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把设计方案推到一边时,天已大亮。吉丁低声说:“还有正视图呢?”
“噢,去你的正视图!我不想看你的该死的文艺复兴式的正视图!”可是他看了。他无法阻止自己的手去删除透视图中一根根的线条。“好吧,去你的!如果你必须给他们文艺复兴时代的东西,就给他们优秀的文艺复兴时代作品。只是我可不能帮你弄这个。你自己去估算好了。大概就像这个样子。再简洁些。彼得,再淳朴些,更直接些,把一个不诚实的东西尽可能地改得诚实些。现在回家去,就按这个整出个像样的东西来吧。”
吉丁回家去了。他照着洛克的设计方案抄了一份。他把洛克仓促描出来的正视图改成一幅整洁的、完整的透视图。然后,这些图纸就被寄出去了,地址整整齐齐地注明:
“世界最美的建筑”大赛
纽约市考斯摩-斯劳尼克影业公司
信封上,连同报名表上,写着如下的名字:“弗兰肯-海耶,建筑师事务所,彼得·吉丁,联合设计者。”
整个冬天的几个月,洛克没有再找到别的机会,没有客户主动找上门来,也没有潜在客户的业务。他坐在桌前,有时候,在黄昏,他甚至忘了去打开灯。仿佛时间那种沉重凝滞已经流入办公室,流进那扇门,流入室内空气中,正逐渐地渗入他的肌肤。他会站起身来将一本书朝墙上扔过去,去感觉胳膊的动作,去倾听书所迸发出来的响声。他苦笑一下,觉得开心,捡起书,再整整齐齐地摆在办公桌上。打开电灯。然后,在从台灯下面的锥形光线中把手缩回来以前,他停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慢慢地伸出手指。接着,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卡麦隆对他说过的话。他将手猛地缩回去。他伸手拿自己的外套,关掉灯,锁好门,回家去。
随着春天的临近,他清楚自己的钱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了。他在每月的第一天就赶紧去把办公室的房租付了。他希望有那种还有三十天的感觉,在这三十天内,他仍然可以拥有这间办公室。每天早晨他镇定自若地走进办公室。他只发现在黄昏渐临时分,他不想看日历,可他知道三十天中又有一天过去了。当他注意到这一点时,他便迫使自己看一眼日历。现在,正在举行一场赛跑,是他与他的租金之间和……他不知名的另外一个对手。或许那个对手就是在街上与他擦肩而过的路人。
当他向办公室走去时,电梯工用一种怪异的、懒洋洋的、好奇的方式看他;每当他开口讲话时,他们并不是蛮横无礼地回答他,而是以一种漠不关心的拖腔,那种腔调似乎是说,它马上就会变成无礼了。他们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或者说为了什么;他们只知道一个客户也不登他的门。他也出席海勒偶尔举办的聚会,因为奥斯顿·海勒要求他这样做;他听到客人们这样问他:“噢,你是个建筑师吗?请原谅,我一向跟不上建筑的潮流——你修建过什么?”当他回答了他们时,听见他们说:“噢,是的,的确。”既而就看到他们刻意表现出来的礼貌态度,那种礼貌告诉他,他是一个自己臆想中的建筑师,他们从未见过他设计出来的作品。
那是一场战争,他被邀请去参战,可又不知道对手是谁,然而他被推出去战斗,他必须战斗,他别无选择——可是却没有敌手。
他从正在施工的大楼旁经过,停下来看着它的钢骨结构。有时,他仿佛觉得那些桁条和纵梁没有变成房子的形状,而是变成了阻止他前进的路障。人行道上,那几级台阶将他与工地周围的木栅栏隔开,那是他永远无法跨越的障碍。但那种伤痛已经钝化、没有了穿透力。他便对自己说,那是真实的;“不是”,他的身体——那个陌生而无法触及的健全之身便会回答说,那不是真实的。
法果的商店开业了。可是一座建筑保全不了整个街区;法果的竞争对手们说对了,潮流变了,正在向非商业区流动,他的客户们正在逐渐地离他而去。人们公开评论法果的衰退:这个人,他的商业判断力竟然差到极点,竟然投资修建了一座十分荒谬而且不合时宜的建筑。据说,这件事证明了公众不会接受这种建筑上的创新。人们并没有说那家商店是全城最洁净最明亮的一家;并没有说它的设计技巧使它的施工比以往更为容易了;并没有说那个街区早在它建立起来之前就注定要衰落。这座建筑物承担了全部的罪责。
埃瑟尔斯坦·比斯利是建筑专业的才子,也是美国建筑师行会委员会里的开心果。他似乎从来没有修建过任何一座建筑。可是却组织了所有的慈善舞会,美国建筑师行会的简报上他的专栏中,他写了一篇题为《挖苦话与双关语》的文章:
好了,小伙子和小姑娘们,我来讲一个有哲理的童话故事:似乎是这样的,从前有一个小男孩,长着像万圣节前夕的南瓜一样的头发,他以为他比你们任何一个普通的男孩女孩都出色。所以嘛,为了证明这一点,他建成了一座房子,那是一座漂亮的房子,可就是没有人能住进去;还建了一座商店,也是一座非常可爱的商店,可就是让商店破产了;他还建起了一座杰出的建筑,即:一条土路上的一辆狗拉车;而这最后一座建筑据报道,运作得确实不错,而也许这正是这个小男孩应该努力的领域。
三月底,洛克在报纸上读到关于洛格·恩瑞特的故事。此人拥有百万资产和一个石油公司,性格无拘无束。这使他的大名频频出现在报纸上。他心血来潮时所做的各种各样的风马牛不相及的冒险,激起人们对他半是赞美、半是嘲弄的敬畏。最近的冒险便是一个新型的住宅开发项目——一座公寓大楼,每个单元都像一座豪华的私人住宅一样完整和独立。该大楼将被称作“恩瑞特公寓”。恩瑞特宣称他不想让它看起来和任何地方的任何建筑雷同。他已经和城里最好的建筑师接洽过,并把他们都拒绝了。
洛克感觉报纸上的消息似乎是一个向他发出的个人邀请,是特意为他创造出来的机会。生平第一次他萌生了努力去谋求一宗委托业务的念头。他请求与洛格·恩瑞特先生见面。他的秘书,一个看起来很烦的年轻人,问了几个有关他的经历的问题。他问得很慢,仿佛在这种情况下,决定要问什么得体的问题需要做一番努力似的,因为无论对方怎么回答都是无关紧要的;他瞥了一眼几张洛克设计作品的照片,并断言说,恩瑞特先生不会感兴趣的。
在四月的第一个星期,洛克交付了最后一笔房租,他可以在这间办公室再待上一个月。此时,有人要求他提交一份曼哈顿银行新大楼的设计方案。这个要求是魏德勒先生提出的。他是董事会成员,是年轻的理查·桑伯恩的一位朋友。魏德勒对他说:“洛克先生,我与他们进行了激烈的争吵,不过我觉得我们赢了。我私下带他们参观了桑伯恩家的房子,我和迪克向他们解释了一些情况。不过,董事会必须先看图纸才能最终作出决定。所以,我必须坦白告诉你,仍然不是十分确定,可这几乎是确定的了。他们已经拒绝了另外两个建筑师。他们对你非常感兴趣。放心干吧。祝你好运!”
亨利·卡麦隆病情恶化,医生警告他妹妹说,没有康复的希望了。她无法相信这个事实。她感觉到了一丝新的希望,因为她看见卡麦隆静静地躺在床上,面色安详——而且几乎是高兴的,她本来觉得这个词是不可能与她的兄长有任何联系的。
可是,有一天晚上,当他说“给洛克打电话,请他到这儿来”时,可把她吓坏了。自他退休这三年来,他从未召唤洛克到这里来过,他一直是等着洛克来访的。
洛克一小时之内就到了。他坐在卡麦隆的床边,而卡麦隆也像往常一样地和他交谈着。他没有提及这次特意的邀请,也没有作任何解释。那晚,天气很暖和,卡麦隆卧室的窗户没有关,向黑漆漆的花园敞开着。突然,在话语的停顿之间,卡麦隆意识到了窗外树木和深夜的寂静,他叫来妹妹,对她说:“为霍华德准备好起居室里的沙发,他今晚就住这儿了。”洛克注视着他,一下子明白了,颔首表示同意。他只能通过与卡麦隆一样严肃无声的一瞥来表明他听到了对方刚刚所作的宣布。
洛克在这座房子里待了三天。他们并没有再提起他待在这儿的事——也没有提过他在这儿得待多久。他的到来被当作一件无须赘言的事实。卡麦隆小姐明白,她心里清楚,她必须保持缄默。她以一种温顺的听天由命的精神和勇气默默地走来走去。
卡麦隆不想让洛克连续守在他的房间里。他会说:“霍华德,出去吧,到花园里散散步。很美。青草都发芽了。”他会躺在床上,欣慰地看着洛克的身影映衬在淡淡的蓝天下,看着那身影在光秃秃的树木之间走动。
他只要求洛克与他一道吃饭。卡麦隆小姐会将一个托盘放在卡麦隆膝头,而把洛克的饭菜放在他床边的一只小茶几上。对于这种他从未拥有过的和从未寻求过的东西,卡麦隆似乎乐在其中:他在履行这种日常行为中体会到一种温馨,一种如同家一样的感觉。
到了第三天的傍晚。卡麦隆向后靠在枕垫上,像平常一样说着话,可是那些话语来得很慢,他的头不动了。洛克倾听着,并集中注意力,尽量不表现出他清楚那些断断续续的话语之间的沉默意味着什么。那些话语听起来很自然,而它们所耗掉的气力将如他所愿地把他的最后遗言留下来。
卡麦隆说到了建筑材料的未来:“密切关注那些轻金属工业,霍华德……过不了……几年……你就会看到他们做出惊人的举动……密切关注塑料,将会有一个全新的时代……来自塑料……你将找到新世界和新工具,新的途径,新的形式……你将必须向……那些该死的傻瓜……展示……人类的智慧为他们创造出了怎样的财富……有什么样的前景……上周我在报纸上看到关于……一种新的合成弹性地砖……而且我已经想出一个办法在别的什么也……不能取代的地方使用……比如,一座小型的房子……大约五千美元左右……”
过了一会儿,他停住了,没有再说话,他闭着眼睛。然后洛克听见他突然小声说:“盖尔·华纳德……”
洛克向他靠得更近些,慌得不知所措。
“我再也……不恨谁了……唯独盖尔·华纳德……不,我从来就没有正眼瞧过他……可是他代表着……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不正常的地方……庸俗下流和专横跋扈的行为……的胜利……霍华德……你要斗争的正是盖尔·华纳德。”
然后,他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等他再睁开眼睛时,他微笑说:
“我知道……目前你在事务所所经受的一切……”洛克从来没有对他提起过此事。“不,不要否认……而且什么也不要说……我知道……可是……没关系的……不要担心……你还记得我试图开除你的那一天吗?……忘掉我当时对你说过的话……那还不是整件事情的始末……这是……不用害怕……是值得的……”
他的嗓子发不出声音了,而且他再也不能用它了。可是他的视觉功能还是正常的,他可以静静地躺在那里,毫不费力地注视着洛克。半小时后,他去世了。
吉丁常与凯瑟琳见面。他并没有宣布他们订婚的事,可是他的妈妈知道,而且现在,那件事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宝贵的秘密了。有时候,凯瑟琳想,他已经降低了他们约会时那种神圣感。她不用再去承受那种等待他的孤独和寂寞,可她对于他必然会回来的那种把握性却再也没有了。
吉丁曾经对她说:“凯蒂,我们等那个影业公司的大奖赛结果出来吧。那不会太久。他们五月份就会宣布结果。如果我获奖了——我就一辈子都有了保障。然后我们就结婚。而那才是我要认识你舅舅的时候——到时候他会想见我。所以我必须赢。”
“我知道你会赢得这次大奖的。”
“此外,老海耶再也拖不了一个月了。那位医生告诉我们说,他随时都有再次中风的可能,而且肯定会那样。如果再次中风不把他送到坟墓里去,也肯定会叫他离开事务所的。”
“噢,彼得,我不喜欢你这样说。你不能如此……自私。”
“对不起,亲爱的,可是我想,我是有些自私。每个人都是自私的。”
他与多米尼克在一起的时间更长。多米尼克得意地观察着他,仿佛他不再是个问题了。她似乎觉得他适合在一个无聊的夜晚做一个临时的、无趣的伙伴。他觉得她喜欢他。他心里清楚那可不是一个鼓舞人心的乐观兆头。
有时,他忘了她是弗兰肯的女儿,他忘了所有促使他要她的理由。他觉得没必要被促使。他想要她。除了她在场时的那种兴奋,没有别的理由。
然后,在她面前,他感到很无助。一个女人居然会在他面前表现得无动于衷,他不愿接受这个想法。可是他甚至连她到底是否无动于衷都无法确定。他等待着,并且努力地去揣测她的情绪,并按照他认为她所期望的那样做出反应。她却对他未作任何表示。
在一个春日的夜晚,他们一起去参加舞会。他们跳着舞,他把她拉近了一些,将接触到她身体的手压得更重了一些。他知道她注意到了并且明白他的意思。她并没有缩回去,她用一动不动的目光注视着他,那几乎可以说是一种期待。当他们要离开时,他拉着她的围巾,将他的手指放在她的肩头没有拿开。她并没有动,也没有拽紧她的围巾。她等着;她让他抬起了他的手。然后,他们一起朝出租车走去。
她默不作声地坐在出租车的角落里,她从来没有觉得他的在场重要到让她沉默的地步。她坐着,双腿交叉在一起,围巾已经紧紧围好了,她的指尖慢悠悠地在膝盖上轮流打着节拍。他的手轻轻地捏着她的手臂。她没有反抗,没有做出反应,只是指尖不再敲了。他的嘴唇触到了她的头发。那并不是一个吻,他只是让自己的嘴唇贴着她的头发很久。
当汽车停下来后,他轻声地对她说:“多米尼克……让我上去……就一会儿……”
“好吧。”她回答说。那个词说得平板单调,没有任何情感因素在里面,没有任何要邀请的意思。在以前,她可是从来都不会允许的。他跟着她,心怦怦直跳。
有那么一秒钟的时间,在她走进公寓时,她停下来,等待着。他无助地凝视着她,高兴得不知所措。只有当她再次走动,从他身边走开,进入起居室时,他才意识到那一刻的停留。她坐下来,双手了无生气地垂在身体两侧,她的胳膊从身体边挪开,使自己处于一种不设防的状态。她半闭着双眼,矩形的,空洞而无神。
“多米尼克……”他小声说,“多米尼克……你多美丽啊……”
接着,他便坐在她旁边,语无伦次地对她耳语:
“多米尼克……多米尼克,我爱你……别笑我……求你别笑了……我的一生……只要你愿意……你不知道你有多漂亮……多米尼克……我爱你……”
他停住了,他的胳膊还搂着她,他的脸还俯视着她,他想捕捉些许的反应或者说抵抗,他什么也没有看到。他猛地将她抱紧了,亲吻着她的双唇。
他松开了胳膊。他任凭她的身体靠回到沙发靠背上。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吃惊了。那不是一个吻。他怀里搂着的并不是一个女人,他所拥抱所亲吻的不是个活人。她的双唇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她的胳膊并没有去拥抱他,那甚至连反感都算不上——反感他倒是可以理解。似乎他可以永远那样地抱着她,或者说放下她,再次亲吻她或者更进一步地去满足他的渴望——而她的身体是不会知道的,也不会注意到的。她正注视着他,对他视若无睹。她看见旁边桌上一只烟头从烟灰缸里掉出来了,便抬起她的手将烟蒂放进了烟灰缸。
“多米尼克,你难道不想让我亲吻你吗?”他愚蠢地低声问她。
“不。”她没有嘲笑他,她是在坦白而无奈地回答他。
“难道你以前没有被人吻过吗?”
“不。很多次了。”
“你经常是那样的吗?”
“一直是,就像那样。”
“你为什么想让我吻你呢?”
“我想试一下。”
“你不通人性,多米尼克。”
她抬起头,站起身来,又恢复了她那敏捷而轻快精确的举止。他清楚,从她的语气中,他不会听到她率真地承认自己的无助。他清楚那种亲昵已经结束了,尽管当她说话的时候,用词更为亲密,比她所说过的任何话都透露出更多的心思,可是她说话的样子好像她根本不在乎她透露了什么,或者对象是谁。
“我想我就是你听说过的那种怪胎吧,一个性冷淡的女人。彼得,我很抱歉。你明白了吧?你是没有情敌的,包括你自己。有点大失所望吧,亲爱的?”
“你……你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摆脱这种痛苦的……总有一天……”
“我实际上并不那么年轻,彼得。我二十五岁了。和一个男人睡觉一定是一种有趣的经历。我一直想要这样做。我觉得变成一个放荡的女人应该很刺激。你知道,我是……在一切方面……可实际上,彼得,你看起来像是马上就要脸红了,而那才是很有趣的呢。”
“多米尼克!你难道根本没有恋爱过吗?连一点儿都没有过吗?”
“没有过。其实,我真的想爱上你。我原以为那会是件顺水推舟的事。我与你之间会什么问题也没有。可是,你明白吗?我根本没有任何感觉。我感觉不出任何不同,无论你是爱尔瓦·斯卡瑞特,还是卢修斯·N·海耶。”
他站起身,不想看她。他走过去,站在窗口凝望着窗外,他的双手在身后钩住。他已经忘了他的渴望以及她的美丽,可是他现在想起她是弗兰肯的女儿了。
“多米尼克,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知道他必须现在就说。如果他再让自己想到她,那他便永远不会说了。他对她的感觉不再重要了,他不能让那种感觉挡在他和他的未来中间,而且他对她的感觉正在变成仇恨。
“你不是认真的吧?”她问道。
他转身向着她。他说得很快,说得轻而易举。他现在开始撒谎了,所以他对自己很有把握,而且说得毫不费力:
“我爱你,多米尼克。我爱你爱得发疯。给我一个机会吧。如果你没有别人的话,为什么不选择我呢?我会很耐心地等待。我会让你幸福的。”
她突然战栗了一下,接着她便放声大笑。她笑得很率真、彻底。他看见她浅色衣服的轮廓整个儿都在发抖。她站得很直,她的头向后扬起,仿佛一根弓弦,随着弹奏出的一阵阵令人昏厥的侮辱,在不断振动。那是一种侮辱,因为她的笑声既非讥讽也非嘲笑,而是相当单纯的快乐。
然后那笑声停下来。她站在那儿注视着他,认真地说:
“彼得,如果我想因为什么可怕的事而惩罚自己的话,如果我想用什么令人作呕的方法来惩罚自己的话——我会嫁给你。”接着又说,“你可以把它当作一个诺言。”
“我会等待——不管你选择什么样的理由。”
接着她又快活地微笑了,是那种让他恐惧的、冷酷的欢笑。
“真的,彼得,你不必非得这么做,这你知道。你无论如何都会拿到合伙人契约的,而且我们一直会做好朋友。现在是你该回家的时候了。别忘了,星期三你还要带我去看马术表演呢。我很欢喜马术表演。晚安,彼得。”
他离开了,穿过暖暖的春夜往家走去。他愤怒地走着。如果此刻有人把弗兰肯-海耶公司的全部所有权都给他,代价是和多米尼克结婚的话,他都可能会拒绝。而且他也知道,他恨自己,他恨的是如果在明天早晨再给他的话,他是不会拒绝的。
15
这就是恐惧。这就是一个人处在梦魇里的感觉,彼得·吉丁心想。只有当这种恐惧变得无法忍受时,人才会惊醒,但他既无法惊醒,又无法再去忍受这种恐惧。这种恐惧在不断地扩大,一连数日,连续几周,而且现在它终于慑住了他——这是一种对失败的恐惧,邪恶而无法形容。他会在竞赛中失败的,他肯定会失败,而且随着期待着的每一天的过去,这种肯定性与日俱增。他无法工作。当人们与他讲话时,他猛地扭过头去;他彻夜难眠。
他朝着卢修斯·N·海耶家走去。他竭力不去注意经过他的行人的脸,但是他必须得注意。他一直是注视着人的,而人们也像他们经常做的那样注视着他。他想冲着他们大声叫喊,命令他们走开,让他一个人待着。他们在盯着他看,他想,因为他注定要失败,这一点他们心里清清楚楚。
他打算到海耶家去,他明白这是他把自己从即将来临的灾难中拯救出来的唯一方式。如果他在大奖赛中失败——而他清楚他是注定要失败的——弗兰肯一定会大为震惊,大失所望;然后,如果海耶死了,就像他随时都会死的那样,而弗兰肯,在这种当众出丑后的羞愤的余波里,就会对接受吉丁为他的合伙人的事犹豫不决;如果弗兰肯犹豫,那他在这场游戏中就输了。还有别的人等着这个机会呢。巴内特,那个他一直无法从事务所除掉的家伙。克劳德·斯登戈尔,他独自干得很不错,而且主动与弗兰肯接洽,愿意出钱买海耶的职位。除了弗兰肯对他那种犹豫不决的信心外,他什么都指望不上。一旦另一个合伙人取代了海耶的位置,那他吉丁的前途也就完蛋了。他唾手可得却又失之交臂。功败垂成是永远不可饶恕的。
经过这些不眠之夜,这一决定在他心里逐渐清晰,并不容怀疑——他必须马上解决这件事情。他必须赶在大赛的优胜者被公布之前对弗兰肯自欺欺人的幻想加以利用。他必须强迫海耶退休并取代他的职位。他只剩下不多的几天时间了。
他还记得弗兰肯所说的关于海耶品格的闲话。他仔细地翻阅了海耶办公室的文件,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那是一封来自某位承包商的信,是十五年前写的。信上说,那位承包商随信奉上一张两万美元的支票,写明是付给海耶的。吉丁查找了有关那幢建筑的记录,看起来那幢大楼的修建成本高于它的实际成本。那一年正是海耶开始收藏瓷器的时间。
他发现海耶独自一人待在书房里。那是一间光线暗淡的小屋子,屋里空气很闷,仿佛多年都没有人来过了。那些深色的红木镶板、壁毯,以及一件件无价的古董家具都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可是不知为何,从屋子里能嗅出一种贫穷和腐败的气味。仅有的一盏台灯在墙角的一张小桌上亮着,五只精致的、价值连城的古瓷杯就放在那张桌子上。海耶弓身就着灯光在仔细地查看那些瓷杯,脸上有一种呆滞无神的欢喜神色。当老男仆将吉丁让进来时,他茫然而迷惑地眨了一下眼睛,但还是请他坐下了。
开口说话时,吉丁已经完全没有了一路上伴随他的那种恐惧。他的语气残忍而镇定。他想,蒂姆·戴维斯,克劳德·斯登戈尔,而现在只要再除掉一个。
他说明了想要的东西。在这间屋子寂静的空气里,展开了他思想的一个简明扼要的段落,它完美得如同一块边角切割得整整齐齐的小松饼。
“所以,要是你明天早晨不向弗兰肯申明你要退休的话,”他最后说,一边用两指的指尖捏着那封信的一角,“这个将被送到全美建筑师行会去。”
他等待着。海耶坐着没有动,他那鼓起的苍白眼睛一片茫然,张开的嘴巴像一个完美的圆。吉丁一阵战栗,心下疑惑他是不是在对着一个白痴讲话。
接着,海耶的嘴唇动起来了,淡粉色的舌头露了出来,在他的下牙齿上忽隐忽现。
“但是我不想退休。”他说得简单而无辜,有点不耐烦的发牢骚的意味。
“你必须得退休。”
“我不想。我不打算退。我是个著名的建筑师。我一直是个著名的建筑师。我希望人们不要再来打扰我。他们都想让我退休。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他身子向前倾过来,狡猾地小声低语,“你也许不知道,可是我知道,他骗不了我。盖伊想让我退休。他以为他的机智胜我一筹,可是你能看穿他。我早玩过他了。”他低声地哧哧笑起来。
“我想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吉丁说着将那封信往海耶半拢着的手指间一塞。
吉丁看见海耶拿着的那张薄纸在颤抖。接着那张纸掉到了桌子上,而海耶瘫痪了的左手兀自对着它没头没脑地乱戳一气,就像一个钩子。他哽咽地说:“你不能把它交给美国建筑师行会。他们会吊销我的执照的。”
“他们当然会的。”吉丁说。
“而且这事儿还会登在报纸上。”
“在所有的报纸上。”
“你不能那么做。”
“我会这么做的——除非你退休。”
海耶的双肩扑倒在桌边上。他的头依然露在桌子上面,仿佛要把那封信挡住似的。
“你不会那么做的,求你不要,”海耶一刻不停地哀求着,他的嘴闭着,似乎用牙根发着咕噜噜的声音,“你是一个好孩子你是一个非常有教养的孩子你不会那么做的是吗?”
那一小方黄色的信纸摊在桌子上。海耶伸出不中用的左手去够它,慢慢地在桌边上挪着。吉丁向前靠过去,一把将那封信从他手底下夺走了。
海耶注视着他,头歪到了一边,嘴张开着,看上去好像是预料到吉丁要打他似的,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恳求的眼神,那眼神似乎在说,他会允许吉丁打他的。
海耶小声地说:“求你了,不要那样做,好吗?我觉得不舒服。我从没伤害过你。我似乎记得,我还曾经做过一件对你十分有益的事。”
“你说什么?”吉丁厉声说,“你为我做过什么?”
“你的名字是彼得·吉丁……彼得·吉丁……你是盖伊信任的小伙子。不要相信盖伊。不过我喜欢你。我们最近就会让你成为首席设计师了。”说完这句话,他的嘴巴依然大张着,一缕细细的口涎从他的口角流了下来,“求你……不要……”
吉丁的眼睛因为厌恶而分外明亮。厌恶驱使着他,他必须变本加厉,因为他忍无可忍了。
“你会被当众揭穿。”吉丁说道,放开了嗓门,“你将作为一个贪污分子和受贿者而受到谴责。人们会戳你的脊梁骨。他们会把你的照片印在报纸上。那幢大楼的持有者将会起诉你。他们会把你关进大牢。”
海耶没有作声。他动都没有动一下。吉丁听到桌子上的古董杯子突然玎玲玲响起来。他看不见海耶的身体在抖动。在这间屋子的寂静里,他只听到一声细微的玻璃质的玎玲声,仿佛那些杯子自己在发抖似的。
“滚出去!”吉丁说,提高了他的嗓门,他不想听到那种玎玲声,“滚出这个公司!你赖着不走还想要什么?你不中用了!你从来就没有任何价值。”
那张倒在桌子边上的蜡黄的脸张开它的嘴,发出一阵汩汩的伤感的呻吟。
吉丁自在地坐着,身子前倾。他的两腿叉得很开,一只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手耷拉着,摇晃着那封信。
“我……”海耶哽住了,说不出话来,“我……”
“闭嘴!你没什么可说的,除了是或不是。脑子转快点。我不是到这儿来和你争论的。”
海耶停止了颤抖。一抹阴影斜斜地从他的脸上横切过去。吉丁看到一只眨也不眨一下的眼睛,半边嘴张开着,黑暗流进那个洞里,流进他的脸庞,仿佛他正在被水淹没。
“回答我!”吉丁尖叫了一声,突然之间,他很害怕,“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那半张脸摇动了一下,他看见那颗头颅向前歪了过来。它倒在桌子上,然后又掉下去,当它停止时,便滚落到地板上。有两只杯子跟着掉了下去,轻轻地掉在地毯上摔碎了。吉丁首先感受到的是一丝慰藉——他看见那具躯体随着那颗头颅掉到地板上,别扭地倒作一堆,完整无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碎裂了的瓷器掉在地毯上时所发出的声音,如同消过音一样,美妙动听。
吉丁看着那些杯子,心想,他会发火的。他跳了起来,跪下去,不得要领地捡着那些碎片。他看到它们是无法修补的了。他知道他同时也在想,终于来了,他们一直期待着的第二次中风,而且一会儿之后,他还得做点什么,可是那没有关系,因为海耶现在将不得不退休了。
接着,他趴到海耶的身体跟前。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碰他。“海耶先生!”他叫了一声。嗓音很温和,几乎是谦恭的。他抬起海耶的头,感到有点好奇。他又让它掉下去。他听不到它落下的声音。他听到了自己喉咙里打嗝的声音。海耶死了。
吉丁跪坐在那具尸体的旁边,臀部压在脚后跟上,两只手平放在他的双膝上。他两眼直视前方,目光停留在门口帘子的褶层上。他不知道那灰色的光彩是尘土呢还是天鹅绒上面的呢绒,而且如果是天鹅绒的话,那么,在门边挂上那样的装饰是多么过时啊。接着他感觉到自己在发抖。他想呕吐。他站起身,穿过房间,突然把门开大,因为他想起这座公寓的什么地方还有人,里面还有一个男仆,所以他大声喊叫起来,努力地尖声呼救。
吉丁像往常一样来到事务所。他回答人们的提问。他解释说,那天海耶邀请他晚饭后到他家里去一趟,想和他谈谈退休的问题。谁也没有对这个说法心存怀疑,而且吉丁很清楚,没有人会怀疑。海耶的结局就跟每个人预料要发生的一模一样。弗兰肯所能感觉得到的只有欣慰。“我们知道他会的,这是迟早的事,”弗兰肯说,“他让他自己和我们都免去了长期的苦恼,干吗还要为他感到遗憾呢?”
几周以来吉丁的举止平静多了。那是一种漠然的麻木和茫然若失。那个念头尾随着他,那么柔和,没有重音、一成不变,在他工作时,在家里,在夜晚:他是一个杀人犯……不,可几乎是一个凶手……几乎……是一个……凶手……他明知那不是一次事故。他清楚他当时是期待那种震惊和恐怖的。他指望过第二次的中风——它会把他送进医院去度过余生。可那就是他所期待的一切吗?难道他心里不清楚第二次中风意味着什么吗?他难道不是指望着这又一次的中风吗?他竭力地回忆着。他努力绞尽脑汁地回想着。他麻木了,没有一点感觉。他本来就以某种方式期待着麻木,只不过他想证实这一点罢了。他没有注意到事务所里他身边所发生的事情。他忘记了与弗兰肯敲定合伙人一事只剩下了不多的时间。
海耶去世的几天后,弗兰肯把他叫到了办公室。“彼得,坐。”他带着比往常更快活的微笑说,“哎呀,我有一些好消息要告诉你,小子。他们今天早晨宣读了卢修斯的遗嘱。人们都知道,他没剩下什么亲戚。不过,我很吃惊。我想,我是不够相信他。可是似乎他偶尔也能表现出一些雅量来。他把一切都留给了你……很伟大,不是吗?那么等我来安排……你不用担心投资的事了。彼得,你怎么了?……彼得,我的孩子,你病了吗?”
吉丁将他的脸埋在他支在桌角上的胳膊里。他不能让弗兰肯看见他的脸。他要病了,病了,因为透过那种恐怖,他发现他正在盘算海耶实际上留给了他多少……
那份遗嘱在五个月前就立好了。也许是出于对那个在事务所唯一向海耶表现出体谅和关心的人的爱意,也许是因为一时愚蠢的心血来潮,或许是作为一种向他的合伙人挑衅的姿态,那份遗嘱被立好了并且被遗忘了。遗产共计二十万美金,还要加上海耶在公司的利润和他的瓷器。
那天,吉丁早早离开了办公室,对人们的祝贺置若罔闻。他回到家里,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的妈妈。她在起居室里吃惊得透不过气来。他则把自己锁在卧室里。晚饭前,他出去了,什么也没有说。那一晚,他没有吃晚饭,不过却在自己偏爱的那家非法酒吧里疯狂地喝酒。在那愈加灿烂的幻象里,他端着酒杯点头打瞌睡,可是他的头脑异常清醒。他告诉自己说,他没什么可后悔,他做了任何人都会做的事。凯瑟琳说过,他很自私。每个人都是自私的。自私是不太好,可是自私的人不止他一个,他只是比大多数人更幸运些罢了,因为他比大多数人更为出色。他自我感觉良好。他希望那个没用的问题不要再来烦他。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低声咕哝着,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那个没用的问题再也没有来烦他。在随之而来的日子里,他没有时间再去搭理它。他赢得了考斯摩-斯劳尼克设计大赛。
彼得·吉丁知道那个胜利早在意料之中。可是,实际上所发生的事情却又在意料之外。他曾经梦想的只不过是小号的声音,不料听到的却是交响乐的爆发。
先是细声细气的电话铃声,宣布了获奖者的名字。继而事务所的每一部电话都加入进来,尖声叫着,从几乎无法控制交换机的接线员的手指间迸发出来。来自各大报社的,来自著名建筑师的电话,询问,采访的要求,以及道贺。接着那股潮水从电梯中涌出来,涌进了各个办公室的门。短消息,贺电,吉丁认识的人和不认识的人。接待员一时不知所措,不知道应该允许谁,又该拒绝谁。而吉丁不停地握着手,那些手的洪流像是一个长着许多柔软潮湿的钝齿的轮子,在不停地拍打着他的手指。他不知道他在第一次采访时说了些什么,弗兰肯的办公室里挤满了人和摄像机;弗兰肯大开着酒柜的门。弗兰肯气喘吁吁地告诉所有的人,考斯摩-斯劳尼克大楼是由吉丁一个人设计的;弗兰肯不在乎,他在一阵心血来潮中表现出无比的宽宏大量,而且,那会成为一个好故事的。
那个故事比弗兰肯预计的还要好。彼得·吉丁的脸从各大报纸上注视着这个国家,那张英俊、健全而生气勃勃的笑脸,那双才气焕发的、明亮的眼睛,还有那乌黑的卷发。这个故事给新闻栏目加上各式各样的标题:贫穷,奋斗,远大抱负,坚持不懈;辛勤劳动得到了应有的回报;关于为了儿子的成功而辜负了大好青春、牺牲了一切的母亲的坚强信念;建筑业的灰姑娘。
考斯摩-斯劳尼克很满意。他们没有想到,大奖得主竟然也会年轻、英俊而且一贫如洗——应该这么说,至少不久之前还是一文不名。他们已经发掘出了一个青年才俊。考斯摩-斯劳尼克喜爱青年才俊,斯劳尼克先生本人就是其中之一,他年仅四十三岁。
吉丁的“世界最美的建筑”的图纸被各大报纸翻印,下方附上了颁奖辞:“……对此方案卓越和简洁的设计手法……其干净利落和无情的实效性……其对空间的别出心裁而富有独创性的充分利用……将现代与传统在艺术上进行了巧妙的融合……颁给弗兰肯-海耶和彼得·吉丁……”
吉丁出现在新闻短片里,与舒普先生和斯劳尼克先生握着手,而下方的白色字幕显示出这两位先生对吉丁建筑作品的看法。吉丁在新闻短片中与狄米珀斯·威廉姆斯小姐握手,下方字幕显示出他对于她目前所拍摄的电影的看法。他出席建筑业界的宴会,同时也在电影界的宴会上、在享有荣耀的场合露面,而且他必须发表讲话。他忘记了自己到底谈的是建筑还是电影。他出现在建筑业行会俱乐部和发烧友俱乐部。考斯摩-斯劳尼克印发了一种吉丁和他的建筑作品的综合图片,索要者只要寄一个写清收信人姓名和地址的信封,再附上两毛五分钱就可以了。有整整一周,他每晚亲临考斯摩影院的舞台,参加考斯摩-斯劳尼克最新特别影片的第一轮上演。他在舞台的脚灯前鞠躬,穿着黑色的无尾礼服,身材纤细苗条,举止优雅得体;他还做了关于建筑的重要意义的长达两分钟的讲话。他以评委的身份参加了亚特兰大市的一次选美大赛,优胜者将获得在考斯摩-斯劳尼克电影公司试镜的机会。他与一位著名的职业拳击手合影,图片说明是“冠军们”。他设计的大楼的缩模连同这次参赛的其他优秀作品都被送去巡回展出,并将陈列在全国各地所有考斯摩-斯劳尼克影剧院的门厅和休息室里。
一开始,吉丁太太哭了。她抱住吉丁的胳膊,喘着气说,她简直没法相信那是真的。她结结巴巴地回答着有关吉丁的问题,摆着各种姿势拍照,她既窘迫,又渴望取悦于人。后来她就对此习以为常了。她耸着肩膀不以为然地告诉吉丁,他当然赢了,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再没有别的人能赢了。她很快就学会了一种专门用来对记者说话的轻快而高高在上的腔调。当彼得的照片上没有她时,她也露出明显气恼的神情——她新近刚买了一件水貂皮大衣。
吉丁听任着这股湍急洪流的摆布。他需要人们以及他周围的人声鼎沸和舆论哗然。当他站在发言席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一片脸的海洋时,便再也没有疑虑或怀疑。空气是稠密而饱和的——那唯一的溶剂便是钦佩和赞美,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了。他是伟大的。说他伟大的人有多少,他就有多伟大。他是正确的。信任他的人数是多少,他不会弄错。他注视着那一张张面孔和无数双眼睛;他明白他生来就是属于他们的。他明白他们赋予了自己生命的厚礼。那才是彼得·吉丁,就是他——在那些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的小学生眼里,他的躯体只不过是那个形象的影子罢了。
有一天晚上,他抽出时间与凯瑟琳共度了两个小时。他把她搂在怀里,而她则在他耳边小声低语——描绘着他们未来的辉煌蓝图,他心满意足地瞥了她一眼——他并没有听到她说的话。他心里所想的是——如果他们就像现在这样一起被拍成照片,那会是什么样子,又有多少家报纸会联合发表这张照片。
他见过多米尼克一次。她即将离开纽约外出度暑假。多米尼克令人大失所望。她非常合乎礼节地向他道贺,可还是像往常那样注视他,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在所有的建筑类出版物当中,唯独她的专栏对考斯摩-斯劳尼克设计大赛优胜者只字未提。
她告诉他说:“我打算到康涅狄格州去,今年夏天我要取代爸爸在那边的位置。爸爸任凭我独占那座别墅。不,彼得,你不能来看我。一次也不行。我去那里就是不想见任何人。”他有点失望,可那并没有破坏那些天他胜利的喜悦。他不再惧怕多米尼克了。他感觉很自信,他相信他可以使她的态度改变,而且相信等她秋天回来时,他就会看到这个转变的。
不过有一件事确实破坏了胜利的喜悦。它来得并不频繁,也不响亮。他从来都不厌烦倾听人们对他的议论,可是他不喜欢人们过多地议论他的建筑作品。而且当他不得不听他们议论建筑作品时,他并不介意他们评价它的正面“将现代与传统艺术进行了巧妙的融合”。可是当提及那个设计方案——而他们过多地提到那个设计方案——当他听到有关“卓越和简洁的设计手法……其干净利落和无情的实效性……其对空间的别出心裁而富有独创性的充分利用……”时,当他听到或是被人们这么看的时候……他感到不以为然。他的头脑中没有概念。他不会容忍它们的。他心里只有一种阴暗的沉重感觉和一个名字。
颁奖后,有两周的时间,他都将此事抛在脑后,如同一件不值得他去关心的东西一样,和他那惴惴不安的卑微的过去一起埋藏了起来。整个冬天,那些经过另一只手删减过的铅笔线条的大楼草图他都保存着。颁奖的那天晚上,他把它们烧了。那是他做的第一件事。
但是这件事却不愿放过他。然后,他突然间明白过来——那并不是一种模糊的威胁,而是一个实际存在的危险,而他现在已经对它没有任何顾虑了。他能应付一种实际存在的危险,他同样也可以相当简单地处理这件事。他释然了,格格笑出声来。他拨通了洛克办公室的电话,约好跟他见面。
他很自信地去赴约。平生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摆脱了那种在洛克面前所感觉到的无法解释和无法逃避的奇怪的不安。现在他感到安全了。他与霍华德两清了。
洛克坐在办公室的桌前等着。那天早晨,电话响过一次,只不过是彼得·吉丁要求见一面的电话。现在,他忘了吉丁要来。他在等那个电话。在过去的几周里,他已经开始依赖起电话。他要随时听到他为曼哈顿银行公司所设计的那份草图的消息。他这间办公室的租期很久以前就到了。他现在住着的那间屋子也是一样。那间屋子他倒不在乎,他可以告诉房东等一等。房东等着。如果房东不等了,那也没多大关系。可是办公室就关系大了。他告诉租赁代办人说他得等一等,他并没有请求延迟,他只是直截了当地、平静地说会拖一拖,他只能这么做了。可是他认识到,他要请求代办人施舍,他认识到太多的事要取决于这件事,而这种认识使他说出来的话在他心里听起来就像是在乞讨似的。那简直是一种折磨。没关系,他心想,是折磨。可那又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