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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安·兰德 当前章节:154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05

“怎——”他控制着自己,“库克小姐,怎么了?”

“哦,天呐!”她说,“你真是一个招人喜欢的男孩,太可爱了!”

“托黑先生是个伟人。”他生气地说,“他是最……我见过的最具有高贵品质的人。”

“哦,是的。托黑先生是个很不错的人。”她的声音不太清楚,感觉很奇怪,明显有不敬之意,“我最好的朋友,世界上最好的人。有世界,便有托黑先生——自然法则。除此以外,想想看这么押韵多好听:托黑——伤悲——呸——胡嘞。虽然如此,他还算是个无私的人。只是那样的人很少,就像天才那样少。我是个天才。我想要个没有窗户的客厅,你做设计方案的时候,千万记住,绝对不要窗户。不要窗户,要木地板,黑色的天花板,不用电。我的房间里不要电灯,只要煤油灯。带烟囱的煤油灯,还有蜡烛。该死的托马斯·爱迪生!他以为他是谁?”

她的话没有像她的微笑那样令他不安。那不是笑,而是她那张大嘴旁边挂出的一丝永恒的假笑,使她看起来像个狡猾、恶毒的顽童。

“吉丁,我想让那所房子难看,非常难看。我想让它是纽约最难看的房子。”

“最难看……库克小姐?”

“亲爱的,美丽实在是太俗了。”

“是的,但是……但是我……噢,我不明白我怎么能允许自己……”

“吉丁,你的勇气呢?你不是不时还能做出令人赞叹的举动吗?他们都很努力地工作、斗争还有承受痛苦,尽可能创造美丽,尽可能地超过一个又一个美丽。让我们超过他们!让我们把汗水甩到他们脸上。让我们一举破坏他们。我们就是上帝,我们就是要难看。”

他接受了委托。几周后,他不再感到不安了。无论他在哪里说起他的新工作,他都会看到一种带着尊敬的好奇。这种好奇有些好笑,但是确实有些尊敬的意味。洛伊丝·库克的名字在他去过的最好的客厅里人人皆知。人们的谈话中总能提到她的书,就像是谈论着智慧王冠上的一颗钻石。谈话中总有挑战的意味,听起来好像那些谈论者都很勇敢,勇敢得令人满意。但是从来没有引起过对立。对于一个书卖不出去的作家,能如此出名又受人尊敬,很是奇怪。她是才华与反叛的旗手。只是他不是特别清楚要反叛什么。不知什么原因,他更倾向于不知道。

他把那所房子设计得像她希望的那样,是一座三层的宏伟建筑,一半是大理石,一半是水泥,用滴水兽和马车灯笼装饰,看起来好像是游乐园里的建筑。

这幢房子的草图比他以前所制的任何图纸都更多地出现在报刊上,除了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一位评论员说:“彼得·吉丁在向我们展示一种希望,他不仅是一个能令那些古板的商业巨子愉悦的聪明的年轻人。他正通过像洛伊丝·库克这样的顾客闯入知识实验的领域。”提到这所房子时,托黑说它是“天大的玩笑”。

但是吉丁总有一种特别的感觉:有一种回味。当他设计他喜欢的重要建筑时,他会体会到那种一闪即逝的、模糊的感觉。当他为自己的工作而自豪的时候,他也能体会得到。他无法判定那种感觉,但是他知道那是一种羞愧。

有一次,他对埃斯沃斯·托黑说了那种感觉。托黑笑了:“彼得,那太好了。一个人不应该对自身重要性有过高的评价。没有必要给自己增加负担。”

5

多米尼克回到了纽约。她回来没有任何目的,只是自从最后一次去采石场,她在那所乡村房子里停留的时间无法再超过三天。她要到这个城市里来,这是突如其来的一种必要性,不能抗拒,也毫无意义。她对这里不抱任何期望。但是她想感受周围街道和建筑的拥抱。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听到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声,这声音使她觉得自己堕落,提醒她现在在哪里,为什么在这里。她站在窗边,胳膊向外伸,抓住窗框的两边,就好像是抓住了城市的一部分,所有街道和屋顶的轮廓都显现在她两手之间的玻璃上。

她一个人出去走了很长时间。她走得很快,两手插在一件旧大衣的口袋里,衣领立着。她告诉自己,她不希望遇见他,不想找他。但是她要出来,每次都面无表情,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走好几个小时。

她一直不喜欢城市的街道。她看见身边鱼贯而过的每一张脸,每一张脸都因害怕而相似——害怕成为一个公分母,害怕自己,害怕所有人,害怕每个经过他们的人所带给他们的攻击。她无法解释害怕的本质和原因。但是她总能感觉到害怕的存在。她曾经通过一种情感保持着自己的纯净与自由,那就是不触碰任何事物。她喜欢在街上面对他们;她喜欢他们恨意的软弱,因为她没有什么可被伤害。

而她不再自由了。现在,在街上每走一步对她来说都是一种伤害。她和他连在一起——就像他和这个城市的每一部分连在一起一样。他是一个无名的工人,做着不知名的工作,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依赖着他们,还会被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所伤害,被她和整个城市共享。她不喜欢他走在别人走过的人行道上,不喜欢商店里的售货员递给他一包烟,不喜欢他在地铁站和其他人摩肩接踵。走了这些路后,她回到家,因发烧而打着寒战。但第二天她又出去了。

假期结束时,她回到《纽约旗帜报》的办公室,打算辞职。对她来说,她的工作和专栏不再好玩了。她打断了爱尔瓦·斯卡瑞特热情的问候。她说:“爱尔瓦,我回来只是想告诉你,我要辞职。”他傻傻地看着她。他只是说了一句:“为什么?”

很长时间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外面的声音。她行事总是很冲动,并为自己行事从不需要理由的这份自由而骄傲。现在她要面对“为什么”,而且这个答案她躲不过。她想:因为他,因为她让他改变了她的生活轨迹。这是另一种冒犯:她能看见他笑,就像他在树林里小路上的笑一样。她没有选择。对每一种轨迹的选择都是在冲动下做出的:她可以离开工作,因为他让她想要离开;或者她可以留下,憎恨它——只是为了使她的生活没有变化,并无视他的存在。后者更为艰难。

她抬起头说:“爱尔瓦,只是开个玩笑。只是想看看你会怎么说,我不会辞职的。”

回来工作几天后,埃斯沃斯来到了她的办公室。

“你好,多米尼克。”他说,“刚听说你回来。”

“你好,埃斯沃斯。”

“我很高兴。你知道,我一直有这样的感觉,有一天你会毫无理由地离我们而去。”

“埃斯沃斯,感觉?或者说是希望?”

他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和善,他的笑容和以前一样迷人,但是在迷人中有些许自嘲,好像他知道她并不赞许,还有些许自信,就像他正在展示自己可以一如既往地善良迷人。

“你知道,你现在在这里是错误的。”他说,心平气和地笑着,“在这个问题上,你一直是错误的。”

“对,我不适合,埃斯沃斯。对吧?”

“当然,我可以问:适合什么?但是假设我不问,假设我只是说,适合的人有他们的用处,不适合的人也有他们的用处,你觉得这更好吗?当然,最简单的说法是,我一直是你的狂热崇拜者,将来也一直会是。”

“那不是赞美。”

“有一点儿,我认为我们永远不会成为敌人,多米尼克,如果你愿意的话。”

“是的,埃斯沃斯,我认为我们不会成为敌人。你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最让人欣慰的。”

“当然。”

“在我所指的那种意义上?”

“随便你怎么认为。”

她面前的桌上放着《时事报》的周日版。报纸折叠着,露出了印有恩瑞特公寓的那页。她拿起来,递给托黑,眯上眼睛露出一种无声的疑问。

托黑看着那幅图纸,把报纸扔回了桌子上:“像个侮辱一样独立,对吧?”

“你知道,埃斯沃斯。我认为设计这个的人应该自杀。一个能构想出如此美好事物的人应该永远不让它建造起来。他应该想不存在。但是他会让它建起来,这样女人们就会把尿布晾在他的台阶上,男人们就会在他的楼梯上吐痰,在他的墙上画下流的画。他把它给了他们,把它变成了他们的一部分,变成所有事情的一部分。他不应该把它提供给像你这样的人去观看,去谈论。你说出的第一句话就已经亵渎了他的作品。他使他自己变得比你更坏。你只是做得有些不体面,但他却是在亵渎。一个人,如果知道要创造这个本应该知道的东西,他就本不该有能力活着。”

“要写一篇评论吗?”他问。

“不。那是重复他的犯罪行为。”

“那么和我谈谈?”

她看向他。他笑得很高兴。

“是的,当然,”她说,“这也是那种犯罪的一部分。”

“多米尼克,这些天我们找个时间一起吃顿晚饭。”他说,“你真的没有让我看够。”

“好吧,”她说,“随时都可以。”

在袭击埃斯沃斯一案的庭审中,斯蒂文·马勒瑞拒绝公开他的动机。他没有作陈述。他好像对任何可能的判决都不在乎。但是埃斯沃斯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轰动。他不请自来,为马勒瑞辩护。埃斯沃斯请求法官宽大,解释说他不愿意看到马勒瑞的未来和事业被毁。每一个在法庭里的人都被感动了——除了斯蒂文·马勒瑞。斯蒂文·马勒瑞听着、看着,好像在承受某种特殊的酷刑。法官判了他两年缓刑。

对托黑的极度宽容有很多评价。托黑没有理会那些赞扬,他很高兴,又很谦虚。“我的朋友们,”他说——这句话出现在了所有的报纸上——“我拒绝去做一个制造殉道者的帮凶。”

在计划成立的年轻建筑师组织的第一次会议上,吉丁总结说,托黑有很强的能力,可以把志同道合的人团结起来。在场的十八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他无法定义,但那种东西给他一种舒适感,一种他在独处时或者其他聚会上从未经历过的安全感;部分是由于知道在场的每个人都因某种难以言表的理由而分享着同样的感觉。它是兄弟关系的感觉,但不知为何不是神圣的或者高贵的兄弟关系,然而,这正是那种舒适感——他们感觉,在他们中间,没必要那么神圣或高贵。

如果不是因为这种亲密关系,吉丁会对这次聚会感到失望。在托黑家客厅坐着的十八个人里,除了他自己和高登·普利斯科特以外,没有一个是出名的建筑师。高登穿着一件米黄色高领毛衣,看起来有些屈尊俯就的感觉,但很热心。吉丁从来没有听过其他人的名字。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刚起步,年轻、寒酸、好斗。一些人只是制图师。其中有一位女建筑师,建过一些小型的私人住宅,大部分是为有钱的寡妇设计的。她举止富有攻击性,紧绷嘴唇,头发上别了一朵新鲜的喇叭花。还有一个男孩,眼神单纯而天真。还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承包商,呆板的脸很胖。一个干巴巴的高个子女人,是一个室内装饰师。还有一个女人根本没有固定的职业。

吉丁不能理解这个组织的真正目的,尽管他们谈论了很多。没有一次谈话是有条理的,但是所有的谈话里好像都有一种相同的暗流。他感觉这种暗流是所有含糊而笼统的谈话中唯一清晰的东西,尽管没有人会提到它。它将他留在那里,就像将其他人留在那里一样,他不想去定义它。

这些年轻人讨论了很多,关于不公平、不公正,这个社会对年轻人的残酷,并且建议每个人在大学毕业时,都应该确保他未来的职业。女建筑师简短地大声说了些关于富人的事情。承包商大叫着说:“这真是个艰难的世界,大家应该互相帮助。”长着天真的大眼睛的男孩恳求说:“我们要多做……”他的声音有种无所顾忌的真诚,似乎困窘而不合时宜。高登·普利斯科特宣称美国建筑师行会是一群没有社会责任感的老顽固,他们中没有一个有男子气概,现在是把他们一脚踢出去的时候了。没有固定职业的那个女人谈到了理想和原因,尽管没有人明白那些是什么东西。

他们一致同意彼得·吉丁当选为主席。高登·普利斯科特当选为副主席和财务主管。托黑谢绝了所有的任命提名。他说他只愿当个非正式的顾问。大家一致决定将这个组织命名为“美国建筑家委员会”,成员不止针对建筑师,也对“同盟的行业成员”开放,对“所有那些对伟大的建筑行业有兴趣的人”开放。

然后是托黑讲话。他站起来,一只手的手指分开,撑着桌子,讲了很久。他洪亮的声音既柔和又富有说服力。他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但每个人都认识到它可以响彻古罗马竞技场;在为了他们而控制着的有力声音里,这种认识中有些巧妙的恭维。

“……因此,我的朋友们,建筑行业缺乏的是对其自身社会价值重要性的认识。这种缺乏基于两个原因:一个是因为我们整个社会的反社会本性,另一个是因为你自身与生俱来的谦虚。你一直习惯于只把自己当作一个养家糊口的人,除了赚取生存的费用和方法没有更高的目标。我的朋友们,现在,难道不是该停下来重新定义你社会地位的时候吗?在所有的行业中,你们建筑业是最重要的。重要,不在于你挣钱多少,不在于你表现的艺术技巧的高低,而在于你用什么东西来向给你所服务的人回报。你们是为人类遮风挡雨的人。记住这一点,然后看看我们的城市,看看贫民区,你会意识到艰巨的任务在等着你。但是为了迎接挑战,你必须对你自己,对你的工作有个更广阔的认识。你不是雇来给有钱人做仆人的。你是为了那些贫穷和没有房屋的人而奋斗的十字军战士。我们不是被我们应该做的,而是被我们的服务对象所判断的。让我们以这种精神团结在一起,让我们——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对这一崭新的、更广阔的、更高的未来满怀忠诚。让我们建立——哦,我的朋友们,我可以这么说吗——一个更高贵的梦?”

吉丁听得如饥似渴。他一直认为自己只是个依靠工资养家糊口的人。他选择这个行业是因为他母亲想让他选择这个。他很高兴地发现自己不仅仅是个可以养家糊口的人,而且每天的工作也有了更高的意义,这令他既高兴,也痛苦。他知道房间里的人都和他有同样的感受。

“……即使当我们的社会步入衰败期,建筑行业也不会被压制,它将会更突出,得到更大的承认……”

门铃响了。接着,托黑的男仆出现在门口,为多米尼克·弗兰肯打开了客厅的门。

托黑优雅地停下来,嘴边的话还没有说完。吉丁知道多米尼克并没有受到邀请,也没有谁期待她来。她冲托黑笑了笑,摇了摇头,一只手示意他继续。托黑朝她点了点头,只是动了动眉毛,然后继续他的演讲。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让听众们再次回到兄弟般的氛围中,但吉丁还是觉得那个动作稍慢了一拍。他以前从没见过托黑错失如此好的时机。

多米尼克坐在其他人后面的一个角落里。吉丁有一阵儿都忘了听演讲,试图去吸引她的注意。他等到她的眼睛掠过整个房间,看过了每一张脸,最后停在了他这里。他向她鞠躬,用力点了点头,带着老熟人固有的微笑。她也点了点头。他看见她闭上眼睛,轻轻拍打了一会儿脸颊,然后又看着他。她坐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笑,好像她在他的脸上重新发现了什么。从春天起,他就没见过她。他想她看起来有点累,比记忆中的更可爱了。

然后他又转回头听。他听到的语句还是那么令人激动,但是他在高兴之余有一丝不安。他看了看多米尼克。她不属于这个房间,不属于这次聚会。他说不出为什么,只是有这种强烈的、痛苦的感觉。不是她的美丽,也不是她的高雅。但是有某种东西使她成为了局外人。好像他们都很舒服地光着身子,突然一个衣着整齐的人进来了,使他们感到不自然而又猥琐。然而她什么也没做。她坐在那里,认真地听。然后,她向后靠去,跷起腿,点了一根烟。她粗鲁地晃动手腕,熄灭火柴,然后把火柴放在她旁边桌子上的烟灰缸里。他看见她把火柴放在烟灰缸里,却感觉她手腕的那个动作是把火柴扔在了他们的脸上。他想自己有些愚蠢。但是他注意到,埃斯沃斯·托黑在演讲时一直没有看她。

会议结束时,托黑匆匆向她走来。

“亲爱的多米尼克,”他高兴地说,“我可以说自己受宠若惊吗?”

“如果你希望的话。”

“如果早知道你有兴趣,我会对你发出特别的邀请。”

“但是你没想到我会感兴趣吗?”

“不,坦白地说,我……”

“埃斯沃斯,那是个错误。你忽视了我女记者的直觉。不错过任何抢先报道新闻的机会。不是经常有机会见证重罪发生的。”

“多米尼克,你到底什么意思?”吉丁尖声说道。

她转过头:“你好,彼得。”

“哦,你认识彼得·吉丁?”托黑对着她笑。

“哦,是的。彼得曾经爱过我。”

“多米尼克,你时态用错了。”吉丁说。

“彼得,你不要对多米尼克说的话太认真,她不想我们认真的。多米尼克,你要加入我们的小组织吗?你的职业资历特别合适。”

“不,埃斯沃斯。我不想加入你们的小组织。我再讨厌你也还没到那个程度。”

“你为什么不赞成它呢?”吉丁厉声说道。

“彼得,为什么!”她慢吞吞地说,“要我怎么给你解释?我根本就没有不赞成。不是吗,埃斯沃斯?我认为它是一个合适的事业,是为了满足一个显而易见的需求。那正是我们全都需要的——也是我们应得的。”

“我们能在我们下次的聚会上看到你吗?”托黑问,“很高兴有你这样一个宽容的听众,一点都不会阻碍我们——我的意思是说在下次聚会上。”

“埃斯沃斯,不,谢谢你。我只是很好奇。虽然你们是一个有趣的组织,年轻的建筑师。顺便说一句,为什么不邀请设计恩瑞特公寓的那个人呢?他叫什么名字?——霍华德·洛克?”

吉丁感觉下巴绷紧了。但是她天真地看着他们,说话声音也很轻,是很随便的口吻——他想,是的,她不是那个意思……什么?他问自己,然后又想到,她不会是他刚才想到的那个意思,不会是刚才让他害怕的那个意思。

“我还没有机会与洛克先生会面。”托黑说。

“你认识他?”吉丁问她。

“不认识。”她回答说,“我只是看到了恩瑞特公寓的草图。”

“然后呢?”吉丁又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我没想过。”她回答说。

当她转身离开时,吉丁陪着她。他在下降的电梯里看着她。她戴了一副紧紧的黑色手套,手里拿着记事本的一个平角。手指柔软细腻,傲慢而充满诱惑。他感觉自己又向她屈服了。

“多米尼克,真的,你今天为什么来这儿?”

“哦,我很长时间没出来了,所以我决定就从这里开始。你知道,当我去游泳的时候,我不喜欢慢慢地进入冷水里折磨自己。我扎个猛子跳进去,那是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刺激,但是过后,就没那么难了。”

“你什么意思?你真的看出今天的聚会有什么问题了吗?毕竟,我们还没有计划做什么明确的事情。我们还没有实际的程序。我甚至不知道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那就是了,彼得。你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

“只是一群同行聚在一起。主要是谈谈。有什么坏处吗?”

“彼得,我累了。”

“好,你今晚的出现是不是意味着你走出了你的隐居生活?”

“是的,只是……我的隐居生活?”

“我一再努力地联系过你,你知道。”

“是吗?”

“我应该告诉你,又见到你我有多高兴吗?”

“不要了。就当你已经告诉过我了。”

“你知道吗,你已经变了,多米尼克。我无法准确说出是哪方面,但是你变了。”

“是吗?”

“就当我曾经告诉过你你有多么可爱,因为我现在找不到语言去形容。”

街上很黑。他叫了一辆出租车。他坐在她身旁,转过头,面对着她,他的专注像是一种公开的暗示,希望他们之间的沉默能变得意味深长。她没有转头避开他。她坐在那里,研究着他的脸,好像对她自己的一些想法很奇怪,很警觉。他猜不出她在想什么。他慢慢地把手伸过去,抓住她的手,感觉出她在用力,通过她僵直的手指可以感觉出整个胳膊都在用力,不是要抽回她的手,而是要让他更好地握住。他抬起她的手,翻过来,把嘴唇压在她的手腕上。

然后他看向她的脸,把她的手放下,那只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手指僵硬,半张着。这不是他记得的冷淡,这是反感,这种反感强烈得已经不属于个人了。它不能冒犯他,它包裹住的似乎不只是他的身体。他突然意识到她的身体,既没有渴望,也没有怨恨,只是意识到它在裙子下面,在他身边。他无意识地小声说:“多米尼克,他是谁?”

她转过头面对着他。然后他看见她眯着眼睛,嘴唇松弛下来,变得更饱满,更柔软了。她的嘴慢慢拉长,露出浅浅的微笑,嘴并没有张开。她直视着他,回答说:“采石场的工人。”

她成功了。他大笑。

“是我活该,多米尼克。我不应该怀疑那不可能的事。”

“彼得,是不是很奇怪?我想以前我自己确实是想要你。”

“为什么奇怪?”

“只是在想我们对自己了解得太少了。某一天你会真正了解你自己的。彼得,这对你来说要比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更糟。但是你不必考虑那个。它还不会那么快到来。”

“你确实是想要我,多米尼克?”

“我想我永远不需要任何东西,而你是那么符合我的想法。”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你想没想过你在说什么。我知道我一直爱着你。我也不会再让你消失。既然你回来了……”

“彼得,既然我回来了,我不想再看见你。哦,我们还会偶然相遇,但是别邀请我,不要来看我,我不是要冒犯你,彼得,不是。你没有做什么事情让我生气,是我自己的原因,我不想再面对了。很抱歉,我拿你做了例子。但是你是那么符合。你——彼得,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深恶痛绝的东西,我不想把对你的深恶痛绝留在记忆里。如果我让自己记住了——我会屈服的。对你来说那不是侮辱。试着理解一下。你不是最坏的。你是最好的。那才是可怕的。如果我什么时候要回到你身边——不要让我回来。我现在要说这个,因为我还有能力说出来,但是如果我回到你身边,你是阻止不了我的,所以我只能现在就警告你。”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有些生气地说,双唇僵硬。

“不要知道了。没关系,让我们就此分开吧,好吗?”

“我不会放弃你的。”

她耸了耸肩:“好吧,彼得。这是唯一一次我能这么和善地对你,或者是对任何人。”

6

洛格·恩瑞特是从在宾夕法尼亚做煤矿工人开始他的人生的。在他成为百万富翁的致富路上,没有人帮助过他。“那也正是,”他解释说,“没有人妨碍过我的原因。”然而,有很多事情和人都妨碍过他,只是他从来不去注意。在他漫长的职业生涯中发生过很多不光彩的事,但没有一件传播开来。他的事业就像露天广告牌一样光彩与公开。对于敲诈者和专门揭人隐私的传记作家来说,他不是一个好对象。他在富人中不受欢迎,因为他的财富来得过于赤裸裸。

他不喜欢银行家、工会、女人、传道士,还有股票经纪人。他从来没有买过一张股票,也没有卖过他自己任何一家公司的一点儿股份。他一手掌握他的财产,简单得好像他把所有的现金都装在了口袋里。除了他的石油产业外,他还拥有一家出版社、一家餐厅、一家无线电商店、一家修车厂和一个生产电冰箱的工厂。每一次新的商业冒险之前,他都会长时间地研究那个领域,然后好像之前没有听说过这个领域似的,开始推翻所有先例。他的一些冒险很成功,另一些则失败了。他从不停歇,精力旺盛,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

决定建造这个建筑之后,他花了六个月的时间寻找建筑师。在跟洛克的第一次会面结束时,他雇佣了洛克,那次会面持续了半个小时。后来,当图纸出来时,他要求立即开始建设。当洛克开始谈论图纸时,恩瑞特打断了他:“不用解释。对我解释那些抽象的理想一点用处也没有,我不需要理想。人们说我是个完全不道德的人。我只做我喜欢的事情,但是我确实知道我喜欢什么。”

洛克从来没有提过他为接触到恩瑞特所做的努力,也没提过和他那个不耐烦的秘书会面的事。恩瑞特不知怎么知道了。五分钟后,那个秘书被解雇,十分钟后,他遵照命令走出办公室,在一个繁忙的日子中途,一封打了一半的信留在了打印机上。

洛克重新开了一家事务所,在一座老建筑顶层一间和以前一样的大房间。他又在旁边租了一个房间,使整个事务所扩大了——那个房间是给他雇的制图师用的,以便能赶得上已计划好的紧急建设进度。制图师都很年轻,而且没什么经验。在这之前,他从未听说过他们,也没要求他们拿推荐信。他从很多申请人中挑选出他们,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他们制的图纸。

接下来的几天异常紧张,除了谈论他们的工作以外,他从不和他们说话。他们在早上一进办公室的时候就感觉到,他们是没有私人生活的,除了他们桌上堆积如山的纸张外,没有任何意义和现实感。这个地方像工厂一样冷清、枯燥,直到他们看见了他。然后他们想这不是工厂,而是一个以他们身体为原料的熔炉,从他自己开始。

有几个晚上,他通宵工作。他们发现第二天早上他们回来的时候,他仍然在工作。他好像一点也不累。有一次他在办公室连续干了两天两夜。在第三天的下午,他半躺在桌子上睡着了。几个小时后他醒了,什么也没说,从一张桌子走到另一张桌子,看看工作进展到了什么程度。他作了一些修改,听起来好像根本没有什么事情打断他几个小时之前的思路。

“霍华德,当你工作时,你真让人无法忍受。”一天晚上奥斯顿·海勒告诉他,尽管他根本没有谈论他的工作。

“为什么呢?”他惊讶地问。

“和你在同一个房间很不舒服。你知道,紧张是容易传染的。”

“什么紧张?只有工作的时候,我才感到完全自然。”

“那就是了。只有距离粉身碎骨一步之遥时,你才那么自然。霍华德,你究竟是什么做成的?毕竟,这只是一座建筑,不是一个像你所理解的圣餐、印度酷刑和性快感的混合物。”

“它不是吗?”

他并不经常想起多米尼克,但是当他想起的时候,那种想法不是突然的回忆,而是对其持续存在的承认,而这是不需要去承认的。他想要她。他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她。他等着。等待对他来说是一种快乐,因为他知道等待是她难以忍受的。他知道,他的不在会比他在时更为完全和屈辱地将她和他捆在一起。他是在给她时间尝试逃跑,以便在他选择再去见她时,她能够知道自己是多么无助。她会知道她逃跑的尝试本身就是他的选择,只是控制的另外一种形式。然后她会准备好——或者杀了他,或者按照她自己的意愿来到他身边。这两种做法在她的头脑中是平等的。他希望她带给他这些,他等着。

当洛克被召到乔·萨顿的办公室时,恩瑞特公寓正要开始动工。乔·萨顿是一位成功的商人,他正计划建造一座宏伟的办公楼。乔·萨顿的成功建立在他对人的理解之上——除此以外,别的一切他都一无所知。他爱每一个人,没有任何差别。这是一个伟大的标准,没有顶峰也没有低谷,就像装满蜜糖的碗口一样。

乔·萨顿是在恩瑞特举行的晚宴上认识洛克的。乔·萨顿喜欢洛克。他欣赏洛克。他没有看到洛克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当洛克来到他办公室的时候,乔·萨顿大声说:

“现在我还不肯定,不肯定,一点儿也不能肯定,但是我想我会考虑由你来做我心中的那个小建筑。你的恩瑞特公寓有点……特别,但是很吸引人,所有的建筑都是很吸引人的,爱建筑,对吧?——而且洛格·恩瑞特是个很聪明的人,非常聪明的人。他在没人认为可以赚到钱的地方都赚到钱了。每次我都会听取洛格·恩瑞特的建议。恩瑞特觉得好,我肯定也会觉得好。”

那次会面后,洛克又等了几周。乔·萨顿从来没有匆忙做过决定。

在十二月份的一个晚上,奥斯顿·海勒意外地拜访了洛克,宣称他必须在下周五陪他去参加罗斯通·霍尔科姆夫人举行的一个正式宴会。

“见鬼,我不去,奥斯顿。”洛克说。

“听着,霍华德,为什么不去呢?哦,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事情,但那不是个好的理由。相反,我可以给你很多很好的理由让你去。那是建筑师的聚会,而且,当然,你为了建筑可以出卖一切——哦,我知道,是为了你那种类型的建筑,但你还是可以出卖你还没有弄到的灵魂,所以,你不能为了将来的可能在那里忍受上几个小时吗?”

“当然,只是我不相信这样的事情会产生什么可能性。”

“这次你会去吗?”

“为什么非要这次呢?”

“哦,首先,这是那个讨厌的琦琦·霍尔科姆要求的。她昨天缠了我两个小时,害得我错过了一次午餐约会。如果这个城市建起了一座像恩瑞特公寓那样的房子,而她不能在她的沙龙上展示一下那个建筑师,会有损她的声誉,她有这个爱好。她收集建筑师。她坚持要我把你带来,我答应说我会的。”

“为什么呢?”

“尤其为一点,她下周五会把乔·萨顿也请去。如果他那座建筑真的折磨你,就试着对他好些。从我听到的消息来看,他实际上已经决定要把那座建筑委托给你了,而一个小小的私人接触会把它最后搞定。他有很多的追随者。他们都会在那里的。我希望你去。我希望你得到那座建筑。在接下来的十年里,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采石场的事情。我不喜欢采石场。”

洛克坐在桌子上,两手紧握着桌边,使自己保持不动。他已经在办公室工作了十四个小时,太累了,他想他应该是筋疲力尽了,但他感觉不到。他努力垂下肩膀,想让自己放松一些,但放松不下来。他的胳膊紧张而疲惫,一只胳膊肘在轻微地颤抖。他的两条长腿分开,一条腿弯曲不动,膝盖搭在桌子上,另一条腿直直地下垂,不耐烦地晃动着。他这些天很难强迫自己休息。

他的新家在一条寂静的街上,是一座现代化小公寓里的一个大房间。他之所以选择这个房子,是因为窗户上没有檐口,里面的墙上没有镶板。他的房间里只有几件简单的家具,整个房间看起来干净、空旷。人们会想听到角落里的回音。

“为什么不去,就一次?”海勒说,“不会太糟糕的,甚至可能会让你高兴。在那里你会看到你的很多老朋友。约翰·埃瑞克·塞特、彼得·吉丁、盖伊·弗兰肯,还有他的女儿——你应该见见他女儿。你读过她的作品吗?”

“我去。”洛克突然说。

“你就是通情达理时也让人难以琢磨。我周五八点来找你,要系黑色领结,顺便问一句,你有晚礼服吗?”

“恩瑞特给我弄了一件。”

“恩瑞特先生真是通情达理。”

海勒离开以后,洛克仍然在桌子上坐了很久。他已经决定去参加宴会了,因为他知道那是多米尼克最不希望再次见到他的地方。

“亲爱的琦琦,没有什么像有钱女人把自己搞成招待专家这样没用了。”埃斯沃斯·托黑说,“但是所有没用的东西都很有魅力。比如说,贵族就是所有概念中最没用的。”

琦琦·霍尔科姆责备地皱了皱鼻子,撅起了小嘴,很可爱,很招人喜欢,但是她喜欢被拿来和贵族作比较。三盏枝形水晶吊灯悬挂在佛罗伦萨式舞厅的上方,闪闪发光。当她抬头看托黑的时候,灯光反射到她的眼睛里,浓密的、挂着汗珠的睫毛上闪着一串儿潮湿的火花。

“埃斯沃斯,你说得真恶心。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要邀请你。”

“亲爱的,我想这就是原因。我想我会像我所希望的那样经常被邀请到这里来。”

“一个弱女子能如何反对呢?”

“永远不要和托黑先生争论。”吉利斯派夫人说,她是一个高个子女人,戴着一条大钻石镶嵌的项链,钻石大小和她笑的时候露出的牙齿差不多,“那没用。我们没开口就已经败了。”

“争论,吉利斯派夫人,”他说,“是一种既没用又没魅力的事情。把争论留给那些有头脑的人吧。头脑,当然,是对软弱的一种危险的承认。据说人们是在一切其他事情都失败之后才开发大脑的。”

“好了,你根本不是那个意思。”吉利斯派夫人说,她的微笑却说明她接受了这个愉快的事实。她得意洋洋地占有了他,然后把他带走,就像是从霍尔科姆夫人那里偷来的一个奖品。此时,霍尔科姆夫人已经走到一边去欢迎新到的客人们了。“但是你们这些聪明的男人就是这样的孩子。你们太敏感了。要人宠着才行。”

“我不会那样做的,吉利斯派夫人。我们会利用它。展示自己的头脑是很粗俗的,比展示财富更粗俗。”

“哦,亲爱的,你会听进去的,不是吗?现在,当然,我听说你是某种激进分子,但是我不会当真的,一点也不。你有什么感受呢?”

“我非常喜欢。”托黑说。

“你不要取笑我。你不能让我把你想成是危险人物。危险人物都很龌龊,而且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你的声音多好听啊!”

“吉利斯派夫人,是什么让你认为我会引发危险?我只是——哦,怎么说呢?最温柔的那一个,是良心。你自己的良心,化身在另一个人的体内,关注你对这个世界上越来越少的幸运的关心,如此一来,你便不用自己再去关注了。”

“哦,多么离奇有趣的想法!我不知道那到底是可怕还是聪明。”

“两者都是,吉利斯派夫人,所有的智慧都是这样。”

琦琦·霍尔科姆满意地审视着舞厅。她抬头看向微亮的天花板,无人碰触地高居于枝形吊灯之上,接着,她注意到了天花板离客人有多么远,多么的超然而平静。拥挤的客人没有使她的舞厅显得窄小。它立在他们之上,就像一个空间的四方盒子,奇异地不合比例;正是被禁锢在他们之上这大片浪费掉的空气给这个场合带来一种王室的奢华,就好像一个珠宝盒的盖子,盖在盛着一颗小宝石的平底上,大得毫无必要。

客人们缓缓而入,就像是两股宽宽的、变化的水流,迟早会形成漩涡。埃斯沃斯·托黑站在其中一股的中心,另一股的中心是彼得·吉丁。晚礼服不适合埃斯沃斯·托黑:衬衫正面的长方形使他的脸看上去很长,把他拉成了一个平面;领结的两翼使他细长的脖子看起来像是一根拔了毛的鸡脖子。他的脖子苍白,有些蓝点,一个有力的拳头轻轻一下就可以把它拧得稀巴烂。但是他的衣服比在场的其他人的都像样。他漫不经心地穿着这身衣服,在不得体中怡然自得,而他古怪的样子则装饰了他的那种高人一等——那种姿态足以警告人们忽视这些不雅。

他正和一位表情深沉的年轻女士交谈着——这位女士身穿低领晚礼服,戴着一副眼镜:“亲爱的,除非你超越自己,投身到某种事业中去,否则你永远都只能是一个半瓶醋的知识分子。”

他正和一个特别胖的绅士交谈着,他们争论得面红耳赤:“但是,我的朋友,我可能也不喜欢,我只是说那是历史进程中不可避免的。你或者我,是谁在反对历史的进程?”

他正和一个不快乐的年轻建筑师交谈着:“不,兄弟,我反对的不是你设计的那座糟糕的建筑,而是你在抱怨我对它批评时所展露的低劣品位。你应该仔细些。有人会说吃不了可要兜着走啊……”

他正和一个百万富翁的遗孀交谈着:“是的,我确实认为,捐助社会研究工作室是个好主意。加入到人类文化成就的滚滚洪流中,不会干扰你的日常工作,也不会让你吃不消。”

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人说:“他多风趣啊!多有勇气!”

彼得·吉丁笑得光彩照人。他感觉关注和欣赏从舞厅的每个角落向他涌来。他看着人们,那些衣着整齐,香味袭人,身上的丝绸沙沙作响的人们涂了一层光,沐浴在灯光里,好像他们几个小时前都冲过淋浴,准备好到这里,恭恭敬敬地站在一个叫彼得·吉丁的人面前。有时他都忘记了他就是彼得·吉丁,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他想加入到这种一致的欣赏中来。

当人流退去,让他与埃斯沃斯·托黑面对面时,吉丁笑得就像是站在夏天小溪旁的一个小男孩,生气勃勃、精力充沛而坐立不安。托黑站在那里,看着他,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这使他的夹克下摆显得很宽,盖住了瘦瘦的屁股。他的脚很小,站得不稳,前后晃动。他的眼睛带着高深莫测的估量留意地看着。

“现在,埃斯沃斯……这……不是个很美妙的夜晚吗?”吉丁说,就像一个孩子在问能够理解他的妈妈,还有点像个醉汉。

“彼得,很愉快吧?你今晚十分引人注目,小彼得好像一跃成为大名人了。事情就是这样,人们从来无法准确判定什么时候或者为什么……尽管这里有个人似乎一直在故意忽视你,不是吗?”

吉丁瑟缩了一下,他奇怪托黑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有时间注意到的。

“哦,好了,”托黑说,“例外证明了规则。但是,太遗憾了。我总是有一种荒谬的想法,能引起多米尼克·弗兰肯兴趣的肯定是一个最不一般的人。所以当然,我曾经想到你,只是个没有根据的想法。不过,你知道,得到她的那个男人一定拥有你无法匹敌的东西,他会在这方面击败你。”

“没有人得到她。”吉丁大声说。

“对,肯定没有,还没有,真是令人惊讶,哦,我猜那会是一个十分奇特的男人。”

“喂!你究竟在干什么?你不喜欢多米尼克·弗兰肯,对吧?”

“我从没说过我喜欢。”

过了一会儿,吉丁听见托黑在一场真诚的讨论中庄重地说:“幸福?那是中产阶级的事。什么是幸福?在生活中还有很多事情比幸福更重要。”

吉丁缓缓地朝多米尼克走去。她站在那儿,身体后倾,好像空气对她脆弱、裸露的肩膀是个有力的支撑。她的晚礼服像玻璃一样光洁透明。他感觉他能透过她的身体看见身后的墙,她好像太脆弱了。那种脆弱就像是某种危险的力量,把她绑在这里,在现实面前,她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

当他走近时,她注意到了他。她转过头,回应着。但是那种无聊的回应阻止了他,让他很无助,让他在几分钟后就离开了她。

当洛克和海勒进来时,琦琦·霍尔科姆在门口迎接着。海勒把洛克介绍给她,她说话还是和平时一样,声音刺耳得像全速飞行的火箭,把一切对手都扫到了一边。

“哦,洛克先生,我特别想见到你!我们都听说你了!现在我必须警告你,我丈夫不赞许你——哦。纯粹从艺术的观点,你明白——但是不要担心,在这里你有个同盟,一个热情的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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