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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作者:蕭寒無聲 当前章节:75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2:07

第二天上午,格朗泰尔是被敲门声叫醒的。他哼哼了一声,把盖在脑袋上的被子掀开,花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时能够敲响他卧室门的人会是谁。

“……怎么了,安灼拉?”他含糊地说,因为想起来自己此时没穿上衣、房间乱得像飙风刮过一样而瞬间清醒了起来,“……呃。等等,不要进来。出什么事了?”

门外的声音停滞了一下。

“……只是告诉你我定了午餐。”安灼拉的声音说,“已经快十二点了。你可以起来……吃点东西。”

……噢。格朗泰尔想,是啊,快十二点了。这两天里,安灼拉几乎已经适应了他“每一天从中午开始”的作息习惯,他已经学会在城区的超市买好早餐而不是指望格朗泰尔爬起来下厨,并且毫无难度地习惯了在自己吃完微波炉熟食后格朗泰尔才慢悠悠地下楼来开火做饭。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一起吃过一顿午餐。今天是怎么回事?他挠了挠自己的下巴,从床上站起来。

“谢谢。”他迟疑地说,“我收拾一下就下楼。”

门外没有声音,他只好猜测安灼拉是点了点头。大概十秒之后,门外传来了脚踏楼梯发出的吱呀声,他推想这是安灼拉点完头就下了楼。……你点头我又看不见!他在心里腹诽了一句,从椅子上抽出了一件体恤衫套在头上,简单洗漱了一番,扶着楼梯溜下了楼。

安灼拉坐在餐桌一头,看样子已经起来很久并且梳洗好了。餐桌上摆着几个外卖纸盒装着的午餐,看上去是炒面、春卷一类的东南亚菜。看到格朗泰尔下楼,安灼拉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一点儿,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格朗泰尔被这架势吓了一跳,他谨慎地打量了一下安灼拉(不知怎么的,他看起来有些紧张),这才凑过去拉开了他对面的椅子。

“……怎么了,安灼拉?”他莫名其妙地看了对方一眼,“你做了什么事儿,怎么这幅架势?你把我的客房点了么?”

安灼拉用他的蓝眼睛看了格朗泰尔一眼。如果一定要格朗泰尔形容那种眼神的话,那就好像安灼拉为了胜诉向陪审团撒了个谎、之后却因为担心陪审团识破他的秘密而立刻决定提前为此道歉一样。他漂亮的手指骨节曲起来抵在桌沿,碾压着那里的桌布。

“……昨天晚上,”他说道,视线游移了一下,又转回来看着格朗泰尔,“昨天晚上很抱歉。谢谢你……把我送回来。”

“……喔。”格朗泰尔说,颇为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会儿,才从还一半沉浸在睡梦中的脑海里回忆起他在说些什么。昨晚,在那间酒吧里。画面随着回忆回到了他的脑子里。他想起安灼拉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个棱角装饰的玻璃宽口杯,一个球形冰块漂浮在琥珀色的酒液里。他闷不做声地喝酒,他金发上打着的光线是变换着的彩色光斑,他嘴巴上微微发亮的是刚喝下去的酒精……回想起昨晚那一遭,格朗泰尔忍不住抬起头打量起安灼拉来。他不是第一天意识到安灼拉长得好看,但在昨天之后,他第一次用含有欲望的眼神打量他。他注视着他的金发,他过分挺拔的鼻梁或者过于漂亮的嘴唇,还有他衬在棉质衬衫里的光洁脖颈……

“……呃。”格朗泰尔轻声咳嗽了一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就这件事儿?没事儿。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耸了耸肩说,想着这哪里值得安灼拉大张旗鼓地请他吃午餐来道谢。也许这位正义天使还从来没喝醉过吧?他的视线又飘到安灼拉抵在餐桌边的手上,想起那双手昨天曾经急切地拉着他的手腕,他忍不住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腕骨。打住,格朗泰尔,他想,不要因为想起他的拇指怎么划过你的手腕就舔你自己的嘴唇。你没必要对安灼拉有*那方面*的兴趣,除非你想他起诉你性【//】骚【】扰。

安灼拉还是看着他,他看起来并没有因为格朗泰尔的话变得轻松起来。那种眼神让格朗泰尔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嘴巴来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舔了嘴唇。

“……我昨天……”安灼拉斟酌地开口,“我昨天都做了什么?……我记得跟你走到沙发之前的事情。”

“哇。沙发之前。”格朗泰尔忍不住说,“所以你记得你像个幼儿园的孩子拉着护工的袖子那样——”

安灼拉那副羞愤欲绝的眼神让他住了嘴。那眼神简直就像格朗泰尔当众朗读了他初中时写的情书一样(如果他初中时真的写过那种东西而不是社区垃圾分类议案的话)……格朗泰尔花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安灼拉在没有酒精的情况下脸红了。

“……咳,好吧。”他说,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你没干什么别的事儿。”除了差点和别人打起来,他想。不过安灼拉也没必要知道这个,是吧?他懒洋洋地移开了视线,回忆起安灼拉在夜色里气哼哼地推了他一把的样子。啊,他当时还挥舞着拳头呢。想到当时对方脸上那副天真而怒气冲冲的表情,格朗泰尔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

“你在笑什么?”安灼拉立刻问道,“我说了什么吗?”

“没有,没有,你没说什么。”格朗泰尔摆了摆手说,不明白安灼拉为什么如此焦虑。和旁人顶嘴或者随意咕哝几个案子的名字可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吧。哦,案子——一个可能性在他心里引起了一阵刺痛,“喂,你该不会是担心向我泄露了什么案件情况吧?”他苦涩地说,“放心,我还不至于是那种会把对手灌醉然后打探案件秘密的家伙。”

“当然不是!”安灼拉打断了他,看起来既松了口气又有些慌张,“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停顿了一下,又打量地看了格朗泰尔一眼,似乎在确认他回答的真实性,“……所以我真的什么都没说?”

格朗泰尔叹了口气。

“放心吧,什么都没说。”他说,因为安灼拉否认了他的话而轻松了起来。他拉开椅子在餐桌边坐下,“嗨,你干嘛这么紧张?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比如你声称出差了的那个室友其实被你谋杀埋在了房子下面?”

“格朗泰尔。” 安灼拉警告道。

“好吧,好吧,我不说了。让你的小秘密和这桌泰国菜一起呆在肚子里吧。”格朗泰尔举着双手投降道,“我现在可以吃饭了么?不管怎么说,谢谢你订午餐。”

“当然。”安灼拉说道,看起来稍微放松了些。他在格朗泰尔对面坐下,开始把炒面倒在自己的碟子里。“午餐是因为……我想着我可能需要向你道歉。”

“道歉?”格朗泰尔说,感觉自己被虾仁噎住了,“你?向我?道歉?……为了什么?”

安灼拉有一会儿没说话。他用叉子把面条在自己的碟子里推开,然后垂下眼睛盯着那些食物。过了半晌,他才下定决心般抬起头看向格朗泰尔。

“我曾经……太武断了。”他说,既不自在又万分庄重,像是在参加宣誓仪式,“我昨天跟着你是想看看……你在经过那样的庭审之后会怎样。如果你会在这样的事情之后感到低落,我想你的本性也不算太坏——”

“‘不算太坏’?哈……!”格朗泰尔忍不住说道,感到自己受了冒犯,“怎么,安灼拉,你昨天跟着我竟然是想做道德审查么?也许看到我受良心折磨让你满意了,‘不算太坏’……!也许你应该为我还没落到泥里的灵魂给我颁个奖章——”

“听我说完。”安灼拉厉声说。令人惊讶地是,他看起来没像以往那样被格朗泰尔惹恼。他将叉子轻轻放在桌上,十指交叠起来,用一只大拇指摩擦着另一只拇指的骨节,看起来在斟酌如何遣词。“我想说的是,我不应该在那个老人的案子上说你……‘令人恶心’。这是一个很严重的质控,我不应该仅仅因为你在法庭上怎样表现就下此定论。这甚至有违……我所受的逻辑教育。我想我应该向你道歉。”

噢。格朗泰尔想。噢。安灼拉记得那件事。他记得他们第一次交锋时的场景。他记得自己曾经那样毫不留情地把格朗泰尔的崇敬和示好踩在脚底……而他现在竟然认真地为此向格朗泰尔道歉。这个认知让格朗泰尔一阵口干舌燥,就像他第一眼在法庭上看到安灼拉散发光辉时那样。他已经有很长时间都太习惯于让自己的自尊和荣誉感散落在一个个让他被逐出庭外的酒瓶里了……他从来没期待过安灼拉能够对他改观——更别提是对他道歉了。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过度推断’*。对吧?”他笑着说,抬起眼睛看向安灼拉,“是的,这是个逻辑错误。你这题拿不到分了。”

安灼拉愣了愣。他谨慎地打量着格朗泰尔的笑脸。“这是你不再介意这件事的意思吗?”他用一种因为怀有希望而显得太过招人喜欢的声音说。

“需要我印一个‘不介意’的玻璃立牌送给你么?”格朗泰尔说。当然,他不介意。至少现在一丁点儿都不介意了,“在背面用Times New Roman字体*写着,辩护律师安灼拉先生在霸凌同行之后获得谅解——”

他惊讶地发现安灼拉在微笑。

“格朗泰尔。”他用一种无奈和宽容的声音打断了他。

“好嘛。”格朗泰尔说,“不要奖牌的话,你喜欢横幅么?”

“格朗泰尔。”安灼拉又警告了一次(格朗泰尔发现自己相当享受他这样一遍遍喊他的名字),“我可没说这意味着我赞同你在庭上的所有做法。”

“当然,当然,万全万能正义天使。”格朗泰尔说。他低下头去,用叉子叉起一个春卷。他根本不奢望还要什么更多的赞同了……

只要知道安灼拉已经不再将他看得那样低就够了。

之后的一周内瓦让的案子都没有安排上庭。格朗泰尔分出了一部分精力帮着马吕斯推进另一个故意伤害指控,其他时间则懒散地准备着一个进度并不积极的抢劫指控。安灼拉每天出门得都比他早,想来他的性格早就给自己揽下了比格朗泰尔更多两倍的活儿。在他们每天短暂的相处时间里(通常在晚上,当安灼拉没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和文件堆厮守的时候),他们还算相处友善且相安无事。安灼拉告诉格朗泰尔他已经托人换新了自己家里的窗户,并且配了新锁;而格朗泰尔,出于明显的私心考虑,劝说对方还是等到瓦让案过去再搬回去住。这番靠不住脚的说辞不知为何打动了安灼拉,他同意了,又带来了更多自己的衣服和日用品,并且又订了一次晚餐表示感谢。

古费拉克在周四晚上来了一次,看到安灼拉开门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简直像在圣诞节早上见到鼓鼓囊囊的袜子却发现里面是一套《论法的精神》的五岁小孩那样精彩。在用一点儿都不怕安灼拉听见的声音逼问了格朗泰尔十分钟之后,他终于相信了格朗泰尔没有缺乏职业素养到和案件对方律师约会(不知为什么,他看起来有点失望)。之后他请客带他们去了一家意大利餐厅,格朗泰尔在饭后单独开车送他回家,在临下车前,古费拉克突然转过头,拍了拍格朗泰尔的肩膀。

“你最近都没有在上庭前喝酒了,对吧?”他说。

格朗泰尔点了点头。有安灼拉像法律之神一样杵在身边,他实在没有太多勇气把酒瓶放进公文包里。

他的朋友冲他笑了。

“为什么?”他说道,“安灼拉对你是有好影响的,对吧?”

格朗泰尔张开嘴巴,又合上了。是啊,为什么呢?他想起安灼拉对他道歉时的样子,以及爱潘妮疲惫的脸。也许他也不是总在做错事。至少,这一次也许他能帮爱潘妮。甚至,安灼拉对此都未加苛责。

“我只是觉得……”他嚅嗫着说,“也许有时候我也能做正确的事儿。”

这样清净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了周五晚上。格朗泰尔正闲极无聊地坐在沙发上,对着一本《意大利船歌精选》哼歌。安灼拉因为嫌他太吵回客房看书去了,而格朗泰尔因此决定把“桑塔露琪亚,桑塔露琪亚”唱得更大声些。就在这时,他的门铃声响了。

“谁在外面?”他把乐谱放在沙发上,站起来问道。

“是我!爱潘妮。”一个女人声音在外面响起,不知为什么,还有一个尖细的孩子声音隐约混杂其中,“格朗泰尔,给我开门。”

“你有时候真的需要学学怎么先给我打个电话,对吧?”格朗泰尔说。虽然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在他们交好的日子里,爱潘妮来找他确实是从来不需要提前给他打电话的。

他走去将门打开,看见爱潘妮站在门前。她身上穿着一件连锁超市收银员的制服,不知是因为那件衣服太大了,还是她变得更瘦了——衣服的肩线几乎滑到了她的胳膊肘,而她的肩膀看上去瘦得要从布料里戳出来一样。看到格朗泰尔打量她的衣服,她的眼神微妙地闪烁了一下。很显然,她本来不想让格朗泰尔知道她的工作是什么。格朗泰尔体贴地移开视线,朝她身边看去——一个男孩儿站在那里。爱潘妮的手紧紧攥着他的后领,像是在防止他溜走。那男孩儿只有她的腿那么高,背上背着一个双肩背包,上面贴着他的年级标签——啊,是个在上小学一年级的男孩儿,但他的个头远比大多数一年级学生要瘦小。他看上去最多五岁,有一头杂乱的黑发,棕色的眼睛因为过于瘦削的脸庞显得又大又突出。硬要说的话,他看上去有些像爱潘妮,但是更准确地说,他看起来更像是——

“这是阿兹玛的儿子。”爱潘妮叹了口气说。

格朗泰尔愣住了。

“阿兹玛?”他重复了一遍。

“是我妹妹。”爱潘妮说道,露出了一个苦笑,“你忘记了她的名字,是么?”

我没有。格朗泰尔想,我一天都没有。即使我曾经那么想把这个名字醉死在酒精里,扔进海里,然后让它从我的记忆中飘走。但他最后只是再次开口重复道:“阿兹玛的儿子?”

爱潘妮又叹了一口气。她看起来在格朗泰尔面前显得又更瘦小了一些,而格朗泰尔不喜欢她这种为自己的自尊哀悼的神情。“对,她的儿子。名字是伽弗洛什。”她说,“你还记得吧,她那时在怀孕。她在你们说的什么……‘监外执行’的第四个月生了孩子,之后才进监狱服刑。”她摇了摇头,那个男孩儿开始推她的腿,看上去想要跳下台阶跑掉,但爱潘妮把他拽了回来。“……之后他一直呆在我这儿。我在空闲时间照看他,但现在我新找了一份晚班和周末时段的工作,我实在没时间——”

“……所以你打算把我送到让我老妈坐牢的律师家里?”那孩子突然插嘴道,他挣脱不开爱潘妮的手,于是放弃拉扯她的袖子,而是抬头看着格朗泰尔,“你下一步准备做什么,爱潘妮·德纳第女士?送我也去监狱么?还是请我去地狱喝茶?”

“闭嘴!”爱潘妮厉声说道,抓着他的书包带子把他往自己这儿搡了搡,“如果你再连名带姓地这样叫我,我就要揍你。”

“然后你可以去和社区管理协会解释你为什么虐童,女士!”那孩子毫不客气地说道,格朗泰尔惊讶地发现他虽然只有丁点儿大,口音和用词却已经像是公园里那些无家可归的黑人流浪汉 一样粗鲁了。

“等一下,”他有些愣怔地说,“你要把他放在我这儿?还是在他知道我是——”知道我是导致他无依无靠地成长的罪魁祸首之一,他想,但是没把这说出来。

“对不起,格朗泰尔。”爱潘妮说,“就只是周末——我真的没办法了。你知道如果太久没有人照看他,那些福利机构可能就会把他领走……我已经被一家儿童福利机构盯上很久了,他们觉得我不适合照看这个孩子。拜托了,我不能让阿兹玛的孩子被人领走。以前除了我以外,还有别人和我换班,但现在……”

啊,别人,格朗泰尔想,那大概是德纳第夫妇。这也可以理解,现在德纳第先生刚刚去世,他的夫人想必也没有精力和心情照看这个孩子。“但现在你妈妈没法照顾他了?”他问道。

爱潘妮踟蹰了一下。“算是吧,”她含混地说,“总之,格朗泰尔,我已经没有别的信任的人了。周日晚上我就把他接走,如果你愿意帮忙的话……”

格朗泰尔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发生什么了?”安灼拉在他身后说,格朗泰尔能听到他走近——然后在他旁边站住了。“……啊,德纳第小姐。”他用一种礼貌和惊讶的语气说。

爱潘妮抬头看了他一眼。“安灼拉?”她皱着眉头说,“你还住在这里啊。”

那个瘦小的孩子也抬头看着他。

“所以你要把我送给两个男人养,是么,爱潘妮?”他毫不客气地说,“这就是为什么这儿的墙壁被刷得像个酷儿(Queer)魔仙堡么?”

“‘酷儿’不是一个应该用作侮辱意味的词。”安灼拉立刻插嘴道。

格朗泰尔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拜托,安灼拉……”

“这房子是我刷的,小混蛋。”爱潘妮伸手捶了一下她侄子的脑袋——她语气里隐隐的自豪之意在瞬间打动了格朗泰尔。他意识到爱潘妮对于他还保留着这些他们学生时代的涂鸦有多么高兴……

“总之……格朗泰尔。”她呼了一口气说,“还有安灼拉。”她补充道,“我可以把他放在这里吗?我知道这确实很麻烦,如果你拒绝我也没什么,但……”她摇了摇头, “算了,你拒绝我也没什么。也许福利机构对他更好,对吧?”

格朗泰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安灼拉看起来还没有弄清状况)。他轻轻叹了口气,在那孩子面前蹲下来。

“嗯,伽弗洛什?”他试探地说,几乎不敢看那孩子的眼睛。这双棕色眼睛和阿兹玛的眼睛太像了。很多年前,当他坐在法庭上,看着另一张桌子后面坐着的阿兹玛时,那个憔悴的女人也是用这样一双眼睛看着他。“你愿意在我这儿呆一个周末么?”

那孩子没说话。他那双对于他的年龄来说过于精明和成熟的眼睛打量着格朗泰尔,冲着他转了转眼珠。

“我会跑到街上去偷东西。”他突然说。

格朗泰尔愣了一会儿才明白他想说什么。

“偷东西是错的,对吧?”他看着那孩子说,“但我不会因为这个就把你送进监狱的。”

“我有时候会和那群狗娘养的打架。”那孩子又说,“如果他们嘲笑我的话。”

“打架听起来也不太好。”格朗泰尔说,“但你不会因为打架进监狱的。”

那孩子不说话了,他移开了视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抬起眼睛看着格朗泰尔。

“我也可以刷你的墙么?”他说。

格朗泰尔咬着自己的下嘴唇。他几乎笑起来了。

“可以。”他说,“街道管理都没能让我改变我的墙面,你做到了。”

“那我可以暂时在这儿呆一个周末。”伽弗洛什说。

格朗泰尔抬起头去看着爱潘妮。他冲她点了点头。爱潘妮露出了一个像要哭出来一样的微笑。

“谢谢你,格朗泰尔,谢谢你。”她重复地说道,像是要掩饰慌张一样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我要……我得去换班了。谢谢你。”

她冲安灼拉也招了招手,转身匆匆离开了。

“嗯,安灼拉。”格朗泰尔说,“我一会儿就跟你解释。你可以帮我收拾一下我的书房么?我可能要在那儿添一张行军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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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格朗泰尔在用法学院入学考试题目中的一类Logic flaw开玩笑,这个flaw类型的中文名称是我瞎翻的(?)

*此处格朗泰尔在用写法律意见书和工作文件的标准正文字体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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