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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安·兰德 当前章节:1544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05

电话账单已经到期两个月了。他已经收到了最后通牒。电话再过几天就要被切断了。他只好等。几天以内要发生这么多的事。

虽然魏德勒先生很早前向他保证过,但是银行董事会的答复却拖了一周又一周。董事会无法作出决定。有反对者,也有强烈的支持者。开了好几次会。关于实际情况,魏德勒对他讲得不多,可是他能猜到不少。有很多天,都是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办公室里的沉寂,整个城市的沉寂,他内心的沉寂。他等待着。

他坐着,身子横摊在桌子上,脸枕在胳膊上,手指放在电话架上。他朦胧地想,他不应该这样坐着,可是他今天感觉特别累。他觉得他应该把手从电话上拿开。他可以把它砸碎,可他依然要依赖它。他,他的每一次呼吸,以及他身上的每一点都要依赖于它。他的手指一动不动地放在电话上。不止电话,还有信件。关于信件,他也欺骗着自己。每当他强迫自己不要跳起来的时候,他便撒谎,因为鲜有信件从门上那个窄缝里塞进来,他欺骗自己不要跑上前去,而是要等待,要站着看地板上那个白色的信封,然后慢慢地走过去把它捡起来。门上的窄缝和电话——除此之外,这个世界上他已经一无所有。

因为想到了信件,他便抬起头朝门下方的窄缝看去,看着门的底边。什么也没有。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很可能已经过了最后一趟送信的时间。他抬起手看表,但看到的却是光秃秃的手腕。那块表已经被当掉了。他把脸转向窗户。在一个遥远的塔楼上,依稀能看得见一个时钟。时间是四点半,今天不会再有信件送来了。

他看到他的手正拿起话筒。他的手指在拨号。

“没,还没有。”电话里,魏德勒的声音对他说,“我们本来计划昨天开个会的,但是不得不取消了……我像个凶神似的逼着他们……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明天会给你一个肯定的答复。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不是明天,那就只得等过了这个周末,可是在星期一之前,我可以肯定地向你承诺……洛克先生,你对我们真是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我们很欣赏这一点。”洛克丢下话筒。他闭上了眼睛。他觉得他需要允许休息一下,像这样茫然地休息一小会儿,然后再开始想那个电话通知是哪一天发来的,考虑用什么办法才能拖到星期一。

“你好,霍华德。”吉丁说。

他睁开了眼睛。吉丁已经走进来了,站在他面前,一脸的微笑。他穿着一件浅棕黄色的春装大衣,衣襟敞开着,衣带两头的两只扣环就像长在他身体两侧的两个手柄,衣服扣眼上插着一朵蓝色的矢车菊。他站在那儿,两腿分开,两只拳头垂在臀部,帽子扣在后脑勺上,他的黑色卷发衬在苍白的额头上,是那么鲜艳而卷曲,仿佛可以期待春天的晶莹露珠闪烁其上,如同那朵矢车菊上的晨露一样。

“你好,彼得。”洛克说。

吉丁舒服地坐下来,摘掉他的帽子,把它扔在桌子中央,两手轻快地往两边的膝盖上那么一拍,说:

“咳,事情还真有点意外,不是吗?”

“祝贺你。”

“谢了。你怎么啦,霍华德?你看起来好像不妙。听我说,你不是劳累过度吧?”

这不是他原本要采取的方式。他本来计划让这次会谈既温和又友好。他想,算了,等一下我会改变话题和方式的。不过他得先显示出他并不惧怕洛克,而且他永远也不再惧怕他了。

“不是,我不是劳累过度。”

“瞧你,霍华德,你干吗不把它丢掉?”

那是他根本无意要说的话。他的嘴仍然吃惊地微张着。

“丢掉什么?”

“那种架子。噢,那些理想,如果你更喜欢这样说的话。你为什么不下来食点人间烟火?为什么你就不能像其他每个人一样开始工作?你别再那么犯傻了好不好?”他觉得自己像是从山上滚下来,收不住势了。他没法停止。

“怎么啦,彼得?”

“你希望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混?你得与人们一起生活,这你知道。只有两种途径。要么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中去,要么就与他们对抗。可你似乎哪一样也没有做。”

“是的,哪一样也没有。”

“所以人们不需要你。他们不要你!你不害怕吗?”

“不。”

“你都一年没干活了。而且以后也不会。谁会给你活儿干呢?你或许还剩下几百块钱——然后,就完蛋了。”

“你说得不对,彼得。我还有十四美元,外加五十七美分。”

“怎么?哎呀,瞧我!我自己倒不在乎那样说是不是有些无礼。那不是问题的关键。我不是在吹牛。是谁说的并不重要。可是看看我吧!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起步的吗?再看看现在的我们。然后想想,问题全在于你。放弃那个愚蠢的错觉吧——以为你比每一个人都强——然后去工作。再过一年,你就会有一间像样的办公室,那时候想到这间破陋的房子,会教你脸红。你会有很多的追随者,你会有客户,你会有朋友,你还会有一大帮制图师归你呼来唤去!……见鬼!霍华德,对我来说无所谓——那对我能意味着什么呢?——我这又不是为自己捞什么好处。实际上,我知道你会成为一个危险的竞争对手,可是我必须跟你说这些。你就想想吧,霍华德!你会有钱,你会出名,你会受人尊敬,你会被人称赞,你会受人崇拜——你将成为我们中的一员!……怎么?你说话呀!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看见洛克的眼神并非空洞傲慢,而是专注和惊奇。对于洛克来说,那已经近乎某种意义上的屈服了,因为他没有丢开他眼中那层钢铁一般坚强的东西,因为他允许他的眼睛流露出困惑和好奇——而且几乎是无助。

“瞧,彼得,我相信你。我知道你这么说并不是想得到什么。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我知道你并不想让我成功——那没关系,我不是在责怪你,我一直明白这一点——你甚至连你给予我的这些东西都不想让我得到。而你却在怂恿我去得到它,还说得那么诚恳。而且你明知道,如果我听从了你的忠告,我就会得到它们。然而那不是对我的爱,因为爱不会让你那么愤怒——而且这么害怕……彼得,我现在这样子到底妨碍你什么了?”

“我不知道……”吉丁低声说。

他明白他的回答等于是在坦白,是一个令人恐怖的坦白。他不知道他所承认的事情的实质,而且他确信洛克也不知道。可是,事情已经赤裸裸了,他们无法把握它,不过他们感觉得到它的形状。而正是这一点,使他们愕然而听天由命地面面相觑,缄默不语。

“振作起来,彼得,”洛克轻轻地说,就像在对一个志同道合的人讲话,“我们以后绝不要再提这个了。”

然后吉丁突然说话了,他的声音明显地依仗着它的新语调,明快而粗俗。

“哦!见鬼,霍华德,我刚才只是吹了个十足的大牛。那么假如你想要像一个正常人那样去工作的话——”

“闭嘴!”洛克厉声说。

吉丁向后一靠,精疲力竭。他没有别的话可说。他已经忘了他到这儿来是想干什么的了。

“那么,关于大奖赛,你原本是想来跟我说些什么呢?”

吉丁猛地向前倾过身来。他不知道洛克是怎么猜着的。然后,事情就变得好办多了,因为在一股汹涌而势不可挡的怨恨的怒涛里,他将别的一切都淡忘了。

“噢,是的!”吉丁很干脆地说,声音里明显带有一种锋芒毕露的怒气,“是的,我确实想跟你谈谈那件事呢。多谢你提醒了我。当然,你会猜到的,因为你知道我不是个忘恩负义的蠢猪。我确实是到这儿来向你道谢的,霍华德。我并没有忘记,那个设计也有你的一份,关于那个设计,你确实给我提了一些忠告。我会是第一个把你的荣誉还给你的人。”

“那是没必要的。”

“噢,并不是我介意,而是我觉得你肯定不想让我提起这件事。而且我确信你自己什么也不想说,因为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人们太可笑了,人们对一切都是这么愚蠢地曲解……可是既然我将得到一部分奖金,我想只有让你也拿一部分才是公平的。我很高兴正好赶上你急需它的时候。”

他掏出一个钱夹,从中抽出一张他事先填好的支票,把它放在桌子上。上面写着:“记名付给霍华德·洛克——共计五百美元。”

“谢谢你,彼得。”洛克收下了支票。

接着他把它反过来,拿出他的钢笔,在背面写上“记名付给彼得·吉丁”,签了名又把支票递给吉丁。

“这是我对你的贿赂,彼得。”他说,“为了同一个目的,管好你的嘴。”

吉丁茫然地瞪着他。

“我现在所能给你的就那么多了。”洛克说,“目前你不可能从我这里勒索任何东西,但是过一段时间,等我有钱了,我想求你不要再敲诈我。我老实告诉你你以后会的。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和那座建筑有任何关系。”

看到吉丁脸上那反应迟钝的表情,他大声笑起来。

“不会吗?”洛克说,“你不想就那件事来敲诈吗?……回家去吧,彼得。你百分之百地安全了。关于那件事我会守口如瓶的。那是你的,那座大楼连同它的每一根大梁,以及每一英寸的波导管,还有报纸上你的每一张照片。”

然后,吉丁跳了起来。他在发抖。

“去你的!”他尖叫道,“去你的!你以为你是谁?谁跟你说你可以对人这样做?那么你是太出色了,不屑于承认和那个设计有关系了吗?你想让我为此感到耻辱吗?你这个卑鄙龌龊的、自负的杂种!你是谁啊?你是一个失败者,一个不够格的,一个乞丐,一个失败者!失败者!失败者!而你甚至连弄清楚这一点的才智都不够!可你竟然站在那里下起判断来了!你,与全国的人作对!你与每一个人作对!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吓不倒我的。你没法伤害我。我有全世界的人支持!……你别那样瞪着我看!我一直都恨你!你不知道,是吗?我一直憎恨你!我会永远恨下去!总有一天我会整垮你,我发誓我会的,即便那是我最不愿意做的事!”

“彼得,你为什么无意中流露出这么多内心的东西?”洛克说。

吉丁透不过气来,发出了一声窒息的呻吟。他倒在一把椅子上,坐着不动了,两只手抓紧他身体下面的椅座。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木然问道:“噢,天呐!霍华德,我在说些什么?”

“你现在还好吧?你能够走回去吗?”

“霍华德,对不起。我向你道歉。如果你想让我这么做的话。”他的语气单调而生硬,毫无诚意,“我失去了理智。我想我是精神失常了。我根本无意于此。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那些话。老实说,我不知道。”

“把你的领子弄好,它松了。”

“我想,我是因为你对那张支票的态度才生气的。可是我想,你也受到了侮辱。对不起。我有时候就是那么愚蠢。我本来无意冒犯你的。我们实际上会把那件该死的事情弄砸的。”

他拿起支票,擦着了一根火柴,小心翼翼地看着支票燃烧,直到剩下最后的一小片纸,他才不得不扔掉。

“霍华德,我们会忘了它吗?”

“难道你不觉得你最好现在就走吗?”

吉丁费力地站起来,伸出手做了几个无用的手势,嗫嚅着说:“好吧,那么,晚安,霍华德。我……我不久还会再来见你的……那是因为最近我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我想我需要休息一下……再见,霍华德……”

走到外面的大厅,并随手关上门时,吉丁有一种冰冷的放松感。他感觉很沉重,很疲倦,觉得自己令人生厌。他已经认识到一件事情——他恨洛克。再也没必要怀疑和惊诧,再没必要为自己的惴惴不安、辗转反侧而感到不好意思了。事情很简单。他恨洛克。理由呢?没必要去想出一个理由。只有恨,无缘无故、没头没脑地恨,持续不断地去恨,毫无怒意地去恨才是他必须要做的;唯有恨,不要让任何东西介入进来,而且永远不要让自己忘记。

星期一下午很晚的时候,电话铃响了起来。

“洛克先生?”魏德勒说,“你能马上过来吗?电话里我什么也不想说,赶快过来。”那语气听起来既爽朗又快活,预示着好兆头。

洛克看了一下窗外遥远的塔楼上的时钟。他坐下来,嘲笑那口时钟,如同嘲笑一个友好的老对手:他将不再需要它了,他会再拥有一块自己的手表。他猛地一扬头,以示对那只高悬于城市上空的浅灰色的时钟的藐视。

他站起身,伸手去拿外套。他挺直了肩膀,顺势穿好衣服;通过肌肉的运动,他感觉到一种快感。

在外面的大街上,他叫了一辆出租车,那是他负担不起的。

董事会主席在办公室里等着他,在座的有魏德勒,还有曼哈顿银行公司的副总裁。房间里有一张很长的会议桌,洛克的图纸铺在桌上。当他进去时,魏德勒站起身来,向前伸出两只手来迎接他。这间屋子的气氛就像是已经为魏德勒所说的话拉开了序幕,然而,洛克却不确定他是什么时候听到这些话语的,因为他觉得,一进门时他就已经听过一遍了。

“那么,洛克先生,这份委托书是你的了。”魏德勒说道。

洛克鞠了一躬。这会儿最好还是不要相信他的声音。

那位董事会主席和蔼可亲地微笑着请他就座。洛克就在放着他的设计方案那边坐了下来,将手放在桌上。用手指摸上去,那光洁的桃花心木温暖而富有生气。他有那样一种感觉,仿佛他的手就压在他设计的大楼的地基上一样。那是他所设计过的最大的一座建筑,有五十层高,矗立在曼哈顿的中心。只听那位主席说:

“我必须告诉你,我们对你所设计的那座建筑进行了多次争论。谢天谢地,总算过去了。我们的一部分董事就是无法轻信你那种极端的创新。你也知道有些人是多么愚蠢和保守。不过我们已经找到了一种使他们满意的办法,并且得到了他们的同意。魏德勒先生为了你的利益,可真是做得特别令人心悦诚服啊。”

在场的三位又说了很多话。洛克几乎都没有听进去。他在想象着挖掘机开工后机器的第一次啮合。接着,他听见董事长说:“……所以这份设计委托就交给你了,只有一个小小的条件。”他听见了这句话,便注视着主席。

“你得做点小小的让步,等你同意了,我们就可以签合同。那只是大楼外观上一点点不重要的小问题。我知道你们现代主义风格从不把重点单单放在楼面上,正因为如此,设计要尊重你的意见。这样做相当正确,所以我们不会想着要以任何方式改变你的设计方案。因此我肯定你不会介意的。”

“你想干什么?”

“只是对正面做一点轻微改动,这是一个小小的问题。我拿给你看。我们帕克先生的儿子也在学习建筑学,我们请他为我们画了一幅草图,只是个大概的轮廓,用来说明我们心目中的一些设想,是给董事们过目的。因为他们无法将我们所做的让步具体化。你来看。”

他从桌子上的图纸下面抽出一张草图,递给洛克。

草图上是洛克设计的大楼,线条非常干净整洁。那是他的设计,可是它的前面加了一个简化的陶立克式门廊,楼顶还增加了檐口,而他原来设计的装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典型的古希腊式装饰。

洛克站起身。他必须站着。他凝神努力地站着。那样才能使其余的人感觉舒服些。他伸直一条手臂,那只攥着的手按在桌边上,身体的重心就支撑在这只手臂上,手腕皮肤下的青筋突了起来。

“你明白了吧?”主席安慰似的说,“我们的一些保守派的确不愿意接受像你这种奇特简陋的建筑。而且他们声称公众也不会接受这种风格。所以我们就想出了个折中的办法。这样一来,虽然它当然不再是传统风格的建筑了,但是至少还能给公众留下一点他们所习惯的东西。它还增添了某种正统的稳定可靠的高贵气派——而那正是我们银行所需要的,不是吗?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一个银行必须要有一个古典风格的门廊——但是一家银行也未必就是标榜打破常规和宣扬思想反叛的恰当场所吧。你知道,要去挖掘这种难以捉摸的信赖感。人们并不信赖创新。而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两全之策。从我个人的角度看,我不会坚持这个方案,不过我确实看不出有什么妨碍。而这是由董事会作出的决定。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想让你仿照这个草图去设计。不过它描绘出了我们大致的想法,而你要自己去画出来,并对正面的古典主题做一些你自己的改动。”

然后,洛克作出了他的答复。在座的人分辨不出他的话语用的是哪一种语调,他们无法确定它的语调是过于平静,还是过于感情强烈。最后,他们断定他的语调是平静的,因为他说话时的声音一直是高低相同的,没有重音,没有音色和格调,每一个音节之间留出的间隔都是一样的,就像是用机器分隔开似的那么均匀,只不过那间屋子里面的空气并不能使平静的语调产生振动。

他们断定,正在讲话的这个人并没有不正常的地方,只有一点除外——他的右手不愿意从桌边拿开,而当他必须翻动桌子上的那些图纸时,他用的是他的左手,就像是一条胳膊瘫痪了似的。

他说了很久。他对为什么不能在建筑物正面采用古典主题进行了解释。他解释了为什么一座诚实正派的建筑,像一个诚实正派的人一样,必须是一个有着统一信念的统一整体;他解释了是什么构成了生命的源泉,是什么构成了现存的事物和生物的思想信念,他还解释了如果一个最微小的部分违背了这个思想,那个生物的整体便会死亡的原因;解释了为什么人世间那些美好的、高贵的和宏伟壮丽的事物,只是那些保持了自身完整性的东西。

主席打断了他的话:“洛克先生,我同意你的观点。你所说的东西并没有定论。可是不幸得很,在现实生活中,人并不能始终保持言行一致,做到十全十美。总是有一些难以预测的人为情感因素在里面。我们不可能运用冷冰冰的逻辑与之对抗。这个讨论实际上是多余的。我能理解你的观点,可是我无法帮助你。这件事已经确定了。那是董事会的最终决定——如你所知,它是经过了非比寻常的长期的慎重考虑的。”

“您能让我在董事们面前亲口对他们说吗?”

“十分抱歉,洛克先生,可是董事会不会为了更进一步的讨论,再重新召开一次。那是最后一次会议了。我只能请你说明,根据我们的条件,你是同意接受这份委托书呢,还是不同意。我必须承认,董事会已经考虑到你有拒绝的可能性。在此情况下,已经有人推举了另一个人,一个叫做高登·L·普利斯科特的建筑师,很有希望作为替补。不过我告诉董事会说,我认为你肯定会接受这个条件的。”

他等着,洛克一言不发。

“你明白当前的处境吗,洛克先生?”

“是的。”洛克说。他低下了眼睛。他正在看桌子上的图纸。

“怎么?”

洛克没有回答。

“洛克先生,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洛克向后仰起了头,闭上了眼睛。

“不。”洛克说。

过了一会儿,主席问:“你意识到你在做什么吗?”

“我很清楚。”

“天啊!”魏德勒突然叫出声来,“难道你不知道这是多大的一宗生意吗?你是个年轻人,你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而且……好吧,该死,我要说!你需要它!我知道你太需要它了!”

洛克从桌子上收起那些图纸,把它们卷好,夹在胳膊下面。

“十足的神经病!”魏德勒哼了一声,“我需要你。我们需要你设计的大楼。你需要这份委托。你有必要对它这么狂热和自私吗?”

“什么?”洛克不相信地问。

“狂热和自私。”

洛克笑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图纸。他的胳膊肘动了一下,把它们压紧。他说:“这是你所见过的,一个人所做过的最自私的事情。”

他步行着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把他的设计工具和他放在那儿的一些零碎东西收拾好,打了一个包裹,他将它夹在胳膊下面,锁好了门,把钥匙交给了租赁代理人。他告诉那个代理人说,他将关闭他的事务所。他走回家里,把包裹放在那儿。然后他便向迈克家走去。

“不会吧?”看了他一眼后,迈克才这么问道。

“是真的。”

“发生什么事了?”

“我改天再跟你说。”

“那些王八羔子!”

“别去管它了,迈克。”

“事务所现在怎样了?”

“我把它关闭了。”

“永久关闭吗?”

“是暂时的。”

“老天诅咒他们所有的人,红毛小子!老天诅咒他们!”

“住嘴。迈克,我需要一份工作。你能帮我吗?”

“我?”

“这儿的各行各业里,肯要我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而你全都认识。”

“在哪一行?你在说什么?”

“在建筑行业。施工方面的工作。就像我以前做过的。”

“你是说……一般工人的工作?”

“我是指一般工人的工作。”

“你疯了。你这个该死的傻瓜!”

“别打岔!迈克。你愿意帮我找份工作吗?”

“可到底为了什么呀?你可以在一个建筑师事务所找一份体面的工作。你知道你能行的。”

“我不会的。迈克。再也不会了。”

“为什么?”

“我不想看见它,我连碰都不想碰它。我不想帮他们做他们正在做的事。”

“你可以在别的行业找一份体面的好工作。”

“那我还得去想关于一份体面的好工作的事。我不想去想。不想以他们的方式。无论我去哪里,那都必须是以他们的方式。我要一份我不需要去想这些问题的工作。”

“建筑师是不做工人的工作的。”

“可那就是我这个建筑师所能做的一切。”

“你可以立刻去学点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学。”

“你是说你想让我把你介绍到一个建筑队去,就在这儿,在城里?”

“我就是那个意思。”

“不,去你的吧!我办不到!我不想!我不会那么做的!”

“为什么?”

“就像演出一样地把你亮在那儿,让所有这个城市里的那些杂种观看吗?让所有那些狗娘养的知道他们把你整成这个样子吗?让他们都来幸灾乐祸地看你的笑话吗?”

洛克大笑起来。

“迈克,我自己都毫不介意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在乎呢?”

“反正,我不会让你去的。我才不会让那些婊子养的那么高兴呢。”

“迈克,再没有别的我可以做的事了。”洛克轻轻地说。

“胡说,有的,当然有。我以前就跟你讲过。你要服从理智。我有你需要的全部现金,直到……”

“我来告诉你我对奥斯顿·海勒说过的话吧:如果你再给我钱的话,那我们俩就做不成朋友了。”

“可这是为什么?”

“别争了,迈克。”

“可是……”

“我再求你帮个大一点的忙。我要那个工作。你没必要为我感到遗憾。我不觉得遗憾。”

“可是……可是什么会发生在你的身上呢?”

“在哪里?”

“我是说……你的将来?”

“我会存足够的钱,而且我会回来的。也许有人在此之前会请人来找我呢。”

迈克注视着他。他在洛克的眼睛里读出了某种东西,他知道洛克并不想去那儿。

“好吧,红毛小子。”迈克温和地说。

他又反复考虑了好半天,说:“听我说,红毛小子。我不会在城里给你找工作的。我就是不能那么做。一想到这个我就恶心。不过我会在同一行业帮你找个事儿做。”

“好吧。任何事都成。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我为弗兰肯这个杂种偏爱的所有承包商都干过,干了这么长时间。我认识为他工作过的每一个人。他在康涅狄格州有一家采石场。其中有一个工头是我的铁哥们儿。眼下他正好在城里。你以前在采石场干过吗?”

“干过。很久以前的事了。”

“想想你会喜欢那种活儿吗?”

“当然。”

“那我去找他。我们不要告诉他你是谁,只说是我的一个朋友。就这样。”

“谢谢你,迈克。”

迈克伸手去拿他的衣服,可这时他又把手缩了回来,看着地板。

“红毛小子……”

“没事儿的,迈克。”

洛克步行着回家去了。天黑了,街上一片荒凉。刮着大风。他感觉到面颊上那种呼啸而来的冰冷的压力。那是气流撕裂空气的唯一证据。他身边用石头砌成的路上,没有任何东西飘动一下。没有一棵树在风中摇晃,没有窗帘,没有布篷,只有大堆裸露的石块、玻璃、柏油,以及陡急的拐角。面颊所感受着的强烈给人一种很陌生的感觉。街角的一只垃圾筐里,一份揉皱了的报纸在风中沙沙地响,痉挛似的拼命扑打着铁丝网。它使风显得那样真实。

两天后的傍晚,洛克动身去了康涅狄格州。

当窗外城市的天空闪过视线,在车窗外略为定格的一刹那,洛克在火车上回头望过它一眼。薄暮已经将建筑物的细节抹去。它们似箭杆一样屹立于柔和的瓷青色中,那种色彩并不属于真实的东西,而属于夜晚和距离。它们只露出空虚的轮廓,如同等待去填充的空心模具。距离像将城市拉平了。唯独那些箭杆以它们难以计量的高度屹立着,超越了地球上其余的一切。它们属于自己的世界。它们向天空举起一份声明,展示出人类已经想到和已经实现的一切。它们是空心的模具。可是人类已经走了这么远,他们还能走得更远。远在天际的城市里有一个疑问——和一个许诺。

在星光屋顶饭店的玻璃窗里,反射出某个著名塔楼的最高点——一个小东西突然迸射出火焰般的灯光。然后,火车在一个弯道上突然改变了方向,城市从视野里消失了。

那天晚上,星光屋顶饭店的宴会厅里正在设宴庆祝彼得·吉丁被准许成为公司的合伙人——这个公司就是后来的弗兰肯-吉丁建筑师事务所。

那张长长的宴会桌上铺着的似乎不是台布,而是一层光,盖伊·弗兰肯坐在桌前。今晚,不知为何,他毫不在意两鬓染上的一缕缕白霜,它们与他头上黑色的头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如那刻板的白色衬衫反衬着他的黑色晚礼服一样,为他增添了一份洁净而高雅的气质。吉丁端坐在荣誉席上。他挺着肩膀坐得笔直,手紧握住玻璃杯的杯柄。黑色的卷发衬着白皙的额头,显得格外光亮。在那片刻的静默中,来宾们没有怨恨,没有恶意,也没有妒忌。这个苍白帅气的小伙子脸上露出领圣餐时才有的严肃表情。在他面前,整个屋子流露出一种庄严的兄弟情谊。罗斯通·霍尔科姆起身发表讲话。他手拿玻璃杯站着。他提前为他的演讲作了准备,可是,令他自己惊讶不已的是,他讲了一些完全不同的话,以一种非常诚挚的声音:

“我们是人类一项伟大事业的守护者,这项事业极有可能是人类最为伟大的一种奋斗。我们取得了卓越的成就,而我们也常常犯错。我们愿意以无比的谦恭为我们的后人开路。我们只是人,我们只是探索者。但是我们怀着心中最美好的东西去寻求真理。我们以上帝赋予人的庄严和崇高进行探索。那是一种伟大而神圣的追求。为了美国建筑业的未来——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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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泰国的旧称。——译注

(2) 彼得·吉丁的妈妈对儿子的昵称。——译注

(3) 法语,头晕。——译注

(4) 法语,仅限于你我之间。——译注

(5) 拉丁谚语,民众的呼声即天意。——译注

(6) 1475—1507,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一位统治者,瓦伦西亚的大主教和枢机。——编者注

(7) Hell's kitchen,指美国纽约曼哈顿西部,那里为盗匪出没地。——编者注

(8) 396—455,罗马贵族,在晚年发动宫廷政变,当上西罗马帝国皇帝,旋即被杀。——编者注

(9) 一种夏威夷四弦乐器。——编者注

(10) 希腊神话中代达罗斯之子,以其父制作的蜡翼飞离克里特岛。其父逃脱了,而他因飞得太高被太阳熔化了蜡翼,坠海而亡。——编者注

(11) 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译注

Part Two ELLSWORTH M.TOOHEY

埃斯沃斯·托黑

1

他紧紧地攥着拳头,好像手掌的皮肤和他紧握着的钢条连在了一起。为了站稳当些,他使劲向下踩着,平滑的岩石向上顶着他的脚掌,他感觉到的不是身体的存在,而是血流的紧张——他的膝盖、手腕、肩膀和手中握着的电钻——感觉到电钻在长时间地颤动,也感觉到胃在颤动,肺在颤动。他面前岩层的笔直线条消失了,在颤抖中变成了锯齿的条纹。他感觉到电钻和他的身体聚成一股单纯的意志——压力,那钢铁的钻头正慢慢下沉到花岗岩中。这就是霍华德·洛克的全部生活——他两个月以来每天的生活。

阳光下,他站在那块炙热的石头上。他的脸已被晒成了青铜色。打着补丁的衬衫由于被汗水浸湿而大块地粘在了后背上。周围凸起的采石场里,岩石互相碰撞着。这里没有曲线、青草和泥土,而是一个只有石头平面的、棱角分明的、简化了的世界。这些岩石不是经过若干世纪风化沉积而成,它是在一个未知的深度里逐渐冷却后的沉淀。它被抛掷,被挤压出地表。它仍然保持着自然暴力的外形,以对抗人类在它表面施加的暴力。

每一处的切割都产生出整齐的平面,每一次重击都形成了笔直的线条,连续的打压使石头裂开,电钻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紧张的声音穿过神经,穿过头颅,似乎那颤抖的工具正在慢慢粉碎石头和拿着工具的人们。

他喜欢这个工作。他有时感到这是肌肉和岩石之间的一场摔跤比赛。到了晚上,他累极了。他喜欢那种精疲力竭后身体空空如也的感觉。

每天晚上,他都会步行两英里,从采石场回到工人住的小镇。他穿越那片树林,脚下的泥土令他觉得柔软而温暖。在采石场度过一天后,他会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每天晚上,他会暗自发笑,似乎感觉到一种别样的快乐。他低头看自己脚踩着的地面,地面似乎也做出回应——它们让步了,身后留下的隐约可见的脚印便是让步的标记。

他住的那间房子的阁楼上有个浴室。地板上的漆早就已经脱落了,只剩下灰白的木板。他在浴盆里躺了很长时间,让凉水将他身体上的灰尘浸泡掉。他头向后仰,闭着眼睛,靠在浴盆边上。全身的疲倦渐渐消除,只剩那种让全身紧张的疲倦缓缓远离肌肉的快感。

他和采石场其他的工人一起,在厨房里吃了晚饭。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大炉灶上烧着油,发出噼啪的声音,使房间的其他部分都藏在湿热的阴霾之中。他吃得很少,但喝了很多水,干净的玻璃杯里那闪着光的、凉凉的液体让他有些迷醉。

他躺在一个小木床上。屋顶上的天花板是倾斜的。下雨时,他能听见雨水落在房顶的声音,要费好大的劲才能意识到雨滴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晚饭后,他有时会去屋后的树林里走走。他会趴在地上,胳膊肘向前撑起,双手托着下巴。他观察眼前绿色草叶上的花纹。他朝它们吹了口气,看到草叶颤了颤,又停了下来。他翻了个身,平躺着,感受到身下地面的温热。头顶上,叶子还是绿色的,但那是浓密的绿,好像要在黄昏将它融解之前,浓缩成最稠密的颜色。在发亮的柠檬色天空的映衬下,树叶一动也不动:那耀眼的苍白突显出光线在渐渐变得黯淡。他向下压了压屁股,后背紧贴身下的泥土;泥土似乎试图抵抗,但最终还是让步了。这好似一种无声的胜利,他感到腿部的肌肉有一种隐约的快感。

有时,但不是经常,他会坐起来长时间不动。然后他浅浅地笑了,笑得像一个行刑人正在看着面前的罪犯。他想到了时光一天天过去,想到了他一直在设计的建筑,也许应该那样做下去,也许永远都不能了。他怀着好奇和冷静,漠不关心地看着那不招而至的痛苦。他自言自语:“哦,又来了。”他想看看那种痛苦能持续多久,这给他带来了一种奇怪而又生硬的快感。看着自己跟它抗争,他忘记了那是自己的痛苦。他轻蔑地笑了,没有意识到他在嘲笑自己的痛苦。这样的时候很少,但是当它们来临的时候,他就觉得他在采石场,他必须要钻开花岗岩,他得用楔子劈开自己身体内的某种东西,那种东西一直在呼唤他的怜悯。

那个夏天,多米尼克·弗兰肯独自住在她爸爸那座宏伟的庄园里,那是一栋殖民地风格的老房子,离采石场有三英里。她从不接待任何客人。一位上了年纪的管家和他的妻子是她唯一肯见的人,而且也不常见——除非在必要时。他们住的地方离房子还有段距离,靠近马棚。管家照看农场和马匹,他的妻子负责家务和多米尼克的饮食。

管家的妻子优雅而安静地把饭菜端上来。这种方式是她向多米尼克的母亲学的,那时她母亲就在这间宽敞的餐厅里以这种方式招待客人。到了晚上,多米尼克发现桌边只有她自己的座位,桌上的摆设像是在准备一个正式的宴会,点亮的蜡烛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淡黄色的火苗一闪一闪,像仪仗队队员手中发亮的长枪。黑暗使整个房间看起来像座礼堂,高高的窗户像一队哨兵笔直地站在走廊里。在长桌中央是一只浅浅的水晶碗,碗里盛着一株莲花,白色的花瓣开在如烛光般的黄色花心周围。

老妇人默不作声地准备着晚宴,然后就马上离开了。多米尼克走上楼来到卧室时,发现那件精致的蕾丝睡衣已经叠好了放在床上。早上她走进浴室,发现浴盆中的水有一股风信子的味道,脚下打磨过的浅色瓷砖熠熠发光。她的大浴巾堆在那里,像个要包裹住她身体的雪堆。她听不到脚步声,也感觉不出屋子里有人。就像对待客厅橱柜里的威尼斯玻璃器皿一样,老妇人恭敬、谨慎地照看着多米尼克。

此前的几个冬夏,多米尼克都把自己放在人群中间来感觉自己的孤独。实际上,那种与世隔绝的感受对她来说是一种乐趣,是对一种她从来不允许的软弱的背叛,那便是享受人群陪伴的软弱。她伸直胳膊,慵懒地垂下,上臂有着一种甜蜜而又昏昏欲睡的沉重感觉,俨如第一杯酒刚刚喝下。她穿了连衣裙,在走动的时候,她感受到了膝盖、大腿与布料之间那种含糊的、有点儿抵抗性的摩擦,这使她能感觉到的不是布料,而是自己的膝盖和大腿。

房子孤零零地坐落在庄园中央,四周都是树林,几英里之内不见人烟。她骑在马背上沿着那条荒废的小路向前行进。那条小路没有任何出口。叶子在阳光下发着亮光,树枝在风中沙沙作响。有时她会屏住呼吸,突然有一种感觉,在下一个路口的转弯处,会遇到一些美妙且至关重要的东西,她无法判定希望看到什么。她不知道那会是一处风景、一个人还是一件事。她所知道的只有它的实质——一种玷污贞洁的快感。

有时她会离开房子走上几公里,毫无目标,也不去想回来的时间。路上的汽车从身旁经过,采石场的人们认识她,向她点头致意。她是乡下城堡的女主人,就像很久以前她母亲活着的时候那样。她在路口拐弯处走进了树林,继续向前走。胳膊慵懒地前后摆动,头向后仰去,看着树顶。她看见叶子后面的云彩在游动,好像是一棵大树在面前移动、倾斜,随时会倒下来把她压在底下。她停了下来,等待着。然后她耸了耸肩,继续向前走,她不耐烦地把挡住她去路的繁密树枝推向一边,让它们划过她裸露的胳膊。她继续向前走,直到走累了。她伸展双臂来消除肌肉酸痛。然后倒下来,平躺着。她的四肢伸展开,好像地上的一个十字。她松了口气,感到大脑一片空白,空气像一股力正在紧压着她的胸。

有几天早上,当她在卧室醒来时,听到了采石场的爆炸声,她伸了个懒腰,将胳膊放到枕着白色丝绸枕头的脑袋上方。她听着,那是一种破坏性的声音。但她喜欢这种声音。

因为那天早上的太阳太毒了,她知道采石场会更热,她不想看见任何人,但是她知道自己必须去面对他们。多米尼克走到采石场,在这晴朗的天气里,她的想法改变了,她喜欢这样的景色。

走出树林来到采石场旁边时,她感到好像被推进了一间充满滚烫蒸汽的行刑室。那种炙热不是来自于太阳,而是来自于地上那些被炸开的裂缝,来自于平滑岩石的反光。她的肩、头和后背在天空下裸露着。当她感到岩石的热气升到腿、下巴、鼻孔的时候,似乎又凉爽了一些。地表附近的空气发着微光,火花直穿花岗岩。她想岩石正在被搅拌、熔化,翻滚着变成一道道白色的熔岩。电钻和锤子打破了空气中的沉寂。站在岩石架上的男人看上去很猥亵。他们不像是工人,而像是因某种无法启齿的罪行而被人用链子串在一起的囚犯,正在遭受着无法形容的惩罚。她无法不去面对他们。

她站在那里,似乎对脚下这个地方十分无礼。那件浅绿色的裙子,样式简单但价格不菲,精致的裙褶严密得像玻璃边。她那两个尖尖的鞋跟远远地分开着,牢牢地踩在岩石上,头发柔顺亮泽,亭亭而立,身体显得愈加脆弱——显示出她先前所处的花园和客厅的惬意是如何不堪一击。

她向下看,眼睛停留在一个橘红色头发的人身上,那个人正抬起头看她。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因为她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视觉,而是触觉,那种意识不是看到了人像的存在,而像是当面被人打了一个耳光。她笨拙地把一只手从身边挪开,手指张着,停留在空中,就像顶着一面墙。她意识到,没有得到他的允许,她无法移动。

她看到他的嘴,看到了他无声的轻蔑:在他嘴巴的形状中,在消瘦、空洞的脸颊和那冰冷闪亮而不带一丝怜惜的双眸里,她看到了那无声的蔑视。她知道这是她见过的最为动人的一张脸,因为有一种内在的力量。她忽然感到一阵愤怒、抗议、抵抗和欣喜。他站在那儿,看着她,不是轻轻一瞥,而是一种占有。她想自己必须要让他知道他应得到的。但是她转而把目光转向他那被晒伤的胳膊和那上面的灰尘,紧贴着肋骨的湿透的衬衫,还有他的长腿。她想起了一直在寻找的男人的形象。她好奇如果他光着身子会是什么样子。她看见他正看着她,好像他知道似的。她想她已经找到生命中的目标,那就是对那个人的一种突如其来的、彻底的憎恨。

是她先动了,她转身离开,在前面采石场的小路上看见了采石场的工头。她摆了摆手,工头快步走到她跟前。“嗨,弗兰肯小姐!”他喊道,“嗨,您好,弗兰肯小姐!”

她希望这些话被下面的那个男人听到,有生以来她第一次成为弗兰肯小姐,第一次喜欢父亲的地位和财产,而以前她总是对那些东西深恶痛绝。她突然想到下面的那个人不过是一个普通工人,是属于这个采石场的普通工人,而她几乎就是这个地方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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