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舟一身伤口,勉强带他跳下屋顶却没能站稳,被坠的踉跄了一下摔在了地上。
林清和神志仍然不清,凶神恶煞地抓着江离舟的衣角,大有扑上来再给他一口的架势。
江离舟哭笑不得,又不想对他下狠手,硬着头皮想大不了再被咬一口。
千灯镇仍是万户灯火通明,流淌成另一条蜿蜒的长河。
江离舟摔进了一条窄巷,似乎伸出手就能碰到石壁。这巷子四通八达,随便拐个弯就不知道会从哪里出来。
那阴魂不散的狂风呼啸着窜入,江离舟扯着林清和往边上一闪,刚刚的石壁应声倒塌,霎时间碎石与墙沫飞迸。
江离舟拂袖挡了挡石块,还是被飞屑呛的直咳。
一袭黑色披风在晚风里悠悠摆动,白色无脸面具下连眼睛都不曾露出,视线却直勾勾地盯着江离舟的后背。
江离舟惊觉一阵冷凌,迅速侧头抬眼与那无脸人撞了个对脸,明明眼前的黑色依旧,却在霎时间寒意窜入四肢百骸,连骨头都在不适地狰狞作响。
江离舟缓缓转过身,身旁的灯火映照在他血淋淋的侧脸上,从他鼻尖处分出一道鲜明的阴阳线来。
他浑身是血,今日为了和那位看着登对特意穿的浅色衣衫也破烂不堪,无脸人却仿佛看见千年前黄沙血海里那个年轻的神将。
他面上是热血,眼睛却像月。
藏在面具下的脸露出笑。
“好久不见啊大将军,可还安好?”那声音嘶哑拖沓,竟难辨雌雄。
江离舟唇边带出点尖锐的笑意:“在下只是修为尚浅的道士,担不住阁下的神通。”
无脸人发出噪杂的笑声:“今日只是来打个招呼,倒也不用紧张,鄙人虽不才,但不会趁人之危。”
林清和捂着心口站起身,在那人话音落下前笑道:“下流事却是做了不少。”
无脸人微微侧头,似乎有些惊讶:“竟然还没疯?你倒是和那些小畜生不太一样。”
他说着似乎想起来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又笑起来:“看来心障蛊还是轻了些,”他目光转向静默的江离舟,“明明是一样的蛊,可是这位,怎么不太一样呢。”
江离舟眼睫轻颤,心内震慑,那日与季鹤的逐斗中骤然记忆回涌,还以为是破开了什么封锁,竟然是因为蛊虫么?
林清和抿唇不语,猝然起身向那人攻去,无脸人身影一闪便不见了踪迹,林清和指间捏着利刃,手却不住颤抖。
一时之间涌上来数道黑影,带着尖利的獠牙怪叫着扑上来。
林清和一时不防,手臂被撕出了几个口子,这才被钝痛唤回了神志,他抬手将那黑影劈成两半,却被越缠越紧,那黑影仿佛烧不尽的野草,层层叠叠地扑上来,像融入黑夜的血鸦。
刚刚心魔反噬是他这些年来最厉害的一次,早就筋疲力竭,但是自己说过的一字一句都记得清楚,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江离舟。
那些诛心之言又确确实实源于自己的不平和怨恨,他甚至没办法面对自己。
身后的黑影露出獠牙,直直地冲他的脖颈咬来,似乎要一口咬断他的脖子。
他惊觉耳侧一热,侧目见一片尚听火光。
江离舟声音冷淡:“跟它们耗什么,回去吧。”
此时街道上多了许多人气,却不复刚刚的喧闹,只有几个零零散散的行人,擦肩而过的更夫刚刚敲响子时的更。
林清和局促又不安,侧目又见他一片血肉模糊,不知道应该先道歉还是先缓和气氛。
江离舟一路垂目不语,似乎没有注意到身侧战战兢兢的目光。
林清和轻咳一声,还未开口就被打断了。
江离舟的语气清冷疏远,像寒冬腊梅上挂了一夜的雪:“鲛人商队不用找了,根本就没那东西,他们只把一两个放在黑市里卖,或者根本就没货,至于那些失踪的鲛人,八成都被炼成了药——刚刚那人身上,有鲛人凝胶的味道,炼化鲛人血肉可保肉身不腐不坏,大概是这样。”
此时的千灯街道只剩下稀稀落落的灰暗灯光,和朦胧清艳的月色,长长的街道望不见尽头,屋檐的寒鸦扑棱着翅膀传来两声鸣叫。月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在晃荡的云间又若即若离。
林清和再不敢开口了,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江离舟有些疲累,没再说话,他身上没有一处不在疼,左边脸更是火烧一般。
回了客栈他翻出带来的伤药,拉着林清和一言不发地给他擦手臂上的伤口。
半晌他又说:“明天就回去吧。”
林清和又嗯了一声,垂眼道:“脸……”
江离舟挑眉,没露出笑意:“没事——现在我不太明白台淮的事情,你回去再查一下,不行就都杀了,反正多一个少一个也没什么。”
林清和心里咯噔一下,低声道:“我错了。”
江离舟没说话,自顾自地转身去清洗上药。
林清和心里猝然空了一大块。
听到那无脸人的话时他就知道黎崇早就回来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他和我在一起是因为可怜我么?
现在还清了就要划清界线了。
我没有成为他希望的人,他讨厌我了。
他紧张地坐在桌前脊背都僵直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现在就得滚出去,省得招人厌烦。
江离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回来,在距他几步远的地方静默地站着。
“你现在有什么想说的么?”江离舟突然开口,他吓得后背瞬时一片冷汗。
江离舟没听见回话,补充了一句:“我先说吧,在台淮山就恢复记忆了,瞒着你是我不对,如果介意我可以道歉——该你了。”
林清和额头上也有了一层薄汗,他半晌才说:“我不知道说什么。”
江离舟走过来,俯身看他,浅色的瞳孔明明此时只是摆设,林清和还是有一种被看穿了的窘迫感。
“那我问了,当初我神魂破碎,你用什么法子固的魂?”
林清和不住地摩挲着手指,支吾了半晌才硬着头皮答话:“不、不记得了。”
江离舟笑了一声,林清和差点坐不住,他又问:“忘了还是不敢说?”
林清和手抖的厉害,伸手去抓他的衣角,哀求道:“别问了……求你……”
江离舟神色不变,似乎铁了心要问到底,又说:“我只问你这最后一次,你不说我以后都不会再问了。”
林清和脸色惨白,比刚刚心魔反噬时还要难看,他声音都在颤抖:“别生气,我错了。”
江离舟神情有了一丝波动,却还是没松口:“我没问你这个。”
林清和颤抖半晌怎么也不肯开口。
江离舟点点头,低声:“我知道了。”转身回到床上补眠。
林清和自然是不敢去和他挤一张床,神情凄惨地把自己打包扔了出去,在屋顶上静坐了一夜。
次日又是一路无话,两人在蜀中分开,江离舟回了明烛,林清和去了临云——连无尘谷都不敢去了。
江离舟风风火火地闯进颜钟房中,一言不发地跪下俯身不起。
颜钟淡然看他,也没让他起,只问:“这是闹哪出?”
江离舟低声道:“这些年让您费心了,离舟自知前世做了许多错事,未能听师父劝告,心中有愧。”
颜钟笑道:“有愧又何必跪给我?威名赫赫的众神首将竟然对一个老头子俯首,真叫天下人笑话了。”
江离舟垂眼:“都是前尘往事,还请师父再帮离舟一次。”
万年前。
后土娘娘身化轮回,神魂与黄泉沙海融为一体。
轮回数年静默长存,阴邪与功德循环往复,竟也孕化成灵。其名为灵,却是可与上古四御齐名的人物。
轮回道上,魂灵往复者可见一耄耋老者,于功德镜旁尽数来者前世功过,自名颜钟。
赢勾之战中,凡人求道参佛修剑者不计其数,三派于乱世而立,收纳天下能士,于危难时可以一战,不记祸福得失、死生听命。
凡是草长之处,皆有神将凡兵以身赴乱象,同力协契之状开新世先河。
三派合力之时已是乱战之末,生灵涂炭肝髓流野似乎才是世间常态。
秩序二度崩坏,生灵无处归,遍野游亡魂。轮回有灵,连往复之路都尽数崩塌,战后将近三百年才缓缓恢复。
彼时群魔肆虐猖獗,已是一片血海人间。
黎崇第二次踏上祭坛。
他静默地扶刀而立,脚下是空旷的无尘谷,夏风将他的黑发搅在白日里,染血的战甲硌着肋下的新伤让痛感格外鲜明。
他想起数年前第一次被推上祭坛的情景。
脚下是他的族人,他的长辈,他的亲人。
那时候多大也不记得了,只是在此之前他都以为自己是个小孩,怎样的千斤重负、滔天罪责都不应落在自己的头上。
他双膝跪下。
与数年前的黎崇跪在了同一处。
他对着辽远的天,无声的风叩首。
一字一句献于皇天后土。
“黎崇承先人之托,统率众将抵御妖魔之乱,数百年未能有所作为,心下愧不能已,今日特向苍天请罪。”
他胸前被重刀划了一道,还在流血,血透过铁甲的裂缝,浓稠无声地落在祭坛的石地上。
“未能平定乱世,致使生灵涂炭,是为不仁。”
今日战于东城,城内遍地横尸,像摆满了腐肉的屠夫铺子,苍蝇蛆虫从他们的缺了眼球的空洞中、被敲碎了的天灵盖中,爬来爬去。
“让同袍手足血染黄沙,尸身受辱,是为不义。”
城门上挂着数十人,残手断脚,心肺皆空,铁甲破碎不堪,死仍难逃被辱。
“愧对上神所托,未尽首将之职,是为不忠。”
他太想死在战场上了,日日都想,这担子快把他脊梁骨都压碎了,碎裂的骨渣还要陷在肉里,一呼一吸间都在提醒自己是谁。
“有违先祖遗志,未能护族人周全,使得九黎全族尽数湮灭,是为不孝。”
当初祭坛下族人的目光像烙铁一般印在身上,那是将所有的期许都交代给他了。
“黎崇愿献祭神魂,永世不入轮回,以求盛世太平。明日最后一战,请诸天神佛庇佑,我军必将不惧不退,不死不休!”
遥远的天际在层层黑云的缝隙里泄出一道金光,悠远沉重的钟声似乎来自万年前的大荒,远古上神的最后一道神格,于此时献还给了天地。
他深深叩首后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要结束了,他想。
九黎全族从明天起,就真的不复存在了。
他刚刚走下祭坛,一道大呼小叫的身影扑过来。
他心里一滞。
“黎崇,你疼不疼?”
“你教的我都会了,下次带我一起去吧,我能帮你。”
“那个,你已经很久没回来了,我也没有乱跑,就是……”
“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