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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国电的窗口向外望去,会让人有种盛夏时节湛蓝的天空与银灰色的积雨云正跟车厢一起朝前方飞驰的感觉。
尽管风不断从开着的窗户吹进来,却没给乘客们带来半点凉爽,反倒让早已被汗水浸湿的衣服更加严丝合缝地粘在大家身上。
所有乘客都在酷暑的压迫之下喘着粗气,嘴巴微微张开,双眼半眯着,任凭无力而迟钝的视线在空中游移。手上则抓着毛巾或手帕,频繁地擦拭额头、鼻梁和领口附近。
只有几位戴着太阳镜的男人和裙摆短到几乎可以看到大腿的女人看起来稍微精神一些。
仓田警部补一边忍受着旁边身着工装的男人散发的汗臭味,一边抻着脖子看向车厢的前端。
果然还在……
警部补不禁轻轻啧了一声。这个男人那份异于常人的执着似乎在无形之中加剧了盛夏酷暑所造成的焦躁。
这个男人却理所当然般远远地盯着仓田警部补不放,阴郁的双眼周围有明显的黑眼圈,但眼神却如同烈焰般炽热。只剩一条手臂的残缺身体无疑为这个偏执男人的行动又增添了几分阴郁。
从前天,也就是将杉静子从奥日光带回东京的八月二十八日开始,这名独臂男人就片刻都没从仓田警部补的身边离开过。昨天早上他来到特搜总部申请探视杉静子,但仓田警部补以“没有这个必要”为由拒绝了他。然后他就像一
个影子似的跟在仓田警部补身边,就像因为被迫与爱犬分离而向家人抗议的少年一样,默默地紧跟在仓田警部补身后。
今天早上当然也不例外,仓田警部补刚从设置在神乐坂警署的特搜总部出来,站在神乐坂路口处的柏青哥店门前的独臂男人就立刻像追踪猎物的猎犬一样跟在他身边。
为了验证杉静子的供词,仓田警部补这一天先后造访了杉静子在青山一丁目的住处、涩谷的电影院、明治神宫外苑入口处的荞麦面店,以及位于日本桥的双叶电机总公司。这期间他曾数次尝试将死死跟在身后的独臂男人甩掉,但皆以失败告终,小牧在跟踪上似乎有令身为专业人士的仓田警部补都束手无策的惊人天赋。
现在仓田警部补要前往日南贸易在品川的仓库,独臂男人的双眼依旧像在监视他一般,在车厢内迸射出执着的寒光。
简直像跳蚤一样……
那一幕仿佛直击灵魂,给人留下的印象实在太过深刻,因此仓田警部补一刻都不曾忘记——在空气清新的奥日光汤之湖边,挺身而出保护杉静子的独臂男人双眼燃烧着昂扬的斗志,同时透出露骨的敌意。
杉静子不是凶手!
他的眼神中传达出这样的信念。
其实如果从个人情感的角度出发,就连仓田警部补也不想将杉静子视为凶手。即便抛开个人品位和理性不谈,光看她所展现出的人情味、温柔善良
、顾及家庭、和蔼可亲,以及发育良好的身材曲线和弱不禁风的气质所展现出来的女性魅力,都给人一种与犯罪无缘的感觉。仅凭直觉,仓田警部补从杉静子身上嗅不到一丝“有罪”的负面气息。
然而在处理刑事案件时是不能被直觉或私情左右的。既然现阶段搜集到的证据都指向杉静子,那身为刑警的自己自然只能基于这些进行调查。
即便用最简单的排除法,也能得出杉静子具有重大嫌疑的结论来。
5-4=1,而这个“1”就是杉静子。五位来自东京的白领小姐候选人中有三位永远失去了竞选资格,而剩余两人中的新洞京子,如果不是上苍庇护,肯定也已经因为车祸而无缘决赛了。只要随便哪条手臂或大腿来个骨折,即便没有生命危险,她也休想准时出现在决赛的舞台上。
就算将新洞京子所遭遇的车祸视为一次彻彻底底的意外,她在因伤被送进都立秋叶原医院的外科住院大楼之后就没离开过那栋建筑。想偷偷溜出医院看似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却极其困难。除了医生的定期查房以外,还有送三餐的、测体温的,护士也会每隔一个小时来看一次。而且新洞京子住的是双人病房,她无论如何都逃不过同屋病友的眼睛。以上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让新洞京子拥有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所以警方不得不将她从嫌疑人名单中排除
。
这样一来,特搜总部的注意力就全部集中到了杉静子身上,更何况她身上具备了成为嫌疑人所需要的所有条件。
到底还是觉得无法释怀的仓田警部补再次睁开了双眼。
品川站到了,先一步下车的警部补的视野中掠过独臂男子的身影。独臂男子从临近的另一扇车门下了车,也来到了站台上。警部补爬上楼梯,从靠近京滨快速列车线路那一侧的检票口出了站,沿着在人行道上投下浓重阴影的京滨快速列车高架线路走。等脚下的路稍微有些坡度之后朝左一转,就到了自东海道线和国电正上方横穿而过的跨线天桥。
差不多走到天桥中央时,仓田警部补停下了脚步,随后手扶铁护栏,站在了天桥边。像中了邪一样紧跟而来的独臂男人很快也在相距差不多五米的地方站住,走到了护栏边。
两个男人头顶着盛夏的烈日,冷漠地彼此看着。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结果是仓田警部补先开了口。
然而小牧并没有做出回应,只是原本就阴郁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阴影。
“既然没事,就请不要再跟着我了。你这样做会妨碍我调查。”
“那我就有事找你……”小牧低头看着天桥下面的铁轨说道。
“如果是想打听跟案件有关的事,我只能说无可奉告。等到警方需要你协助调查的时候再说吧。”
仓田警部补丢下这句话,转过身去迈开脚步。然而才
走了不到五步,他的肩膀就被一股异常强大的力量死死抓住了。
警部补用力挣扎,尝试摆脱抓着他的左手,同时扭过头来瞪着小牧,喊道:“你这是在妨碍警员执行公务!”
“我不在乎!快说,你们到底把静子她怎么样了!”
仓田警部补很快就发现,虽然咄咄逼人的小牧语气十分强硬,眼神中却不带一丝怒气,可见他其实还是比较冷静的。
“我们还在对她进行询问。”
既然对方比较冷静,那就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无视他了,于是仓田警部补第一次做出了回应。
“可是静子她一直没回家……”
“特搜总部并没有限制她的人身自由,虽然她有重大嫌疑。不过她很在意新闻媒体,想必是怕家门口有记者蹲守,住旅馆去了吧。这几天她都是接受完询问之后就离开特搜总部了,不过会将晚上留宿的地方告知搜查主任……我看她会如此小心谨慎,应该全都是为了你吧?”
得知杉静子还处在被警方传唤的阶段,小牧似乎安心了一些,抬起头看向视野开阔的远处。若干条铁轨像白线一般向远方延伸,奔驰其上的列车随着与站台距离的逐渐拉近个头变得越来越大,最终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像被整个吸进天桥桥洞里一样消失在两人的脚下。
“可是,静子她已经没必要再为这件事操心了……”等列车彻底停稳之后,小牧小声说道,“刑警,能
帮我给静子传个话吗?”
再次面向仓田警部补的小牧,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敌意。
“条件允许的话,当然可以。”
“请你告诉她‘我已经下定决心跟他们一刀两断了,自日光回到东京后我就再也没回过一趟那个家,所以你没必要再为了保护我而委屈自己了’,这样就可以了。”
“这么说来,双叶电机总公司那边……”
“我这个上门女婿都离家出走了,哪还有脸去岳父开的公司上班呢。”
小牧无奈地歪了歪嘴,露出特有的自嘲表情。
“可你的身体……这样也太勉强了。”仓田警部补的语气中明显多了几分同情。
“静子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我怎么能像条老狗似的继续待在那个家里混吃等死呢……”
“那你这几天的饮食起居都是怎么解决的?”
“带在身上的钱早就都花在日光的住宿费上了。他们家在经济上基本不给我自主权。昨晚我是在饭田桥的车站里过的夜,至于吃的嘛……我好歹经历过战后的大萧条,两三天不吃饭也没什么问题。”
“你这几天一顿饭都没吃过?”
仓田警部补顿时被惊得目瞪口呆。
尽管不清楚具体情况,但这个独臂男人的境遇恐怕正如他那双带有浓重黑眼圈的眼睛所反映出来的那样,好不到哪儿去。而他与杉静子之间苦涩却忠贞的感情,肯定是那种听了就想予以声援的真爱——想到这里,仓田警部
补发觉心底已生出对小牧的怜悯与亲近之情。
稍微用心地观察一下,就能发现他身上的白衬衫已经脏兮兮的了,麻布长裤像工作服一样皱皱巴巴。之前拎在手上的麻布上衣和大号皮包则不知所踪,也许是卖掉了吧。
深深的黑眼圈和仿佛昆虫触角般支棱着的胡茬都极其扎眼,皮肤也像中风的病人一样粗糙暗沉,一副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落魄者模样。
他已经不顾自己的死活了,可见他的念头有多么非比寻常。无论有怎样的打算,人类都会在准备好退路后才付诸行动。会先确保最低限度的生活所需,再拿出破釜沉舟的意志面对挑战。然而小牧在面对可能活活饿死在路边的危机时,却毫不犹豫地选择站到身后就是万丈深渊的悬崖边。
如此彻底的舍身精神,即便放到亲子和夫妻之间都很难见到。而这位身有残疾的男人,却能为了营救静子而毅然决然地选择挺身而出。在当下这个时代,大家往往会把这种愿意为了爱牺牲一切的人称为“不计较得失的傻瓜”,最近的人们已经忘了,这世上最能打动人心的,恰恰就是这种纯粹到近乎愚蠢的爱。仓田警部补眉头紧锁,站在天桥上吹着热风,默默地这样想着。
无论小牧还是静子,都在现实的逆境中一心一意地深爱着彼此,可见他们两人都坚信对方就是自己命中注定的唯一真爱。
就连我都想
帮他们一把了。
这个想法在仓田警部补的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咱们去吃点东西怎么样?”警部补朝小牧走近,开口说道。
“你说什么……”
小牧疑惑地看向仓田警部补,明显已经很长时间没打理过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我可是连早饭都还没吃呢,走吧。”
在警部补脸上笑容的催促下,小牧才总算离开了天桥的护栏边。
二人走进正对着宽敞马路的荞麦面店,仓田警部补给表示来一碗荞麦面就好的小牧点了一份炸虾盖饭,又给自己点了一份南蛮鸡肉荞麦面。
“静子已经被定为嫌疑人了吗?”小牧果然刚一开口就直奔主题。
“小牧先生,即便在私下聊天的场合,我也绝不会向你透露任何与调查相关的细节的。”仓田警部补直视着坐在桌子对面的小牧,回应道,“坐在你对面的我,只是一名食客而已。因此我才能暂时摆脱职业、任务及立场的束缚与你对话,希望你也可以像我一样,不要越界。”
小牧听罢点了点头,移开视线,这是他现在仅会的表达谢意的方式了。
“她是目前与案件联系最为紧密的知情人,自然也最有可能成为警方眼中的嫌疑人。”
“理由呢?”
“首先,杉静子曾在穗积里子身亡的时间段造访她的公寓。尽管她表示抵达那里时穗积里子并不在屋内,而且房门还在她下楼去找公寓管理员的时间里被什么人给
锁上了,但这毕竟只是她的一面之词,在获得确切的证据之前,特搜总部肯定不会接受这个说法。”
“静子她没有说谎。”
“警方办案是不受主观臆断左右的,我们的判断只以事实为基础。”
炸虾盖饭先被送上桌,警部补帮小牧拿掉碗盖,掰开方便筷子,继续说道:“八月二十三日当天,杉静子曾接到一通来自穗积里子的电话,对方似乎是约她晚上来家里玩,里子还在通话中明确表示让她下班后直接去自己家里。所以,杉静子在傍晚五点下班后,直接从公司出发去了里子的公寓……”
其实杉静子在这之前就去里子的公寓玩过两次,她说里子二十三日打来电话,说刚甩掉的前男友送了一个超大的冰箱来恶心自己,让静子务必过去亲眼见识一下。想看个热闹的静子于傍晚六点左右抵达里子的公寓,她敲了门,却没有任何反应,又敲了两三次之后门居然自己开了。静子寻思着里子可能临时出去了,就进了屋。飘着香水味道的房间里空无一人,她看到桌上有拉面,便用手试了试面碗的温度,发现还是温的。这时静子想到可以向公寓管理员打听一下里子是不是出去了,就直接转身下楼询问。但对方也不清楚,她只好重新返回二楼,奇怪的是等她再回到里子的房间时,却发现门已经锁上了。觉察到自己刚才不慎把手提包留在房间里
的静子只得再次去找管理员,请他用备用钥匙打开里子房间的门,并在拿回自己的手提包之后离开了公寓。
“以上就是她本人的供述,但眼下没办法确定这套说辞的真伪。其次是杉静子小姐离开穗积里子小姐的公寓之后的行动轨迹。既然凶手是在同一天晚上、短时间内对穗积里子、小河内惠美和川俣优美子三位受害者痛下杀手,她就必须给出足以令所有人信服的不在场证明,才能洗脱身上的嫌疑。第一位受害者穗积里子这里可以直接跳过,毕竟她曾经到过案发现场这点已经得到充分证实。那么在这之后接连遇害的小河内惠美和川俣优美子又是什么情况呢?在我们看来,杉静子小姐的不在场证明太过含混不清。现在回头想想,今天能被你跟踪其实也帮我省去了一些解释的功夫。我今天之所以选择这样的路线,是为了验证杉静子二十三号晚上的行动轨迹。”
“你们为什么觉得静子的不在场证明太过含混不清呢?”
“如果她能给出像一直待在家里,或者跟你在一起这种直截了当的回答,我们自然会痛快地接纳。但杉静子小姐说,她二十三日晚回到家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仓田警部补边说边往嘴里扒了两口荞麦面,吃得太快被面条烫得呼哧了好久。
“静子对你们说她都去过哪里了吗?”小牧放下手中的筷子,盖饭冒出的
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他神色不安地望着警部补,问道。
“她说她去了位于涩谷的电影院。”仓田警部补边用手帕擦着脸上的汗边回答道,“电影院这个地方,可是隔三岔五就会被苦于没有不在场证明的罪犯们利用。这种地方很难查证,涩谷的大型影院就更别说了,要想确认某个人在某天的某段时间在不在影厅,根本就是异想天开。不过她说看完电影之后,回家的路上去过位于明治神宫外苑入口处的一家荞麦面店,这个说法倒是从店主口中得到了证实。可这远远不足以构成她当晚的不在场证明。因为我们已经知道凶手对川俣优美子痛下杀手大概是在晚上十点左右,那么从时间上看,杉静子完全有可能在行凶之后,于十点四十分出现在明治神宫外苑入口处的荞麦面店。”
“静子身上还有其他你们觉得可疑的地方吗?”
“目前存在两大疑点。第一大疑点你应该也有印象才对,就是在汤之湖边的马路上,从杉静子的手提包里掉出来的那面镜子。那面镜子是穗积里子的东西,悲剧发生的前一天晚上,她跟同事打麻将的时候不小心将其落在了小河内惠美的隔间里。也就是说,那面造型独特的镜子本应在小河内惠美住的隔间才对,但我们检查了现场,却只在小河内惠美的尸体附近发现了用来装镜子的织锦缎小袋子,而袋中的镜子却不
知所踪。而且还有小河内惠美的同事明确表示,案发当天下午,还看到小河内惠美拿着那面镜子。但它事后不翼而飞了,这意味着凶手是唯一能主动或被动将它带离现场的人。我们由此做出判断,杉静子应该在小河内惠美身亡前后去过案发现场。
“但杉静子一口咬定,她不知道那面镜子是谁的东西,更不清楚它是怎么跑到自己的手提包里的。
“——但无论她怎么强调自己并不知情,都无法撼动如此确凿的物证。除非能逻辑清晰地推导出镜子进入她手提包的过程,否则这一证物会对杉静子很不利。”
“请问,另一大疑点是……”
“是信。”
“信?”
“这是复印出来的备份。”
仓田警部补从随身携带的记事本里抽出一张纸,缓缓展开,放在桌面上没被水弄湿的地方。
“乍一看这只是一封很普通的粉丝来信,但如果三位已经身亡的白领小姐候选人生前都曾收到过,无论内容还是笔迹都完全一致,其中的寓意就很值得玩味了。尽管眼下还不清楚这封信究竟有什么含义,又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寄给三位受害者的,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绝不是开玩笑或者搞恶作剧,毕竟她们无一例外都在收到信之后离奇身亡。笔迹鉴定的结果证实这三封信确实都出自杉静子之手,然而无论我们如何询问,杉静子都拒绝回答任何有关这封信的提问。”
仓田警部补轻叹了一声,陷入了沉默。
杉静子拒绝回答,这意味着她肯定在刻意隐瞒什么。可这种拒不配合的行为,只会使她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之中。
想到这里,警部补突然意识到身为刑警的自己居然在同情嫌疑人,这样的感情再发展下去就会使他陷入自我厌恶。他顿时感到心里好像有东西糊成一团,像刚吃过油炸食品一样很不清爽。
这时,看完信之后的小牧却抬起头来,兴奋地说道:“不对!这封信并不是静子写的!”
“哦?”仓田警部补冷静地应道,“可是鉴识科已经验证过了,这毫无疑问就是杉静子本人的笔迹啊。”
“这确实是她的笔迹,动笔写下这封信的人应该是静子。”
“那——”
“但就算笔迹一致,也不能说信就肯定是出自本人之手吧?”
“欸?”
“我的意思是,静子可能并不是自愿写下这封信的,社会上有些人不是靠替别人代笔为生的吗?”
仓田警部补很快就明白了小牧想表达的意思,短暂的沉默之后他问道:“你的意思是,是某人让杉静子代笔写下了这封信?”
“正是。”说罢小牧立刻胸有成竹般地补充道,“与其说是代笔,倒不如说是在某人的逼迫下,静子不得不就范。”
“那她在接受调查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跟我们说呢?”
“这是因为静子被人要挟了。”
“要挟?”
要挟二字,对身为刑警的仓
田警部补造成了一种直达大脑的强烈冲击。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小牧的爆炸性发言,让仓田警部补不得不赶忙追问。
“其实静子她跟我……也罢,事到如今也没必要再隐瞒下去了,索性就对你开诚布公吧。我们之前在旅馆幽会时,被偷拍了……”
小牧从与静子开始秘密交往讲起,直到在奥日光的“泷之家”旅馆静子坦白对方如何通过电话进行要挟,全部经过他都一五一十地讲给了仓田警部补。
听完小牧没有任何掩饰的讲述,仓田警部补很快就明白了这对男女是如何如同命中注定般爱上彼此,又是怎样因为理想与现实的巨大差异而陷入情非得已的窘境之中,同时对那位“以幽会现场的偷拍照片对杉静子进行威胁的女性”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眼下,他心中最大的疑问还是小牧为何敢当场断言这封信是杉静子被迫写下的呢?
“关于她是被迫代笔一事,你能拿出什么具体的证据来吗?”
“能。”小牧点着头答道。
“具体说说。”
“请您与这几封信比对一下就清楚了。”
小牧说罢,从钱包里拿出五六封信,全都放到了桌上。说是信并不准确,更接近于捎话的纸条,不过在这些便利贴、草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页面以及公司专用纸背面写的字,无一例外全都是杉静子的笔迹。
仓田警部补谨慎地将它们从桌面上拿起,小
心翼翼地一张张看起来。相对于阅读他人情书的尴尬,更多的是他觉得自己亵渎了一位女性的真情,由此生出负罪感。
但将这几张纸都仔细看过一遍后,他依旧没能找出被迫代笔的根据。仓田警部补抬起头来重新看向小牧,表示“我还是不太明白”。
“在进行说明之前我想先问一下,这份粉丝信的复印件是和原件一模一样的,没有进行过任何修改对吗?”
小牧将静子写的“情书”与粉丝信的复印件并排摆放在一起。
“是直接用复印机复印出来的,肯定一字不差。”
“好的,那么请看这里。”
仓田警部补探出头来,眯起眼睛看向复印件上小牧手指着的地方。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但静子她有个奇怪的习惯,就是会把句末的‘吧’写成‘巴’。又不是战前的人,静子明明接受的是战后的教育,会有这样的错真的很诡异,所以我每次看到这个‘巴’,都会笑出声来。您看她写给我的这些信,出现在句末的都是‘巴’字,但这封粉丝信中,三处都准确无误地写成了‘吧’……”
“唔……”
听到这里仓田警部补不禁轻哼了一声,事实果然如小牧所讲的那样。
“大家都会有这种无意识犯下的小毛病,除非有其他人从旁提醒,否则本人是很难发现、很难改过来的。就连她最后给我的那封信,也就是邀请我一起去日光的信里,也
将句末的‘吧’错写成了‘巴’。可是,她为什么唯独在这封粉丝信中,将位于句末的‘吧’字全都写对了呢?”
小牧直视着仓田警部补的双眼提出疑问,他的眼神就如同那些敢于坦诚自身信念的人一样,不带哪怕一丝阴霾。
“所以应该是有人提前准备了一封粉丝信,然后逼着静子照抄,才把她会将句末的‘吧’写成‘巴’的错误给矫正了过来。刑警您总不会认为,静子她是早就策划好了一切,并从一年前就开始在给我的信里故意将句末的‘吧’字写成‘巴’的吧?”
可能是对一直沉默不语的仓田警部补有些不满吧,小牧的语气听起来尖锐了不少,惹得荞麦面店的女服务员抻长了脖子看这边的情况。
“静子曾对我强调,说对方提出的条件都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并且不肯告诉我具体都是些什么事。现在光凭代写粉丝信这一点,就能明显看出确实是有人在设计陷害静子!而那个在电话中威胁她的人,就是制造这一系列惨剧的罪魁祸首,我说的不对吗?”
“我明白了。”
漫长的沉默过后,仓田警部补终于沉重地点了点头。面前这个一心想帮恋人洗清冤屈的独臂男人刚刚的那段讲述,听起来怎么都不像是诡辩,而是真情流露。尽管有可能与特搜总部制订的调查方针相悖,仓田警部补还是决心帮助小牧,从杉静子可能是
被冤枉的角度出发寻找线索,追查幕后真凶。
“刑警先生,接下来您打算去哪儿?”看到仓田警部补起身准备离开,小牧赶紧问道。
“去小河内惠美的……不,去案发现场。”警部补一边跟女服务员结账一边回答道。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就算我说不行,你也照样会跟过来吧。”
仓田警部补冲小牧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急匆匆地走出了荞麦面店。
听到对方的回答,喜形于色的小牧立刻按住那条空荡荡的袖管,像兔子一样追了上去,虽然刚冲出门就被外面火辣辣的阳光晃得头昏眼花。
2
小河内惠美曾经暂住的那个小隔间已经被拆除,那片空间已重新归入仓库办事处。
办公室里除了一位看起来应该是小河内惠美的继任者的女性员工以外,还增加了一位感觉像是警卫的中年男人,两人都无所事事地坐在办公桌前。
之前就认识的岛根勇吉当然也在,仓田警部补把他叫到沙发上攀谈。至于那个新来的女职员,别看她好像一副正在认真查阅账簿的样子,实际上一直频繁地偷瞄与刑警一起来的独臂男人。
这个衣着邋遢,看着像是已经失魂落魄的男人给人一种奇怪的印象,你一眼就能看出他肯定不是刑警的搭档,但也不像是被捕的犯人,因此作为旁观者怎么都想不通,他为什么会跟刑警一起出现在这个曾经的案发现场。
仓田警部补本想着这次一定要攻破凶手故意搭建起来的伪装之墙,然而到现在为止还是没有任何新发现,也没获得什么能让人突然醒悟的灵感。在他看来,这处犯罪现场仍旧只是一座闷热的建筑物罢了。
听仓田警部补大致讲述了一遍案发时的情况后,小牧轻声嘟囔过一句“凶手采用的脱身手法应该并不困难,一定是咱们把问题想得太复杂了”,说完他就没再说话,沉思了近一个小时。
小牧当然并不具备专业的刑侦知识与分析能力,他只有为了解救心爱之人,无论如何都要破解谜团的决心。而他那强
大的意志力就如同“穷鼠噬猫”这个成语所比喻的那样,帮助他从“虚无”之中硬生生找出了一种“可能性”。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沉思之后,小牧突然冲出办事处,把后面的仓库仔细巡视了一遍,带着满身的尘土回来了。
“刑警先生,我感觉好像有些眉目了。”小牧似乎不在乎脸上已经脏成什么样子,刚回到办事处,就径直站到仓田警部补面前这么说道。
“你说什么!”警部补顿时懵了,然而绝不是出于好面子或者挫败感,而是觉得太不可思议而表现出的惊讶。
“我来实际演示一遍吧。”
小牧并没有细讲,而是直接朝办公桌走去。他的神情不带一丝自豪与炫耀,倒是与起早贪黑辛勤耕耘的农夫有几分相似。
只见他拿起办公桌上的电风扇,说道:“假设这就是位于小河内惠美头部一侧的煤气炉。”说着将电风扇对准一本厚厚的账簿,“一旦电风扇启动,风就会把煤气炉的明火吹灭。”
小牧看向警部补,似乎在征求意见,警部补深深点头表示赞同。
“此时喝醉的小河内惠美已经席地而睡,凶手开始小心翼翼地关闭可供空气流通的每一扇门窗。接下来我将尝试着为大家重现……凶手在关好门窗之后所采取的行动。”
说完,小牧打开从办事处通往仓库的那扇门,并消失在仓库中。过了不到两分钟,他又原路回到了办事处,然后
从屋内把门锁上。
“这样一来,只要再将卷帘门放下,就构成了完美的密室。”
小牧说着按下了电风扇的开关,紧接着又走向墙边,按下了卷帘门的开关。
随后小牧丢下如同雕像般呆站在原地的四个人,经位于办事处正面的玻璃门走到屋外,并顺手把门关好,从大家的视野中消失了。
小牧说要再现凶手的手法,导致办事处内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氛围。尽管屋内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但自己也许下一秒就会死于非命的错觉还是让留在屋里的四个人感到一股寒意。以至于他们始终没人开口说哪怕半句话。
这时一阵吱吱嘎嘎的机械运作声打破了这份沉重的寂静,位于正门外的金属卷帘门开始缓缓降下。
“啊!”
女职员被身后突然开始转的电风扇吓得发出惊呼,随后赶忙用手捂住了嘴。
卷帘门落下后,煤气炉的明火被电风扇吹灭,而凶手已经逃出了办事处。被留在密室内的小河内惠美则注定难逃煤气中毒的结局。
肯定错不了……
仓田警部补内心无限感慨,凶手所用的花招如此单纯,自己为什么就是没能识破呢?不过稍微回顾一下之前参与过的案子,这种真相浮出水面后才恍然大悟的情况其实经常发生。就像那些嘴上说“随便谁都能发现新大陆”,却没法把哥伦布手中的熟鸡蛋立起来的人们一样,哪怕只是在最开始的调查方向上选
择有误,也有可能导致办案人员对那些再明显不过的疑点视而不见。
仓田警部补走向墙边,将卷帘门的开关拨向写有“开启”字样的一侧,卷帘门缓缓上升。随着屋里渐渐恢复明亮,连口大气都不敢喘的女职员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你怎么看?”小牧从正门回来了,不安地问道。
“非常完美。”仓田警部补无比自信地断言。
凶手是在看到小河内惠美已经倒地睡去之后,将所有的窗户关上,然后开门进入仓库,关掉了仓库后门边的电闸,切断了整栋建筑的电力。然后凶手借助手电或者火柴的照明回到办事处,将隔间的木门从内侧锁上,按下电风扇的开关,并把卷帘门的开关扳到“关闭”一侧。然而这时整栋建筑都没电,所以无论电风扇还是卷帘门,都不会有任何反应。之后凶手从正面的玻璃门走出办事处,由外侧将门关上,再穿过贴着旁边建筑的小巷来到仓库的背后,经后门进到仓库内,将电闸合上。电力恢复,电风扇开始工作,卷帘门徐徐降下。
马路对面的药店老板看到了卷帘门降下,却没看到半个人影。凶手当时应该就躲在小巷里,窥伺着药店老板转过身,或是与别人交谈的机会,趁机从现场逃离。
屋里的灯亮着,电风扇吹着,卷帘门关得严严实实,看到这样的场景,人们会先入为主地认为它们是在
有人按下开关之后才启动的。电这种能源与日常生活息息相关,我们每天都在打开开关、使用电器,导致很难跳出“必须先打开开关才会有电”的思维定式。也正因如此,才会在过去这么长时间之后,总算意识到在断电情况下打开开关,再恢复电力,效果与正常情况下打开开关启动电器没有任何差别。
“这不跟电熨斗的开关坏掉了,就直接拔下插头来控制冷热是一个道理吗?”
与此同时,八月二十四日案发当天,品川署搜查系长离开现场时的那句无心之言再一次出现在仓田警部补的脑海中——“这台石英钟刚好慢了五分钟呢”。
当时搜查系长是比对了自己的手表和办事处墙上的石英钟才说出的这句话。岛根勇吉还回了一句:“有这事?我印象中它好像不慢啊……”
应该走得很准的石英钟,为什么莫名其妙慢了五分钟?现在想想,当时的自己真是迟钝到家,竟然面对如此明显的疑点也没有及时看出端倪。
一阵低吟在仓田警部补的心底响起——除了机械故障以外,只有停电才会使石英钟停止。这仅仅持续了五分钟的停电,极有可能就是某人切断了这栋建筑物的电源。
两人返回品川站,搭乘国电前往大森。从车站里出来后,仓田警部补感觉鞋里的双脚因为酷热和疲劳而像灼烧一般难受,再加上心里还有几分想要犒劳小牧的想
法,便狠下心来在路边叫了辆出租车。
“你能发现电闸这一盲点,在我个人看来真是非常值得赞赏,佩服。”
为了享受从车窗吹进来的风,仓田警部补尽可能地将上半身靠向车门,同时嘴上这样说道。身为警部补的他认可了身边这位独臂男人的才华,不过这绝不意味着他会因此失去自信,而是对警方在调查中陷入思维定式,忽略了的盲点轻易就被没那么多乱七八糟想法的外行人看出来这一点心生感慨罢了。
“只是运气而已。”脸上不带半点笑意的小牧回应道,“无论电风扇还是卷帘门,都是必须在有电的情况下才能工作的电器。那么要想操控它们,就只有开关和总闸这两个地方可供选择。”
“那你是怎么想到总闸的呢?”
“刑警先生你描述调查过程时,我听到药店老板说他目击到了卷帘门降下,但并未看到有人在屋内操作开关。我觉得哪里不对劲,这种卷帘门,要拨动开关才会开始运作,跟药店老板说的看到卷帘门降下,却没看到有人在拨动开关后返回隔间是矛盾的。由此我便想到这个‘拨动开关的人’很可能并不存在,那凶手就应该是提前将开关拨到‘关闭’,再在仓库的其他地方设法使卷帘门降下。如此一来,选项就只剩下位于仓库后方的电闸了……仅此而已。”
小牧似乎有些不耐烦,语速飞快地说完了,随后像
是在追踪什么似的,一脸严肃地看向正前方。对于已经破釜沉舟的小牧而言,刚刚发生的事情也不能在他的意识中停留,他面前只剩下“前进”这一条路了。
两人在桥上下了出租车。
倦怠笼罩着盛夏午后的河边小巷。这时候男人正在班上,女人和小孩在午睡,街上不见人影。不过虽然听不到人说话的声音,却不时有音量很大的流行歌曲和刺耳的婴儿啼哭声从长屋里传来。
他们穿过小船厂作坊,绕过川俣优美子家的房子,来到了面对大海的堤岸上。
这里与城区完全不同,洁净的海风迎面吹来,似乎连张嘴说话都有些费劲。
“不好意思,如果你身上有香烟,可不可以……”可能是实在忍不住了吧,小牧终于张开微微颤抖的干涩嘴唇说道。
“你看看我,一忙起来把这事都给忘了。”
仓田警部补也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抽过烟了。
两个人眺望着大海抽起了香烟,烟雾刚被呼出体外,就在海风的吹拂下迅速消散在他们身后。
“总之,根据我们的调查,凶手是不可能在二十三日晚上十点前后于这一带犯案的。”
为小牧讲完川俣优美子离奇身亡的详细经过之后,仓田警部补说出了这一结论。
“当晚附近的居民大多在外面乘凉、聊天,假如有陌生人现身,势必会瞬间成为众人视线的焦点。同时也没发现有人租船,或未经租船店老
板同意擅自划着小船出海。再就是当时恰好有一对情侣在这里看海,他们明确表示海面上没有人。所以我提出的凶手乘船在海上,用钩绳拉塌吊架导致川俣优美子身亡的假设,当场就被特搜组的同事们否定了。”
说到这里仓田警部补不禁苦笑了一下。
旁边的小牧则一直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大海,阳光打在平静的海面上,闪耀着好似刀光的波光。平缓的海浪拍打着两人脚下的堤岸,重复着发出单调的声音。这让小牧想起与静子在横滨的山下公园,走在海边小路时的缠绵。
“也就是说,案发当晚十点左右,凶手并未出现在这附近吗?”
“没错,但导致川俣优美子身亡的吊棚是在十点左右崩塌的。”
“那就说明吊棚崩塌并非凶手本人直接造成的?”
“应该是这样。吊棚塌了,但那时凶手不在现场,因此无法将吊棚崩塌与此人联系起来。但吊棚崩塌明显不是自然现象,而是人为所致。凶手一定是用了什么巧妙的技巧……”
“那只可能是凶手提前布置好某种可以使吊棚在固定时间段崩塌的装置了吧?”
“这个推论很难成立,因为现场并未发现布置过定时装置的残留或痕迹,那么凶手又是如何使吊棚在十点左右准时崩塌的呢?”
“肯定是利用了什么。”
“比如某种定时器之类的?”
“很遗憾,那种案发后会在现场留下明显痕迹的东西
恐怕不行。”
“不能在现场留下任何痕迹,也就意味着凶手使用的手法必须极其简单,可问题是世上真的存在如此方便快捷、事后还能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定时装置吗?”
“可凶手就是这么得逞的。除了自然现象以外,只可能是凶手在晚上十点之前就提前布置好了某种类似陷阱的装置。”
“结果还是回到了之前的推论啊,也就是凶手布下了某种定时装置。而且既然房间内没有任何痕迹,那凶手肯定是利用了唯一的与外部空间相通的地方,也就是窗户。”
“可那扇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啊。”
对话戛然而止,两人仿佛身处通风口被彻底堵死的密室中一般,继续说下去只会白白消耗有限的氧气。
水平线上方的云朵逐渐被染成粉红色,阳光也渐渐的不那么毒了,深蓝色的天空看着甚至让人感到一丝清凉。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船,看似静止不动,船头却隐约掀起白色的浪花。
一言不发的两人就这么神情恍惚地眺望着傍晚的大海,短暂地放弃了思考。
仓田警部补抬起手看了一眼表。
“五点半了,我得回特搜总部把今天的成果汇报上去,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想在这里再待一会儿。”
也许是一直积攒着的疲劳感突然袭来,坐在地上的小牧看起来连站起身都很勉强。
“我可以跟静子一起去住旅馆,或者去静子租的房子对付一下,
但在那之前,我必须先找到能够证明她的清白的方法。”
“说的也是……就算咱们成功破解了小河内惠美身亡之谜,也不足以洗清杉静子身上的嫌疑。”
仓田警部补突然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也只能低头看着独臂男人,继续说道:“那我先走了……”
他还没走出几步,就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事一样折返回来,将一张千元纸钞塞进小牧的胸前口袋里,并赶在小牧开口前说:“这是借给你的。”说罢再次转身离去,这次没再回头。
孤身一人的独臂男子重新看向海面。尽管傍晚的大海已经不能再用湛蓝形容,但仍能让他的心情平静下来。可能是因为拍打着堤岸的海浪、船只发出的汽笛声、海风的气味,以及广阔的空间都毫无保留地接纳了他的孤独,也可能是小牧以它们为媒介,感觉到自己的一切都融入到了静子的灵魂。毕竟他与静子的每一次幽会,那些每分每秒都无比珍贵的幽会,大都发生在能看到大海的旅馆,或是横滨的码头这类地方。
然而此时此刻,静子她却不在我身边……
他只能怅然若失地孤身一人对着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