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崇坐在床边低头看他给自己清洗擦药,听见他无意义的碎碎念里偷偷混进去的“我很想你”。
黎崇有点失神,不知道怎么告诉他献祭的事情。
他半天才说:“我也很想你。”
林清和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住了,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他:“什么?”
黎崇笑了笑,俯**又一字一句地重复。
那双蓝色的眼睛弯弯的,有点不好意思又雀跃的不行,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黎崇突然说:“你喜欢我什么?现在也不好看了,没什么可喜欢的了。”
他在之前的一次战役里被一个善用毒的妖人毒伤了脸,用了许多药还是留下了一块浅红色的疤痕,从左侧脸一直蔓延到下巴上。
林清和抬手摸了一下他的脸:“这个吗?可是在你脸上就像花一样,怎么会不好看。”
黎崇被他的比喻逗笑了:“哪有这样的说法。”
林清和帮他把腰腹处的伤缠上纱布,站起身给他披衣服,低下头悄悄地让唇从他发上掠过,就像是落下一个吻。
林清和很想耍赖让他抱一下,但见他一身都是伤又舍不得。
他突然灵机一动,说:“我今天学了一个新的幻形,变给你看看好不好?”
黎崇抬眼:“变什么?”
林清和弹了一下手指,变成了一个肉乎乎的小圆球滚进了他怀里。
黎崇把他提溜起来看了半晌,失笑道:“请问你是广寒宫伙食最好的玉兔吗?”
林清和惊呼一声:“我想变猫的!”竟然变了个毛绒绒的四不像。
黎崇把他往被窝里一塞:“晚上就藏在这里吧,以防嫦娥仙子来抓你回去炖汤。”
林清和趴在他胸口处脸红心跳不止,还不服气地咕哝:“嫦娥仙子怎么可能连自己的兔子都吃。”
黎崇笑:“大概是你看着就比其他的兔子美味。”
林清和心想,那你什么时候尝尝我。
黎崇走的那天阴云满天,阵阵闷雷暗闪擦过天际,林清和有神兽的本能,瑟瑟抖了许久,死拉着黎崇,底气不足地劝他:“你今天别去了好不好?你是主将,命珍贵着呢,养养伤再去。”
黎崇笑:“将也好兵也罢,哪有谁比谁金贵的说法,再说了主将不在,不是挫士气吗?”
林清和垂眼:“我害怕。”
黎崇转过身,轻轻吻了他的额头。
林清和猛然抬眼看他,只觉得心里像装了满满一江盛夏的水,摇晃欢悦不止。
他想,这是愿意接受我的意思吗?
默泉方圆十里,已成血色炼狱,黎崇从尸体的海里趟过来,左手的尚听火光灼眼,右手的重刀沾满了血,顺着刀身的罅隙蜿蜒而下。
默泉无风,神器喧鸣,阴邪与神灵在不停地碰撞冲压,掀起的罡风将他的衣摆鼓得猎猎作响。
他突然将目光往远处投去,越过阴沉的黄泉沙海,落在一个衰败的神谷中。
他抬手扔出重刀,将身侧的小妖钉在了石柱里。手心涌出刺目的金光,他握了握拳,心内猝然一阵荒凉。
他不会真的在等我吧。
赢勾被八角神钩穿过琵琶骨,发出尖锐的嘶叫,黎崇纵身一跃,手掌猛击在他的额前,赢勾在狂吼中被拉入默泉的深处。
黎崇遗憾地看了看自己掌心仍在外泄的金光,想着,小鹿会不会哭啊。
在默泉封闭的霎那,他的神魂瞬间剥离碎裂,被强加的神格也化作刺眼的神封,直冲天外而去。
神兽夫诸在那天历了他的第一道天劫,哀鸣与嘶吼几乎撕碎无尘谷的天。
苍天对世间最后的神兽遗血也未曾心慈手软,三道大天雷活活落了大半天。
他浑身都炸裂般的剧痛,头一次知道黎崇以前都不是吓唬他的。
第三道天雷落下时他几乎是本能地惊慌哀鸣,又在想着黎崇回来该怎么跟他炫耀自己生抗过来了三道天雷,竟然还带着几分雀跃。
你看,我连天劫都能扛过去,以后也能和你并肩而立吧。
默泉寂寥无声,残留的神将们单膝跪着,沉默颔首,在浓稠的血腥中送别了数百年的纷乱。
苍锦在远处望着冲天的神封掉眼泪,半天才拢了拢被利刃划破的衣袖,缓缓单膝跪下。
天雷停歇的无尘谷一片惨状,费了半天劲才化成人形的神兽夫诸耳目都受了重创,疼得大口喘息却还在自鸣得意地傻笑。
*
颜钟静静地看了江离舟一会儿,才笑道:“起来说话吧,再年轻跪久了也得腿麻,你叫了我十几年的师父,几时要你跪着求什么了。”
江离舟抿唇不语,眼神沉郁,没起身而是深深地俯下去,低声问:“那些年都发生了什么,求师父告知。”
颜钟抚了抚鬓发:“是想问你交托神印的那位吗?”
江离舟没作声,半天才回话:“师父当年说的都对,是我犯蠢,我知道错了。”
颜钟伸手拉他:“赶紧起来吧,让人看见还以为我要把你赶出去了似的。”
江离舟眼底有些泛红,抓着他的胳膊:“师父,心魔有解吗?”
颜钟无奈地叹气:“爱跪你就跪着吧,怎么还拉不起来了。”
江离舟心里火烧火燎的,又叫道:“师父。”
颜钟看着他,缓声道:“那我先问问你,黎崇一生,可曾有什么是无愧无悔的。”
江离舟低头沉思半晌,也没有开口说话。
颜钟看着他:“黎崇封了赢勾,安了乱世,却没能保住自己的族人,没能在血漫遍野之前解救无辜众人,甚至连并肩作战兄弟的尸骨都没能带回来。”
江离舟松了手,颓然地盯着地面。
颜钟又说:“你觉得自己无能又懦弱,想用一死来逃避责任。是不是?”
江离舟低着头,仍然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颜钟神色肃穆,语气平淡:“想死在战场上有许多方法,你却把自己的神魂炸成了碎渣,没有这个谢罪法。”
江离舟喉头滚动,头埋的更低了。
颜钟伸手去扶他的肩:“黎崇不欠这天下什么,也不欠九黎族什么,推上祭坛的不是黎崇还会是别人,九黎为了天下大义而死,是这盛世的英雄,这份歉疚怎么也轮不到你背,懂不懂?”
江离舟身上颤了一下,眼泪砸在地上,烫出一块黑渍。
颜钟轻轻拍了拍他的头,轻声说:“你怜惜别人家的孩子,可你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啊。”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眼泪,哽咽地叫了一声师父。
颜钟笑了笑:“要是想明白了就起来,你再好好问,看看师父能帮上什么忙。”
江离舟站起身,有点尴尬地别过身擦了擦眼,才又问:“师父能把之前的事都告诉我吗?”
颜钟语气悠缓,却没搭他的话:“你刚刚说心魔,是指那个小夫诸吗?”
江离舟低头,眼神郁郁:“是我的错。”
颜钟站起身:“终于说对一句了——不该你的你揽了一大堆,这个确实是你得负责的。”
颜钟缓缓往书桌走去,江离舟只安静地跟在他身后,颜钟又说:“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是由你而起,当然也得你去解决。”
他从书架里层抽出一册竹简,递给江离舟:“要我说啊,你做的最差劲的事,就是让我去送神印,唆使长辈就算了,还得看那小夫诸一脸凄惨,太缺德啦。”
江离舟低头接过来,心虚地没敢回话。
颜钟叹了口气:“我也做错了一件事,当时看那小家伙寻死觅活的,就给了他一把树种,打发他去临云山开荒,谁知道他又能找出新的折腾自己的花样。”
江离舟想起临云山不可思议的梨花树,心突然就坠了坠。
颜钟见他发怔,敲了一下他的头:“惜命一点吧,人家以命搏命给你抢回来,好好想想吧。”
江离舟低声应下,退到门口的时候,颜钟又叫他:“你也被下了心障蛊,回去想明白为什么只是恢复记忆而不是别的。”
江离舟愣了愣:“师父怎么什么都知道。”
颜钟神秘莫测地笑了笑,挥挥手把他打发走了。
那竹简年份久了,内容都是刻在上面的,也因为磨损导致有些字迹很是模糊。
江离舟费了很大劲才把上面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辨认清楚,有些字晦涩难懂,他还翻找了许多的古籍才能知道那都是什么意思。
竹简摊在桌面上,他定定地盯了尚听许久,晚风撞开了窗,把摆了一桌的书页吹的哗哗作响。
许陵在外面敲门:“师兄,我进来啦!”
日头刚刚西坠,屋内洒上了晚霞的光辉,从他发梢一直落到衣袖上,能看见他鼻梁上细小的绒毛。
许陵帮他点上灯:“师兄,这个药给你,不然脸上会留疤的。”
江离舟听见烛灯的火花滋滋响了两声,不动声色地把竹简卷进了袖子里:“天黑了?”
许陵把桌上的书籍摞在一处,腾出位置把两个小瓷瓶摆在桌上:“还没,就是屋子里有点暗。”
江离舟伸手摸那药瓶,拿起来闻了闻:“怎么还是两瓶。”
许陵解释道:“你这可是脸,一道是罡气伤的,这一大块是……被咬的,不太一样,还是小心点,不害你。”
江离舟似乎瞄了他一眼点头道:“还有事吗?”
许陵四处看了看,起身帮他关上了窗,压低声音道:“师兄,剑宗前几日有十几个人去了江南,说是让新弟子去历练,萧繁萧盛都在里面。”
江离舟皱眉:“有没有一个叫萧望的。”
许陵挠了挠头:“这个人我没关注,我待会去查。”
江离舟摆摆手:“不用了,应该有。”
许陵看看他,又小心翼翼地问:“师兄,这次去江南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江离舟笑了一声:“感兴趣?”
许陵赶紧摆手:“不是不是,关心一下,那我先走了。”
他听见房门关上,神色沉了沉,按理说鲛人黑市应该只是个幌子,至于商队,难道并不是他以为的那样,而是有什么别的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