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疗院在城郊,一个依山傍水、风景秀丽的地方。
为了避免被媒体曝光,龙一又换了一辆车,直接开到了康疗院后面的职工停车场。
也许近乡情怯,沈若川的忐忑几乎藏不住,陆离一直紧紧抓着他的手,给他传递力量。
工作人员很热情地接待了他们,从前由于沈若川赚得不够多,给妈妈办理的二级护理,拿到《暗影长安》的片酬以后,才升级成了一级护理。
沈妈妈的康疗师全程陪同,一边带路,一面给沈若川介绍着病情。
“沈先生已经几个月没有过来闹了,齐女士最近很平静,很久都没有发脾气了,精神状态也好了很多,只是神志还是不大清醒,时常会犯糊涂。”
陆离紧攥着沈若川的手。
沈若川挠了挠他的手心:“我没事,糊涂点挺好的,我妈这辈子,实在是没有太多美好的回忆,忘了也就算了。”
康疗师带着他们走到后面一个独门小院,月门雅致,藤蔓环绕,推门而入,曲径通幽,豁然开朗,假山、喷泉、翠竹、锦鲤,高低错落、韵致横生。
沈若川难免惊叹:“一级护理的规格这么高么?”
康疗师愕然:“沈先生,您母亲现在是单独护理,比一级护理还要高出许多,我们康疗院仅她一人有这样的待遇,这是院长单独吩咐下来的,怎么您不知道吗?”
沈若川一头的问号,他是真的不知道啊!
陆离突然开口:“若川,我……”
沈若川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他,已经到了病房门口。
“沈先生,您跟齐女士慢慢聊,家人的陪伴,对于她的康复也很有帮助,我的办公室就在楼上,您有需要随时叫我。”
沈若川连忙道谢,轻轻推开房门。
房间雅致干净,素简的色调令人神经松弛,雾蓝色纱帘半遮着晚夏的光,柔和了那直白的炽烈,平添了些温暖的味道。
纱帘光影下,一个中年女子静静地坐在床边,看向窗外。
女子很白,很文静秀气,只是那双眼睛,直直的,没有一点灵气,像是一潭深沉的死水。
沈若川轻声敲门,轻声唤着:“妈。”
女人没有反应,连眼珠都没有转一下,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沈若川拉着陆离走进去,脚步那样轻,生怕吓着她。
陆离准备了花,洁白的百合簇拥着鸢尾,一动一静地盛放着,像这个炽热的季节。
沈若川将花插在瓶中,仔细地摆好,让它迎着光,开在最显眼的地方。
沈妈妈的目光被鲜艳的鸢尾所吸引,木然地盯着它看。
“妈。”沈若川慢慢走近,半蹲在妈妈身边,握住她的手,她很瘦,手却是暖的,比沈若川记忆中更光滑白皙。
陆离搬了一把椅子给沈若川,自己坐在他的旁边。
“妈,我是川川。”沈若川的喉咙有点紧,他狠吸了一下鼻子,“我带了好多好吃的给你。”
陆离把巨大的购物袋递给他。
“有巧克力,有虾条,还有……”在妈妈木然的目光中,沈若川的眼角湿了,他努力地低着头,在袋子里翻找,“奶油爆米花,你要不要吃爆米花?”
对面的眼睛动了一下,有一点点光,在升起。
陆离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变化:“若川,我觉得妈妈可能想吃爆米花。”
沈若川急忙掏出一大包爆米花,小心地撕开口袋,一股浓郁的奶油香甜气息马上飘散出来。
沈妈妈的眼睛盯在爆米花上,嘴角慢慢翘起来。
沈若川拿起一粒放进妈妈的嘴里,妈妈仔细地品尝着甜美的味道,仿佛舍不得吃一样。
沈若川抱着爆米花,试探着坐到妈妈身边,她没有抗拒,依旧一丝浅笑的样子。
“甜。”她忽然说。
“甜,甜就多吃点!”沈若川受了鼓舞,妈妈已经两年没有跟他说过一个字了。
沈妈妈伸出手,怯生生地看了沈若川一眼,又要缩回去,沈若川抓住她的手,放在爆米花的口袋里:“都是你的,吃吧。”
笑意又深了一些:“我的?”
“嗯!”沈若川哽咽着。
陆离看见沈妈妈的手腕上,深深浅浅的疤痕无数,她该有多么绝望,才舍得离开这样美好的儿子。
“若川,我想给妈妈做顿饭,妈妈喜欢吃什么?”陆离不忍心打扰他们,想多给他们留一些单独相处的空间。
“清蒸鳜鱼。”沈若川吸着鼻子说。
陆离起身,轻轻关好了门。
“妈,刚刚跟我一起来的人,帅不帅?”沈若川给妈妈抓着爆米花,又扭开了一瓶酸奶给她喝。
“妈,你说你要不是糊涂了,看我带个男朋友过来,会不会炸毛?呵呵……”
沈妈妈喝了酸奶,皱起鼻子,表情跟沈若川一模一样:“酸。”她说。
“呵呵呵~”沈若川接过被妈妈嫌弃的酸奶,自己喝。
“妈,你学坏了,你以前不挑嘴的,是不是跟我一样,被他宠坏了?我知道,这里的一切都是他安排的,他总是,这么好……”
“咔嚓咔嚓。”
沈妈妈一直在吃着爆米花。
“妈,诶?你有没有听我讲话嘛!”沈若川捂住袋子逗妈妈,“妈,你说他好,我就给你吃!”
“说他好!陆离,好!”
沈妈妈着急地抓了抓空气,努起嘴,又是跟沈若川的同款表情。
“好。”妈妈说。
“谁好?”
“他。”
沈若川甜到暖笑,甜到眼泪氤氲。
他把爆米花还给妈妈:“妈,他叫陆离。”
“陆离,陆离……”妈妈絮絮地重复着。
陆离倚在门框上,指尖掠过眼角,擦去一抹濡湿,向厨房走去。
午餐是陆总厨的手艺。
清蒸鳜鱼、虾仁滑蛋、煮干丝、奶汤蒲菜。
三个人围在小餐桌前,就像千千万万的一家三口,那样家常的样子,暖到心坎里。
陆离看着她吃饭的动作,在桌子下面碰了碰沈若川的脚:“你绝对是妈妈亲生的。”
“那还用你说!”沈若川鼓起腮帮子,塞了一大口虾仁在嘴里。
沈妈妈胃口还不错,把鱼都吃光了。
饭后康疗师来例行护理,留下了当天的药,让沈若川半小时以后喂她服下。
一段时间的相处,两个人都放松了很多,沈若川盘腿坐在妈妈身边,帮她梳着头发。
沈妈妈依旧抱着没吃完的爆米花不肯撒手。
陆离坐在对面看着他们,随手拿起一张化验单,用康疗院特有的软头笔,描绘起这温馨的一幕。
吃过了药,沈若川拉着妈妈的手,走到院子里明亮的阳光下,慢慢散步,院子里的翠竹正绿,伴随着“哗哗”流淌的喷泉,摇曳着身姿。
阳光有点耀眼,沈妈妈眯着眼睛看沈若川,平和安静,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沈若川挪动了一下位置,把妈妈遮在自己高大的影子里,拉着她的手,指尖在无数的伤痕上抚过,心中思绪万千。
妈妈该午睡了,精准的生物钟令她走着走着,就要闭起眼睛来。
沈若川把妈妈送回屋里,拉好帘子,拍松了枕头:“妈,过来睡觉,乖啦。”
陆离俯身,扶起沈妈妈的胳膊。
沈妈妈原本松弛的平衡忽然被打破,很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眼神瞬间变得复杂,灰蒙蒙的尘雾中流露出不断对抗的惊喜与恐惧。
“沈郁?”
她的双手死死抓住陆离的衣襟,仰头看他,眼中翻滚着无数的情绪,瞪得很大。
沈若川惊恐地一把将妈妈抱住。
她发起病来,破坏力惊人。
“妈,他不是沈郁,妈,你看看他,他叫陆离!”
沈若川捧着妈妈的脸,在努力唤醒她的神志。
陆离把手覆在沈妈妈的手上,慢慢低头靠近,声音温和:“妈妈,我是陆离。”
沈妈妈直勾勾地看着他,有点恍然,又有点难以置信:“陆……离……陆离。”
“对,记得吗,他刚给你做了好吃的饭,他跟我一起来的,他是我男朋友!”
陆离……
沈妈妈的手渐渐松开,眼中又变成了一片木然。
沈若川身子一软,差点栽倒。
把妈妈扶到床上,轻柔地给她盖好被子,沈若川打开桌上的小音箱,给她播放她年轻时候爱听的歌。
妈妈闭上眼睛。
沈若川轻吻了她的额头,然后拉着陆离,轻手轻脚的离开。
走到门边,后面传来很轻的一声呼唤:“陆离。”
如果不是两个人都听见了,沈若川还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
他蓦地回头,妈妈倚靠着枕头,半躺在床上。
表情是那样的淡然,有一种似是而非的通透感。
妈妈的声音很暖,她说:“你呀,要对川川好一点。”
“要陪他吃饭。”
“要陪他睡觉。”
“川川很怕黑的,夜里不要让他一个人。”
“川川不喜欢热闹,可他又怕孤独,你不要嫌他烦,要多陪他。”
“川川看着乖,其实很倔,你要哄着他,顺着他。”
“我的川川很好的,他是最好的孩子。
“我的川川吃了很多苦,请你好好爱他……”
她的声音很低,语速慢慢的,像是絮语,却又那样挂心。
她的眼睛始终不聚焦,像是对着陆离说,又像是对着空气,那样郑重的,讲着她的川川。
她这辈子不曾得到的幸福,她希望川川能够得到。
沈若川撩起衣襟,抹了一把脸。
妈妈不记得川川的样子了,却仍然执着地记得,她的川川,要幸福。
沈若川的眼泪滑落脸颊,摔碎在地砖上,成了一朵洁莹的小花。
陆离强势地把沈若川按进自己的怀里,像他第一次走近他一样,护得紧紧的。
沈若川的眼泪浸湿了陆离的肩头。
他压抑的无声的流泪,渐渐变成低低的啜泣,在陆离无限温柔的抚慰中,“呜呜”地哭出声来。
岁月中那个背负着原生家庭撕心裂肺的疼痛,孤独而倔强地成长着的少年,终于回归了属于他的怀抱,那个永远护着他的人,可以让他肆意宣泄,无论是快乐,或是悲伤。
他找到了妈妈永远不曾得到的幸福。
他会护着他。
陪着他。
哄着他。
顺着他。
爱着他。
一辈子。
沈妈妈看着他们,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