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们用诗歌和散文永远不知疲倦地强调命运的无所不能和以此衬托出人的无能为力。在世界各地,我们都可以看到人们对此信念深信不疑,因为他们怀疑除了那明显可经验的事物的关联以外,还深藏着某种秘密的事物关联(参看卢奇安:《死者的对话》,xix和三十;希里多德的《历史》)。因此在希腊语里对这一概念有多个的称谓。[10]甚至歌德也在《柏[147]利行根的神祗》一剧第五幕写道:“我们人类无法驾驭自己;控制我们的力量由那些邪恶精灵所一手掌握;他们恶意戏弄我们,使我们沉沦、毁灭。”另外,在《艾格蒙特》(第五幕,最后一景)写道:“人们以为指挥着自己的生活;但内在深处却不由自主地受到自己命运的牵引。”的确,先知耶律米亚已经说过:“每个人的行事并不在自己的掌握之中,指挥脚步的并不是行进中的那个人。”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的行事是两种因素作用之后的必然结果:其一是我们的性格——它固定不变,并且只能后验地、因此是逐渐地为我们所了解;其二就是动因(动机)——它存在于外在,随着世事的发展而必然出现。在性格保持不变这一前提下,动因决定了既定性格的作为,其必然性可以与机械活动的必然性相提并论。对事情随后的发展过程做出判断的我是认识的主体,性格和动因对于这个认识主体而言是陌生的,这个认识主体只是对这两者作用的效果评头品足的旁观者。这样,它当然有时候就会大惊小怪了。
然而,一旦领会了这种超验宿命论的观点,并从这一观点出发审视一个人的一生时,我们有时候就会看到一些至为奇特的现象:在发生的一件事情里面,明显物理上的偶然性与某种道德的、形而上的必然性结合在一起,相映成趣;但后者永远无法加以论证和说明,我们只能运用想象去理解。为使读者清楚明白这种情形,我举出一个着名的例子,同时,由于这是一个特别明显的例子,它又非常适合成为这一类情形的典型代表。我们不妨看一看席勒的《跟随着铁锤前行》一剧。在剧中,可以看到费利多林由于参加弥撒而迟到是出于偶然,但是这一迟到对他来说又是极其重要和必然发生的。如果我们仔细思考一番,我们或许就可以发现在我们每个人的生活当[148]中不乏类似的情形,只是没有那么重要和明显罢了。许多人就会因此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假设:某种秘密的和不可解释的力量……引导着我们生命进程中的转折和变化;虽然很多时候,它的引导与我们当时的目标和打算相违背,但是,这种引导与我们生活的客观整体和主观目标是互相一致的;因而也就是促进了我们的真正利益。所以,在事过境迁以后,我们通常都认识到我们当初朝着相反方向的欲望是多么的愚蠢。“命运引领顺从者,但拖曳不情愿的人”(塞尼加语)。这一力量还必须以一条贯串一切事物的无形线绳,把那些不曾被因果链互相连接起来的事物结合起来,这样,这些事物才可以在必要的时候走到了一块。因此,这种力量完全主宰着现实生活中的连串事件,就犹如一部戏剧的作者主宰着他戏剧中的事件一样。首要和直接地干扰了事物有规律的因果发展的偶然和错误,则只是这力量无形之手所运用的手段而已。
深藏不露的必然性与偶然性结合在一起,由此产生出这样一种深不可测的引导力量——这是一个大胆的假设,最有力促使我们做出这一假设的是考虑到这一事实:每个人所具有的确定和独特的个性——它包括体质、道德、智力方面,对于这个人来说就是全部的一切,并因此肯定出自一种至高的形而上的必然性——同时(正如我在我的主要着作第二卷四十三已经表明了的)却又是这个人父亲的道德性格、母亲的智能和双亲的身体结合所导致的必然结果,而双亲的结合一般来说都是明显由偶然情况所致。所以,我们不得不把必然性和偶然性最终结合在一起,或者说,我们无法抗拒地只能做出把这两者结合在一起的道德与形而上的假设。要对这两者合为一体的根源获得一个清晰的概念,我认为是不可能的;我们[149]只能这样说:它就是古人所说的命运,也包括了人们对“每个人都有一个守护神”这一说法所理解的内容,以及被基督徒崇拜为无所不能的上帝。当然,这三者是有区别的:命运被看作是盲目的,但后两者却不是这样;不过,与事物的深层内在具有某种形而上的本质这一想法相比,把命运拟人化的做法就站不住脚,并变得毫无意义。我们也只能从这种形而上的本质中寻找把偶然性与必然性令人无法解释地统一起来的根源,而这种统一也就表现为操纵我们所有人类事务的神秘力量。
认为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守护神,并且这守护神掌管着这个人的一生——这种看法据说源自古代意大利西北部的伊特拉斯坎人,但这种看法在古代流传很广。它的中心内容包含在米兰特[11]的一首诗里,这首诗由普卢塔克为我们保存了下来;它也见之于斯托拜阿斯的《物理学与伦理学》一书中:“一个人在出生的时候就获提供一个守护神,后者指引他走过生命中的迷途。”
在《理想国》的结尾处,柏拉图告诉我们:在再生之前,每个灵魂都要自己选择命运,以及与此命运相应的人物。柏拉图写道:“当所有的灵魂都已经选定了自己的一生时,他们列队走到拉赫西斯跟前。她便派给每个灵魂一个守护神,以便保护他们度过自己的一生,完成自己的选择。”波菲利[12]对这一段话加上了颇值一读的评论——它被斯托拜阿斯保留了下来。但柏拉图在这之前就曾谈及与此相关的问题:命运只决定了做出选择的次序;不是神决定你们的命运,而是你们自己选择命运。谁拈阄得到第一号,谁就第一个挑选自己将来要过的生活。贺拉斯把这种情形优美地表达了出来:[150]
这种事情只有守护神才会知晓
他缓和星辰的命运预言
他是具人性的一个可朽神祗
他变化多端,形象因人而异,
一会儿是光明的形象
一会儿又是阴暗形体。
关于这种守护神的值得一读的描述见之于阿波莱伊斯[13]的着作。伊安伯利科所写《埃及之谜》中的一节也有谈论这一问题的短小但却重要的一章。但更值得人们注意的是波洛克奴斯[14]对柏拉图的阿基比亚德斯[15]的评论:“引领我们的一生,实现我们在降世前就已生效的选择,把命运的礼物和诞生自命运的神祗给予的礼物,以及上天神灵的阳光分派给我们——他就是守护神。”柏拉色斯[16]也异常深刻地表达过同一样思想,因为他写道:“要恰当理解命运的话,那就是:每个人都有一个精灵,它寄住在人的自身之外,他的座椅就在星星的上面。他向这个人预兆将要发生的事情,这些精灵就叫做命运。”值得注意的是普卢塔克也已经有过同样的见解,因为他说除了沉浸在人的尘世肉身里面的那一部分灵魂以外,更加纯净的另外一部分却作为星星悬在人的头顶,并被正确地称为这个人的守护神。守护神引导着这一个人,而一个人越明智,那他就越愿意听从守护神的引导。这一大段太长了,不宜在这里照录下来,它见之于《苏格拉底的守护神》一书。里面的关键句子是这样的:“在肉身里暗中流动的部分称为灵魂,但那永不消亡的部分则被大多数人称作精灵;他们相信精灵就寄住此身内部。不过持有正确见解的人却认为这种[151]东西寄住身外,并把它称为守护神。”附带说上一句,就我们所知,那把异教徒的一切神祗、鬼怪随手转变为魔鬼的基督教,好像把古人所说的这种“守护神”变成了学者和魔法师手中的“亲密精灵”了。基督教所描述的人格化的命运主宰大家都相当熟悉,不需要我在这里多说。但是,所有上面这些称谓和说法,都是对我们正在考察的问题借助寓言、形象表达出来的看法,总的说来,除非运用寓言和比喻的方法,否则,我们无法理解最深刻、最隐秘的真理。
事实上,那种深藏不露,甚至可以控制外在影响的力量,归根到底植根于我们神秘的内在,因为所有存在之谜确实最终就在我们自身。就算碰上最幸运的例子,我们也只是从很远的距离向揭开这一谜底的可能投向匆匆的一瞥而已,也只能通过类推、比喻的方式。
与那种发挥神秘控制作用的力量至为类似的例子就是大自然的目的论,它让我们看到:一些符合某一目的的事情是在人们对这些事情的目的并没有认识的情况下发生的,尤其是外在发生的事情符合某一目的,亦即在不同,甚至异类或者无机体之间发生的事情。这类事情的一个令人惊异的例子就是海水把大量的浮木冲至没有树木的极地。另一个例子就是我们这一行星的主要土地群完全是向着北极堆积——由于天文学上的原因,在北极冬季少了八天,并因此比南极暖和许多。在完整和封闭的机体里面清晰表现出来的内在与目标吻合之处,以及大自然的技巧和纯粹的机械论,或者终极原因和作用原因,为促成某一目的相互结合得天衣无缝(与此相关的论述可参阅我的主要着作第二卷第二十六章)——这种令人吃惊的协调一致,让我们由此类推地看到那发自不同甚至彼此相[152]距遥远的点、似乎对自己的目的毫不知情的东西,却为着一个终极的目标通力合作,并准确地汇聚在这一终极的目标。在这里,并没有认识力的指引,一切都是根据那先于一切认识的可能的更高一级的必然性,再者,如果我们回想起依次由康德和拉普拉斯[17]提出的关于我们这一行星体系的起源的理论——这一理论的可能性几乎已经是确凿无疑的了——并且对我在主要着作第二卷第二十五章中所作的考察进行一番思考,也就是再三思考那些盲目的自然力如何通过遵循各自既定不变的定律而展开活动,最终引出了这一井然有序、让人赞叹的行星世界,那么,我们在此就有了一个类似例子——它可以帮助我们大致上和从远距离看到这样一种可能性:甚至一个人一生中所遭遇到的各种事件,尽管经常受到盲目偶然的随心所欲的摆布,但这些事件却好像有计划地指引着这一个人的生命进程,以便符合这一个人的真正和最终的利益。[18]根据这一假设,上帝决定我们命运的信条——这一完全拟人化的说法——当然也就不是一种直接的、在本来意义上的真实,而只有可能是对一个真理所作的间接的、寓言式的和神话式的表述;就像所有宗教神话一样,在给予主观安慰和服务实际目的方面它是完全足够了。在这种意义上,这一信条跟诸如康德的道德神学是一样的。我们只能把康德的道德神学理解为一种行为、态度的样板模式,也就是寓言式的。一句话,这样的信条有可能在事实上不是真实的,但与真实也已相差无几了。大自然的原始自然力深沉、盲目——我们的行星系统就出自这些原始力的相互作用——随后出现在这世界至为完美的现象界的生存意欲早就在这些原始自然力的内在起着运作和主导的作用。从一开始,生存意欲就已经通过严格的[153]自然法则,为着自己的目标而奋斗,并为建立这一世界及其秩序打下了基础。例如,它通过最偶然的一次推进或者摆动就永远地决定了黄赤交角和自转速度,而最终导致的结果必然表现了生存意欲的全部本质,这恰恰是因为在那些原始自然力的活动中,生存意欲就已经在发挥作用了。同样,决定着一个人的行为的大、小事件,连带引出这些事件的因果关联,也只是意欲的客体化表现——这意欲与展现在这一个人身上的意欲是同一样的东西。由此可见——虽然这仍然相当于雾中视物——这些事件必定与这个人的特定目标协调、吻合。在这一意义上,它们也就构成了那种指引个人命运的神秘力量,并被寓言式地称为这个人的守护神,或者,决定着他命运的上帝。从纯粹客观的角度考虑,毫无例外包罗万象的正是并将继续是普遍的因果关联。由于这种因果关联的作用,一切发生的事情都以严格和绝对的必然性发生。这种因果关联取代了那种对主宰世界的力量纯粹神话式的理解,并的确有权利称得上是主宰世界的力量。
下面这些泛泛的思考会帮助阐明上述的道理。“偶然”意味着彼此没有关联的事情在时间上同时发生。可见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偶然的。相反,甚至至为偶然的事情也是必然发生的事情,只不过这些事情是从距离更远的途径汇聚在此而已,因为处于因果链遥远上端的某些决定性的原因,很早就已经必然地决定了某一事情就在现在此刻发生,与另外的其他某些事情同时发生。因此,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在一条循着时间方向的因果链上的某一特定一环。由于空间的关系,无数条这样的因果链相互并存着;它们并不是彼此陌生和互相没有丝毫的关联。相反,这些因果链以多种方式纠缠在一[154]起。例如,现正同时发挥作用的多个原因——这些原因各自会产生不同的结果——都源自更早的一个共同的原因,这些原因与更早的原因之间的关联就犹如曾孙子与曾祖父一样。在另一方面,现在产生的某一特定的结果通常需要许多不同原因的巧合,而这些彼此各异的原因都是它们所在的、由过去发展而来的那条因果链上的一环。于是所有那些顺着时间方向移动的因果链,共同形成了一个多方缠绕的巨网;这一巨网连同它囊括的一切同样顺着时间的方向移动,并正好构成了世界的发展进程。如果我们用经圈把那些因果链表示出来——顺着时间的方向——那么,同时发生的并且为此原因互相没有直接因果关系的因果链,可以在任何一处以纬圈标不出来。这样,虽然处于同一纬圈的所有事情之间没有直接互为因果,但是,由于这整个网络的交织相联,或者说,那向着时间方向滚动的所有因果构成一个整体的缘故,所以,这些事情之间仍然有着一种间接的联系。它们在此刻的同时并存是一种必然。正是基于这一道理,在更高的意义上而言一件必然发生的事情,它之所以发生的一切条件就会巧合地走到一起——这种事情的发生也就是命中注定了的。例如,下面这一事实也是基于同样的道理:由于日耳曼部落大迁移的结果,野蛮的洪流在欧洲泛滥;这时候,希腊雕塑最精美的作品,还有拉奥孔、梵蒂冈的阿波罗神像等就好像经由剧院舞台的活板门似地马上进入了泥土的怀抱。它们在那里毫发无损地等待了1000年,直到一个更加温和、高贵、懂得并且欣赏艺术的时代的来临。到了15世纪末,在教皇朱利二世统治下的这个时代终于到来。那些巨作完好无损地重新露面了——这些作品被视为艺术的典范和表现了人体的真正形态。基于同样[155]的道理,我们一生中重要的和决定性的时刻和境遇也以同样的方式适时而至。甚至预兆的发生也是这样。人们对预兆的相信是普遍的和无法根除的,甚至至为卓越的头脑也会相信预兆这回事,这种情形并非罕见。没有什么是绝对偶然的;相反,一切都必然地发生,甚至那些彼此之间并没有因果联系的事情同在某一时间发生,亦即我们称之为偶然的事情,其发生也是必然的,因为现在同一时间发生的事情在很久以前就已经通过各种原因的作用,确定了要在此时发生。因此,一切事情都会相互间引起回响和得到反映。希波克拉底[19]的那句适用于机体的内部协调合作的名言同样可用作描绘总体事物:“血液的一次流动,空气的一次呼吸,彼此都息息相关。”人们对重视预兆的癖好和习惯始终无法根除,他们“从动物的内脏或者鸟儿的飞行预测将来的事情”;不经意翻开的《圣经》的一页,扑克牌,掷铅,查看咖啡渣都可用以预测未来。这些证实了人们抗拒理智根据而始终坚持这样的假定:从此刻眼前清晰可见的事物就有可能知道由于空间或者时间的缘故而深藏不露的东西,也就是在遥远的地点或者在将来的时间所发生的事情;这样,只要人们掌握了真正的解码钥匙,就可以从此。看到时间上或者空间上的彼…
第二个类似例子,可以帮助大家从一个完全不同的角度间接明白我们此刻正在思考的这一超验宿命论。这就是睡觉中所做的梦。我们的生活与梦境有着许多相似之处,人们对此早有认识,并且也经常表达过这种认识。甚至康德的超验唯心主义——在我们看来——也就是最清晰地阐明了我们被意识到的生存所具有的梦幻般的性质。这一点我在《康德哲学批判》中已经指出。确实,正是由于这种与睡梦的相似之[156]处,使我们看到——虽然这仍然只是远距离地雾里看花——一种神秘的力量在控制和引导着与我们有关的外在事件,而这些事件都有其涉及我们的一定目的。这种神秘力量有可能就根植于我们那难以测探的本质深处。因此,甚至在梦里,纯粹偶然的机会把一些情境巧合在一起,变成了我们行为的动因,而这些情境都属于外在的,并不听任我们的指挥,甚至通常是招我们讨厌的。但这些情境相互之间却有着某种秘密的、符合一定目的的关联,因为某种隐藏着的力量——梦里的一切偶然都对它唯命是从——在控制和安排着这些情境,甚至仅仅在与我们有关的方面。但在这里,最奇怪的事情就是这一种力量归根到底不是别的,而只是我们的意欲,只不过它所出发的角度没有进入我们的睡眠中的意识罢了。因此,梦里发生的事件通常都与我们在梦里的意愿相悖,使我们感受着惊讶、懊恼甚至极度恐惧,而命运——我们自己其实在暗中操纵着它——却没有加以援手。同样,在梦里,我们热切地询问某样事情,并且能够得到一个让我们大为惊叹的答复;或者,我们被别人问起一个问题,例如在考试的时候,又无法找到答案,而另一个人却给出了一个完美的答案,并使我们自愧弗如。在上述两种情况下,对问题的答案都只能是来自于我们自身的能力。为能更清楚地表明在梦里这种来自我们自身的对事件的神秘指引,以及它的运作,我这里还有一个惟独能解释清楚这一问题的例子,虽然这例子无法避免地带有某种淫秽的性质。我想读者诸君不会介意,同时也不要把它作为笑谈。众人皆知,我们有一些梦是大自然用作某一物质上的目的的。例如,释放满溢的精液。在这种梦里,当然会出现色情的情景,有时候在其他没有或者无法达到这一目的的梦中,[157]同样的情景也会出现。不过,这两种梦却有着区别:在第一种梦里,美女和机会很快就会促成我们的好事,大自然就此达到了她的目的;但在第二种梦里,在得到我们热切渴望的尤物的过程中,障碍总是层出不穷,而我们又无法扫除这些障碍。这样,到最后我们仍然无法达到目的。那制造出这些障碍并且接二连三使我们的强烈愿望受挫的只是我们的意欲;不过,它发挥作用的领域远在梦中产生表象的意识之外,所以,它在梦中就显现为强硬、无情的命运了。那么,现实生活中的命运和每个人从自己的一生或许都会逐渐注意到的那种符合一定的目的、计划,不就有可能与我所描绘的梦中情形相类似吗?[20]有时候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我们拟定好了一套计划并且充满热情地要把它付诸实行——在事后,这一计划才被证明与我们的真正利益完全不相符合——但正当我们热切地要执行这一计划时,我们却感觉到命运对此的存心作弄,因为它动用一切手段破坏这一计划。这样,命运最终违反我们的意愿强行把我们推回到那条真正适合我们的路上。看到这些似乎怀有目的的阻挠抵抗时,不少人会说出这样的话:“我就知道事情不应该是那样的”;也有人会把这称为不祥之兆;另外,更有人会说这是上帝发出的暗示。不过,他们都会达成这一共识:当命运明显执拗地阻挠我们的某一计划时,我们就应该予以放弃,因为既然这一计划与我们无法意识到的命运不相吻合,那么,它是不会实现的;如果我们一意孤行地想完成这一计划,那我们只会招致命运更加残酷的打击,直至我们终于重新返回正确的道路上为止。或者,如果我们终于成功地强行实施了计划,那只会给我们带来祸殃和损害。上文所说的那句话:“命运引领顺从者,但拖曳不情愿的人”,在此得到了完全的证[158]实。在很多情况下,事后的结果清楚表明这一计划的功败垂成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都对我们的真正幸福大有裨益,佃关于这一点我们自己却有可能并不清楚,尤其当我们把形而亡、道德层面的东西视为我们的真正幸福和利益的时候。现在,如果我们回顾一下我的全部哲学所得出的主要成果:创造出并维持着这一现象世界的东西正是意欲——它存在于每一个个体之中,并不断地挣扎、追求——并且,如果大家同时还回想起生活与睡梦那种已经获得人们普遍承认的相似之处,那么,作为对我到此为止所作的论述的总结,我们可以大致上认为这种情形是可能的:正如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睡梦的秘密导演,那么,采用由此类推的方式,控制我们的真实人生轨迹的命运归根到底也同样以某种方式源自意欲——这也是我们自身的意欲——但在此,以命运面目出现的它,却是在产生表象的个人意识之外的某个领域制造效果。而我们的个人意识则只发现和提供动因,以指引我们那只有经过实际经历以后才可被我们认识的个体意欲。因此,我们的个体意欲不得不经常与我们那显现为命运的意欲、我们的守护神、“居住在我们的自身之外并在星辰中有其位置的精灵”[21]发生异常激烈的冲突,而作为命运、守护神、精灵等的意欲则居高临下地监察着个体意识,并因此毫不留情地针对个体意识安排和确定了某样计划作为对个体意识的一种外在约束,而这一计划它不会让个体意识有所察觉,也不会让这一计划无法执行和流于失败。
首先,引自司各图斯[22]关于“神”的一段见解会缓和我斗胆说出的话所产生的令人诧异、甚至近乎天方夜谭的效果,但必须记住:司各图斯所说的“神”是没有认识力的,也没有时间、空间和亚里士多德的十大范畴这些属性;其实,它仅有一个[159]普遍的称号,那就是意欲——司各图斯的“神”不是别的,正是我称之为“生存意欲”的东西:“只是因为一些事情还没有在我们对现实事物的经历过程中出现,所以,我们就说神并不知晓他其实早就知道、并且早就确定了的事倩——这是对神的另一种无知。”他相隔不远又接着写道:“对于神的第三种无知就是我们这样的说法:神并不知道那些只能随着行动和做事才会显现出效果的事情,虽然神自身具备了我们无法看见的、事情发展的根据、原因——这些是神自己创造出来,并为神所知悉。”
如果我们借助那已获得认可了的人生与梦的相似之处,更好地理解了我所阐述的观点,那么,我们仍然必须注意到人生与梦之间的这一差别:在梦里,关系是单方的,也就是说,只有一个正在感觉着和意欲着的自我,其他的一切都是幻影而已;在人生的大梦里,关系是相互的,因为一个人不仅必须在另一个人的梦中现身,同样,另一个人也会在他的梦里现形。因此,由于一种真正的“预先确定了的协调一致”,每个人都根据自己来自形而上的指引,梦到与他本人相符合的人和事;人生的梦幻是那样别出心裁地相互纠缠在一起,每个人都经历到对自己发挥效果的东西,与此同时又为他人做出必须的事情。于是某一重大的世界性事件与千万人的共同命运相吻合,方式却因人而异。所以,一个人一生中的所有事件是以两种根本不同的方式联结起来的。第一种是客观的大自然进程的因果关联;第二种则是某种主观(体)上的关联——它只为经历这些事件的个人而存在,并且,跟这一个人所做的梦具有同样的主观性,但在这种主观的关联里,事件出现的顺序和事件的内容也同样被必然性决定了,只不过所采用的方式,与在一部戏剧里面依次变换的场景由戏剧作者的计划所决定是同[160]的道理。上述两种关联同时并存,而同一事件作为两条完全不同的链中的各自一环,却精确楔人这双重的链条。这样的结果就是一个人的命运与另一个人的命运总是相互配合得恰到好处。每个人都是自己的戏剧的主角,与此同时也在别人的戏剧中扮演角色。当然,所有这一切,都超出我们的智力所能理解的范围,并且只是由于事物中那奇妙至极的“预先确定了的协调一致”的缘故,我们才可以把所有这一切认为是可能的事情。而把在所有的人生交往中协调一致的和谐认定是不可能的事情——就像认为作曲家不可能赋予交响乐中那些看上去似乎杂乱、轰鸣的音声以一种特有的和谐——那这种做法是否胸襟狭窄、欠缺了勇气?如果我们记得人生之大梦的主题在某种意义上只是一样东西——生存意欲——而复杂多样的现象是以时间和空间为条件,那么,我们对于这玄乎的思想所感到的厌恶就会有所减弱。这是全体人所做的大梦,但方式却是每个人都参与其中,一齐做梦。因此,所有一切都互相渗透并互相迎合。一旦我们同意这一点,接受了事情发生的双重链条——正是通过这双重链条,每一个人都在一方面为自己而存在,根据自己的本性以某种必然的方式行事和发挥影响,走完自己的路程;在另一方面,又完全被注定和适宜于理解别人,就像呈现在别人梦中的图像一样地影响别人——那么,我们就只能把这一道理推广至整个大自然,也就包括了动物和其他没有认识力的东西。这样,我们就看到了预兆、预言、奇迹昭示的可能性,因为在自然的进程中,所有必然发生的事情又可以在另一方面被视为对我来说只是一幅影像或图像,我的生存之梦的素材、内容,它们的发生和存在仅仅因为与我有了关联,或者甚至只是我的行动和经历的一种[161]反映,回响而已。如果一件事情包含了自然的成分,其因果关联可被显示出来以表明这件事情是必然地发生,那这丝毫不会消除这件事情的预兆性质。同样,后者也不能消除前者。所以,不少人以为通过表明一件事情的发生是不可避免的就可以驳倒事件的预兆成分,他们可是大错特错。这些人采用的方法就是把导致这一事情发生的自然和必然的作用原因非常清楚地显示出来;如果这是一件自然界发生的事情,那就用物理学方法表明其发生的原因,并且显示出一副很有学问的样子。没有一个理智的人会怀疑他们这些东西,也没有人会硬把事物的预兆说成是一大奇迹;正因为因果链——它延伸至无穷无尽,遵循着特定的必然性,并且具有预先就确定了事情的发展的特性——已经确定了这一事件是在这样一个时刻不可避免地发生,所以,这一件事的发生才会有它的预兆。那些似乎懂得很多的人,尤其当他们学会了用物理学的观点看待和理解事物以后,尤其应该记住莎士比亚的这一句话:“天地间的事情比你们的哲学所能想象的多得多。”(《哈姆莱特》第一幕第5景)但随着对预兆的相信,研究占星术的大门重又打开了,因为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被认为是预兆的一件事情,例如鸟儿的飞行,与某人的不期而遇等等,其发生的条件是长无尽头、遵循严格必然性的一条因果链,其发生的必然性与在某一特定的时间,星星会到达某一可计算出来的方位是一样的。当然,星座高高在上,地球上半数的人都能在同一时刻看到它们;相比之下,预兆则只出现在与个人相关的领域里。再者,如果我们想形象地理解预兆现象的可能性,那我们可以把这样一个人——他看到或好或坏的预兆,并因此对自己一生中做出的某一重大举措提高警觉或者增强信心,因[162]为这举措所带来的结果仍然藏而不露,到将来才见分晓——比之于乐器上的一条弦线:当弦线被击打时,弦线不会听到自己的声音,但却会听到由于自身颤动而引起另一条弦线共振所发出的声音。
康德对自在之物与现象的划分,连同我把前
者归于意欲,而后者归于表象的做法,使我们有了看到——虽然那只是遥远和并非完美地——三个悖论统一起来的可能。这三个悖论为:1.自在之意欲的自由与个人所有行为所遵循的普遍必然性。
2.大自然的机械论与大自然的技巧;或者,大自然的作用原因与目的原因;或者,大自然的产物出于纯粹的因果关系与出于某种目的(与此有关的问题可参看康德的《判断力批判》78,以及我的《作为意欲和表象的世界》第二卷第二十六章)。
3.一个人一生中所发生的所有事件都带有明显的偶然性与这些事件所具有的道德上的必然性——这些事件的具体形成符合这一个人的超验的目的。用大众的语言表达,就是:自然而然的发展与天命注定如此。
我们对协调这三对悖论的见解虽然有欠清晰、完美,但针对第一对悖论的见解较之第二对悖论则更为清晰,对如何协调第三对悖论则至为模糊不清。但能够把其中一对悖论协调统一起来的见解,不管如何有欠完美,都会增进我们对其他两对悖论的理解,因为这里面的一对悖论就是另外两对悖论的影像和例子。
至于我们从正在讨论的这整个话题——个人的一生受到[163]某种神秘的控制——到底看出了什么,我们只能给予一个相当大概的说法而已。如果我们只是停留在个人的情形,那么,这种控制通常看上去只着眼于我们尘世的、稍纵即逝的幸福利益。考虑到这种个人幸福和利益是那样的充满缺陷、渺小不堪和匆匆即逝,这不可能就是这种神秘力量的最终目的。这样我们就不得不越过个体生命,在我们永恒的存在里面寻找那种最终目的。这样,我们就只能相当泛泛地说:我们的人生历程受着某种操纵力量的安排,从我们在这人生历程中所获得的全部知识看,我们的意欲——作为我们人的内核和自在之本质——所得到的印象就是我们所得到的指引属于形而上、并且符合一定的目的。这是因为虽然生存意欲完全在普遍的世事发展中获得它的回报——而这显现为争斗的现象——但每一个人的生存意欲,其方式是完全个人的和独一无二的;每一个人仿佛就是生存意欲的一个个体化了的行动,因此,它的足够回报也只能是构成世事发展的某一具体部分,并表现为这一个人所特有的经历和事件。既然从我哲学中的严肃部分(以区别于只是教授们的哲学或者滑稽哲学)所得出的结果已经看到:意欲最终摒弃生命就是短暂存在的最终目的,那么,我们就必须假定:每个人生命都被引领至这一目的,但采用的则是一种适合这一具体个人的方式,因而通常经过漫长迂回曲折的道路。再者,幸福和快乐妨碍这一最终目标的实现,所以,我们也就看到我们的每一个生命历程都与不幸和痛苦不可避免地交织在一起,虽然具体的分量各自差别很大,并且,这些不幸和痛苦甚少达致极点,亦即发展成具悲剧性的结局,而真到了这个时候,意欲似乎就在某种程度上受到强力驱使而摒弃生命,情形好比剖腹以得到小孩的出生。[164]
因此,一种看不见的操纵力量指引着我们,直至死亡这一真正的结局,亦即就这方面而言生命之目的;但这种视而不见的操纵力量也只呈现于真真假假的外象之中。在死亡的一刻,一切神秘力量(虽然它们植根于我们自己)就聚合在一起发挥作用——它们决定着一个人的永恒命运。这些力量角力后的结果就是这个人即将踏上的道路;这个人的再生、轮回也就准备好了,连同其所有的痛苦快乐。所有这些从这一刻以后都是无可挽回地被注定了。正因为这样,死亡时分才有了极为重要、严肃、庄重和可怕的特性。这也是最强烈意义上的决定性时刻——这是末日审判。
注释
[1]波洛提奴斯(前269~前203):新柏拉图主义哲学家。——译者[2]这篇文章的论题(题目)原为“对个人命运所具有的明显目的性所作的超验思考”。——译者[3]1852年12月2日的《泰晤土报》,登载这样一篇司法报告:在格罗卓斯特郡的纽温特,法医官乐格夫对一个名叫马克?赖恩的男人进行了尸体检查。马克?赖恩的尸体是在水中被发现的。死者的兄弟是这样陈述的:在听到自己兄弟马克失踪的消息以后,我就马上回答说:他溺水死了,因为在昨天晚上我梦见自己站在深水里,并且试图把他从水中拉起来。接下来的晚上,我又梦见我的兄弟在奥森荷尔的水闸附近溺水身亡,一条石斑鱼在我身旁游弋。第二天早上,我和另一个兄弟来到了奥森荷尔。在那里我们看见了在水中的一条石斑鱼。我马上就认定我们的兄弟一定在水里面。我们确实就在水中找到了马克的尸体。因此,像在水里的一条石斑鱼这样一件刹那间的事情,在数小时之前就分厘不差地被预见到了![165]
[4]如果我们在脑子里仔细回想许多过去的情景,就会发现其中的所有事情似乎早被事先安排好了,就像一部小说里面计划得有条不紊的情节一样。
[5]我们的行为和我们的人生轨迹都
不是自己的作用所致,我们的本质和存。在。才是自己一手造成的,虽然无人会作如是观。理由就是我们的本质和存在,加上那根据严格因果关联而出现的情境和发生的外在事件——在这基础上,我们的行事和人生轨迹就会遵循着绝对的必然性而产生。在一个人诞生的时候,这个人将来整个一生的轨迹,直至每一个细节,都已经无法挽回地被确定下来了。因此缘故,当催眠者发挥出他的最强能力时,能够精确地预言一个人的一生。当我们思考和评价我们走过的人生道路,做过的事情和承受过的痛苦时,应该牢记这一伟大和确切的真理。
[6]卡尔?路德维希?涅布尔(1744~1834):魏玛宫廷大臣,作家、翻译家。——译者[7]马绍尔?荷尔(1790~1857):最先科学地解释了反射作用的英国生理学家。——译者[8]蒲叶(1790~1868):法国物理学家。——译者[9]阿里奥斯图(1474~1533):意大利诗人,以史诗《疯狂的罗兰》闻名。——译者[10]奇怪的是:古人的头脑充满着命运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思想。不仅诗人——尤其是写作悲剧的诗人——甚至哲学家和历史学家都是这方面的证人。在基督教时代,这一思想退居幕后,不再被大肆强调了,因为排挤它的是上帝控制命运的观念——这种命运观念预先假定了某种智力根源的存在;由于这智慧发自某一个体神灵,这种命运也就不是那么一成不变、毋庸更改了,与此同时,这一观念也就不再那么深刻和神秘了。后一种命运论无法取代前一种,更有甚者,它还责备前者欠缺信仰呢。[166]
[11]米兰特(前342~前290):希腊喜剧作
家。——译者
[12]波菲利(232—304):新柏拉图主义者。——译者[13]阿波莱伊斯(公元二世纪):罗马小说家。——译者[14]波洛克奴斯(410~485):《柏拉图对话录》的注释者。——译者[15]阿基比亚德斯(前450~前404):雅典政治家和统帅。——译者[16]柏拉色斯(1493~1541):瑞士医学家和自然哲学家。——译者[17]拉普拉斯(1749~1827):法国天文学家和数学家。——译者[18]“甚至当你睡着的时候,事情仍然由于自身的原因而持续发展,既可能是为了你的幸福、平安,也可能是为了与此相反的目的。”——米兰特
[19]希波克拉底(约前460~前377):古希腊医生,被誉为医学之父。——译者[20]客观地看来,一个人的人生历程遵循着一种普遍和严格的必然性;因为这个人的所作所为就像一台机器的运作一样地出于必然,并且,所有外在事件都出现在一条因果链的主导线上,而这条因果链上的各个环节彼此都有着严格的必然联系。如果我们记住这一道理,那么,当我们看到一个人的一生发展的结果与这个人贴切吻合,恰似早有安排时,我们就不会感到惊讶了。
[21]根据柏拉色斯所言。
[22]约翰?司各图斯(约810~877);德国神学家。——译者[167]
论性爱
你们这些有智慧和高深学问的人,
你们想过,并且也知道,
一切事物为何都要交配?
这到底是怎样发生,
他们为何亲吻和相爱?
你们这些高贵的智者,
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何时、何地、为何
这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比格尔[1]
我们习以为常地看到文学家主要着眼于描写性爱。总的来说,性爱是所有戏剧作品的主要题材,这里面既有悲剧,也有喜剧;既有浪漫剧,也有古典剧;既有出自印度的,也有产于欧洲的。性爱也同样是绝大部分抒情诗和史诗作品的素材,尤其当我们把浪漫爱情小说也归入史诗作品的类别——这些浪漫爱情故事自多个世纪以来,在欧洲的文明国家年复一年地大堆涌现,其定期重复就像大地结出的果实。至于所有这些作品的主要内容,那都不外乎是对性爱从多方面或简短、或[168]详尽的描写。而描写这一主题的最成功的作品,诸如《罗密欧与朱丽叶》、《新爱洛绮丝》[2]、《少年维特的烦恼》等则获得了不朽的声名。拉罗什福科[3]认为狂热的爱情犹如鬼魂:所有人都谈论它们,但却没有一个人亲眼见过它们。利希腾贝格在他的文章《论爱情的力量》(《杂作》,1844)里怀疑和否认这一激情的存在,认为这一激情并不合乎自然。但是,上述两人都大错特错了。这是因为一件有悖于人性,并且为人性所不熟悉的事情,不会在各个时代都受到文学天才们不知疲倦的描绘和表现;这类作品也不会吸引人们始终不变的兴趣。缺乏真理的东西不会具有艺术美:真实的才是美的;
只有真实的才是可爱的。
——波瓦洛[4]《书信》,Ⅸ,23
我们有过的经历——虽然这不是每天都可体验到——的确证实了我们对某一异性的热烈、但却可被控制的喜爱,在某些情形下,会演变成一种强烈无比的激情。到了这个时候,人们就会抛弃一切顾虑,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和坚持克服一切艰难险阻;为了满足这一激情,人们甚至毫不犹豫地拿生命去冒险;如果这一激情肯定无法获得满足,人们甚至不惜放弃生命。维特和雅可布?奥蒂斯[5]并不只是小说中的人物。每年在欧洲我们都至少看到好几个属于“对于他们的死,我们无从知晓”(贺拉斯语)的人,因为记录他们这些烦恼的人除了官方报告的记录人和报纸记者以外,别无他人。读一下英文和法文报纸所登的警察报告就会知道我所说的并无虚言。不过被这一狂热激情送进疯人院的人数就更多了。最后,每年我们[169]都会听闻一两桩殉情案例:当事人由于外在情势的阻挠而无法结合,竟双双共赴黄泉。可是像这样的事情始终让我感到费解:这些彼此相爱、并且期望在享受这种爱情中得到至高快乐的人,为何不采取这一最极端的手段:脱离一切关系,忍受各种不便,而是把这对于他们来说至高无上的幸福,连同自己的生命拱手让出。至于强烈程度稍逊的爱情,以及它对人们的轻微袭击,每天我们都有目共睹;如果我们还不至于那么衰老的话,我们还通常有心共感呢。
经过这一番的回忆,我们也就既不可以怀疑这种爱情的存在,也不能怀疑它的重要性;这样,我们就不会因为一个哲学家探讨这一属于所有文学家的永恒主题而感到奇怪;相反,我们会对此感到迷惑不解:这样一件在人们生活当中扮演着如此重要角色的事情,至今为止竟然几乎完全被哲学家所忽略;这一方面的素材仍然未经处理。柏拉图是对这一问题至为关注的哲学家,尤其是在《会饮篇》和《菲德洛斯篇》;但他所表达的看法只是局限于神话、寓言、笑话等,并且大部分的内容也只涉及希腊人对男孩的爱恋。卢梭在《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中对这一话题的谈论既不充分,同时也是错误的。康德在其文章《论美感和崇高感》(罗森克兰茨版本的435页)的第三节对于这一话题的讨论只涉及了皮毛,并没有给我们带来多少专门的知识;某些部分也是不正确的。最后,柏拉特纳[6]在《人类学》里探讨了这一问题,每个人都会发现他的讨论既呆板又肤浅。而斯宾诺莎对这一问题的定义则值得一提,这只是因为这一定义极其幼稚,足以博取我们一乐:“爱情是伴随着一个具有外在原因的表象而产生的兴奋和愉快。”(《伦理学》,4,命题44)所以,我既没有先行者的讨论可[170]供利用,也没有他们的观点可供批驳。这一题目客观地摆在了我的面前,是自然而然与我对这一世界的考察产生了关联。此外,我根本不可以寄望那些本身就受着性爱激情的控制的人赞同我的观点;那些人绞尽脑汁地以最高尚、最理想和最超凡脱俗的形象表达他们洋溢的感情。对于这些人来说,我的观点是太过肉体和物质方面的,尽管我的观点其实是形而上、甚至是超验的。他们也不曾想一下:如果现在激发他们写下田园抒情诗和十四行诗的对象早出生18年,那他们就可能难得向她投去哪怕是匆匆的一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