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释
①指认识力摆脱意欲的控制,把握事物的柏拉图的理念。可参阅本书《论美》。——译者②genius一词也包含“天才”的意思。——译者
③约翰?克里斯朵夫?阿德隆(1732~1806):德国语言学家。——译者④约翰?保罗(1763~1825):德国评论家、
作家,其小说作品以注重细节着称。——译者
⑤参阅本书《论美》。——译者
⑥意愿与意欲为同一个词。——译者
⑦这里是直译,但这一成语通常被意译为“自己妨碍了自己”。——译者⑧kunst一词既指艺术、技艺,也有能力的意思。——译者⑨即“天才”,但这词的原意是精灵。——译者[39]
⑩见《麦德温与拜伦勋爵的谈话》,第333页
11居维尔(1773~1838);法国自然学家。——译者12弗朗索瓦?毕夏(1771~1802):法国解剖学家和生理学家。——译者13即性欲。——译者
14费?威廉?里默(1774~1845):德国语言学家、文学史家,着有《歌德的言谈、事迹》。——译者15约翰?赫尔德(1744~1803):德国批评家、哲学家及路德派神学家,浪漫主义运动的先驱。——译者16叔本华对“菲利斯丁人”的定义是“被文艺女神抛弃的人”、“没有精神需求的人”(见拙译《人生的智慧》,叔本华着,第二章,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译者17让?比尔?弗洛伦斯(1794~1867):法国生理学家。——译者[40]
论美
既然我在我的主要着作里已经足够详尽地讨论了对柏拉图式的理念的认识以及这一柏拉图式的理念的对应物,亦即认识着的纯粹主体,那么,如果我不是考虑到我的这些思想在我之前还不曾被人提出来,并且,为此原因,我应该不要有所保留,因为在将来某个时候对这些思想所作的补充解释或许会受到人们的欢迎,那我就会把再次谈论这些美学话题视为多余的了。当然,我在下面讨论这一话题时,已经假设读者了解我在此之前所作的讨论。
关于美的形而上学,其真正的难题可以以这样的发问相当简单地表示出来:在某一事物与我们的意欲没有任何关联的情况下,这一事物为什么会引起我们的某种愉悦之情?
也就是说,每个人都觉得某样东西能够引起我们的愉悦,其原因确实只能出自这样东西与我们的意欲之间的关系,或者,正如我们所喜欢表达的那样,愉悦源自它与我们的目标的关系;所以,没有意欲刺激的愉悦似乎就是一个自相矛盾的说[41]法。但是,很明显,被我们称为美的东西却是在与我们的个人目的,亦即我们的意欲没有发生任何联系的情况下,使我们产生了愉悦之情。
我对此难题的解答就是:我们在美的事物里面总可以认识到有生命的和没有生命的大自然的基本和原初的形态,因此亦即柏拉图所说的理念;而这种认识的前提条件就是这些形态(理念)的根本对应物、摆脱了意欲的认识主体……,亦即某一不带目的、打算的纯粹智力。这样,当我们开始认识美的时候,意欲也就因此完全从意识中消失了。只有意欲才是我们一切悲哀、苦痛的根源。这就是为什么伴随着对美的认识我们感受到了愉悦。所以,愉悦是以消除了任何可能的痛苦为基础。但假如有人提出反驳,认为随着痛苦的消除,愉悦的可能性也会被一举消除,那么,他应该记住:正如我已经多次解释过了的,幸福、满意的本质是否定的,也就是说,它们只不过是痛苦的终止;但痛苦的本质却是肯定的。因此,当所有意欲活动从意识中消失以后,留给我们的就是愉悦的状态,亦即没有任何痛苦。在我们正在讨论的审美状态中,甚至没有发生痛苦的任何可能,因为审美的个人变成了一个纯粹认知着的、不带意欲活动的主体,但他仍然意识到自身和自己的活动。正如我们所知道的,作为意欲的世界是第一位的,而作为表象的世界则是第二位的。前者是欲求的世界,因此也就是充满花样繁多的痛苦和不幸的世界。但后者却就其本身而言是没有痛苦的;此外,表象世界还包含了让我们一饱眼福的景观,一切都是那样的意味深长,起码很有娱乐性。美感愉悦就在于享受这些景观。[1]要成为纯粹的认识主体就意味着摆脱、忘记自身[2],但由于人们通常无法做到这一点,所以,一般来说,[42]他们没有能力获得对事物纯粹客观的认识力造就了艺术家的天赋本领。而正是这种能力造就了艺术家的天赋本领。
一旦个人的意欲暂时放松对头脑表象能力的控制,并让这种为服务意欲而产生和存在的头脑能力从其本职工作中完全解放出来,那这种头脑能力就会暂时放弃关注、照料这一意欲,或者说,这个人自身——而这本来是智力的天然的和定期重复的工作;但与此同时,这一头脑表象能力却又继续保持活跃,全神贯注和清晰地认识那可被直观之物——一旦出现这种情况,那头脑的表象能力就马上变得完全客观了,也就是说,它就会变成反映客体的一面忠实的镜子;或者,更精确地说,成为了那帮助在每一客体上面展现自身的意欲化为客体的工具。直接观照的时间越长,那意欲的内在本质就越完全彻底地显示出来,直至这一直观认识穷尽这一内在本质为止。纯粹的客体也只有这样伴随着纯粹的主体而产生,前者也就是我们从被观照之物所看到的意欲的完美展示,这种意欲的展示正好就是柏拉图所说的事物的理念。不过,要认识这种理念,需要我们在观照一个客体对象时,忽略它在时间、空间上所处的位置,因此,也就是这一单个客体的个体性。
这是因为正是这一客体在时、空的位置——这总是由因果律所决定——使它成为了与作为个体的我有着某种关联的客体。所以,只有忽略这一客体所处的时。、空位置…,这一客体才可以成为理念,并且,正是以此方式我们才可以成为纯粹的认识着的[43]主体。正因为一幅绘画把瞬间飞逝的时刻固定了下来,并以这种方式把这一时刻从时间的长河中撕了下来,所以,这幅绘画提供给我们的已经不是个体的东西,而是理念——那在各种变化中保持恒久不变的东西。不过,要让主体和客体发生上述所要求的变化,前提条件就是认识力不仅从其原初的职责抽身,能够完全自主,而且,它还必须以其全部能量继续保持活跃,尽管意欲的冲动——这是认识力活动起来的天然推动力——此时并没有出现。但困难就在这里,并且因为这一困难,这种事情就是相当稀有的,我们所有的想法、追求,我们耳目的所闻、所见,都合乎自然地直接或者间接地为我们数不胜数、大大小小的个人目标服务。可见,推动认识力履行其职责的是意欲,而一旦缺少了这种推动力,认识力马上就会疲乏和松弛下来。另外,被这种推动力驱动起来的认识力足以应付实际生活,甚至胜任某一专门的科学分支,因为科学各个分支的目标都总是瞄准在事物之间的关。系。上面,而不是指向事物的真正内在本质。它们的所有知识都沿着充足理性原则——这是事物关系的基本原理——的指导思想前行。每当这些知识涉及原因和效果,或者其他的根据和结果,亦即在自然科学的所有分支,还有数学、历史或者发明等等方面所出现的情况,那么,人们寻求的认识必定为意欲的…目的服务。意欲的目的对这些知识的渴求越强烈,那人们就越迅速掌握这些知识。
同样,在国家事务、战争、金融或者商业运作中,在人们施展的各种阴谋诡计里面,由于意欲强烈的渴求,它首先强迫智力全力以赴去找出在上述具体情形里事情前因后果的蛛丝马迹。事实上,意欲在此能够推动某一特定的智力令人惊讶地超常发挥。所以,要[44]在诸如此类的事情取得显着成就,不仅要求具备聪明,或者精细的头脑,而且还需要强而有力的意欲,后者必须从一开始就推动智力投入艰辛、紧张和不息的劳动。缺少了这些劳动,是不可能在上述方面有所成就的。
但是,如果我们要认识事物的客观、独特的本质——这本质也就是事物的柏拉图式的理念,并且构成了一切美术成就的基础——那就是完全另一码事了。也就是说,在上述事务中发挥推动力、的确是必不可少的作用的意欲,在这里却必须退出舞台,因为现在惟独适宜智力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独立发挥,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活动的成果作为礼物呈献出来。在这里,一切都必须自然而然地发生:认识力必须不带目的,但又保持活跃,所以,也就是处于没有意欲的状态。只有当一个人处于纯。粹认知…的状态,当他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意欲及其目标,以及自己的个体性,他才可以纯粹客观地直观事物;在这种观照中,他可以认识和把握事物柏拉图式的理念。这种认识、把握必须先于观念(构思),亦即最初的、永远属于直观的知识,后者在以后就成了真正的诗歌、艺术作品,甚至哲学论辩的真正素材和内核,或者说,灵魂。我们在天才创作的作品里经常见到并非蓄意的、不带目的的,甚至部分是无意识的和直觉的成分,这是因为原初的艺术认识完全脱离和独立于意欲,是一种不带意欲的认识。正因为人本身就是意欲,所以我们就把这种认识归于某样有别于这个人的东西,归于这个人的天才。这样一种认识,正如我已经多次解释过的,并不遵循充足理性原则的指引。由此可见,它与为意欲服务的知识互相对立。一个天才由于自己的客观性,经过自己的深思熟虑…,能见人之所不能见。这使他有能力作为文学家或者画家向我[45]们叙述或者描绘这一大自然。
但是,在着手制作艺术品时——在此,目的就是传达所认识之物——意欲就可以、并且必须重新恢复活跃,因为此时已经有了目的。这样,充足理性原则再次恢复了统治;我们就根据这些原则,恰如其分地运用艺术的手段以达到艺术的目的。这样,画家现在关注的是他的绘图是否准确、色彩应该如何处理;而文学家则忙于写作的大纲,然后是遣词造句和韵律节奏。
不过,因为智力源自意欲,所以,智力的客
观显现就是脑髓,也就是说,身体的一部分,而整个身体就是客体化了的意欲。因此,由于智力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为意欲服务,所以,智力理所当然就是从事于我们在一开始就已谈论的一类为意欲服务的活动。在从事这一类活动时,智力忠实听从这一类知识的自然形式——它们由充足理性原则所概括表达——的指引,受意欲——这是人的原初的东西——的驱动而投入活动;这活动也由意欲所维持。相比之下,从事第二类的认识则是对智力的某种非自然的滥用。所以,这类认识活动的前提条件就是拥有明显超常的,因而是相当少有的智力优势,以及脑髓——这是智力的客观体现——对身体其余部分所构成的明显优势。这样,智力也就超出了帮助意欲实现目标所需要的比例。正因为超常比例的智力是反常的,所以,由此引发的现象有时候使我们想起了疯狂。
在此,认识力挣脱了它的根源——意欲——并背叛了它。那本来只是为服务意欲而产生的智力在几乎所有的人里面,仍然为意欲效劳;这些人的全部生活就是在这些方面发挥智力并取得成果。如果把智力用在了自由的艺术和科学方面——那就是一种滥用了。然而正是智力在这些方面的运用[46]和发挥奠定了人类进步和荣耀的基础。智力甚至还以另一种方式——通过一举消除了意欲——反过来对抗意欲,这表现出来的现象就是人的神圣行为。
不过,我们对于这一世界和万事万物所作的纯客观认识——它作为原初的认识构成了艺术、诗歌和纯粹哲学观念的基础——却只产生于匆匆的瞬间,稍纵即逝。这里面既有主体,也有客体的原因:首先,我们无法保持高度精神集中,而这对于得到上述认识是必不可少的;再者,世事的发展也不允许我们完全以无动于衷、置身局外的看客身份在这一世界生存,就像毕达哥拉斯所定义的哲学家那样。相反,每个人都必须在生活的巨大的木偶戏里上演自己的角色,并且几乎一刻不停地感受着连接他的绳线发出的牵引,他也就身不由己地随之而动。
至于这种审美直观中的客体部分,因此也就是柏拉图式的理念,我们可以这样形容它:它就是当时间——这是我们认知的主观和形式条件——被抽走以后,摆在我们面前的东西,情形就像把玻璃片从万花筒中抽走一样。例如,我们看到植物含苞、开花、结果,并对那永远不知疲倦地推动这一循环重复进行的力量感到惊讶不已。如果我们能够知道,尽管发生着所有这些变化,但我们的眼前仍然是这一植物的一个和不变的理念,那么,我们的惊讶就会消失。但是,我们没有能力直接观照这一植物作为花苞、花朵、果实的统一起来的[47]理念,我们只能够经由时间这一形式,对这一理念有所认识;通过这样的手段,植物的理念在各个阶段的形态就向我们的智力展现出来了。
如果我们考虑到诗歌和造型艺术总是把个体作为其主题,然后精确和细腻地把这一个体,及其一切独特之处,甚至那些毫不显眼的地方展现出来;并且,当我们从回顾中发现,科学是运用概念进行工作,而每一条这样的概念都代表了无数的个体,因为它一次性地描绘和确定了这一类事物的总体特征——这样,综合这些考察,我们似乎就会觉得:艺术的追求相当渺小和欠缺意义,那甚至就是小孩子的所为。不过,艺术的本质却在于它的以一类千,因为它对个体的精心、细致的个别描绘,其目的就是揭示这一个体的总类的理念。例如,从人类生活中选取某一事件、某一场景,连带参与其中的人物,经过精确、完整的刻画、描写,从而使我们清晰和深刻地认识这出自某一审视角度的、关于人的理念。正如植物学家从无限丰富的植物世界里摘取了一朵鲜花,然后把它剖开,以便让我们看到这植物的普遍本质,同样,文学家从熙熙攘攘、迷宫般混乱和似水流淌的人类生活岁月当中,提取了单独的一幕,甚至通常只是人的某种情绪和感触,以此让我们看清楚人的生活和人的真实本质。所以,我们看到莎士比亚、歌德、拉斐尔、伦勃朗这些伟大的思想者,并不认为认真、勤勉地精确描绘某一甚至并不声名显赫的个人,把他的所有特性,甚至极为[48]细腻的特征,生动地展现在我们的直观之下,是一种有失身份的事情。因为只有通过直接观照的方式,才能把握每一独特的个别事物。因此,我曾把诗歌定义为一门通过运用字词使我们的想象力活动起来的艺术。
如果我们想直接感觉那作为基本和首要知识的直观认识是如何优于抽象知识,并由此真正意识到艺术是如何比所有的科学都更能启发我们,那么,就让我们审视一个人的生动、美丽、富于表情的脸吧,无论这是在自然生活中抑或经由艺术这一媒介。从这一张脸上我们对人的本质,甚至大自然的本质所得到的认识,比起从所有词语以及这些词语所表达的抽象概念所获得的都要深刻得多!在此附带说一句,我认为突然喷薄而出的阳光之于一处美丽的风景,就犹如笑容之于一张漂亮的面孔。所以,“欢笑吧,姑娘们!尽情地欢笑吧!”[3]
不过,一幅图画或者一尊雕塑比起一样实物更容易帮助我们认识事物的柏拉图式的理念,因此,它比现实更加接近理念——其中的原因大致上就在于:艺术作品已经是通过了主体作用的东西;因此,它对我们的精神思想而言就犹如动物营养,亦即已经吸收了的植物营养,之于我们的身体。但经过更加仔细的考察,我们就可发现事情的原因在于这样的事实:造型艺术的作品并不像现实事物那样向我们展示那只存在一次、以后不再的东西,亦即特定的物质(材料)与特定的形式(形状)的结合体——这一结合体构成了那真正的个别事物;[49]艺术作品展示给我们的只是事物的形式。如果这一形式能够完美地和多角度地全面表现出来的话,那也就是这理念本身了。因此,每一造型艺术作品马上就把我们从个体的东西引至单纯的形式上去,形式脱离了物质就已经使形式更加接近理念了。每一造型艺术作品都是这样的一种分离,不管这是一幅绘画,还是一尊雕塑。所以,形式与物质的分离就是美术作品的特征,这恰恰是因为美术作品的目的就是引导我们认识事物的理念。对于艺术作品来说,只把形式,而不连带物质表现出来,是至为重要的事情;艺术作品就是要明显地达到这一目的。由此可以明白为何蜡制人形无法造成美学效果,也称不上艺术作品(在美学的意义上说),虽然这些蜡制人形造工巧妙,会比最好的绘画或者雕塑容易百倍地让人产生幻象,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如果模仿实物达到几可乱真的地步就是艺术的目的,那么,蜡制人形就必然是第一流的艺术品了,蜡制作品似乎不仅提供了形式(形状),而且还一并给予了物质(材料);它们也就让我们产生了幻觉,以为我们的眼前所见就是具体实物本身了。这样一来,蜡制造型作品就不是像艺术作品那样,把我们从只存在一次、永远不再的东西,亦即某一个体,引至那永远、无限次地存在于无数个体之中的东西,亦即形式,或者理念;相反,蜡制造型作品明白无误地要把个体本身,亦即只存在一次、永远不再的东西,提供给我们,但这些蜡制形象却又缺少了那赋予这一匆匆即逝之存在以价值的东西,亦即生命。正是这样,蜡制形象使我们毛骨悚然,因为它看上去就跟僵尸一般无异。
人门会以为只有雕塑才不带物质地给予形式,而油画则同时提供了物质——只要油画运用颜色手段对所表现对[50]象的材料及其属性加以模仿。但是,这样就等同于在纯粹几何学的意义上理解形式了,我在这里所说的形式却不星这个意思;因为,从哲学的意义上说,形式是与物质相对应的,形式也就包括了颜色、质地、光滑度,一句话,包括每一特性。当然,只有雕塑才惟一给予我们纯粹的几何形式(形状);它把这一形式(形状)展现在明显与这一形式(形状)格格不入的材料——大理石——上面,通过这样的方式,雕塑就显而易见把形式单独分离了出来。而油画则一点都没有提供物质(材料),它给予的只是貌似的形式——这里说的形式并不是几何的形式;而是哲学意义上的形式。油画,我必须强调,甚至没有给予这种形式,它展现的只是貌似的形式;也就是说,油画只作用于我们的一样感官——视觉,甚至也只是发自一个视角。因此,甚至油画也没有真正地制造出一种假象,让我们误以为眼前所见就是某一实物本身,亦即形式和物质合为一体的东西;非但如此,甚至油画所造成的貌似真实也总是带有这种表现方式的某些已被人们承认的条件。例如,由于不可避免地消除了两只眼睛的视觉差,油画呈现的样子,就总是跟一个独眼人所看到的差不多。所以,甚至油画也只是表现出形式而已,因为它只表现出形式所造成的效果,并且的确只是展现了全然单一的一面,亦即只作用于眼睛。至于艺术品为何比实物更有效地帮助我们把握理念的其他原因,读者可参阅《作为意欲和表象的世界》第二卷第三十章。
下面的讨论是与上述思想相关的,不过,在这里,形式必须重新在几何学的意义上理解。黑白铜版画和墨水画比彩色铜版画和水彩画更能迎合高雅的趣味,而彩色铜版画[51]和水彩画则更吸引有欠修养的人。这其中的原因显而易见就在于黑白的表现手法只给予了我们形式,就好比是把这形式在抽象上呈现出来,而对这种形式的领悟(正如我们所知道的),是智力的行为,也就是说,是属于直观悟性的事情。而对彩色的把握却纯粹是感觉器官的作用,也就是说,感觉器官所进行的一种特别调整(视网膜活动的质的可分性)。在这方面,我们也可以把彩色的铜版画比作押韵的诗行,黑白铜版画则可比作只有节奏的无韵诗。至于诗文里面韵脚与节拍的关系,读者可参阅《作为意欲和表象的世界》的第二卷第三十七章。
我们在青少年时代所获得的印象是那样充满意义,在生命中的黎明,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每样事物都表现了理念性的东西,都被美化得焕然一新——这是因为个别的事物让我们首次了解到了这一个别事物的种类,而这一类事物对于我们仍然是新奇的。因此,每一个别事物也就代表了它的一类事物。所以,我们在这些个别的事物里面把握了这一类事物的柏拉图式的理念,而这一理念对于美是至为关键的。
“美”(“seh?n”)这个词毫无疑问是与英语词“toshow”[52](展现)同源、相关;因此,“showy”就是显眼、夺目的意思,“whatshowswell”则是“很好地展现出来”的含义。因此,美就是清晰显现、可被直接观照,因而也就是清晰展现了事物的含义丰富的柏拉图式的理念。
“美丽如画”(“malerisch”)一词的含义从根本上是与“sch?n"(美丽)一词的含义相同的,因为前者形容那些展现自身,并把种类的理念也清晰地表现出来韵事物。这词适合形容于画家(maler)的表现手法,因为画家致力于表现和突出理念,而理念正好构成了审美中的客体部分。
人体的美丽与优雅结合起来就是意欲在其最
高级别上的客体化的清晰展现;正是因为这一理由,造型艺术所能达到的最高成就不外乎就是把人体的美丽与优雅展现出来。当然,正如我在《作为意欲和表象的世界》第一卷第四十一章所说的那样,每一大自然的事物都是美的,每一动物因而也都是美的。如果这种美在某些动物的身上并不那么明显,那么,原因就在于我们并没有处于一种对其纯粹客观地观照,也就是把握其理念的状态;我们因为一些无法避免的联想而导致脱离了这一客观状态。在大多数情况下,这是一种让我们不得不接受的某种相似之处造成的,例如人与猴子之间的相似地方。据此,我们无法把握猴子这一动物的理念,而只是看到了某种人的歪曲形象。癞蛤蟆与污泥、泥浆的相似似乎也以同样的方式造成效果。但尽管如此,这仍不足以解释为何有些人在[53]看到这些动物时会感觉无比的厌恶,甚至害怕和恐惧,就像一些人甚至在看见蜘蛛时所感受的那样。原因似乎在于更深一层的某种形而上和神秘的关联。与我这一说法不谋而合的是这样一个事实:正是这些动物通常被用作意念治疗,因而也就是应用于魔法目的。例如,把蜘蛛藏于一个坚果的外壳里,然后由病人把它系在脖子上,直到蜘蛛死去为止——这办法可以驱除热病;或者,当遭遇巨大的、可以致命的危险时,把一只癞蛤蟆放在一个密封容器里,里面盛满病人的尿液,然后在正午刚好钟敲十二响时,把容器埋于屋子的地窖里。不过,这种把动物慢慢折磨至死是需要向永恒的正义赎罪的。这再一次解释了为何人们会有这样的看法:谁要是行使巫术、魔法,那他就是与邪魔签订了合约。
无生物的大自然要是没有了水,当它缺乏任
何有生命的东西而呈现出自身时,会给我们造成一种相当悲凉,甚至压抑的印象。这方面的例子就是那些只让我们看到光秃秃岩石的地区,尤其是离法国土伦不远的一条通往马赛的狭长、没有任何植物的岩石谷。非洲的沙漠则是规模更大、更加震撼人心的又一个例子。无机体的大自然之所以给我们造成那种悲凉印象,首先是因为无机体团块惟独只遵循地心吸力的法则;因此,这里所说的无机体就只是朝着地心吸力的方向。相比之下,映入我们眼帘的植物使我们直接地感受极大的愉悦。当然,植物越是丰富多样,它们覆盖的范[54]围越广,并且越是放任自然地生长,那我们感受到的愉悦就越大。这里面的首要原因就在于植物克服了地心吸力的法则,因为动植物世界朝着与地心吸力刚好相反的方向伸张起来。因为这一道理,生命的现象直接宣告了自己属于一种崭新的和更高级别的事物。我们人类本身就属于这一级别;具生命之物与我们是同源、相近的,它们是我们的存在的组成部分。生命的现象使我们心情愉快,心旷神怡。因此,植物世界垂直向上的伸展首先使我们在看见这些植物时就直接感受到了愉快。如果长势良好的树木丛,再加上十来株笔直、修长的冷杉树梢从中间脱颖而出,那原先的美景就更增加了不少魅力。相比之下,一株四周经过修剪的树木就再也不会打动我们,在造成美的效果方面,一株倾斜的树木会比挺拔的树木大为逊色:垂杨柳的细枝低垂下来,因而也就是屈从了地心吸力——为此原因,垂柳被人们称为“哀柳”[4](trauerweide)。流水在很大程度上消除了无机大自然所造成的凄凉效果,因为急流的活泼、灵动,还有光在水中不断变化的折射使流水有了生命的外表。再者,水是一切生命首要和根本的条件。另外,大自然的植物景色让我们如此愉快,其原因就在于它们表达的是平和、静谧和满足;而动物世界却通常呈现出匮乏、不安、苦难,甚至争斗的生存状态。所以,植物世界轻而易举地使我们进入一种摆脱了自身的纯粹认知的状态。
大自然的植物,甚至那最平凡普通和毫不起眼的种类,一旦摆脱了人为的随心所欲的影响,马上就会结合在一起,呈现出图画般的美景——此情此景令人惊叹。在任何躲过文明的入侵或者还不曾遭到文明侵袭的小块地方,我们都可以[55]看到植物的这种情形,尽管那些只是蓟属植物、荆棘和一些最寻常普通的野生花卉。但在玉米地和蔬菜园里,植物世界的美学成分却降至了最低点。
10
人们很早就已经认识到,为人类的目的服务的制作品,因此也就是器具、建筑物等,要达到美的目的就必须具备与大自然的作品某种的相似。不过,如果我们认为这种相似必须是直接的,而且要体现于形式,例如,直柱应该表现出树木,或者是人的四肢的样子;盛器必须做得像贝壳、蜗牛、或者花萼的外形;到处都要呈现出植物或者动物的外形——那我们就是错的。与此种做法相反,这种相似性不可以是直接的,而只能是间接的,换句话说,这种相似性不应只在于形式,而应该在形式的特性上面;亦即在完全不相同的形式里面,其特性却可以是相同一样的。所以,建筑物和器具不应只是模仿大自然,我们应该秉承大自然的精神制作这些东西。而大自然的精神就在于:大自然的每一样事物和事物的每一部分都直接符合这些事物和部分所服务的目的一前者马上就把后者显现出来了。每当通过最短的途径和运用最简单的方法达到目的时,就会出现这种情形。这种明显的符合某一特定目的就是大自然作品的特征。当然,在大自然的作品里,意欲由内向外地发挥作用,并且,意欲完全地主宰着物质;至于人为作品,意欲则是从外面作用而达到其目的和表达出自己,并且,在这过程中,[56]它首先得通过认识的媒介:人的直观认识,或者甚至是人对这一制作品之目的的看法、概念;然后通过制服一种陌生的,亦即本来表达着另一种意欲的物质。在人为的作品里,我们仍然可以保留上述大自然作品的特性。古老的建筑工艺就显示了这一特性,因为古老建筑的每一部分或者每一环节,都与其直接目的精确吻合,这些目的也就以此方式天真、单纯地被展现了出来。另外,古老的建筑并没有任何不带目的的东西。这与哥特式建筑恰恰相反:后者徒有一种高深莫测的神秘外貌,而这得归功于这种建筑的许许多多漫无目的的附件和饰物,因为人们会以为这些东西另有一种不为我们所知的用途。古老建筑也与那些冒充独特的衰败建筑风格形成鲜明的对照:后者采用花式多样、并无实际需要的忸怩手法,轻佻、任性地滥用对其目的不甚了了的艺术手段。古代的花瓶与古代的建筑是同一样的情形:这些花瓶的美就在于它们以一种天真直率的方式展示了它们是什么和作为何种用途。古代的其他器具也都是这样:看着这些东西,我们甚至觉得,如果由大自然来制作这些花瓶、陶罐、灯具、桌椅、头盔、盾牌、铠甲等等,那么,它们就会是这个样子的。相比之下,让我们看看今天那些镶金镂银的恶俗瓷具,还有那些女士服饰和其他东西。人们舍弃了我刚才谈到的那种古老风格,换回那种不知羞耻的洛可可[5]时尚——这种做法充分暴露了当今人们可悲的精神思想,并在他们的额头上永远地烙上了精神空虚、贫乏的印记。这些一点都不是鸡毛蒜皮的事情,它们是当今时代精神思想的记录。现代人的文学,以及那些不知所谓的舞文弄墨者对德语造成的损害就是这方面的明证——这些人恣意妄[57]为地糟蹋德国语言,并且免受惩罚,就像那些摧毁艺术的汪代尔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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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把艺术作品的基本思想在头脑中的形成过程,称为“konception,(受孕、观念、构思)是相当确切的,因为“观念”、“构思”之于艺术作品,就像受孕之于人的出生一样,是最关键的。并且,与受孕一样,它不但需要时间,而且还需要时机和情绪。因此,那泛泛的客体不断地与主体交媾,前者就好比男性的身体,后者就好比女性的身体。但这种交媾只有在某一幸运的一刻,适逢情投意合的主体,才会产生思想的胚胎;但到了那一刻,一个新颖、独到的思想就产生了,并会继续成长、发展起来。就像在男女交媾中,受孕与否更多依赖于女性而非男性一样,如果主体处于接收的情绪之中,那么,现在几乎任何进入主体认知统觉的客体都开始向这一主体发话,换句话说,都会在这主体认知统觉里形成一个生动活泼、深刻独到的思想。因此,某一微不足道的事物有时就成为了一件伟大和优美的作品的种子。例如,在看见一个锡制容器的瞬间,雅可布?伯默[6]突然豁然开朗,并随即感受到了大自然内在深处的本质。不过,一切事情最终都取决于我们自身的能力;正如没有一样食品或者药物可以给予我们生命元气,或者取代它,同样,没有哪一本书籍或拼命地下苦功学习可以给予或者取代我们自身独特的精神思想。[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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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一个即兴诗人(或者即兴演奏家)也就是一个“时刻都是聪明、灵活”的人,因为他有着一整套齐全的、精心挑选的各式泛泛之作,以备不时之需。这样,他就可以根据每次不同的情况和时机,为口味各异的需求提供快捷、即时的服务。“单腿站立而口吟诗句二百”[7](贺拉斯语)。
如果一个人打算把文艺女神的垂青——我指的是这个人的文学天赋——当作一棵摇钱树,那在我看来就有点像一个把自己的姿色作为生财之道的姑娘。为了可鄙的利益,这两种人都把那本来应该是他们内在的自由禀赋糟蹋了。这两种禀赋因此很快就被消耗净尽,并且,在多数情况下,这两种人都会落得个可耻的结局。所以,请不要把你的文艺女神降格为卖笑女子,而应该以歌德的我歌唱,就像那
栖息枝头的小鸟。
从喉咙里发出的歌声,
已经是丰厚的酬报。
——歌德:《歌唱者》
作为文学家的座右铭,道理在于文学家的禀赋是属于生活的假日,而不是劳作的日子。就算文学家与此同时操持另一种职业,并感觉到自己的才能受到束缚和掣肘,他的天赋[59]才能仍然会成功地发挥出来,因为文学家不需要去掌握丰富的知识和科学,但哲学家却必须这样做。事实上,文学家的天赋反而会因此得到浓缩,这跟拥有太多闲暇和职业性地发挥这种才能会把这种天赋稀释、淡化一样。相比之下,哲学家却由于我已说过的原因,不可以在同一时间从事另一种职业,因为以哲学挣取金钱有着众所周知的巨大不利之处。因此缘故古人把这一点视为识别诡辩派与哲学家的标志。所罗门说的这些话值得赞许:“智慧加上一笔遗产就好了,这样,我们就可以享受阳光。”
我们在古代能有经典作家…,能够写出历经千百年仍不失其青春光芒的作品,其大部分原因就在于在古时候,撰写着作并不是一门行业或者一桩商业买卖;惟其这样,我们才能解释清楚何以在经典作家所写出的优秀作品里面,并没有掺杂着劣质次品;这是因为他们并不像我们当代甚至最好的作家那样,当精神挥发掉了以后(根据席勒《人的尊严》),仍然把麻木、迟钝带进市场以沽上几个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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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是真正普遍、人人能懂的语言,因此,人们在世界各处、上下数千年都无比热切、投入地运用这门语言,从不间断。一曲意味深长的旋律很快就不胫而走,传遍全球;相比之下,一段空洞无物的旋律用不了多久就会销声匿迹。这一事实表明旋律是容易被人们理解的。不过,音乐却不是一种状物写景的手段,而只是传达哀乐之情的工具,而喜[60]怒哀乐对于意欲而言才是惟一的现实。音乐向我们的心尽情倾诉,但却不曾直。接。向我们的脑讲述什么东西。如果指望音乐做到后者,就像人们在所有描绘性音乐里面所指望的那样,那就是对音乐的滥用。这样的音乐因而应该被彻底摒弃。虽然海顿和贝多芬也曾误入这一迷途,但根据我的了解,莫扎特和罗西尼却从来没有这样做。这是因为传情是一回事,状物则又是另一回事了。
另外,人们把这一普遍语言的语法规则整理得极为精细,虽然这只是在拉莫[8]为此奠定了基础以后的事情。相比之下,在破解这一语言的词汇——我指的是,根据以上所述,语法内容所传达的不容置疑和重要的含意——方面,也就是说,使理智能够把握音乐在旋律和声里面所表达的东西——哪怕只是大概地——这一工作在我着手之前,还从来没有人严肃、认真地尝试下一番功夫。这如同其他许多事情一样,充分表明了人们普遍不喜欢思考、琢磨事情;他们就是这样不知不觉地活着。人们的目的无一不是追求快活享受,并且尽量不用动脑思考。这是他们的本性所使然。所以,看着他们硬着头皮扮演哲学家的角色,那真的让人忍俊不禁,就像大家所看到的那些哲学教授,还有他们出色的作品和他们表现出来的对哲学和真理的真挚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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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用普遍和通俗的说法,我们可以斗胆这样说:音乐总而言之就是旋律,而这个世界,就是为这一旋律加上的歌词。但[61]要理解这句话的含意,读者则先要弄明白我对音乐的解释。
音乐艺术与人们总是加之于这一艺术的某些具体的外在东西,例如:歌词、舞蹈、活动、游行、宗教的或者世俗的庆典等等,两者间的关系就类似于纯粹的优美建筑,也就是说,着眼于纯粹美学目的的艺术,与人们不得不兴建起来的实用建筑物的关系:在建造这些实用建筑物时,人们必须争取把这些建造物的实用目的——这些目的与建筑艺术本身并不相干——与建筑艺术特有的目的结合起来;建筑艺术在这里是在实用目的所强加的条件下达成自己的目的。因此,我们就建造出了庙宇、宫殿、剧院、军械库等:这些建造物本身很美,同时又与这些建造物之实际用途相称,甚至通过建造物的美学特性把这些建造物的目的明白地显示出来。所以,音乐与歌词,或者其他加诸音乐本身的现实物,也是处于类似的仆从关系,虽然这并不像建筑艺术那样不可避免。音乐必须迁就、顺从歌词,尽管音乐一点都不需要歌词的帮助;事实上,如果没有歌词,音乐反而能够更加自如地活动,因为音乐不仅要让自己的每一个音符吻合歌词中字词的长度和含义,而且自始至终都必须与歌词保持某种一致。这样,音乐也就同样背负加在它身上的、相当随意的某一目的特征,音乐也就成了教堂音乐、歌剧音乐、舞蹈音乐和军乐等等。所有这些目的、用途都是与音乐自身的本质完全不相干,就像纯粹美学上的建筑艺术与人的实用目的是风马牛不相及一样的道理。音乐和建筑只能顺应人们的实用目的,让自身的目的屈从于那些与自身不相干的目的。这对于建筑艺术来说几乎总是无法避免的,但音乐却不是这样:它在协奏曲、奏鸣曲,尤其是交响乐曲自如地发挥——这最后者是它的最佳游戏场所,在这[62]里,音乐尽可以恣意狂欢。
另外,我们已经步入歧途的音乐,可以比之于在罗马帝国后期的君主的统治之下,走进了弯路的罗马建筑。在当时,繁缛、过火的修饰部分遮盖,甚至破坏了建筑中简朴和关键的比例关系。同样,我们的音乐提供了许多噪音、许多乐器、许多技巧,但却不曾给予我们哪怕是点滴清晰、深刻和震撼人心的基本思想。并且,在时下那些肤浅、空洞、欠缺旋律的音乐作品里,我们再一次看到了当今时代的同一样趣味——它对模棱两可、晦涩难懂、云山雾罩,甚至空洞无物的文风还挺受用的。这一切的源头主要在于那可怜的黑格尔学说以及他那套江湖骗术。
听一听罗西尼的音乐吧!它才不用歌词说话呢!在当今的音乐创作中,人们更为注重的是和声,而不是旋律。但我却持相反的观点:我认为旋律是音乐的内核,和声与旋律的关系就犹如调味汁之于烤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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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歌剧…[9]…其实并不是纯粹艺术意义上的产品;它是一个近乎粗野的概念的产物:人们以为只要拼命堆砌艺术手段,在同一时间炮制出各种各样完全不同类型的印象,不遗余力地投放人力、物力以渲染效果,就可以提升观众的美感。其实,音乐作为所有艺术中之最强有力者,全凭一己之力就可以完全占据对其敏感的心灵。事实上,要恰如其分地理解和欣赏音乐中的最上乘之作,听众必须全神贯注、心[63]无旁骛——只有这样,我们的全副精神才能投进并融化于音乐里面,完全明白它那极为真挚、亲切的语言。在欣赏一部相当复杂的歌剧音乐时,我们的眼睛在同一时间却受着各种各样的刺激:五彩缤纷的华丽场面,奇幻无比的图景,灯光和色彩营造出来的至为强烈、鲜明的印象。除此以外,我们还得留意歌剧的故事情节。所有这些都使我们的思想处于游离、涣散的状态,精神变得麻木、晕眩。这样,我们对那圣洁、神秘和真挚的音声语言的敏感也就降至了最低点。所以,诸如此类的东西都直接与音乐的目的背道而驰。另外,我们还有芭蕾舞表演,这些表演通常都意在挑起观众好色的快感,而不是给我们带来审美的愉悦。更有甚者,由于施展这一手段的狭窄范围所致,以及由此产生的重复单调的表演,这种表演很快就变得相当烦闷、冗长,并因此消磨了我们的耐性。尤其当那同样二流的舞曲不断反复演奏——这经常持续十五分钟之久——我们的音乐感觉被折腾至疲惫、迟钝的地步。它也再没有能力感受接下来更加严肃和更高级的音乐印象了。
如果把纯粹的音乐语言与词语互相配合起来,或者甚至加入和配上一些直观展示出来的情节动作,以便让我们那不喜完全空闲的直观和思考智力能够有一些轻松的、与欣赏音乐相关的事情可做;这样,我们的注意力就更能紧随着音乐;与此同时,结合那普遍的、不具图像的心声语言的表达,配上某些直观的图像,就好比为讲解某一泛泛的概念而画出的示意图或者举出的例子——这种做法虽然不会由能够纯粹欣赏音乐的人提出来,况且,纯粹的音乐是自足的,并不需要任何其他协助,但这种处理还是可以说得过去的。诸如此类[64]也的确加深了音乐的印象。不过对这些的运用都应该控制在尽可能简单的范围之内。否则,它们所产生的作用就有违音乐的主要目的。
在歌剧里,声乐和器乐的多声部大杂烩当然发挥出音乐的效果,可是就音乐的效果而言,从区区的四重奏一直到那百件乐器齐备的大乐队,却完全不是随着增加音乐手段就相应得到加强。这是因为和音不能同时超过三个调子——只有在一种情况下可以有四个调子,而我们在同一时间也无法把握比这更多的音调,尽管这三个或四个音调是由各自不同的八度音声部在同一时间演奏出来。由此可以解释为何一部优美的、只用四声部演奏的音乐有时候会比整部气派壮观的严肃歌剧更深地打动我们,因为歌剧的精华已经包含在这四重奏里面了;这就好比一幅素描有时候比一幅油画更能产生出效果。不过,削弱四重奏效果的主要原因是它欠缺和音的幅度,也就是说,从低音到上面三个声部中的最低音之间的二个或者三个八度音距离,而这可是在管弦乐队的低音提琴的掌握之中。正因此,如果一个能弹奏达到听觉极限的最低一级低音的管风琴,持续不断地弹奏出基本低音,就像在德累斯顿的天主教堂所弹奏的那种基本低音,那管弦乐队的效果就会令人难以置信地得到加强。只有这样才能使和音产生其全部效果。总而言之,简朴——它习惯于与真理密切相连——是一切艺术、一切美、一切思想性描述都必须谨守的不二法门。至少;偏离这一法则总是危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