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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作者:蕭寒無聲 当前章节:105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2:07

“用我的纸巾,好吗?”安灼拉仅仅这么说。

没有“我为你感到高兴”,没有“你看起来真糟糕”,没有“你为什么哭了”。安灼拉只是稍显慌乱地拉开自己的公文包拉链,低头翻找起纸巾来。格朗泰尔看着他动作,一半的他觉得安灼拉根本没听懂他刚刚在说什么,什么石头啊,什么坦塔罗斯啊——没准安灼拉就没看过神话故事呢——可另一半的他又觉得,即使安灼拉没听懂他的隐喻,他也其实什么都懂了。他看着金发男人的动作,突然觉得非常安心,忍不住就这么笑了出来。

“你又哭又笑的真够怪的。”伽弗洛什站在他们旁边说,用脚踢着地上不存在的小石块。他也没问格朗泰尔为什么哭。

站在等候室门口的警卫静静地看着他们,也许在观察、也许在走神。他认出他们没有?格朗泰尔不知道,但这时也不再在意了。安灼拉抽出一张纸巾,举着它按到格朗泰尔的眼角、给他擦眼泪。他只擦了一下就停住了,他瞪着自己的手、格朗泰尔瞪着他——他们都吓了一跳。安灼拉看起来被自己的动作吓着了,而格朗泰尔则被他将这动作做得多不假思索而吓到了。

“我以为你是说‘用我的纸巾’而不是‘用我的手’。”格朗泰尔讷讷地说,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说。

“我,呃。”安灼拉说,“抱歉。”

他拿开了手,又重新抽了一张纸巾,递到格朗泰尔手里。

“我不是想让你不自在。”他说,后退了半步。

“别道歉。”格朗泰尔说,“你没让我不自在。”

他有点怅然若失地盯着安灼拉退开的那半步,但与此同时也松了口气。他抬起手来,自己用纸巾擦乱成一团的脸。安灼拉刚刚的动作比他自己温柔多了。他抹干了脸上的水痕,把纸巾揉成一团,然后想着刚刚安灼拉的手指隔着纸巾按在自己脸上的感觉。那天晚上他们接吻之前,安灼拉的手指也是这样按在他脸上的。现在想起这件事竟然已经像是回忆一场梦一样了。从他们重逢到现在,安灼拉没提过一句关于一个多月前的事情。当然,格朗泰尔自己也没提。没有“好久不见”,没有“对不起啊”,没有“我还觉得你不错呢,我们要再试试么”或者“你真招人讨厌,请快点离开”。也许他们心照不宣地给那一个晚上按了删除键?也许安灼拉只是完全不在意罢了?他想着,把纸团塞进了口袋里。这时,安灼拉突然张开一半手臂,似乎想给他一个安抚的拥抱——但最后只是捏了捏他的肩膀。

“你还好么?”安灼拉谨慎地问。

格朗泰尔眨着眼睛看着他。笨拙的安灼拉。甜蜜的安灼拉。他在口袋里捏着那个小纸团,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好极了。”他耸了耸肩说。

他们一起往屋外走去。那警卫移开了视线,可能是失去了兴趣。格朗泰尔不禁想着,这地方每天会有多少这样的人、多少这样的事儿啊。

他们离开监狱后,径直去了最近的加油站餐厅。安灼拉和伽弗洛什吃午饭,而格朗泰尔吃十几个小时以来的第一顿饭,之后他们才又回到公路上。回城的车不知为什么比来时多了几倍,格朗泰尔为此饶了远路,等到天色慢慢变暗时,他已经开始哈欠连天。安灼拉倒是因为之前的小憩恢复了精神,他每五分钟就往格朗泰尔的方向瞟一眼,似乎是在确认他不会因为睡着而带着他们扎进路边的森林里去。

“放首歌儿吧,伽弗洛什。”格朗泰尔最后忍不住说。“我们来的时候你挑的那些吵死人的音乐——那是哪个电台?我需要点厉害的声音给我的脑子来一下。”

他后面的孩子从喉咙里哼哼了一声,抓着他的座椅靠背凑近了他。

“这个点儿没有音乐电台。”他说,“只有一堆无聊的谈话节目。相信我,那只会让你更困。”

“你确定么?”格朗泰尔说,“我至少能收到几十个频段的电台。你确定这个时段一个音乐电台都没有?”

他耳边的小男孩发出了一声嗤之以鼻的哼笑。

“我确定。”他高深莫测地说,“你要问我为什么吗?我都听过。所有常用频道,每个时段——我都听过一遍。”

格朗泰尔轻笑了一声。他这时还以为这孩子在吹牛。

“每天二十四个时段,每个时段几十个频道?”他耸了耸肩说,“老天,孩子,你要我相信你根本没别的事好干。”

这话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伽弗洛什显然陷入了沉默。他从后视镜看过去,看到那孩子松开了握着他靠背的手,又向后倒回了椅子里。他小小的脸崩得紧紧的,下巴昂了起来——格朗泰尔认得那个表情,很久以前,当他们还在上高中时,格朗泰尔问爱潘妮为什么不吃午饭时,她脸上就是这样的表情。一个孩子既自卑、又自傲、又要努力地显得不在乎的神情。

“我们不看电视。”这个德纳第男孩儿最后说。

“……噢。”格朗泰尔轻声说。要么爱潘妮不想付电视频道的费用、要么爱潘妮根本没有电视。不管是哪一种,都足以让他感觉糟透了。他突然明白那天在他的房子里,伽弗洛什为什么像一个沙发垫子一样一直长在电视机前了。

伽弗洛什在后视镜里耸肩。

“电视太无聊了。”他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说,“只有傻孩子才看电视。人们听广播就可以知道所有事儿,为什么还要打开电视看屏幕上的蠢脸?”

“……当然。”格朗泰尔轻声说。他捏紧了方向盘,感到自己的指节都发白了。

安灼拉在副驾驶座上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爱潘妮今天晚上还有晚班。”他突然开口说道,“伽弗洛什,你晚上想去,嗯——格朗泰尔——家里待一会儿么?”

格朗泰尔怔住了。

“我……”他刚想说些什么,转过头去,用一半视线看看安灼拉在打什么主意——然而,他却看到安灼拉在对他眨眼。

“我知道我答应今天一直照看你。”金发男人继续说道,“但我晚上可能还要……忙些工作。我恐怕得和我的案卷待在一起,没法陪你做什么了。”他转向格朗泰尔,声音平静,神色如常——要不是格朗泰尔在庭上和这男人相对过太多次,他绝对看不出来他现在明显是一时兴起、即兴表演,“你愿意照看他么,格朗泰尔?”

格朗泰尔在伽弗洛什看不见的角度冲安灼拉挑起一边眉毛。

你在干什么呢?他用眼睛说,或者他希望自己用眼睛说了。

安灼拉还是那么看着他——不过他眨了两下眼睛。狡黠和鼓励的神态在他的睫毛间翻飞。

噢——格朗泰尔把两边眉毛都抬了起来。他明白安灼拉是什么意思了。

真行啊你,他用嘴型说道。

“当然。”格朗泰尔边分心看着安灼拉边说,抬高了声音,“也不是说我晚上就没有别的事儿。不过为了帮爱潘妮,我还是可以把和爱沙尼亚总统的会面推掉的。”

伽弗洛什狐疑地看着他们。他又从椅子上坐了起来,重新抓住了格朗泰尔的座椅靠背。

“我不需要任何人照顾着我。”他说,“我又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

“但也许你可以照顾我?”格朗泰尔耸了耸肩,在安灼拉肯定的目光中继续编了下去——安灼拉也许对付小孩子还挺有一套,谁又能想到呢?“我今晚本打算看——你知道——《权力的游戏》,今晚的本季第三集 。我听说这集肯定血腥得不得了。我正思考要不要看呢,但也许有人陪我能让我勇敢点儿?”

伽弗洛什皱起了鼻子。他用一种衡量的目光看着格朗泰尔。(然而,他的眼睛在格朗泰尔说出那个电视剧的名字时明显亮了起来)

“你听起来真挫。”男孩说,“那不过会是一群长得很蠢的蓝色尸体跑来跑去罢了,根本没什么可怕的。”

格朗泰尔耸了耸肩。

“我害怕嘛。”他说,“上一次——就在他们把那个狼脑袋缝在人身上的时候,我吓得一晚上没睡着呢。”

伽弗洛什轻蔑地吹了声口哨。

“那基本已经是四季之前的事情了,老兄。你那之后都不敢看了?”

“说真的,再也没看过了。”格朗泰尔说,“救救我吧,德纳第小先生。我真的想看。你今晚愿意保护我么?”

他听到安灼拉在他身边发出一声轻笑。(这声音差点让他也笑了起来,要不是他正绷着脸假装恐惧的话。)

伽弗洛什沉默了一会儿。格朗泰尔能感到他的手正抠着他耳朵边上的皮椅子。

“好——吧。”半晌后他才开口说道,“这都怪你太挫了。你知道我很讨厌看什么电视剧,我去公园里和那些弹手风琴的家伙玩还更有趣点呢。”

格朗泰尔笑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放松了一点儿。他能感觉安灼拉又转回视线靠回了他的椅子里。要不是伽弗洛什还在后面看着他们,他真想跟安灼拉击个掌。

“感激不尽。”他说。

伽弗洛什没有躺回椅子里去。格朗泰尔能感觉到他的棕色眼珠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儿。

“要是我跟你去,”他说,“那这家伙呢?安灼拉?他跟我们一起吗?”

格朗泰尔感到自己的笑容停住了。

这个问题听起来像是个问题了。

为什么不能?他差点儿一口答应。但他接下来意识到,这意味着让安灼拉在一个多月后再次走进他的家门……走进那间他曾经穿着格朗泰尔的睡衣,拿着他的咖啡杯,坐在餐桌后面看报纸的房子。那间他们相拥亲吻着走上楼梯的房子。那间他站在门廊里对安灼拉大喊“我不想再掺和这一切”的房子……

“我可以自己回去,如果你介意的话。”安灼拉打破了沉默,“我本来就要找个地方工作,我应该回……”

“我……”格朗泰尔刚想说些什么,伽弗洛什突然狠狠踢了一脚他的座椅靠背,打断了他。

“拜托!他不会介意的好吗。”他大喊道。透过后视镜,格朗泰尔看到这男孩在翻一个巨大的白眼,“今天上午你在车上睡着的时候,他都快用眼睛在你的脸上烧出个洞了!一本正经先生,你可真是个榆木脑袋。”

“伽弗洛什——”格朗泰尔惊恐地喊道。这世界上他想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让安灼拉觉得自己即使和他分手(如果他们在一起过的话)后还是会盯着对方看个不停的可悲变态——然而,令他迷惑地是,安灼拉看起来比他还要震惊。他的耳朵红了,接着红色又扩展到了脖子。然而,他的表情与其说是受到冒犯、不如说是惊讶加上惊喜。

“……呃。抱歉,我不该在你的车上睡觉的。”这位红着脸的男人咳嗽了一声,有些不确定地说,“我实在是……太累了。”

格朗泰尔怔了怔。他试图理解什么样的人会在知道自己被偷看之后还反过来道歉的。(尤其是,呃,格朗泰尔思考自己那时忍不住盯着他看的原因:安灼拉靠着车窗睡觉时的脸简直就像一个3D建模的完美天使一样,与此同时又如此真实、触手可及且毫无防备,任何一个有幸看到这幅场景的人都会觉得这是恩赐而非什么需要道歉的粗鲁。)

“呃。当然,这没什么。”他只好说,分出一点精力来看着路况。安灼拉没有因为他的注视感到恶心让他明显地轻松了下来,“你看起来确实很累。”很累,很脆弱,很像个活人,很招人爱。他在心里补充道。

安灼拉在副驾驶座上挪动了一下身体。

“你看起来也很累……我刚刚就想这么说了。”他说,“你确定你要一路这样开回去吗?不需要歇一会儿?”

格朗泰尔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要和我换着开吗?”

“呃,不。我不会开车。”安灼拉说。

格朗泰尔冲着车窗外慢慢变黑的天色挑起一边眉毛。

“当然。我早就好奇了。”他忍不住说,为话题的变化松了口气。“你到哪儿都坐公共交通。是什么让你活在这个国度里却没学会开车的呢?你的社会革命还包括节能减排吗?”

“不。”安灼拉防备地说,“我只是一直太忙了——”

“忙着推动社会变革。”格朗泰尔点了点头。

“忙着工作——”安灼拉抗议道。

格朗泰尔在自己能制止自己之前就笑了出来。他得承认,他的笑声有一丝神经质,但这可能是因为他终于放松了下来。从早上碰到安灼拉开始,他一直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中。他摸不准安灼拉现在对他是个什么态度——鉴于他上一次争吵时对安灼拉说了那样的话,对方应该有十足的理由讨厌他才是。至于阿兹玛说安灼拉一直在谈论他——这又有点过于梦幻以至于叫他难以相信。然而此时此刻,能够和平地和安灼拉坐在一起,和他一起编点什么鬼话好让一个孩子有个愉快的晚上,或者像很久以前一样开他的玩笑——这才总算摸着一点实感。至少安灼拉没那么讨厌他,格朗泰尔想,他还能认真地坐在这儿和自己争辩呢。

“格朗泰尔……”安灼拉因为他的笑声不明所以地瞪视着他。

“……嘘。嘘。”格朗泰尔说。他笑够了,又直起身看着眼前的林间公路——橙色和紫色的晚霞铺满天际。快六点了,他看着仪表盘上的时间,“安灼拉,瞧。”

他话音刚落,仪表盘上的电子数字就跳到了“18:00”。公路两边的路灯在同一时间尽数亮起、像一串儿星星,点亮了路两旁黑黝黝的树林。

格朗泰尔听到安灼拉在他身边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吸气声。

“很漂亮,是吧?”他说,“我最喜欢的小把戏。我每次这个点儿在州际公路上开车的时候,都会对自己说‘瞧,格朗泰尔’,然后他们就亮了。这就像我会一点魔法一样。”

会一些点灯的魔法——他在心里想。就好像我的人生虽然很灰暗,但我还能想办法弄出点光似的。这听起来还有点儿可悲,不过有鉴于他所知道最亮的光源此刻正坐在他身边,而他刚刚还卸下了一点多年来的内心重担,此刻他不在意这个。他的光源安静地盯着车前的道路,不知道是在单纯地欣赏美景,还是在思考他的话。他们彼此安然地沉默了一会儿,只是看着窗外的路灯、森林和晚霞飞速掠过。

“所以……”半晌之后,安灼拉突然开口了,“你先前真的一直在看我么?”

格朗泰尔差点因此撞在了隔离带上。他试着说话……

“拜托,这车上还有孩子呢!”伽弗洛什——格朗泰尔此前完全忘了他的存在——在他们后面尖叫道,“所以我们到底去格朗泰尔家还是不去?”

这就是为什么过了晚上九点钟以后,在格朗泰尔客厅的电视里传来的砍杀声中,安灼拉还坐在他的餐桌后面工作的原因——没错,当然,安灼拉真的在工作。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笔记本电脑,还有一沓儿分类钉在一起的文件,把他们摊开放在格朗泰尔的大餐桌上,捏着一支记号笔边看边思考、视嘈杂的背景音为无物。

格朗泰尔和伽弗洛什一起坐在沙发上。男孩儿因为电视节目兴奋地晃着悬空的小腿,格朗泰尔却因为餐厅里的安灼拉心不在焉。在他第五次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头窥探餐桌上发生了什么之后,伽弗洛什似乎有点儿受不了了。

“喂,格朗泰尔。”他用手肘撞了撞格朗泰尔,眼睛依然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你家里有什么可喝的么?啤酒、可乐、橙汁?随便什么。去给我拿点儿喝的吧。我渴死了!”

“你至少还有十几年才能合法喝酒呢,小鬼。”格朗泰尔说,如获大赦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我去给你挑罐橙汁之类的。”

伽弗洛施甚至没费心回头看他一眼。

“慢慢挑。”他说。

格朗泰尔咽了口唾沫。他不知道这男孩看出了多少,或者他其实什么都知道。是德纳第家的孩子都被生活磨练出了洞察人心的天赋,还是他实在表现的太明显了?

他踱步进了餐厅。安灼拉正在餐桌后面对着电脑看着什么东西,他身边摊开放着一沓纸,看格式像是一份起诉书,上面用记号笔做了不少圈画和涂抹。格朗泰尔故意从他身后走了过去,打开冰箱,伸手在里面翻找、眼睛却盯着安灼拉金发的发旋——和他桌上的起诉书。

古费拉克说检察院拒绝了他们的案子。那这想必是一份自诉,还在修改阶段,还没送进地区法院的门槛。格朗泰尔放低了一点肩膀,想看看安灼拉究竟准备到了哪个阶段。他的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好几个法律数据库的页面,数十个案子被相关搜索放在他的桌面上。嘿,格朗泰尔想,他认真的就像是写他法学院一年级的法律写作课作业……

“……呃……!”他惊呼了一声,几个啤酒罐垒在一起、被他的手扫出了冰箱柜,一个接一个地砸在了地上。得了,不该盯着安灼拉看的。格朗泰尔狼狈地蹲下身子,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的狼藉。

“……你还好吗?”安灼拉的声音说。

格朗泰尔抬起头,看到对方转过脸来看着自己,似乎也被听铃桄榔的声音吓了一跳。

“呃……呃。没事,”格朗泰尔说,抱着大概七八个啤酒罐,试图安稳地站起身来,“没事儿。”

安灼拉打量着他。

“以前这儿没这么多酒。”他说。

“呃。”格朗泰尔说。是啊,他想,以前——你在的那半个月里——没有这么多酒。那是如此少有的一段时间,他因为清醒感到快乐。可后来你不在了,我又需要酒了。

一个易拉罐从他的臂弯里掉了出来,再一次砸在地上。

“……抱歉。”格朗泰尔叹了口气说。

安灼拉看了他一会儿。

“我不是在责怪你。”他说。

“当然。”格朗泰尔讪讪地说。他抱着怀里剩下的酒摇摇晃晃地靠近冰箱,试图把它们安然无恙地放回去。不知为什么,安灼拉的视线仍然粘在他的后背上。

“你要看么?”在格朗泰尔关上冰箱门的时候,安灼拉突然说道。

格朗泰尔愣了愣,转过身去看着他。

“什么?”

安灼拉冲他扬了扬手里拿着的一摞文件。“自诉书。”他说,“我去检察院的那天你不在,但我猜古费拉克告诉你了——他们不打算提起公诉,所以我想代理伽弗洛什做刑事自诉。我在准备送去法院的材料……也许你想看看?”

格朗泰尔拉平了嘴巴。他盯着安灼拉的蓝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蛛丝马迹——他想做些什么?这又是什么“看看格朗泰尔是否已经烂到家了”的良心测试么?

“……呃,不。”他最后摆了摆手说。他确实关心这个案子,他想,尤其是在听完了爱潘妮的所有故事、见了那个圆脸的瘾君子、又看着阿兹玛的眼睛是如何被点亮了之后。但主动回应别人的期待实在太难了——尤其对于他来说,这么多年来……太难太难了。“不用了。”

安灼拉轻声呼了口气。

“因为你‘不想再掺和’了?”他温和地说,看上去有些失望,不过只是平静地把文件放回了桌上,“没关系,我理解。”

格朗泰尔看着他的侧脸。

“是啊。”他轻声说。

他移开了视线,从冰箱上面的柜子里给伽弗洛什拿了一盒橙汁,然后蹲下身捡起刚刚那罐滚到地上的啤酒,拉开了拉环。安灼拉已经没有再看他了。他的眼睛转回去重新盯着屏幕,一只手握着鼠标操纵页面,另一只手在思考中转着手里的记号笔。格朗泰尔抬起下巴喝了一口啤酒,试图从他背后经过。然而,安灼拉桌面上的文件还是吸引了他的视线。就瞧一眼,他对自己说。瞧一眼安灼拉打算怎么写他的诉状,然后就走回去躺在沙发里,把这一切都忘干净。他朝前凑了一点儿,看清了安灼拉写在纸上的罪名,然后……

“……噢。不行,不——这可不行。”他轻声说。

“什么不行?”安灼拉在他耳边说。

格朗泰尔差点吓得跳起来。

他转过头去,看到安灼拉一只手撑在下巴上,正颇怀期待地看着自己。

“……呃。”他说,口干舌燥地舔了舔嘴唇。“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看的。只是我刚刚碰巧觉得,呃,我……”

他没说完话。因为安灼拉笑了——不是嘲讽或者好笑,是完全坦诚的欣慰和惊喜。他的蓝眼睛亮了起来,嘴唇向两边咧开、甚至露出了一点牙齿。这感觉就像一个太阳在格朗泰尔的客厅里被点亮了。他拿起那一叠文件,递给格朗泰尔。

“拿去。”他不容置疑地说。

格朗泰尔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谁能拒绝这样的安灼拉?尤其是他脸上又出现了这种“我知道我没看错你”的表情的时候。他把啤酒罐和橙汁放在桌上,伸出手去、接过了那些纸,用手指摩擦着纸页的边缘。

“我觉得有些地方可以改改。”他轻声说。

安灼拉看着他。他看起来并不恼火。

“比如什么?”

格朗泰尔轻轻地长吸一口气、然后把它呼了出来。

“看这儿。”他说,指了指自诉书中的一行字,“为什么不写蓄意伤害?”

安灼拉朝他靠近,侧头去看他手里的文件。

“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他说,“这很容易被驳倒。辩方律师只要指出我们的证据不足以消除合理怀疑……”

格朗泰尔急促地笑了一声。

“停、停,安灼拉,等一下。”他说,伸出一只食指,“你在……你在用辩护思路思考问题了。我要给你提供一个起诉思路:从可能的最重罪开始。”

安灼拉疑惑地看着他。

“什么?”他说,“为什么要这样?”

“为了方便被驳倒。”格朗泰尔慢慢地说,因为安灼拉的信任而逐渐放松下来。意识到自己居然在司法工作的某一方面比安灼拉具有更多的经验,他忍不住迟疑地露出了一个微笑,“最初的罪名往往是为了能在之后作出妥协。如果你没有十成把握能定某一个重罪,就和辩护方讨价还价。你提出一个轻罪作为备选方案,而他们为了让你转而起诉轻罪很可能会承认一部分你的证据……”

“你在说辩诉交易。”安灼拉皱着眉头看着他。

格朗泰尔因为他的表情讪笑了一下。

“是啦。”他说,“我很抱歉让你接触司法工作中并不光彩的一部分,阿波罗?”

安灼拉叹了口气。

“继续说。”他说。

格朗泰尔耸了耸肩。不得不承认这种伎俩也是他对于自己的工作最讨厌的事情之一,但既然他拿起了这份自诉书草稿,他还是打算给安灼拉一点建议。

“其实说辩诉交易也不准确。”他说,“毕竟你的案子现在其实还在立案阶段,对吧?连法官都会和你讨价还价什么罪名合适。当法官觉得你的罪名太重时有两种选择:一,他建议你换一个轻罪。二,他给你一个批准,让你能够借用司法调查资源去搜集更多证据。不管哪个都对你有好处,毕竟你自诉最开始时可没有公共警力支持。此外,如果你的罪名过轻、那讨价还价时可就退无可退了。”

安灼拉思考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是要接受他的建议还是重申一遍罪刑法定。

“好吧。”最后他妥协了(毕竟此刻伽弗洛什的正义才是实质正义,对吧?),用记号笔划掉了原先的那行字,“还有什么别的么?”

“建议你同时提交附带民事侵权诉讼的起诉……”格朗泰尔揉着纸片的边角说了下去。安灼拉朝他侧过身,手里拿着记号笔,在那张纸上圈圈改改。如果格朗泰尔稍微低下头去,就能看到他蓬松的金发在自己的手腕旁边轻轻拂动,而他浅色的睫毛在眼窝的阴影里随着呼吸摇晃。这多奇怪啊,他想。在他们长时间的针锋相对之后,他居然在和安灼拉一起工作。实际上,这种感觉竟然如此自然和轻快,这就让一切更奇怪了。他稍稍换了个姿势,把手肘撑在了安灼拉旁边的那张座椅靠背上,塌下腰去,放低上身好让那些文件和对方的视线更加平齐。他一边舒展身体一边说了下去,然而,很快他意识到,安灼拉有一会儿没有没有说话了。

“安灼拉?”他说。

他等了三秒钟,安灼拉没有回应。

“……安灼拉?”他又问了一遍,转过头去看着对方。然而,金发男人脸上此刻正带着一种奇怪的迷茫表情:他确实直勾勾地盯着趴在椅背上的格朗泰尔看,但眼神涣散——他在走神。

格朗泰尔迷惑地皱起眉头——安灼拉?在讨论工作的时候走神?

“你在看什么呢?”他忍不住问道。

他旁边的男人像是如梦初醒般震了一震。

“……什么?”他瞪着眼睛说,看样子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呃。”他顿了顿,”……抱歉。”他又说,令人震惊的结巴了一下,一朵红云飘上他的脸颊。“我没有……咳。抱歉。我刚刚走神了。”他又咳嗽了一声,“你说什么?”

格朗泰尔有点惊讶地看着他。他抬起一边眉毛。

“实在是太累了?”他开玩笑地说,“我还以为你在看我的屁股呢。”

安灼拉瞪着他。

“闭嘴。”他说。

格朗泰尔睁大了眼睛。

“你真的在看我的屁股啊?”他大惊失色,差点把手里的纸扔在地上。

“现在你应该看文件。”安灼拉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他的脸看起来更红了。

“呃。”格朗泰尔说,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好吧,好吧。”他试着从震惊里缓过神来。*安灼拉*对他的*性吸引力*感兴趣——安灼拉*依然*对他的性吸引力感兴趣。他张了张嘴,这下更口干舌燥了,甚至忘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我……”

他撑着椅子俯下身,靠近安灼拉,试着想起他该说的下半句话。安灼拉没有躲开,这直接让格朗泰尔的努力落了空——因为他什么都想不出来,除了他眼前一望无际的蓝色……

“格朗泰尔!”伽弗洛什在客厅里喊到,“我可以喝水了没有?”

格朗泰尔猛地清醒了过来。

“唔。嗯……抱歉。”他迅速直起了身子,“就来了!”他对着客厅喊道,然后转回头去看这安灼拉。

“抱歉。”他又说了一次,把手里的文件放回了桌面上,指了指客厅的方向,“我猜我得……过去了。”

安灼拉看着他。

“当然。”他说。要不是他神色如常,格朗泰尔还以为他多少有点失望呢。他点了点头,一只手拿起橙汁盒子,另一只手去够装啤酒的易拉罐、却抓了个空,差点把啤酒罐碰倒……

“小心点儿。”安灼拉说,伸手接住了它。他把罐子递到格朗泰尔手里。

“谢了。”格朗泰尔说。

不知为什么,安灼拉笑了。

“也谢谢你。”

“为了什么?”

“谢谢你帮我看文件。”安灼拉说。他的手指还扶在易拉罐上,碰到了格朗泰尔的手指。

格朗泰尔抿了抿嘴巴。不知为什么,他感觉自己也在笑。

“是我的荣幸。”他说,这次不带任何嘲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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