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我听说来探病的那位,好像是新洞小姐工作单位老板的儿子。他们看起来就像一对恋人啊,那位先生为了讨新洞小姐的欢心,可是下了好大的功夫呢。”
……
仓田警部补清楚地记得新洞京子是东京第一汽车公司的销售员。身为第一汽车公司总裁之子的内藤邦利前来看望她,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合常理之处。但护士长说他们俩在旁人看来就像一对恋人,再加上今天明明是内藤邦利的未婚妻下葬的日子,他却在回家换掉丧服之后就立刻开着车跑来看另一个年轻女孩,这就显得很诡异了。
“他第一次来这里,是新洞小姐因为车祸入院之后的第二天,也就是八月十四日。那次他是跟公司里的人一起来的。”
“那之后他每天都来探病吗?”
“嗯,基本上吧。大体上都是在没什么其他人探病的时候来,而且没待多久就走了。”
“你刚刚说他们就像一对恋人,男方还主动讨女方欢心,请问这些都是你亲眼所见吗?”
“是的……其实十四日当天,五号病房还有另外一名患者
入住,但就算是当着外人的面……”
护士长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把话继续讲下去。
“不少护士都听到过那个人说的肉麻情话,像是‘刚见面我就对你一见钟情了’,‘除了你以外我谁都不会娶’之类的……还有人亲眼看见他亲了新洞小姐的手背呢。”
“那新洞京子对男方……又是什么态度呢?”
“这就不清楚了……新洞小姐身上确实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魅力,但无论对方说什么,她都只是报以笑容,却并不给出任何实质性的回应。不过在我们看来,她那不可思议的魅力和迷之笑容,恐怕更会让男方感到欲火焚身吧。”
护士们的推测多半没错,内藤邦利在追求新洞京子,试图讨其欢心。那么他会在未婚妻被送往火葬场的这天,回家换身衣服就驱车跑到医院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换一种说法,那就是川俣优美子的死对内藤邦利而言根本就是不痛不痒,搞不好他还觉得“天助我也,碍事的人终于消失了”呢。
在这个基础上更进一步想,就是内藤邦利有杀害优美子的动机。岸田井刑警提过葬礼上的内藤看起来并不怎么难过,从现在所掌握的情况来看,他那略显薄情的表现也说得通了。
随后仓田警部补又在脑海里把优美子死亡当天的行动过了一遍。
梳理了一遍那位母亲哭着讲述的证词之后,他得出
的结论大概如下。
八月二十三日是百货商店的定休日,所以优美子一直睡到中午才起来。吃完午饭后她开始为外出做准备,大概一点半的时候说是要跟内藤去玩就出门了。下午三点多穗积里子来家里找过优美子,但她只待了十五分钟左右,感觉优美子可能短时间内回不来就走了。平时优美子肯定会在晚上九点之前到家,但那天晚上她却罕见地直到九点半才回来。她母亲表示当时有听到汽车停在桥上的声音,所以应该是有人开车送她回来的。回来后她着急忙慌地跑上二楼,为了保持九点半准时就寝的习惯,很快就睡下了。不过她当时的脸色不太好看,所以母亲猜测她有可能跟内藤吵架了,也有可能是在未婚夫内藤的死缠烂打之下把自己的处子之身交给了对方。然后十点左右,就发生了那场惨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关键就在内藤邦利身上。
仓田警部补这样想着。
如果内藤邦利是在例行公事探望受伤员工时对新洞京子一见钟情,从而迅速对川俣优美子失去兴趣的话,势必会导致二十三号见面时两人发生纠纷。一旦优美子发现内藤像大多数富家子弟那样见异思迁,背地里喜欢上了其他女人,向来以美貌为傲的她很可能会大发雷霆,甚至可能以将丑事曝光要挟,要求家境优渥的内藤支付一笔数额巨大的封口费。内藤很可能根本
给不出这笔钱,在这种情况下,对于从没遭受过他人的反抗,如今突然被逼进绝境的他而言,优美子就成了这世上最碍眼的人。
于是当天晚上,大吵一架之后内藤开车送优美子回家,突然间起了杀心——
仓田警部补先做了一个这样的假设,但很快就在他是如何弄坏吊架这一点上走进了死胡同。如果吊棚真的是被人为弄坏的,那么眼下能想到的方法只有一种,就是在吊架上绑一根绳子,绳头经由窗户垂下墙壁,然后乘着船漂在海面上的凶手猛拉绳子,使吊架在瞬间倒塌。如此简单的布置确实难不倒内藤,但想把绳子拴在吊架上,就必须进到优美子的房间里才行。而内藤二十三日根本没去过优美子家,更别提潜入她位于二楼的房间了。光凭这一点,都足以让仓田警部补将内藤从嫌疑人名单中移除。
但在得知与川俣优美子订下婚约的内藤还和同样身为白领小姐候选人的新洞京子暧昧不清之后,仓田警部补也不可能放弃针对内藤这条线的调查。
再次对护士长强调绝对不能把自己来过医院的事情告诉其他人之后,仓田警部补走出了二号住院大楼,来到那辆蓝鸟车旁,等待对方现身。
一直等到室外的高温略有缓和,投射在住院大楼白色外墙上的阳光也不像之前那么晃眼时,内藤邦利终于大步流星地从大楼里出来了。他穿着极其贴身
的裤子,显得双腿格外修长。
内藤刚打开车门,仓田警部补就凑上去说道:“是内藤先生吧?”
内藤邦利像是被吓到了,赶忙转过身来。他有一张娃娃脸,应该很受三十来岁女人的宠爱,但过于轻佻的眼神显得很没风度。
“关于川俣优美子的死,我有些事情想了解,不知道你现在方便吗?”
“什么?”
吃了一惊的表情闪过之后,警惕定格在了他的脸上。
“八月二十三日,川俣优美子说下午约好了跟你一起出去玩,接着晚上九点半左右才回家。可以请你描述一下这段时间内你们都去过哪些地方吗?”
内藤邦利十分傲慢地上下打量了一番仓田警部补,随后开口反问道:“你是哪位啊,是警察,还是媒体的人?”语气中透露出他很瞧不起眼前的这位不速之客。
“我是警视厅的。”仓田警部补冷静地答道。
“那证件呢?”
内藤很可能是把仓田警部补错当成了优美子的家人,所以才表现得那么狼狈。得知面前的人是一位刑警之后,他立刻恢复了身为富家子弟应有的从容。
看过面无表情的仓田警部补出示的刑警证后,内藤邦利笑着坐上了驾驶席,车窗上映出天空中的云朵。
“警方来问我这些干什么?”
“放心,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们只是想掌握川俣优美子当天的行踪。”
“我可不想被卷进这种麻烦事。”
“请问你们都去过什么地
方呢?”
“哪儿都没去过啊。二十三号那天我就没跟优美见过面。”
“真的吗?”
“二十三号下午我来这里看望病人,晚上去参加派对了,十一点才从女王酒店离开。不相信的话尽管去查就是了。”
话音刚落,车门便咔嚓一声关上了。随后桦木色蓝鸟甩下仓田警部补,跑着瞧不起人的之字形路线,像一阵风似的疾驰而去,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医院的通用门外。
内藤脸上那得意扬扬的笑容从侧面证实了他没有撒谎。尽管为了保险起见,仓田警部补还是回到护士休息室确认了一下。根据她们的描述,二十三号下午两点到近四点的这段时间里,内藤邦利确实一直待在五号病房里探望新洞京子。之后仓田警部补又借用医院的座机电话联系了女王酒店,对方表示二十三号晚上确实有一场花园派对,是由东京第一汽车公司主办的,并确认了身为活动主办方代表的内藤邦利留到最后才从现场离开。
如此看来,优美子之所以跟母亲说是和内藤一起出去玩,可能只是为了逃避母亲的询问。估计是只要说是跟内藤一起出去,母亲就不会没完没了地打听。但是这样一来,能把内藤邦利与优美子之死联系在一起的线索就断了,仓田警部补不得不重新回到调查的起点。
离开医院之后,听着在闹市区本应很少有的蝉鸣声,仓田警部补那重归一片空白
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新的名字。
穗积里子……
这位曾经在二十三日造访过川俣家,还在二楼的房间里等了优美子十五分钟的人,不正是可能在吊架上做手脚的人吗?
突然觉察到自己漏掉了重大线索的仓田警部补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脚步。
7
可能是刚好碰上某部电影散场的时间吧,要顶着从涩谷的道玄坂下来的人潮往上走简直难如上青天。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逆流而上的岸田井刑警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明明是大白天,街上还会冒出这么多闲人来。
不过,在这种酷暑之下,相较于待在家里一丝不挂地午睡,明显还是钻进全天都开着空调的电影院里避暑要明智得多。
岸田井刑警边忍受着酷热和老毛病坐骨神经痛的折磨,边气喘吁吁地沿着道玄坂向上爬。穿过影院街后右转的第三家店铺,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地,咖啡店“New Latin”。
尽管店门前摆着写有“空调开放”字样的牌子,屋里却并没有多凉快,再加上节奏感强烈的音乐,岸田井刑警感到浑身燥热。
“请问这位女士最近有来过吗?”
岸田井刑警拿出小河内惠美的照片,语气木讷地向刚刚为他开门的女服务生询问道。
“请您稍等一下。”
女服务生说完之后拿着照片走向店内的柜台,很快就和一位打着领结,看起来像是调酒师的男人一起回来了。
“您好,有事可以跟我说。”这个男人搓着手毕恭毕敬地说道。
“我就直说了,您对这位女性有印象吗?”
打算以小河内惠美手提包中的“New La tin”火柴盒为线索,调查她生前的交友关系的岸田井刑警,是多么希望从面前这个男人口中得
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有的。”
男人弯着腰,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
“她是单独来的吗?”
“是的,每次都是一个人来。”
“每次?也就是说这位女性经常光顾你们这家店喽?”
“是的,她曾在我们店里打工,就算后来换了工作,依然每个月以客人的身份回来看看我们这些前同事。”
中了!
沿着这条线索查下去,说不定就能查出小河内惠美鲜为人知的过去,包括她刻意隐瞒的异性关系。脸上故作镇定的岸田井刑警在心底兴奋地大吼。
“她在你们店里打工,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我想想啊……应该是差不多两年前吧。怪就要怪她长得实在太漂亮,所以在我们这儿才干了短短三个月,就被新桥的爵士咖啡店‘BABY SHOW’给挖走了。”
“原来是这样。”
岸田井刑警在记事本上做好记录,拿过女服务生用托盘递过来的冰水一饮而尽,渗进牙根的凉意瞬间在口腔内扩散开来。
“谢谢……”
仿佛重获新生的岸田井刑警把杯子放回托盘上,紧接着反复舔了几下嘴唇。
“我看过报纸了,这孩子怎么就那么想不开呢……”男人边说边似乎很惋惜地轻轻摇了摇头。
“你知道她有些什么朋友吗,尤其是男朋友?”
“她在我们店里打工的时候人还很单纯,连妆都化不明白,人际交往就更不用说了,至于男朋友,据我所知应该
是没有的。”
“这样啊。那家叫‘BABY SHOW’的咖啡店,这两年应该没什么变化吧?”
“是的,位置和名字都没变,还在营业。”
“谢谢你们配合调查……”
岸田井刑警习惯性地反复向对方道谢后离开了“New Latin”。
算是开了个好头。
岸田井刑警站在充斥着男性汗臭味和女性化妆品味的电车车厢里,心中不禁这样想道。当新线索出现在自己眼前时,甚至连坐骨神经痛的老毛病都不可思议地得到了缓解。
这家爵士咖啡店位于新桥站的北侧,刚一出站台,就能看到“BABY SHOW”那块黑底黄字,还装有霓虹灯条的昼夜通用招牌了。
入口旁边贴着张海报,写着“演出时间:晚上七点至十点,今天登场的乐队是……”等字样,再往下看是三支乐队的名称。
岸田井刑警推开门走进店内,身穿制服的男服务生立刻过来迎接。紧接着映入眼帘的就是舞台上正演奏夏威夷风乐曲的乐队成员,一个个都穿着红色的夏威夷衫。
“你是新来的吗?我想打听一些差不多发生在一年半以前的事情。”为了不让自己的声音被乐队的演奏声盖过,岸田井刑警只好凑到男服务生的耳边问道。
“抱歉,让您说中了,店里的离职率非常高,现在的员工基本上都是新人。”服务生诚惶诚恐地答道。
“这就不好办了。我想打听一
个一年半以前在你们店里打过工的女孩子……你能想到有谁可能知道吗?”
“那恐怕只能找老板问问看了,他人就在里面,用我把他叫过来吗?”
“嗯,你直接带我过去找他吧。”
“好的,请随我来。”
岸田井刑警在服务生的带领下穿过咖啡厅,可以看到包厢里都是年轻男女。这些人有的兴高采烈,有的无精打采,仿如一座座形态各异的当代人物像。
站在一扇蒙皮门前等了一会儿,自称老板的人就在服务生的带领下迎了出来。
“您是警察吧?”
脸色偏红、颧骨高耸、身材矮小的老板开口就是这么一句,听他那略显别扭的口音,似乎是一位外国人。
“你认识这个女孩吗?我听说她大概一年半之前在这里打过工……”
老板从岸田井刑警手里接过小河内惠美的照片,拿到壁灯下仔细端详起来。
“认识,这是惠美啊,小河内惠美。”
他露出和蔼的笑容,反复点了好几次头。
“也就是说,她确实在这里打过工,对吧?”
“是的,整整半年多呢。”
“据你所知,她当时有没有关系特别要好的朋友?随便男的女的都可以。”
“那应该就是叫相泽昌的男人了。”
“相泽昌……?”
“他是惠美的初恋,当然也可能是她的最后一个男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啊,是当时我们店驻店乐队的鼓手,是个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当时还小的惠
美没几下就被他迷得神魂颠倒,结果才交往了三个月就惨遭抛弃。惠美像发了疯似的找了他一段时间,至于后来什么情况我就不清楚了。”
“除了这位相泽呢?”
“其实很多男人都追求过她,但是惠美只钟情于相泽一人。”
小河内惠美出事之前丢进煤气炉里烧成灰的那张照片上,跟她依偎在一起的男人,肯定就是这个相泽,岸田井刑警如此确信。从“特搜组”调查到的情报来看,惠美的异性关系简直干净到令人匪夷所思。就连日南贸易公司的同事们都异口同声地表示她是一个心里只有美酒的女人,所以直到最后也没能查出任何可能与她存在恋爱关系的男人。没来东京之前的惠美应该还只是一位少女,所以要说她跟哪个男人单独合了影,事后还在照片背面写下“祝福我们的未来”这种话,那男方绝对就是欺骗了她感情的那位花花公子相泽昌了。这同时也意味着,小河内惠美的全部感情经历,就只有相泽昌一个人。
“你知道这个相泽昌人在哪里吗?”岸田井刑警顺势问了下去。
“我也不清楚,这个人就像候鸟一样,从来都居无定所的。”老板边说边用力地摇了摇头。
“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吗?”
“嗯……”
说罢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而乐队也恰巧在这时换了曲目,可能是主唱上台了吧,包厢里传出稀稀拉拉的掌声。
“不过
据我所知,这个人好像只能靠打鼓的本事糊口,所以他应该还在混乐队……”老板挤出这么一句来。
“也就是说可以从跟他一起混乐队的朋友那里开始查。”
“是这么个理,要不您去东京站的八重洲口碰碰运气?”
“东京站?”听到这条似乎别有深意的提示之后,岸田井刑警不禁反问道。
“经常会有玩乐队的人聚集在东京站的八重洲口招募乐队成员。”老板踩灭烟头,继续说道,“那地方并没有娱乐公司的办事处,只是玩乐队的人喜欢在那里扎堆,互相商量着解决乐队缺人手的问题而已。说白了就是没有工作,或者刚好闲下来没事干的音乐人的聚集地。除了他们以外,就是各种亟须人手的乐队。一旦双方谈妥,就会立刻前往工作地点,融入乐队并开始表演。”
“原来如此……”
岸田井刑警之前只是隐约听说过八重洲口有这么回事,如此详尽的细节他还是头一次接触到。
“去那里走一遭,说不定可以打听到跟相泽昌有关的消息。”
“我明白了。但那些玩音乐的人,应该也是某个时间段才会聚集在那里吧?”
“大概每天傍晚的四点到五点半吧。”
岸田井刑警立刻扫了一眼表,还差十分钟四点,现在动身过去应该刚刚好。
“谢谢你配合调查,抱歉占用了你不少时间,我这就去东京站走一趟。”
岸田井刑警边说着边把之前领口
处解开的纽扣又扣了回去。
“您太客气了,话说惠美她是出了什么事吗?”老板问道。
“电视上不是报道过了吗,惠美她死了。”
作答之后,岸田井刑警直奔咖啡厅门口而去,他隐隐感觉到老板似乎在身后倒抽了一口凉气。
岸田井刑警再一次乘坐电车,通过东京站的八重洲检票口时正好是四点整。他左顾右盼,观察起眼前这个人来人往的巨大空间来。
只见五六个男人正站在离检票口没几步的地方,但还不至于妨碍到人们进出。乍一看几个人都穿得花里胡哨的,不过身上确实散发着几分艺术气息。其中的一个男人还带着看起来像是用来装乐器的箱子。
应该是这里了……
岸田井刑警边这样想着边若无其事地朝他们所在的地方走去,随着距离的拉近,这些人对话的内容很自然地传进了他的耳中。
“那个老板不太行,他出的价实在太低了。”
“我之前也是,他居然说什么十天总共给G千,简直不把你当人看。气得我当时直接一句‘老子从来都是以一晚上C千的价接活儿’,把他给顶回去了。”
“这种时候用C调应付过去就完事了。”
“那可不行,那支乐队的老大要求可严格了。”
岸田井刑警笑了,他们的谈话中穿插着很多音乐人才懂的行话。身为一名刑警,必须对各行各业的行话和黑话有一定的了解,只有这样,才有可能从他
人无心的只言片语中挖出关键线索。而且他们工作时本就会接触到社会各界的人,也自然而然记住了不少普通人听起来一头雾水的东西。
更何况岸田井刑警还参与了发生于四个月前的乐队成员刺杀案,做过一线的调查活动,因此对乐队相关的行话有一定的了解。间隔的时间也不是很长,所以印象还比较深刻。
类似老板是经纪人,老大是乐队领袖这样的,年轻的爵士乐粉丝基本上都知道是什么意思。而C千指的是一千日元,G千则是五千日元。至于他们口中的C调,感觉应该是随便糊弄两下得了的意思。总之全都是由音乐的相关术语衍生而来的。
看来这里肯定就是“BABY SHOW”老板口中的那个闲散乐队成员惯用的聚集地了。
岸田井刑警把心一横,一头撞进了他们之中。
“抱歉打扰一下……我正在找一个名叫相泽昌的男人,请问各位认识他吗?”
刚刚还聊得兴高采烈的这帮人齐刷刷地闭上了嘴,同时把视线投向岸田井刑警。其中一个头发齐肩,看起来应该二十岁左右的快嘴小伙朝前迈了两三步之后,开口问道:“他是玩儿什么乐器的?吉他?贝斯?钢琴?小提琴?还是小号?”
“都不是,他是打鼓的。”岸田井刑警边扫视着面前的众人,边回答道。
“架子鼓吗……那就是相泽昌了。”年轻小伙说着拧了拧脖子。
“相泽昌的话,应该正在‘红’那边混呢吧。”旁边一位身材高挑的中年男人忽然插进来一句。
“红?”
“嗯,西银座的卡巴莱歌舞餐厅,他在那儿给田岛负三带队的Sweet乐队做代打。”
“代打?”
“对,就是乐团的正式成员因故暂时没法参加演出,他临时过来帮忙顶一下的意思。”高挑的中年男人苦笑着解释道。
“谢谢。”
略表谢意后,岸田井刑警立刻转身跑了起来。现在已经是四点十五分了,还不到下班时间,岛根勇吉应该还在日南贸易公司的品川仓库。这时他刚好看到弘济会的小卖部有台红色的公共电话正空着,于是几步冲过去,抓起话筒就开始狂转拨号盘。
他想请岛根勇吉去确认一下,八月二十三日晚上,小河内惠美出门买刨冰的那段时间跑去仓库找她的那个男人是不是这个相泽昌。
电话接通了,岛根勇吉果然还在仓库,两人约好六点钟在卡巴莱歌舞餐厅“红”的门口碰面。
就在霓虹灯构成的光污染洪水慢慢让银座一带重获生机时,岸田井刑警与岛根勇吉一起从后门走进了这家还没来得及从白天的萧条中缓过劲来的卡巴莱歌舞餐厅。
虽然向老板说明了来意,但对方还是以“这并非警方的正式调查活动”为由拒绝配合,于是就成了单方面的店内探查。不过岸田井刑警已经暗下决心,一定要进到后台和乐队
休息室里好好瞧一瞧。
岛根勇吉和岸田井刑警订好了暗号,一旦亲眼确认相泽昌就是案发当晚来找过小河内惠美的男人,他就会打出暗号,然后立刻从现场离开。
距离登台演出还有一段时间,乐队成员们正在休息室里分成两组打扑克。
“请问相泽先生在吗?”
岸田井刑警向坐在沙发上看杂志的男人问道。对方没有将目光从杂志上移开,直接将下巴扭向旁边一位正对着化妆镜整理头发的美男子。
岸田井刑警回头看向身后,看到岛根勇吉在瞥见镜子里映出的男子的面孔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同时打出了“对,就是他”的暗号。
岸田井刑警也点头回应,之后慢慢地接近相泽昌。
“你是相泽昌?”
岸田井刑警与相泽昌的脸并排出现在同一面镜子里,相泽吃了一惊,透过镜子打量起对方来。
“想问你一些事情。”
相泽没有回话,他似乎意识到这个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是一名刑警,所以才选择沉默不语。手上依旧拿着梳子,反反复复地打理同一处头发。
岸田井刑警并未在意他的这些小动作,又问道:“八月二十三日下午,你去日南贸易公司的品川仓库找过小河内惠美一次,对吧?”
……
“请回答我的问题好吗?”
“我才没去过那种地方呢。”相泽终于把视线移开,并给出了答复。
“撒谎可不行啊。”
岸田井刑警面带微笑,紧紧盯着映
在镜中的相泽的双眼。
“我可没撒谎,而是忘了。”
“那就麻烦你仔细回忆一下吧。”
“可我实在是——”
“有人可以作证。”
“我不记得了。”
“要把人叫来当面对峙吗?”
……
“撒谎是没有意义的,你该不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别血口喷人!”
“那就跟我实话实说吧。”
……
镜子里的相泽昌低下了头,随后他从梳妆台前走开,有气无力地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屋里的其他乐队成员都在偷偷观察这两位。
“你问这些是想干什么?”相泽昌以带有攻击性的眼神仰视着岸田井刑警,语气中仍带有抵触意味。
“自然是拿来作为参考啊。”岸田井刑警脸上依旧挂着和蔼的微笑,语气不变地回答道。
“就算我告诉你也没什么意义的。我三点左右确实去找过惠美,但她不在,我就走了,仅此而已。”
“你去找她,有什么目的吗?”
“有事想跟她谈。”
“什么事?”
“你们连这种细节都要问吗?”
“说白了就是想跟她重新开始,对吧?”
……
相泽昌明显大为震惊,他喘着粗气,怄气似的叉开腿,分别朝两边一蹬。
“我去她那儿,是想拿回一张我们的合照。因为我当时一心以为,只要拿到合照,就算惠美再怎么不愿意,也肯定会回到我身边。”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是为了照片去的仓库,然后在听说小河内惠美不在之后就马
上离开了……真的是这样吗?”
“当然了,我那天六点半在这儿还有演出,所以走得很急。”
“这该不会又是你在胡编吧?”
“绝对是真的。喂,大家,二十三号那天晚上六点半之后,我可曾从这家店的舞台上离开过哪怕半步吗?”
相泽昌提高音量,像在同时与休息室里所有的人对质般大声问道。在场的乐队成员默默点头表示同意,这些人无疑都能证实他刚才所言非虚。
“既然事实如此,你刚开始时为什么要撒谎呢?”
岸田井刑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严肃的表情,尽管用的并不是追问的语气,但明显比之前严厉了许多。
“嫌麻烦呗。报纸上说警视厅在调查惠美的案子了,我想着万一被牵扯进去,八成没什么好果子吃,所以就下定决心,若有警察找来问话,就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已放弃抵抗的相泽昌终于将内心的真实想法和盘托出,看来他明显败在了岸田井刑警那股沉稳的压力之下。
“你怎么知道我是刑警?”
“昨天不是惠美在东京这边的告别仪式吗,我看到你们的人了。”
“哦,原来你也去了啊。”
“嗯,不过只是远远地望了一下……”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居然闪过了一丝落寞。
与此同时,放在休息室角落的蜂鸣器突然响了起来,看来是轮到他们乐队登台了。屋里转眼就热闹了起来,乐队成员一个接一个地
来到梳妆镜前,照着镜子调整发型和领结,之后陆陆续续走出了休息室。
“我可以走了吗?”相泽昌从座位上站起来,开口问道。
“当然,谢谢你的配合。”岸田井刑警坐在了沙发上,答道。
“警察先生,我要是害死惠美的凶手,肯定不会傻乎乎地跑去惠美的葬礼上凑热闹。”相泽昌丢下这么一句话,小跑着离开了休息室。
如此一来,休息室里只剩下岸田井刑警自己了。他坐在沙发上,手捧两颊,双目紧闭。小河内惠美手提包里的那盒“New Latin”火柴,查到这里就算结束了。
还是白跑一趟吗?他默默自问。
二十三日下午去找小泽内惠美的男人确实是相泽昌,他的目的是夺回能证明两人关系的合照,同时逼迫对方回到自己身边。然而,通过岛根勇吉的描述,惠美立刻就觉察到此人是相泽昌,也猜到对方八成是想来要回那张照片。于是惠美借着酒劲儿痛下决心,终于把那张承载着美好回忆的照片扔进了正煮着鸡肉火锅的煤气炉里。
相泽昌与小河内惠美的死没有直接关系。
这就是岸田井刑警的收获。
从大厅那边传来阵阵掌声,紧接着是华丽的演奏。继续待在这家卡巴莱歌舞餐厅里,对于岸田井刑警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要是凶手,肯定不会跑去葬礼上凑热闹。
不可思议的是,相泽昌的这句话竟然还死死赖
在岸田井刑警的脑袋里不肯散去。它并不适用于所有刑事案件,要知道,凶手跑到受害者的葬礼上假哭,甚至跟死者家属一起忙前忙后这类事,可是屡见不鲜啊。
此时此刻,让岸田井刑警无法释怀的是,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名字,这个人明明应该先后出席小河内惠美和川俣优美子的葬礼,却一次都没有现身。
“穗积里子——!”岸田井刑警小声嘟囔道。
因为必须进行尸检,两人的葬礼都没能在死后的第二天举办。小河内惠美的家人表示希望在故乡京都举办正式葬礼,所以八月二十五日,也就是昨天,先在品川仓库办事处举办了一场主要面向日南贸易公司职员的告别式。相隔一天,也就是今天,便是川俣优美子的葬礼。这两场葬礼的规模都不小,死者生前单位的同事,白领小姐选美大赛相关人员,甚至“特搜组”的成员都有参加。
对于到场的“特搜组”成员而言,除了送死者走完人间的最后一程以外,同时还肩负着观察每位到场者的任务,尤其是跟选美大赛有直接关联的人。已知东京赛区通过最后一轮海选的总计五人,那么除了已经身亡的小河内惠美与川俣优美子,该有三人现身才是。但到头来却只有杉静子一人先后出现在了这两场葬礼上。
因为车祸入院的新洞京子可以暂时排除嫌疑,那么穗积里子的缺席就显得十分诡异
了。
更何况里子不仅同为选美冠军候选人,还和惠美同属于日南贸易公司,出席同事的葬礼这种事应该是合情合理的吧?
川俣优美子就更不用说了,穗积里子甚至在优美子身亡当天造访过川俣家。然而她却连优美子的葬礼都没有参加,这样的做法既不合乎情理,在逻辑上也说不过去。
“穗积里子……”
积压在岸田井刑警心头的重重“矛盾”,促使他再次念出了这个名字。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出了休息室,乐队已经开始演奏,乐曲声中夹杂着女孩的尖叫声。
8
当天晚上八点二十分,“特搜组”借用警视厅鉴识科现场股警犬组的办公室,召开了一场内部讨论会议。
“特搜组”之所以借用与两起离奇命案毫无关联的警犬组办公室开会,其实是为了躲避新闻媒体而想出来的苦肉计。只有一大早就已经各自外出展开调查的“特搜组”成员,才知道要去哪里集合。
除了两三个人以外,“特搜组”的成员基本都在规定时间到齐了。他们将在接下来的会议上汇报调查结果,交换意见,然后共同制订接下来要采取的调查方针。
各位刑警汇报的内容大致如下。
藤冈刑事部长:
在日南贸易公司品川仓库正对面开药店的曾根喜助所提供的证词,对小河内惠美的离奇身亡事件有重大影响。
无论小河内惠美是死于他杀还是意外,曾根的证词都是破案的关键。
曾根称事发当晚曾亲眼看到仓库办事处正门的卷帘门于九点左右关闭,他跟一个叫西垣的烟草铺老板在药店门前玩将棋一直玩到十点多,某间无任何人进出仓库正门。基于他所提供的证词,应该是小河内惠美自己关闭了卷帘门,因此他杀的假设无法成立。
不过,理论上仍然存在一个可以杀害小河内惠美的凶手,那就是曾根喜助本人。假如曾根就是凶手,那自然不会出现其他的目击者。
因此,我对曾根药店的这位老板进行了极其慎重的询问。
从结论
而言,曾根喜助是清白的。
仓库办事处和药店之间就隔着一条马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小河内惠美与曾根自然早已彼此熟知,关系好到早晚见面都会打招呼,收到了好吃的会一起分享,屋里没人时会帮忙照看。小河内还去借用过曾根家里的浴室。而且这种亲近关系并不仅限于小河内惠美与曾根两人之间,而是曾根一家上下都很欢迎小河内惠美。
我调查了八月二十三日晚曾根的行动,他确实外出过,但仅在店门前的一小片区域内活动,没有横穿过马路,没有去过对面的仓库办事处。
八点五十分之前他基本一直坐在店面和起居室之间的椅子上,时而起身接待客人,时而与家人闲聊。他的妻儿与一位住在附近的主妇待在起居室里吃着西瓜聊天,从起居室可以清楚地看到店内发生的所有事情。
时间来到八点五十分,曾根也走进起居室,拿起一块西瓜啃,随后表示“快九点了,该关门了”,说完他再一次走出店门,在路边站了一小会儿,之后开始给窗户上挡板。当时他的一举一动全都被身在起居室的邻居看在眼中。这位主妇在接受询问时明确表示,那时曾根最远也只走到离店门两米的地方而已。
也就是在上挡板的时候,烟草铺的老板路过。于是曾根丢下了弄到一半的挡板,在店门口的长凳上跟西垣先生下起了心爱的将棋。当时身
在起居室内的所有人和烟草铺的老板都表示,在这一个多小时里,曾根半步都没从店门前的那条长凳上离开过。
由此看来,二十三日晚上,曾根喜助应该并未靠近或进入仓库办事处,因此他与小河内惠美的离奇身亡并无关联。
海野刑警:
我们前往日南贸易总公司探查了一番,得知了针对小河内惠美的风评。
首先是小河内惠美的人际关系出人意料地简单。她在公司里没有任何亲密的挚友,与所有同事都只是点头之交。而且没交过男朋友,有传闻说小河内惠美经历过一次极其失败的恋爱,并大受打击,所以才会有意识地与异性拉开距离。
其次就是小河内惠美非常喜欢喝酒,对酒精没有任何抵抗力可言,只要有人以酒相邀,她就肯定会上钩。但是她酒品堪忧,还因为喝醉而受过两次伤,一次是交通意外,一次是不慎从楼梯上滚下。
就结论而言,同事们口中的小河内惠美可以说是一个单纯善良的女孩,没有交往对象,所以不太可能因为感情方面的纠纷而招致他人的怨恨。
但她与同公司涉外部的穗积里子水火不容,尤其是在两人双双成为白领小姐的有力候选人之后,更是随便遇上点什么事就针锋相对,搞得周围的同事都跟着一起提心吊胆。
佐佐木刑事部长:
穗积里子是静冈县某制茶店的四女儿,为人极其高傲,喜欢选择外国男性
交往。
最近她与身为某海外商务公司的驻日特派员、菲律宾人奥提兹交往甚密,据说两人的关系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
据说她的消费观也跟择偶观一样,偏奢侈,公寓的房间里堆满了各种她让奥提兹掏钱买的高级家用电器。
另外,穗积里子的行动中存在若干疑点。八月二十三日那天她向公司请了假,没来上班。从这一天算起,已经连续无故旷工三天。
眼下河野刑警正赶往穗积里子位于神乐坂的公寓查探,应该很快就会有新的消息。
仓田警部补:
现已查明身为川俣优美子未婚夫的内藤邦利还有其他恋人,而此人正是因车祸入院的新洞京子。一开始内藤可能只是去探望父亲公司的入院员工,但花心的他却对同样身为白领小姐冠军有力候选人的新洞京子产生了特殊的兴趣。为人轻浮的他才第一次见面,就迅速拜倒在新洞京子的石榴裙下。
如此一来,就不该再将内藤邦利视为与川俣优美子利害一致的准受害者,而应该是与川俣优美子存在矛盾冲突,且具备作案动机的嫌疑人之一。
遗憾的是,内藤邦利二十三日当天的行动路线,与川俣优美子不存在任何交集。已经证实他从下午到夜里十一点左右的行动,均与川俣优美子的离奇身亡没有任何关联,我们只能将这段三角恋情视为与本案无关的旁枝末节。
至于川俣优美子在宣称和
内藤一起出去玩的二十三日下午到晚上九点半这段时间里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又跟哪些人见过面,至今仍未查明。
我与搭档还反复推敲了导致川俣优美子离奇身亡的直接原因,也就是吊棚崩塌的问题。吊架上没发现任何有人动过手脚的痕迹,且不可能有人不走楼梯,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屋外潜入优美子位于二楼的房间。我们意识到如果优美子是死于他杀,那么凶手能使用的手法就只有一种,那便是先用钩状物钩住吊架,然后拴一根绳索,将绳索抛出窗外顺墙面垂下,然后乘着船在海面上猛拽绳索。
然而,要实现这一手法,就必须提前去二楼的房间把钩状物钩在吊架上,再将绳索丢出窗外才行。只要做好了这一系列准备,接下来只要等每天九点半肯定会开窗就寝的川俣优美子关灯躺下,设法弄条船划到她窗下的海面上,看准时机拉动绳索即可。
川俣优美子高度近视,所以如果把带有绳索的钩状物布置在靠近灰暗天花板的角落,她大概率不会发现。而且崩坏变形的刚好是偏南侧,也就是位于窗户上方的吊架。案发现场的大致情况如图所示(见下图)。
如果稍微调整船在窗下的停靠位置,再把探出窗外的绳索向右侧拉扯,那就算从二楼室内看向窗口,也很难觉察到这条绳索的存在。更何况当天川俣优美子九点半才到家,一心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