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拉色斯并没有讨论过本章的话题,我的这整个思路对他来说也是陌生的;但我在这里陈述的观点肯定在某时某刻曾经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哪怕它们只是匆匆掠过,因为他在完全是另一种的上下文里,以一种随意的方式,写下了下面这世值得注意的看法:“这些人是上帝结合在一起的,例如,乌利亚斯的妻子和大卫王;虽然这种关系(人们的头脑也只有姑且这样想)与正当和合法的婚姻关系正好相悖。但为了所罗门的诞生——他只能经由巴芙丝芭和大卫的精子所产生,虽然那只是通奸——上帝把他们结合在一起了。”(《论长寿》,i,5)
爱欲所带来的渴望和思慕——这是各个时代的文学家运用难以胜数的方式没完没了地抒发、但又永难穷尽的主题;他们甚至做得还不够呢。这种渴望和思慕把得到某一特定的女子与享受无尽快乐紧紧地联结了起来;一旦想到不可能占有这个女子就会感受到无以名状的痛楚。爱欲的这种渴望和痛苦不可能出自一个匆匆而逝的个体所能有的需求;这些渴望和痛苦其实是种属精灵发出的叹息——这一种属精灵在此看到了能够达致其目的的无可替代的手段;它要么得偿所愿,要么眼巴巴看着机会失之交臂;它因此发出了沉重的呻吟声。惟独种属才会有无尽的生命,并因此具备能力拥有无尽的渴望、无尽的满足和无尽的痛苦。但这些东西现在都被囚困在一个凡夫的狭窄胸膛之内,这也就难怪他的心胸似乎都要爆裂了;并且,尽管胸中充满了无尽的酸、甜、苦、辣,但却又无法找到言语直抒胸臆。因此,这些也就成为了所有伟大情爱诗[195]篇的素材——这些诗篇据此采用了超验的、翱翔于尘世事物之上的形象比喻。这就是彼特拉克写作的主题,塑造圣?倍夫、少年维特和雅可布?奥蒂斯的素材。除非以我这里所说的原因解释,否则,这些人物就是不可思议的;因为对所爱的人那种无以复加的赞赏不可能是建立在她所具有的精神素质或者泛泛的客观、实在优点之上,因为坠入情网者通常还没有对他的恋人了解到这个份上,例如,彼特拉克就属于这样的情形。惟独种属的精灵才可以一眼就看出这女子对于种属及其目的所具有的价值。一般来说,激情都是在看到对方的第一眼燃起:深爱的恋人,有谁不是一见就钟情的呢?
——《皆大欢喜》,第三幕,第五场
在马迪奥?阿勒曼[16]所写的、在这250年间颇负盛名的浪漫爱情小说《阿尔法拉契的古兹曼》里,有这样一段在描写爱情方面引人注目的言论:“人们真要相爱的话,是不需要花费很长时间的,也不需要煞费思量和做出某种选择的;就在初次的惟一的一眼里,男女双方之间就已经有了某种投契和一致,或者,就像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所习惯说的:他们本身气味相投,而星宿的某种特殊影响促成了这一件事情。”(第二部分,第三篇,第五章)据此,失去了所爱的人——无论是因为情敌或者死亡的原因——的痛苦对于热恋中的人来说,更甚于任何其他的痛苦,因为这种痛苦具有超验的特性——它不仅涉及个人,而且还涉及个人所具有的长久、永恒的本性和种属的生命;这一个人现在受到种属意欲的召唤,并承担起种属委派的[196]任务。因此,出于爱情的嫉妒是那样的厉害和折磨人,而放弃我们的恋人则是所能做出的最大牺牲。一个英雄以恸哭、悲鸣为耻,但发自爱情的除外。因为在这里,痛哭流涕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的整个种属。在卡尔德隆的《伟大的齐诺比亚》一剧中,在第三幕里,齐诺比亚和德西斯进行一段对话;后者说:
天啊!你是爱我的吗?
那我宁愿放弃千万场胜仗,
我马上回来??
在这里,此前一直压倒了各种利害得失的荣誉和尊严,一旦在性爱,亦即种属的利益加入战团,并看到了更大的利益所在以后,就马上夹着尾巴溃败了。这是因为性爱相对纯粹个体的利益占据着绝对的优势,不管后者有多重要。因此,荣誉、责任、忠诚能够抵挡住其他的诱惑,甚至死亡的威胁,却惟独臣服于性爱。同样,在私人生活里,没有哪些方面比性爱问题更让人缺乏认真态度的了。那些在其他方面相当忠诚、老实和公正的人,一旦强烈的性爱,亦即种属的利益,俘虏了他们,有时也会变得轻率和随便,无所顾忌地做出通奸行为。他们似乎意识到自己这样做是为着一个更高的理由——这是个人的利益所无法给予的;这正因为他们是为着种属的利益行事。尚福尔[17]在这方面的议论值得我们注意:“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相互之间产生了强烈的激情,我始终是这样认为的:无论妨碍他们结合的障碍是什么,诸如丈夫、父母等,根据大自然和神圣的权利,这两个恋人是属于各自对方的,不管人类的法律和规章是什么。”(《格言录》第六章)谁要是对这种说法感[197]到忿忿不平,那他就看看《圣经》的《福音书》好了:救世主对待被逮住的通奸妇人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宽容,因为救世主同样假定了每一个在场的人都犯了这同一样的罪行。从这一观点出发,薄伽丘所着的《十日谈》的绝大部分看来纯粹就是种属守护神对个体权利和利益的嘲笑和讽刺,后者都遭到了前者的践踏。当社会地位的差异和类似情形妨碍狂热恋人的结合时,种属守护神同样轻而易举地把这些东西视若无物,随手把它们推到一边去。种属守护神追求的目的关乎无尽的后世,人为的规章、法令和顾虑都被弃如敝屣。出于这同样深藏不露的原因,一旦狂热爱情的目的受到威胁,人们就会不惜冒险,甚至胆小、怯懦的人在此时都会变得勇气十足。在戏剧和小说里,年轻的主人公维护自己的爱情,亦即种属的利益,终于战胜了那些关注着主人公个体幸福的老一辈人——每当看到这些,我们就感同身受地为他们高兴。这是因为这些恋人的努力和争取在我们眼里比所有妨碍、阻挠他们爱情的东西都更重要和伟大,所以,也更公正、合理,正如种属比个体重要得多一样。据此,几乎所有喜剧的基本主题都是种属守护神及其目的登场亮相,但这些与剧中个人的自身利益背道而驰,并因此对剧中人的个人幸福构成威胁。一般来说,种属守护神最终会达到目的——这样的安排与诗意的合理性相吻合,使观众们得到了满足;因为观众感觉到种属的目的远远优先于个人目的。因此,在故事的结尾时,作者会放心大胆地让有情人赢得胜利,终成眷属,因为作者和这些有情人一道受到这一错觉的影响:这些有情人终于奠定了自己的幸福;但实质上,他们只是为了种属的利益,罔顾深谋远虑的长辈的意愿,甘愿奉献了自己的安乐。在个别、反常的滑稽剧中,作者则试[198]图把这种情形颠倒过来:主人公以种属的目的为代价,换取了个人的幸福。但观众感觉到了种属守护神所受到的苦痛,他们不会因个人为此得到了好处而感到有所安慰。在我的记忆中,属于这一类的玩笑剧有《十六岁的女王》和《理智的婚姻》。在爱情题材的悲剧里,因为种属的目的遭到挫折,所以,恋人作为种属的工具,一般也就同时消灭了,例如《罗密欧与朱丽叶》、《旦克里德》、《唐?卡洛斯》、《华伦斯坦》、《梅西纳的新娘》等。
一个处于热恋状态的人常常会有滑稽性的、时而又是悲剧性的表现。这两种情形之所以出现是因为一旦被种属精灵所占据,个人也就听任它的摆布,再也不是属于自己;这样,他的行为与他的个人就不相一致了。处于强烈的爱欲状态时,一个人的思想会沾上某种诗意的、崇高的色彩,甚至带有一种超验的和超越肉体的倾向;因此缘故,他的眼睛似乎再也无法看清自己真正的、属于自然和肉体的目的。造成这一切的根本原因就在于此时此刻的他正受到种属精灵的鼓动,而种属的事务比起所有那些只是涉及个体的事情不知要重要多少倍;他接受了种属精灵分派的特殊任务,要确立后代的存在:这一后代必须具备这特定的、具体的个人本质特性,并将延绵不绝;但这一本质特性只能从作为父亲的他和作为母亲的他的心上人那里获得,否则,如此这般…的后代是不可能进人生存的;现在,生存意欲的客体化坚决、明确地要求进入这一生存。正是因为恋人感觉到自己正在从事着具有超验重要性的事情,所以,他们才会超越了所有尘世、凡俗的事情,甚至超越了他们自己,并使他们的那些肉体欲望裹上这样一层超越肉体的外衣。哪怕是一个最干巴、乏味的人,他的爱情仍然构成了[200]他生命中的一段诗意的时光。当这种情形出现时,我们有时候就会看到某种滑稽的色彩。那要客体化为种属的意欲,其分配给个体的任务,在恋人的意识里会呈现出一副假象,好让恋人以为:如果与这一女性个体结合,那他就会得到无尽的极乐。处于最强烈的爱欲状态时,这一美好的幻象会照射出熠熠光彩;如果无法达到爱欲的目的,那甚至生命本身也会失去其所有魅力;生活从此就会显得平淡、乏味、了无生趣,以致对生活的厌恶甚至压倒了对死亡的恐惧。这样,轻生的事情就时有发生了。这个人的意欲已经陷入了种属意欲的漩涡里;或者说,种属意欲已经远远压倒了个体意欲,以致这个人如果无法为种属意欲效劳的话,那他也就不屑于仅仅继续发挥其个体意欲的作用了。在这种情况下,个体无法承载种属意欲集中在一个确定对象上面的无限渴望。所以,一旦出现这种情况,结局就是自我了断,有时则是两个有情人的双双殉情——除非大自然为了挽救生命的缘故引进了疯癫——这样,疯癫就以一层纱幕使头脑无法意识到那种无望的处境。每年都不乏好几个这类情形的实例证明我在这里陈述的真理。
不过,不仅无法获得满足的情欲有时候会导致悲剧性的结局,就算这情欲得到了满足,它带来的结果仍然更多的是不幸,而非幸福。这是因为这种激情所提出的要求经常与当事男子或者女子的个人利益相互抵触,以致损害了后者;因为这些要求与他或她其他方面的处境不相吻合,建立于这些处境的生活计划也就被扰乱了。事实上,性爱不仅经常与人的外在处境不相协调,它甚至与情人自身的个性也产生了龃龉,因为这情欲的对象,除了在性关系方面以外,在这一恋人看来却是可憎、可鄙,甚至是可怕的。但种属意欲却比个体意欲强劲[201]得多,在情网中挣扎的人对种种他会感到讨厌的素质甚至视而不见,对其他一切都得过且过,对一切事情都做出错误的判断,并把自己和激情的对象永远地联结在一起。他完全彻底地陶醉于自己的错觉之中;而一旦种属意欲得到了满足,这一错觉也就烟消云散了,留下来的只是让自己厌烦的终身伴侣。只能由此解释为何我们经常看到一些相当具理性,甚至是优秀、杰出的人物竟然与悍妇、泼妇共偕连理——他们为何做出这样的选择是我们简直无法理解的。正是因为这一大原因,古人把爱情表现为盲目的。事实上,一个热恋中的男人或许在其未来配偶的身上清楚看到和颇为痛心地感觉到那些性格、脾性方面种种令人难以忍受的缺点——它们必将让他一辈子受累——但这些仍然没能把他吓倒:我不会问,也不理会,
如果你的心里有的是罪责;
我知道我爱你,
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
——托玛士?莫尔[18]《爱尔兰歌谣》
因为他归根到底不是在追求自己的利益,他考虑的只是将要进入生存的第三者的利益,虽然在他错觉的意识里,他以为寻求的是自己的利益。不过,正是因为没有追求自己的利益,所以,它才成为了伟大的标志——这无论在哪里都是这样。它甚至使激烈的爱欲也带上了某种伟大、崇高的色彩,并使这种爱欲成为诗歌理所当然的题材。最后,性爱甚至与对性爱对象至为强烈的憎恨情绪相安无事、和平共处;因此,柏[201]拉图把性爱比作狼对羊的爱。所以,当一个狂热的恋人无论做出何种努力和请求都得不到一个让人好受的回应时,这种情形就出现了:我爱她,但我又恨她。
——莎士比亚《辛白林》第三幕,第五场
由性爱激起的对恋人的憎恨有时候会达到这样的程度,他甚至动手把她谋杀了,然后自杀。每年通常都有好几个这一类的例子,它们常见之于英文和法文报纸。歌德的诗句是相当正确的:爱情遭到了拒绝!地狱腾起了烈焰!
愿我知道更糟糕的东西,好让我咒骂千遍万遍。
——歌德《浮士德》,2805
当热恋中的情人把对方的冷淡和对方从自己的痛苦中获得虚荣心的快感形容为残忍时,他可的确一点也没有夸张。这是因为他现正处于一种冲动之中——它类似于昆虫的本能;这种冲动迫使他无条件地追随自己的目标,不顾理智的分析、根据,把其他一切都置之度外。他无法摆脱这一冲动的控制。不止一个彼特拉克带着未曾满足的爱欲——那就像拴在脚上啷当作响的铁镣——从此艰难吃力、壮志难酬地走完一生,在孤独的林子里叹息;但同时又兼备诗才的则只有彼特拉克而已。所以,歌德的优美诗句适用于他:[202]
在痛苦中沉寂无语时,
给我神灵的本领,好让我诉说痛苦。
——飞塔索》第五幕,5
事实上,种属的守护神与每个人自己的守护神通常势同水火,前者是后者的追捕者和敌人,总是随时准备着为达到自己的目的而丝毫不带怜悯地破坏个人的幸福;有时候,甚至整个国家的福祉也会因为种属守护神一时的心血来潮而成为其牺牲品。莎士比亚在《亨利四世》第三部分第三幕第二场和第三场给了我们这方面的例子。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种属——我们的本质植根于此——和个体相比,对我们拥有更优先的权利,因此,种属的事务优先进行。古人正是有感于此,才把种属守护神拟人化为丘比特的形象:虽然丘比特长着一副小孩的外貌,他却是一个敌意、残忍、声名狼藉的神祗;一个任性、专横的魔鬼。但不管怎么样,他是掌管神祗和人类的主人:你,厄洛斯爱神,是控制着神、人的暴君
——尤利庇德斯[19]《安德洛梅达》
可怕的利箭、盲目、翅膀就是丘比特的标志和象征。翅膀表明了反复无常;而反复无常一般只是伴随着失望一道出现,后者则是获得满足以后的结果。
也就是说,因为情欲建立在一种错觉之上——这种错觉把只是对于种属才具有价值的东西误以为对于个体具有价值——所以,在种属达到目的以后,这一幻象就消失无踪了。原先占据了个体的种属精灵现在放过了这一个体。被种属精[203]灵放弃以后,个体重又回复到原来的狭窄和匮乏中去;他惊讶地看到:在自己做出了如此高尚、英勇和不懈的努力争取以后,他所获得的快乐除了性欲得到了满足以外,再没有别的东西;他发现自己并不像原先期待的那样比以前幸福了许多。他发现自己被种属意欲蒙骗了。因此,一般来说,一个得到了快乐的第修斯就会抛弃他的阿里阿娜。假如彼特拉克的情欲得到了满足,那从那一刻起,他的歌唱就会停止,就像下完了蛋的鸟儿一样。
在此顺便提一下,尽管我的这些性爱的形而上学会招致深陷在这一情欲中的人的反感,但如果理性的思考大概能够产生点滴效果的话,那么,我所揭示的基本真理就会比任何其他的理性思考都更有效地帮助人们制服这种情欲。但是,那古老的喜剧作家所说的话始终是真实的,“谁要是缺乏理性或者节制,那他就不可能受到理性的引导”(泰伦斯语)。
出自爱情的婚姻,其缔结是为着种属,而不是个体的利益。虽然当事人误以为在谋求自己的幸福,但他们真正的目的却不为他们所了解,因为这目的只是生产一个只有经由他们才可以生产的个体。男女双方为着这一目的而走到了一起。这样,他们应该彼此尽可能地和谐共处。但是,虽然这两个人由于本能的错觉——它是狂热爱情的本质——而走到了一起,这两人在其他方面的差异通常却是很大的。当错觉消失以后——这是必然发生的事情——其他方面的差异就会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据此,出自爱情的婚姻一般来说都会导致不幸福的结局,因为这样的婚姻就是为了将来的后代而付出了现在的代价。“为爱而结婚的人将不得不生活在痛苦之中”——一句西班牙谚语如是说。而出自舒适生活考虑而缔[204]结的婚姻——这经常是听从父母的选择——则是相反的情形。在这里,人们主要的考虑——不管它们是什么——起码是现实的,不会自动的消失。这种婚姻着眼于现在一代人的幸福,而这当然就会给后代带来不利;并且,是否真能确保前者仍是未知之数。在婚姻问题上只看在金钱的份上,而非考虑满足自己喜好的男人,更多的是活在个体,而非种属之中。这种做法直接与真理相悖,因此,它看上去就是违反自然的,并且引来人们某种的鄙夷。如果一个女孩,不听其父母的建议,拒绝了一个有钱、年纪又不老的男人的求婚,把所有舒适生活的考虑搁置一边,做出了符合自己本能喜爱的选择,那她的做法就是为了种属而牺牲了自己个体的安乐。不过,正因为这样,我们才不由自主地给予她某种赞许:因为她挑选了更为重要的事情,并且以大自然(更准确地说是种属)的意识行事;而她的父母则本着个体自我的思想给她出谋划策。根据以上所述,我们似乎看到了这样一种情况:在缔结婚姻时,要么我们的个体,要么种属的利益,这两者之一肯定会受到损害。通常就是这样的情形,因为优厚的物质条件和狂热的爱情结合一道是至为罕有的好运。大多数人的身体、道德,或者智力都相当差劲和可怜——其原因或许部分就在于人们在选择自己的婚姻伴侣时通常不是出于纯粹的喜好,而是考虑各种外在的因素和听任偶然的情形。但如果人们在考虑舒适生活的同时,也在某种程度上考虑自己个人的喜爱,那就等于是和种属的精灵达成了妥协。众所周知,幸福的婚姻是稀有的,这正好是因为婚姻的本质就在于它主要着眼于将来的一代,而不是现在这一代人。不过,请让我加上这一句,作为对那些具温柔气质和充满爱意的人的某种安慰:有时候,与狂热的性[205]爱结合在一起的是一种出自完全不同源头的感情,也就是说,是一种建立在性情相投基础上的真正的友谊,但这种友谊经常只在真正的性爱因获得满足而熄灭以后才会出现。这种友谊通常是这样产生的:两个个体的身体、道德和智力方面的素质互相对应,形成互补——由此产生了着眼于将来孩子的性爱;这些素质在这两个个体的关系中,使各自的脾性气质和思想优点相映成趣,同样发挥了互补的作用,并由此构成了气味相投、和谐的基础。
在此讨论的关于性爱的形而上学与我的总体的形而上学可谓丝丝入扣,而前者能够帮助我们认识后者的地方则可以总结为下面几点。
我已经清楚表明:人们为了满足性欲而小心翼翼地选择异性伴侣——这里包括性爱的无数强烈等级,最高一级则为狂热的激情——完全是因为人们严肃、认真地关注其后代的个人特性。这种异常奇特的关注证实了我在《作为意欲和表象的世界》已经阐明的真理:第一,人的自在本质是不可消灭的——它继续生存于后世之中。这是因为假如人类是绝对倏忽、短暂的,那在时间上尾随着我们的人种的确完全有别于我们,那么,如此强烈和不知疲倦的关注——它并非出自人为的思考和意图,而是出自我们本质的内在冲动和本能——是不可能像现在这样顽固存在、难以根除,并对人们发挥着如此强大的影响。第二,人的自在本质更多地存在于种属,而非个人之中。这是因为这种对种属的特殊构成的关注——它是所有情事的根源,从只是一时的喜欢一直到最投入、最认真的激情——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确实就是最重要的事情;而这种事情的成功或者失败会深深地触及每一个人。因此,这事情[206]也就被特别称为心。的事情…更有甚者,当这种关注强烈和明确地表现出来时,所有只是关乎自己个人利益的事情则一概让路,并在必要的时候成为其牺牲品。所以,人们以这样的方式显示了:种属比起个体与人们更加密切;两者相比较,人们更直接地活在种属之中。那么,为何恋爱着的男人把全副身心交付出去,诚惶诚恐地看着对方的眼色,随时准备着为她做出种种牺牲?因为渴求她的是他身上的不朽部分;而渴求其他任何别的都永远只是他身上的可朽部分而已。那种目标指向某一特定女子的迫切、甚或炽热的渴望,就是证实我们那不可消灭的本质内核以及它在种属延续着生存的直接凭据。但把这种延续的生存视为不重要和不足够则是错误的。我们出现这一错误是因为我们把种属延续的生存,理解为只是一些与我们相似的生物在以后将来的存在,它们在任何一个方面都并非与我们为同一。另外,由于我们的认识从内投向外——从这些认识的角度观察,我们考虑的就只是我们所直观看到的、种属的外在形态,而不是它的内在本质。但正是这种内在本质构成了我们意识的基础,是我们意识的内核;它对于我们甚至比这意识本身还要直接。作为自在之物,它并没有受到个体化原理的限制;存在于所有个体当中的其实就是同一样的东西,不管这些个体相互并存抑或分先后依次存在。这就是生存意欲,也正好就是这如此迫切要求生命和延续的东西。所以,它不会受到死亡的影响。但是,这生存意欲也不可以达到比目前更好的状况和处境了。所以,对于生命来说,个体永恒不断的痛苦和死亡是肯定的。摆脱这些痛苦和死亡,就只能否定生存意欲;只有这样做,个体意欲才可能挣脱种属的根基,放弃在种属中的存在。至于到了这个时候[207]意欲成为了什么,我们缺乏明确的认识,我们甚至缺乏为我们带来这方面认识的素材。我们只能把它形容为可以自由决定成为还是不成为生存意欲的东西;如果答案是否定的话,佛教就把它称为涅盘。这一境界始终是人类这样一种认识能力所无法探究的。
如果我们现在从这最后思考的角度审视熙攘混乱的人生,我们就可以看到每个人都在穷于应付生活中的困苦和折磨,竭尽全力去满足没完没了的需求和躲避花样繁多的苦难;人们所能希望的不外乎就是把这一充满烦恼的个体生存保存和维持一段短暂的时间。在这一片喧嚷、骚动之中,我们却看到了两个恋人百忙当中互相投向对方充满渴望的一眼;为何这样秘密、胆怯、躲躲闪闪?因为这些恋人是叛变者——他(她)们在暗中争取延续那要不是这样很快就会终结的全部困苦和烦恼;他们打算阻止这一结局的到来,就像其他像他们那样的人在这之前所成功做了的一样。
注释
[1]戈特弗里德?比格尔(1747~1794):德国诗人、法学家。——译者[2]法国哲学家和作家卢梭(1712~—1778)的作品。——译者[3]弗?拉罗什福科(1613~1680):法国作家,着有《道德箴言录》。——译者[4]尼古拉?波瓦洛(1636~1711):法国诗人。——译者[5]意大利文学家乌戈?福斯柯罗(1778~1827)所作小说《雅可布?奥蒂斯的最后信件》的主人公。——译者[6]恩斯特?柏拉特纳(1744—1818):德国医学家、哲学家。译者[208]
[7]汉斯和格蕾特分别是德国最常见的男子名和女子名。——译者[8]这里指的是古希腊、古罗马悲剧演员所穿的厚底鞋,比喻在戏剧舞台上演的爱情故事。——译者[9]彼德罗?卡尔德隆(1600~1681):西班牙剧作家,《空气的女儿》是他的作品之一。
译者
[10]原意为“想象对方”的意思,也可以引申为“喜欢对方”的意思。——译者[11]在此,叔本华用了generelle(普遍)一词,而不是惯常的allgemein(普遍);前者的词根gene是种属、基因的意思。——译者[12]对此现象的讨论见本章的附录。——译者
[13]耶稣?西拉克(约前130年):整理圣经引日约》的希腊文部分的作者。——译者[14]根据色诺芬的描述,苏格拉底的这位妻子个性刚烈、让人无法忍受。——译者[15]克利斯朵夫?胡夫兰(1762~1836):德国医生、教授。——译者[16]马迪奥?阿勒曼(1547~1615):西班牙小说家。——译者[17]尼古拉?尚福尔(1741~1794):法国格言、警句作家。——译者[18]托玛士?莫尔(1779~1852):爱尔兰诗人,拜伦的朋友。——译者[19]尤利庇德斯(前480~前407):希腊悲剧作家。——译者[209]
《论性爱》附录
你竟敢这样不知羞耻,说出这样的话;
你认为这样做能逃脱得了惩罚吗?
我逃脱了;事实可以为我作证。
——索福克利斯,《俄狄浦斯王》
在《论性爱》一篇里,我附带提到了鸡奸行为,并把它形容为本能被误导所致。这种解释当时在我看来是足够的了——那时我正撰写和整理《作为意欲和表象的世界》的第二版。在那之后,我对这种性欲错乱进行了更进一步的思考,这使我发现了一个不同寻常、值得注意的问题,同时也让我找到了对这一问题的解答。这篇附录以《论性爱》为前提,但它也帮助理解和阐释《论性爱》的内容。因此,这篇附录是《论性爱》的补充,它为在《论性爱》中提出的基本观点提供了例证。
就其自身考虑,鸡奸行为看上去就是畸形、怪异的事情;它不但违犯自然,而且这种行为也极度令人反感和厌恶;也似乎只有本性彻底反常、乖僻和退化的人才会偶尔做出这种行为,并且顶多只是在极个别的例子中才会重复进行这种事情。
但是,如果我们观察一下实际发生的情形,那我们就会发现现实情况与我们的想法恰恰相反。也就是说,尽管这一恶习是[210]那样的令人呕心,在世界各地和各个时期,这一恶习却是广为流行,这种事情可谓屡见不鲜。我们都知道这种事情在希腊人和罗马人当中相当普遍;人们公开并且不带半点难为情地承认和进行这种事情。古老的作家给了我们这方面充足有余的证据,尤其是文学家——他们的作品无一例外地充斥这些东西。贞洁、禁欲的维吉尔(《田园诗》,2)也不例外。甚至远古时代的诗人、奥尔甫斯[1]、塔米利斯[2],还有神灵本身,据传都有这种行为,奥尔甫斯为此还被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女祭司撕碎了呢。同样,哲学家谈论这种爱情更甚于谈论对女人的爱情,尤其是柏拉图——他似乎不知道除了这种爱情以外还有另外别的爱情;斯多葛派也同样认为这种事情与智者相匹配。在《会饮篇》里,柏拉图甚至把苏格拉底高傲地拒绝了自动献身的阿基比亚德斯,看作是一种没有先例的英雄行为而加以赞赏。在色诺芬的《回忆录》里,当苏格拉底对爱情所引致的危险发出警告时,他谈论的也纯粹就是对少年的爱,就好像在这世上没有女人似的。甚至亚里士多德也像谈论一件平常事情一样地说起童奸这回事,对此行为丝毫没有加以指责。他说这种行为受凯尔特人的公开尊重,而克里特岛人和他们的法律把这种行为当作是对付人口过剩的一种手段而加以庇护;他还提到立法官菲洛劳斯的断袖之癖,等等。甚至西塞罗也说过:“希腊少年把没有同性情人引以为耻。”(《论共和国》,iv,3.3)博学多闻的读者不需要这方面更多的证据了;他们可以举出上百件同样的事例,因为古人留下来的东西充斥这一类的事情。其实在没有开化的民族,尤其是高卢人,这一恶习也相当盛行。当我们转而审视亚洲,我们可以看到在这一大洲的所有国家,从最古老的时期一直到今天,同样的行为数[211]不胜数,人们同样没有特意掩饰这种事情。在印度和中国,还有信奉伊斯兰教的民族,他们的诗人、文学家更着意花费笔墨描绘对少年的爱,而不是对女性的爱。例如,在波斯诗人萨迪的《蔷薇园》的“论爱情”一篇里,萨迪抒发的纯粹就是前者。甚至对于希伯来人来说,这一恶习也不是闻所未闻的,因为《圣经》的《新约》和引日约》提到:这一恶习是要受到惩罚的。最后,在基督教时期的欧洲,宗教、法律和公众言论不得不尽全力对抗这一恶习。在中世纪,这种行为无论在哪里都是一桩要遭受死刑的罪行。在法国,犯有这一罪行的人,甚至要被处以火刑。而在英国,甚至在这世纪的前三分之一时间里,这种行为仍然招致毫不留情的极刑处罚。现在,对这一罪行的处罚是终生流放。为遏止这一恶习,人们不得不采用强硬的措施。确实,这些措施在很大程度上取得了成功,可是它们却一点也不曾把这一恶习连根铲除。相反,无论何时,这一恶习仍然蹑手蹑脚地披着极其秘密的面纱混迹于各个地方、各个国家和各个民族当中,并经常在人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暴露其行踪。甚至在这之前的世纪,尽管人们对此行为施以极刑处罚,情况仍然没有两样。出自那些时候的作品对这种行为的提及和暗示就是这方面的明证。如果我们具体想到所有这些,并认真地考虑一番,我们就会发现在各个时期各个国家都有这样的鸡奸行为,其出现的方式与我们在开始时所认为的有很大不同——在刚开始时,我们是纯粹就其自身考虑这种行为,也就是先验地对这种行为提出了假设。这种行为是那样的普遍、根深蒂固和难以消除——这些特性因而显示出;这种行为以某种方式发自人的本性自身,也只有这样的原因才会导致这种行为时时处处不可避免地出现。这也证明了天性被叉子赶跑,
但它仍然会折回头。
——贺拉斯
这一结论是我们无法避免的,如果我们正直、诚实地探讨这一日题的话。对这些事实情况视而不见,对这种行为鞭挞一番,然后就把它打发了事——这种做法固然容易,却不是我处理问题的方式。我也只能忠于自己与生俱来的天职——处处探索真理,对每样事情都穷究到底——在这一问题上也不例外。首先,我承认这一呈现出来并有待解决的现象,以及从这一现象中不可避免地得出的结论[3]。这样一种从根本上违反大自然、与大自然最重要和最关注的目的确实背道而驰的行为,竟然出自大自然本身——这是一个闻所未闻、似是而非的怪论。这样,对此作出解释就成了一个相当棘手的难题。尽管如此,现在我就把藏于这一现象根源的大自然秘密揭开,以解答这一难题。
我首先要利用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学》(vⅡ,16)中的一段话作为解答这一难题的出发点。亚里士多德首先向我们这样解释:年纪太轻的人会生下劣质、衰弱、矮小、带缺陷的孩子;此外,年纪太老的人生下的孩子也是同样的情况。“因为年纪太大或者太小的父母所生下的孩子无论在身体方面还是在精神思想方面都欠缺完美,而老年人生下的都是多病、懦弱的人。”斯托拜阿斯在表述逍遥学派哲学的结尾处认为:亚里士多德在此陈述的、个别少数人应遵守的规则应被制定为社会的法律:“为了得到身体强壮、完美的人,那些年纪太轻或者太老的人不宜缔结婚姻,因为这两种人生下的后代有欠完美;[213]到最后,我们生下的都只是多病、衰弱的人。”亚里士多德认为:一个到了54岁年纪的男人,虽然由于健康或者其他的缘故,仍能继续与女子同床,但却不应该再有小孩子了。至于这一桩难事如何实施、完成,亚里士多德没有细说,但他的意思明显就是:这两种年纪的父母怀上的小孩应该采用堕胎的方式处理掉,因为亚里士多德只在这之前用了短短几行文字推荐了这一方式。大自然既无法否认构成亚里士多德这一原则基础的事实,也无法把它们消除。因为大自然遵循自己的这一原则:“大自然不会跳跃发展”,不会让一个男人突然停止分泌精子。在这一方面,一如在其他方面的衰退、死亡,首先必须有一逐渐的衰败过程。但在这一衰败过程中所进行的生殖行为会把衰弱、呆滞、多病和短命的人带到这一世上。事实上,这种事情发生得也太多了,高龄父母生下的孩子通常年纪轻轻就夭折了。不管怎么说,这些后代从不会达致高龄。他们或多或少都是体质孱弱多病,而由这些人生下的后代也是相似的体质构成。在还没有成熟的年龄生下的小孩也遭遇同样的情形。对于大自然,没有什么比维持和保存种属及其真正的典型更加重要的事情了。体质强壮、精力旺盛的个体是实现这一目的的手段;大自然惟独钟情于这些个体。确实,大自然归根到底只把个体视为一种手段而已,只有种属才是她的目的(这点我在《作为意欲和表象的世界》第四十一章已经表明)。
在我们正讨论的这一问题上,由于大自然自身的法则和目的的缘故,我们可以看到大自然处于确实的困境和尴尬之中。根据大自然的本质,她不可能依靠某一强行的解决办法和听命于他人主观随意的意愿,就像亚里士多德所暗示的那种;大自然同样不可以寄望于人们从经验中获得教训,认识[214]到年纪太轻或者太老进行生殖会带来多种不利,并因此经过一番冷静和理性的思考控制住自己的欲望。所以在如此重大的问题上,大自然不会冒险使用这两种方法。现在,除了两害相权取其轻以外,大自然别无其他选择了。但要达到这一目的,大自然只有为了自己的利益采用她最喜爱的手段——本能。正如我已经在《论性爱》中所表明了的,本能在各个方面指引着生殖这样一件重要的事情,并且,在指引的过程中炮制了如此奇特的幻想、假象。但在此刻讨论的这种行为,大自然采用的只能是误导本能的方式。大自然只知道物质、身体的东西,而不是道德方面的事情。事实上,大自然是和道德明确相互矛盾的。大自然的惟一目标就是最完美地保存个体,尤其是种属。虽然鸡奸行为对于那些受到诱惑进行这些活动的年轻人构成身体上的损害,但这种损害还不至于不是两害之中的轻者。大自然因而选择了这种祸害,目的就是避免种属退化、变质这一更大的祸害;这样,维持更为持久和恶性循环的不幸也就早早得以避免。
由于大自然行事小心谨慎的原因,鸡奸的倾向一般在亚里士多德所说的年纪中慢慢地和悄无声息地出现了。这一倾向随着生产强壮小孩能力的下降而变得越来越明显和坚决。这就是大自然的安排。不过,值得注意的是:从最初出现这一倾向到最后演变成恶习,中间却是一段相当长的距离。当然,如果这一倾向不加制止的话——就像古希腊和罗马,或者各个时期的亚洲那样——它会经由榜样的鼓励作用轻易变成恶习,结果就是这一恶习得以广泛流行。在欧洲,这种行为却受到宗教、道德、法律、荣誉等极其强大动机的抗衡,几乎每一个人都会止步于做出这种行为的念头;我们可以假定在三百个[215]感觉到这一倾向的人当中,至多只有一人会软弱和疯狂至屈服于这一倾向。尤其是这一倾向出现在人的老年——到了这时候,人的血液已经冷却了下来,性欲一般来说也已消退了。在另一方面,这一倾向碰上了众多对手的阻击,包括成熟了的理性、从人生经验中获得的审慎态度、经多方锻炼了的坚定、顽强等。这样,也只有本性本来就不健全的人才会最终屈服于这一倾向。
与此同时,因为这一倾向意味着对女人不感
兴趣,所以,大自然通过人们的这一倾向达到了她的目的;而这种对女性的无动于衷越发有增无减,然后发展成为对女性的不喜欢,到最后则变成了某种的反感和厌恶。男人的生殖能力越衰退,这种非自然的倾向越明确,那大自然就越稳当地达到其真正的目的。与此相吻合的就是,鸡奸行为一般都是上年纪男人的恶习。但被人们发现的只是那些把事情弄成了公开丑闻的人。对于正当中年的人来说,这种行为是陌生的、奇怪的,甚至是不可理解的。如果出现例外的情形,那我想这是人身上的生殖能力偶然和过早地退化和变质所致——这种退化和变质了的生殖能力只能产生糟糕的后代。为避免产生糟糕的后代,大自然就把这种性欲引向别的方向。所以,年轻的同性恋者——不幸的是,他们在大城市并不特别少见——总是向老者作出暗示和挑逗,而不会向身强力壮的人或者年轻人下手。在希腊,由于风俗和榜样的作用,时而会出现这一规律之外的情形,但我们仍然可以看到作家、特别是哲学家,尤其是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把嗜好此道的人明确表现为上了年纪的人。在这一方面,摘自普卢塔克着作的一段话特别值得我们注意:“对少年之爱不合时宜地出现在生命的黄金期过去以后的后[216]半段时光,它显现为一种虚假的和阴暗的爱意,并驱走了人的真正的和原初的爱情。”甚至在神灵当中,我们也发现拥有男性情人的只是老一辈的神灵,像宙斯、大力神海格立斯,而不是战神玛尔斯、太阳神阿波罗、酒神巴克斯,或者商业神墨丘利。另外,在东方,由于多妻制的原因,女性比较缺乏,这有时也会强行引致上述规律之外的情形。这些例外情形也出现在新建立起来的、因此没有女人的殖民地,例如加利福尼亚等。与这一道理相吻合的还有这样一个事实:不成熟的精子和由于上了年纪而衰败的精子一样,只能产生衰弱、劣质和不幸的子女;所以,正如上了年纪的人会有这种倾向,同样,在少年当中也有这种色情性质的喜好,但这种喜好很少真的发展为生活当中的恶习,因为这种倾向,不仅受到上文已讲过的动机的抗衡,而且,青少年的清白、纯洁、认真和腼腆都会制约这一倾向的发展。
上述讨论的结果就是,虽然我们所思考的这一恶习表面上看似乎发挥着直接违反大自然目的的作用,在大自然至为关心、事关重大的问题上与大自然的旨意背道而驰,但事实上,这种行为恰恰是为大自然的目的服务,虽然采用的只是避免更大祸害的一种间接手段。也就是说,这种衰退了的和还没成熟的生殖能力对种属构成了危险。虽然基于道德的理由,这两种生殖能力理应停止发挥作用,但道德根据是不可以依赖的;大自然在其活动中,一般都不会考虑到真正道德的东西。所以,由于自身法则所使然,迫于无奈的大自然也就把误导本能作为权宜之计。她的目的就是,正如上文所解释的,避免两祸之中的更大者。因此,大自然心目中的重要目标就是防止会逐渐导致整个种属劣化、变质的糟糕、不利的后代;而[217]为了达到这一目的,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大自然可是不择手段的。在这里,一如在黄蜂受本能驱使叮死自己幼虫的例子[4],大自然秉承着同一样的精神。因为在这两种情形里,大自然选择了糟糕的办法,目的就是避免出现更加糟糕的情形;她把性欲引入歧途,目的就是避免这种性欲所带来的后果。
我在此所作的讨论的目的首先是解答在讨论开始时所提出的异乎寻常的难题;然后是证实我在《论性爱》里所阐明的这一理论:在所有的性爱里,本能引导我们、在我们头脑里制造幻象,因为对于大自然来说,种属的利益是先于任何其他利益的。这一点也反映在我们现在讨论的这种令人厌恶的性欲倒错和越轨行为里:这种说法的最终根据就是事情的结果表明了种属的目的——虽然在这种情形里,这些目的的性质是否定的,因为大自然在这里进行的是预防性的运作。因此,这里的讨论有助于明白我关于性爱的总体形而上学;通过这些阐述,一个在此之前被掩藏了的真相也就得到了揭示。虽然这种行为有着多种奇特之处,它仍然帮助我们理解大自然的内在本质、精神和运作。所以,我们在此涉及的并不是对这一恶习发出道德警告的问题,而是更好地理解这种事情的本质。抵制这种行为的真正、最终和深层形而上的理由,就是虽然生存意欲在这种行为中肯定自己,但这种肯定的结果却是完全被割裂的——正是生存意欲肯定自己的结果为人的解救、为生命的更新和恢复提供了可能。最后,通过阐述这些貌似悖论的思想,我想为哲学教授们做点善事。他们看到我那被他们小心翼翼掩藏起来的哲学越来越为人所知而方寸大乱,所以,我现在就授他们以话柄中伤我为鸡奸行为辩护,并推荐这种行为。[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