈拢手指、握住了他的手指。

格朗泰尔像被人粘住舌头,这下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是我。”她说。

“什么?”

“不是你。”阿兹玛说,“是我。格朗泰尔,是我——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把自己送进了监狱。像你说的,白纸黑字——没有一条罪名是我没做过的。”

格朗泰尔冲她摇头。

“那个男人,”他说,“他姓什么?加西亚、还是贡查雷兹?那些墨西哥名字……他逼迫你,控制你,我知道。但凡你的辩护律师有点骨气,你都不应该坐在这里。可他们……他们就是不对这种事上心。可我当时又——太上心了。”

阿兹玛收紧了抓着格朗泰尔手指的手指。

“我不因为这件事怪你。”她极缓慢、但非常用力地说,“格朗泰尔。有一段日子我真的恨过你——但不是因为这个。不是因为你害我进监狱,而是因为你没有更早救我。你为什么不能像救爱潘妮一样救我呢?她是你关心的朋友,而我只是她不起眼的小妹妹。如果我也是你的朋友该多好!我那时多么想摆脱我爸妈,我向所有不是他们的人伸出手去,希望有人把我拉出泥淖。可我不像爱潘妮那么幸运!我抓住了……我抓住了贡查雷兹。”她在说出这个名字时下巴颤了颤——格朗泰尔记起了这个名字,那个控制她、强//奸她的毒//贩子。他此时不是在泥土里长眠,就是在上百年刑期的牢房里腐烂。阿兹玛的手指收得更紧了,几乎让格朗泰尔的骨节发疼,“啊,我本该早点告诉你……被送进监狱对我来说是个多大的解脱啊!你确实是救了我。你明白吗?”

这话让格朗泰尔怔住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说,“进监狱怎么能是一种解脱呢?”

阿兹玛苦涩地笑了。

“当我和贡查雷兹在一起的时候,”她缓缓地说,“他打我、强//奸我,逼我吞下装满了毒//品的安全//套,好帮他把这些东西运过国境。他们逮捕我的时候不是检查出来了么?那时我还在怀孕啊!只要其中的一个破了,我就必死无疑,而伽弗洛什……”她的嘴唇又抖了抖,“伽弗洛什也早就是一堆灰烬了。”

格朗泰尔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是的,这些事他都知道,在那些检验报告里,透视照片里,他看了一次又一次。他紧紧回握住了阿兹玛的手指。

“在那种情况下,很难想象你能活到什么时候,对吧?”阿兹玛轻声说,“我那时多么想死啊,我觉得我可能已经精神错乱了。你大概不知道,我盼着自己被定罪。一旦我进了监狱,贡查雷兹就再也不会骚扰我了。没有那些殴打、性//虐//待、无休止的战战兢兢地穿越海关……我甚至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医院里,把孩子生下来。你帮了我,你知道吗?格朗泰尔……你帮了我。”

“……阿兹玛。”格朗泰尔喃喃道。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开始发胀了。这太悲惨了,这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悲惨。他要如何为此感到高兴?监狱竟然成了这可怜女孩最后的庇护所……然而,这却是真的么?至少他没有让她的生活变得更糟,至少——甚至——他以这种悲惨的方式——帮助了她?

“……我帮了你么?”他轻轻地问。

“比你想象的多。”阿兹玛说。她有些笨拙地用一只拇指指了指自己,“你看,格朗泰尔……我活下来了。我甚至……甚至有了一些希望。你不是也做了别的事么?贡查雷兹……我再也不会见到他了。等我有一天离开了这里,我也再也不用担心他把我拉回地狱里去了。”

“……噢。”格朗泰尔说。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哽住了,却不再是痛苦,而是一种奇怪的酸涩,“你的刑期……你的刑期还有多久?”

“明年就过半了。”她说,因为接下来的话是如此不确定而显得有些忸怩和局促,“安灼拉……安灼拉说他愿意帮我申请减刑。”

格朗泰尔希望自己不要哭出来,而是能给她一个微笑。

“他会的。”他说。

阿兹玛局促地笑了笑。她眼睛中那种希望的亮光又变大了一些,这让格朗泰尔甚至不敢看她。

“我希望……”她迟疑地说,“我希望我……我希望我不会错过太多我儿子的人生。”

格朗泰尔捏着她的手指。如果他再不说些什么他就真的要哭了。

“你不会的。”他快速地说,“至少……至少你可以送他去上大学。你一定能赶得上送他去上大学的。”

她眼睛里的光芒此刻甚至可以说是耀眼了。

“他会去上大学……”她喃喃地说。这个短语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格朗泰尔是知道的。她失之交臂的所有人生机会和青春年华啊!他想起高中没读完就开始打工的爱潘妮来,他想起昨晚那个圆脸盘的男孩。这时他忍不住眼泪了。一滴水珠顺着他的鼻梁滑了下去。

“对不起……对不起。”他断断续续地说,“对不起我没有早些帮你。对不起我……”

“……嘘。”他眼前的女孩说,“嘘。别傻了。我活下来了,我还会继续活着。这不够么?”

他试图稳定住自己的声音。

“你原谅我么?”他抽噎着说。

“我当然原谅你。”她说,“我当然原谅你。”

他向下伏在那张冰冷的铁桌子上,嚎啕大哭。他已经忘记他人生中上一次像这样哭是什么时候了。四周的人被他的声音吸引,纷纷转过头来看着他。他不该这样的,他想,他怎么能像这样、一个自由的人对着铁窗后的人哭呢?这太奇怪了。阿兹玛握着他的手,那么宽容而温和地看着他。这种神态险些让格朗泰尔羞耻起来——这个戴着手铐的女人是如此强大,此时此刻,竟是她在安慰格朗泰尔。

直到探视时间结束的哨声响起的时候,他才止住了颤抖。

“你今天说的话都是真的么?”他忍不住说。四周的人们都在纷纷起身离去,可他忍不住还要再问一遍。他是那么需要确认他真的、真的被原谅了,他真的、真的为阿兹玛做了些好事。“你说这些不是因为安灼拉拜托你说服我帮助伽弗洛什……”

“天啊,格朗泰尔。”她说,握着他的手看着他,“我当然是认真的。我每一句话都发自真心。至于安灼拉,他没有拜托我任何事……”她停顿了一下,突然对格朗泰尔粲然一笑,“他只是一直在谈论你罢了。”

在格朗泰尔能够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之前,她就站了起来。她被带离了房间。在那沉重的铁门关闭之前,她甚至还回头冲他笑了笑。

而格朗泰尔只是呆呆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后。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被领出了探视间。直到安灼拉带着一丝惊慌的神色从等候室的长椅上“腾”地站起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依然满脸泪水。

“你还好么?”安灼拉说,快步走到他的身边,担忧的神色浮现在他的眼底。

格朗泰尔朝他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哭泣、还是在微笑。但他试图露出一个微笑来。

“你知道坦塔罗斯吗*,安灼拉?”他轻声说,“他做了错事。他头上有一颗巨石,随时可能落下、叫他粉身碎骨。他每天与焦虑相伴,一动不敢动。那石块还没让他的肉体死亡,他的精神已经被压力碾碎了。”

安灼拉看着他。

“你在说什么呢?”他既担忧又茫然地说。

格朗泰尔打量着他的脸。唉,安灼拉呀。甜蜜的安灼拉。他还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呢。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块石头现在不在了。”他说。

TBC

希腊神话中主神宙斯之子,起初甚得众神的宠爱,获得别人不易得到的极大荣誉。坦塔罗斯因此变得骄傲自大,侮辱众神,因此他被打入地狱,永远受着痛苦的折磨:焦渴但不能饮水,饥饿但不能进食,一颗巨石永远悬在他的头顶、令他承受死亡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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