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遮住了月亮,皎洁的光撕不开污浊的重重包围,天色暗得如同幽深的潭底。
陆离与沈若川被十几个人荷枪实弹地围在中间,生死只在一念之间。
雷子对于这样压倒性的优势十分满意,乐而忘形的嘴脸显露无疑。
“陆嫂,我也真是佩服您,为了陆哥,不怕性命之忧,不怕突然丧夫,不怕为人替身……这是何等的勇气和魄力啊!不过,如果我没猜错得话,您不是不怕,而是根本不知道,你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谁,你一点也不了解。”
陆离的手颤了一下,手心湿热,有汗。
沈若川向旁边迈了半步,不再躲在陆离的身后,直面着雷子。
“你错了。”沈若川朗声说,“我不必知道他是谁,何时出生,何方人士,也不必知道他做过什么,又错过什么,我只知道他是陆离,我还知道,陆离是我的,你若想挑拨,还是趁早滚远点儿。”
陆离回望沈若川,他依旧是温润软糯的样子,像他这样的人,心中的爱该有多么强大而坚定,才能说出这样样硬气又霸气的话。
沈若川即便什么都不知道,也从不曾犹豫,不曾怀疑,愿意相信他,愿意要他。
这就足够了,足以让陆离柔情绕指,感激涕零。
陆离回头,杀气横生。
凛冽的寒意惊飞了林间的野鸟,灵巧的的羽翼扇动着静止的空气,在树尖卷起低微的风啸。
“诛心结束,诛杀开启。”陆离冰冷的声音,是夜幕中一场厮杀交响的序曲,牵引出一阵飞爪破空带来的金属撞击和皮开肉绽的残酷乐曲。
电光一瞬,全部枪械被横空出世的飞爪索牢牢抓住,同时脱手,高大的水杉上,几十人天兵般沿登山绳从天而降。
顷刻间局势逆转,雷子一伙人没来得及做任何挣扎反抗,已经尽数被俘。
“先生。”
“天兵天将”中有为首一人走过来,居然是龙一。
沈若川有点惊,有点呆,惊呆。
“先生,怎么处置这些人?”龙一问。
陆离拉着沈若川冰冷的手,有一瞬间的迟疑,从前那些眼都不眨就能说出来的话,如今也需要反复斟酌。
沈若川是公众人物,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开放的视野之下,若是被人盯住了下手,真是防不胜防。
陆离要保护他,不得不慎之又慎,不能树敌太多。
雷子抓住了陆离这一瞬的犹豫,笑得阴邪:“陆哥,你完了,有了陆嫂,有了牵挂,你就完了,跟我一样,哈哈哈哈!”
旁边制住他的人毫不犹豫给了他当胸一拳,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古怪的闷哼。
陆离看着龙一:“把这些人,送到最艰苦的地方,签上十年劳务,支援支援祖国建设,也算给他们积点儿德。”
陆离走到雷子面前,捏着他的下巴:“至于你,回去给宁厉带个话,他如果敢动我的人,我就敢把他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敲碎,让他变成彻头彻尾的‘人渣’。”
“唔……”雷子还说不出话,含混地喊着什么。
龙一遣走了大部分人,只留几个跟在身后:“先生,我们会全程保护您和沈先生的安全。”
陆离点点头:“辛苦了。”
龙一的表情一下不自然起来:“您这说的哪里话,您二位先休息,我们上去了。”
上去了?上哪去?
沈若川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们像敏捷的猴子一样,消失在树顶上。
夜色依旧静谧如水,刚刚的剑拔弩张和性命威胁,像被那黑暗吞噬了一样,不留一丝的痕迹。
沈若川放松下来,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山里凉,先回去吧。”陆离的声音很低很弱,毫无底气的样子。
晚上煮的热水陆离在保温杯里留了一些,他拿给沈若川让他暖暖脆弱的胃。
沈若川喝着水,陆离就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像做错了事的孩子,看着家长的脸色,生怕得不到谅解。
沈若川放下杯子,还没开口,陆离抢先说:“对不起。”
沈若川倒是一愣:“干嘛道歉?”
“很多事,我都瞒着你。”陆离满眼愧疚。
沈若川放下杯子爬过来,往陆离怀里钻:“现在说,也不晚。”
陆离很自然地垂着手,把沈若川环在里面,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头发:“故事太长,不知从何讲起。”
“从头讲。”沈若川靠在陆离的肩头扭过脸看他,“不,从那个……上一个陆嫂讲!”
沈若川忽然想起来这一码,心下酸得发苦,很不是滋味。
“呵~”陆离失笑:“你承认自己是陆嫂了?”他用手指宠爱般地挠了挠沈若川的下巴。
“那要看你从前到底有什么未尽的风流债,才能定。”沈若川咬牙切齿地说,像凶残的……小奶猫。
“哪有什么风流债……”陆离低哑的嗓音,仿佛一声叹息,“人命债还差不多……”
沈若川靠在陆离身上,听得很认真。
“我要讲的事,有点匪夷所思,不过却都是真实的。”陆离合拢了一下手臂,贪恋地体会沈若川带给他的鲜活感觉,生怕他听完,再也没机会抱了。
“若川,我出生于1918年……”
“什么?!”沈若川刚听一句就惊到了,猛地一抬头,撞在陆离的下巴上,撞得陆离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哎呦,抱歉抱歉!”沈若川手忙脚乱地揉着陆离的下巴,“你不是开玩笑吧?”
陆离含着眼泪:“谁三更半夜的不睡觉,跟你开玩笑啊。”
沈若川想了想,刚才那个疤脸雷子说的一大堆奇怪话里,好像也说过什么活到陆离这岁数,算是寿比南山了。
两人的话互相印证,倒不像是假的,不过这也太扯了,1918到现在,那陆离应该一百多岁了,难道他是吸血鬼?
沈若川满脑子胡思乱想,觉得这也有可能诶,陆离的卓越身手,敏锐的反应,而且他也不怎么吃东西……
不过陆离不怕太阳,这点倒不太像,难道是吸血鬼plus?与时俱进新版本?
陆离没有留意他的神游,自己继续讲下去:“1937年,我19岁,参了军,5年后在一次战斗中被俘,被敌人关在一个集中营里,后来,集中营中身强体壮的人陆续被拉走,刚开始,我们都以为是去修工事,等到我被选中的那一天,我才知道,这些战俘是人体实验的实验品,而我,就是下一批实验品。”
帐篷灯的光柔和低迷,像经过岁月洗礼之后微黄的书页。
光打在陆离的脸上,将他的睫毛投成一丝一丝纤长的影子,落在眼睑处,显得整个人憔悴而沉重。
沈若川始料未及他讲述的会是一个这样惨烈的故事,默默挪到他身边,抱住他的肩膀。
这样的姿势,从来都是陆离护着沈若川的惯用姿态,如今两个人恰巧反过来,陆离前所未有的脆弱,而沈若川展开臂膀护着他。
陆离拉起沈若川环在他胸前的手,与他的头轻轻靠在一起:“我在集中营的实验室里,看到了地狱的样子。每个实验品被关在一个很小的密封格子间里,通风口会释放各种各样未知的气体,有的吸入之后会痛痒难忍,让人不停抓自己,抓到血肉模糊,有的会让头发指甲全部脱落,有时吸入以后,口鼻会不停的流血,把衣服全部染红……”
沈若川听着他的讲述,心全部紧缩在一起,被抽干了空气的那种疼,他坐在陆离身边,把自己的身体用力缠在他身上,仿佛要用这样笨拙的方法,给陆离传递自己的力量。
陆离感受到他的温暖,回手抱着他,两个人,像交错在一起的藤蔓。
“每一天都有人不堪折磨而死去,我都不知道那日复一日的煎熬,是如何撑过来的,直到我遇见了一个送饭的少年……”陆离深深地看着沈若川,“他爱笑,一笑起来就会弯起眉眼,跟你一样。”
陆离轻吻着沈若川的眼睛。
沈若川的睫毛抖了抖,刷在陆离的唇上,很痒。
“他……叫什么名字?”沈若川问。
“他叫细仔,那时,他只有十五岁。”
“后来呢?”沈若川对这个少年很好奇,也许还因为他与自己的相似,而产生了或多或少的带入感。
陆离把沈若川搂得更紧些,低不可闻地叹息:“你还记得我的银行卡密码么?”
沈若川想了想:“07311945。”
陆离点头:“这是他的忌日。”
沈若川心头震颤,他那么小,就去世了?
“1945年7月31日,敌人因为大规模战败,急于撤军,临走前要彻底清理实验室,要把所有的实验品全部枪决,细仔急着救我们,给守卫的士兵的水中下了安眠药,偷了钥匙救出了十一个人,可是我们经过长期的实验,身体都十分虚弱,逃离的速度太慢了,最终被敌人发现了,细仔,还有四个人被乱枪打死了,只有七个人,趁着混乱跑了出来。”
陆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长长的沉默。
沈若川把头埋在陆离的肩窝里,抱着他,陪着他。
过了许久,陆离平复了:“我这一辈子很长,从不曾亏欠任何人,只有细仔,我欠下一条命,永远也还不上,很多年,他的笑容都萦绕在我的梦里,就那样看着我,笑得无忧无虑的……”
陆离的眼睛,蒙在氤氲的水雾里。
“后来,我们一起逃出来的人,有两个没过多久就死了,剩下的五个人,每天都在等着自己大限来临,但几年下来相安无事,而我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很多变化,过敏、焦虑、失眠,触觉全部丧失了,痛觉也在退化,更重要的是,我的其他机能,好像被定格了一样,再也不会变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