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霍尔科姆夫人,”洛克说,“不过也许没必要。”
“哦,我特别喜欢恩瑞特公寓!当然,我不能说那只代表我个人的审美标准,但是文化人必须对一切敞开胸怀,我的意思是,包括创造性艺术中的任何观点,我们首先必须要心胸开阔,你觉得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洛克说,“我从来不曾心胸开阔。”
她肯定他不是故意无礼的。他的言谈并不粗鲁,方式上也没有野蛮之处,但是他给她的第一感觉就是无礼。他穿着晚礼服,它看上去和他瘦高的身躯很配,但是他却不知为何似乎不属于它。橘红色的头发配着正式的晚礼服显得很荒诞,除此以外,她还不喜欢他的脸,那张脸应该是工人或者军人的脸,不属于她的客厅。她说:“我们都对你的作品很感兴趣。这是你的第一个建筑?”
“第五个。”
“哦,真的?当然,多有意思。”
她扣紧自己的手,然后转身招呼新来的客人。海勒说:
“你想先见谁?……多米尼克·弗兰肯正在那边看着我们,过去吧。”
洛克转过身,他看见多米尼克一个人站在房间对面,面无表情,甚至没有努力避免露出表情。他看到一张只是骨架和肌肉组合的人脸,真是很奇怪,但是没什么意义:一张脸就是简单的解剖学上的脸,像一个肩膀或者一条胳膊,不再是感知能力的一面镜子。当他们走近的时候,她看着他们。她的脚姿势很古怪,两个小三角形直直地指着,互相平行,好像周围没有地板,只有她脚下那几平方英寸,只要她不动,不向下看,还是很安全的。他感到了一种暴力的快感,因为她好像太瘦弱了,经不起他正在实施的暴行;因为对这暴行她接受得太好了。
“弗兰肯小姐,我可以介绍霍华德·洛克吗?”海勒问。
他没有抬高声音说出这名字,他奇怪为什么听起来好像是加了重音,然后他想可能是沉默突出了名字;但是没有沉默啊!洛克的脸礼貌地面无表情,多米尼克也得体地说:“你好,洛克先生。”
洛克点了点头:“你好,弗兰肯小姐。”
“恩瑞特公寓。”她说得好像她不想说出这三个字;好像她说的不是房子的名字,而是超越了房子本身的很多东西。
洛克说:“是的,弗兰肯小姐。”
接着她笑了,带着初次见面时常有的敷衍笑容说:“我认识洛格·恩瑞特。他基本上算是我家的朋友。”
“我还没有这样的荣幸去见恩瑞特先生的众多朋友。”
“我记得有一次父亲邀请他共进晚餐。那真是一次痛苦的晚餐。父亲被人们称作最好的谈话者,但是他没能让恩瑞特先生说出一句话。洛格只是坐在那里。父亲意识到对于他来说那次是个失败。”
“我曾经为你父亲工作过。”——她正在移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几年前,做过制图师。”
她的手放了下来:“那么你能看出我父亲不可能和洛格·恩瑞特先生融洽相处。”
“是的,他不能。”
“我想恩瑞特几乎称得上是喜欢我,但是他从没原谅过我为华纳德的报纸工作。”
海勒站在他们中间,他想他错了,这次聚会没什么奇怪的;实际上,这儿什么都没有。他感觉有些恼火,多米尼克没有像人们希望的那样谈到建筑;他很遗憾地得出结论:她不喜欢洛克,就像她不喜欢她见过的大多数人。
这时吉利斯派夫人抓住了海勒,把他带走了。洛克和多米尼克单独留在那里。洛克说:“恩瑞特先生阅读城里的每一份报纸,它们都被送到他的办公室——社论页全被裁掉了。”
“他一直那样做。洛格入错了行,他本应该是个科学家。他热爱事实,对评论不屑一顾。”
“还有,你认识弗莱明先生吗?”他问道。
“不认识。”
“他是海勒的一个朋友。弗莱明先生除了社论那一页什么也不看。人们喜欢听他谈话。”
她观察着他。他也很有礼貌地直视着她,任何人第一次看见她都会那样看的。她希望在他的脸上找到某种暗示,即使是原来那种嘲弄的微笑,即使嘲笑也是一种认可和交流的纽带。她什么都没有找到。他说起话来就像是个陌生人。他只接受一个现实,那就是他在这间客厅里被介绍给她,并且绝对地服从于每一条传统礼仪。她面对着这种规规矩矩的尊重,想到自己的礼服曾经在他面前没有任何保护作用,想到他曾经利用她来满足一种更为亲密的需要——比他吃的食物更为有用——而现在他站在离她只有几步远的地方,就像一个人不能允许自己走得更近些。她想这是他嘲笑的方式,在他已经忘记并不会再承认的那件事之后。她想,他希望由她先把那件事说出来,他会将她带入过去的耻辱——通过先吐出那个词把它带回现实中来——因为他知道她不会放任它不被回忆。
“那么,弗莱明先生靠什么生活?”她问。
“他是个削笔器生产商。”
“真的?是奥斯顿的朋友?”
“奥斯顿认识很多人。他说那是他的生意。”
“他做得成功吗?”
“谁,弗兰肯小姐?我不太清楚奥斯顿,但是弗莱明先生很成功。他在新泽西、康涅狄格和罗德岛都有分厂。”
“洛克先生,你对奥斯顿的看法不对。他很成功。如果你不接触他和我们的领域,你也很成功。”
“那怎么做得到呢?”
“有两种方法:根本不看别人,或者看他们周围的一切。”
“哪种更好呢,弗兰肯小姐?”
“哪种更难,哪种就更好。”
“但是要选择最难的那种欲望,本身就是对软弱的承认。”
“当然,洛克先生。然而是最不恼人的承认。”
“如果软弱必须要承认的话。”
这时有人飞快地穿过人群,一只胳膊搭在了洛克的肩膀上,是约翰·埃瑞克·斯耐特。
“洛克,你竟然在这里,”他喊道,“真高兴啊,真高兴!好几年了,不是吗?听着,我想和你谈谈。多米尼克,让我和他谈一会儿。”
洛克向她弓了弓腰,胳膊放在两侧,一缕头发垂到了前面,所以她没有看到他的脸,只有橘红色的头很有礼貌地低下去了一会儿,然后他就跟着斯耐特走进人群中。
斯耐特说:“这几年你干什么去了?听着,你知道恩瑞特是不是真的计划要大规模地从事房地产开发,我的意思是,他还留着任何其他的建筑吗?”
是海勒把斯耐特赶走了,他把洛克带到了乔·萨顿那里。乔·萨顿很高兴,他感觉洛克的出现消除了他最后的几个疑问,洛克的身躯就是安全的保证。乔·萨顿的手握着洛克的胳膊肘,黑色袖子上是五根粉红的短粗手指。乔·萨顿信任地喘着粗气说:
“听着,孩子,一切都定了,就是你。不要把我的最后一分钱都榨出来。你们建筑师全是凶手和拦路强盗,但是我会给你一个机会,你是聪明人,套住了老洛格,不是吗?所以现在你也套住了我,是几乎已经套住我了。过几天我会给你打电话,我们会就合同打个狗血喷头的。”
海勒看着他们,想他们在一起是多么不协调啊。洛克很高,苦行僧般的轮廓,带着那种修长身材特有的干净利索,他旁边的这个人像个肉球,可就是这个人的决定具有很大意义。
然后洛克开始谈论这座未来的建筑,但是乔·萨顿抬头看他,震惊而受伤。乔·萨顿来这里不是谈论建筑的,举办宴会的目的就是为了玩得高兴,还有什么比忘记一生中那些重要的事情更快乐呢?所以乔·萨顿谈起了羽毛球,那是他的爱好。这是个贵族的爱好,他解释说,他不像其他浪费时间打高尔夫的人一样普通。洛克礼貌地听着,什么也没说。
“你打过羽毛球,不是吗?”乔·萨顿突然问。
“没有。”洛克说。
“你没有?”乔·萨顿大喊说,“你没有?哦,真遗憾,哦,太遗憾了!本以为你肯定打过。你这瘦高的身材,会打得不错,你会成功的。我本想等那座建筑开工时,我们可以随便找个时间打败老汤普金斯。”
“萨顿先生,等那座建筑开工,我不会再有时间玩了。”
“你什么意思,不会有时间?那你用那些制图师干什么?再雇几个,让他们操心去,我会给你足够的报酬,好吗?但是,你不打,真是遗憾透顶,我想……在凯诺大街为我建房子的那个建筑师是个羽毛球高手,但是去年他去世了,在一次交通事故中丢了命,该死的,他也是一名优秀的建筑师。现在你却不打。”
“萨顿先生,你不是真的对此表示难过,是吗?”
“我真的特别失望,孩子。”
“但是你雇我事实上是要干什么呢?”
“我什么?”
“为什么要雇我?”
“为什么,当然是建房子了。”
“你真的认为我如果打羽毛球,会建造出更好的房子?”
“哦,有生意也有乐趣,有实践也有人类的目标,哦,我不介意,我仍然想像你这么瘦,你肯定……但是,好了,好了,我们不能把所有的事情……”
乔·萨顿离开以后,洛克听见一个欢快的声音说:“祝贺你,霍华德!”然后转过身发现彼得·吉丁正对他笑着,既神采飞扬,又带着冷嘲热讽。
“你好,彼得。你说什么?”
“我说,祝贺你攀上了乔·萨顿。只是,你知道,你处理得不太好。”
“什么?”
“老乔啊,哦,当然,我听到了大部分——为什么不行呢——那非常有趣。霍华德,那么做不对。你知道我会怎么做吗?我会发誓说自己两岁就开始打羽毛球了。它是王公贵族的游戏,它让灵魂与众不同,懂得欣赏自己。而当他与我实战时,我会把球打得像个贵族。这又能花费你什么呢?”
“我没想过。”
“霍华德,这是一个秘密,一个罕见的秘密。我很乐意免费与你分享:永远要成为人们希望你成为的样子。这样一来,在你需要的时候,人们就会帮助你。我愿意免费和你分享,是因为你永远都不会用它。是的,你永远不会。霍华德,在某些方面你很聪明——这一点我一直承认——在其他方面你却像个白痴。”
“可能。”
“你应该试着学些东西,如果你来这里是要到霍尔科姆的沙龙里来玩的话。你是吗?长大了,霍华德?尽管我在这里看到你很震惊。哦,是的,祝贺你的恩瑞特公寓,还是像以前一样漂亮的工作——整个夏天你去哪里了?——提醒我要给你上一课,教你如何穿晚礼服,上帝啊,你穿着它看起来多傻啊!这是我喜欢的,我喜欢看你穿成这傻样儿,我们是老朋友了,对吧,霍华德?”
“彼得,你喝醉了。”
“我当然醉了。但是我今晚没沾一滴酒,一滴也没有。是什么让我醉了——你永远也不知道,永远,你学不来的,那是让我沉醉的东西,它不适合你。你知道,霍华德,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爱你——今晚。”
“是的,彼得。你会永远爱我的,你知道。”
洛克被介绍给很多人,很多人和他交谈。他们对他微笑,好像很真诚,努力和他接近,把他当作一个朋友,很欣赏他,表现出美好的愿望和浓厚的兴趣。但是他听到的却是:“恩瑞特公寓很壮观,差不多可以和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媲美了。”“洛克先生,我相信你会有很好的前途,相信我,我有预感,你会成为下一个罗斯通·霍尔科姆。”他已经习惯了敌意,而这种仁慈要比敌意更让他反感。他耸了耸肩,他想赶快离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那是一种简单、清楚的现实。
在剩下的时间里,他没有再看多米尼克。她在人群中望着他。她看着那些在他身边停下来和他交谈的人们。她看到他在听的时候,有礼貌地弓着背。她想这也是他嘲笑她的方式,他让她的眼睛追随着他,让她看到他对每一个想拥有他片刻的人所做出的屈服。他知道这要比让她看采石场的太阳和电钻更令她难以接受。她顺从地站在那里,看着。她不希望他又注意到她。可是只要他在这个房间里,她就得站在那里。
那天晚上还有一个人反常地注意到洛克的出现,从洛克进入这个房间开始就注意到了。埃斯沃斯·托黑看见他进来了。托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也不认识他。但是托黑站在那里看了他很长时间。
托黑穿过人群,冲他的朋友们笑着。但是在笑容和交谈中间,他又转回头看那个橘红色头发的人。他看着那个人,就像他偶尔站在三十层楼的窗户旁看人行道时一样,想着如果他的身体被抛下去,撞到那条人行道时会发生什么呢。他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职业或者过去,他也不想知道,对他来说那不是一个人,而只是一种力量,托黑从来都看不到人。也许是看到那种特殊的力量如此明显地隐藏在一个人的体内让他着了迷。
过了一会儿,他指着那个人,问约翰·埃瑞克·斯耐特:“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斯耐特说,“霍华德·洛克。你知道,恩瑞特公寓。”
“噢。”托黑说。
“什么?”
“当然,应该是他。”
“想见他吗?”
“不,”托黑说,“不,我不想见他。”
这个晚上剩余的时间里,无论什么时候,一旦有人挡住托黑的视线,他都会不耐烦地甩过头再去找洛克。他不想看见洛克,却不得不看;就像他总是不得不看向下面遥远的人行道,他害怕那景象。
那天晚上托黑除了洛克之外没有注意任何人。洛克并不知道托黑在这个房间里。
当洛克离开的时候,多米尼克站在那里计算着时间,她要确定在自己走出去之前他已经消失在街上了。然后她动身准备离开。
琦琦·霍尔科姆纤细柔嫩的手指张开,心不在焉地抓住她的手,滑上去抓了一会儿她的手腕。
“亲爱的,”琦琦·霍尔科姆问,“你认为那个新来的人怎么样?你知道,我看见你和他交谈,那个霍华德·洛克。”
“我认为,”多米尼克说得很坚定,“他是我见过的最反叛的人。”
“哦,唉,真的?”
“你喜欢那种无拘无束的傲慢吗?我不知道一个人会为他说些什么,除非说他非常帅,如果那很重要的话。”
“帅?你在开玩笑吗,多米尼克?”
琦琦·霍尔科姆唯一一次看到多米尼克迷惑了。多米尼克意识到,她在他的脸上看到的东西,使他的脸对她来说像上帝的脸庞的东西,并没有被其他人看见。他们对它不感兴趣。这种在她看来最明显而不合逻辑的标记,实际是在承认她内心的某种东西,是不为别人所分享的某种特质。
“哎呀,亲爱的,”琦琦说,“他长得根本就不帅,但是非常有男子气概。”
“别吓着你,多米尼克,”她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琦琦的审美观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
多米尼克转过身,埃斯沃斯·托黑站在那里,仔细看着她的脸,笑着。
“你……”她开口说,又停了下来。
“当然,”托黑说,微微俯首,理解地赞成她没有说出的话,“多米尼克,一定要相信我的洞察力,有点和你的一样。尽管不是为了美的享受,我要把那个留给你。但是有时我们确实看到一些东西,不是那么明显,你和我,对吧?”
“什么东西?”
“亲爱的,那是个需要讨论的哲学问题,多么,多么——没必要。我一直告诉你我们应该是好朋友。我们在才华上有这么多共同之处。我们最初截然相反,但是那没什么区别,因为你看,我们汇合在同一个点上,多米尼克,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夜晚。”
“你是什么意思呢?”
“比如说,发现什么样的东西对你来说是帅,这很有趣。能让你这么断然又准确地辨别出来很好。不用语言——看到那张脸就够了。”
“如果……如果你能明白你正在谈论什么,你就不是你了。”
“不,亲爱的,我必须是我,准确地说,正是因为我所明白的。”
“埃斯沃斯,你知道,我认为你比我想象的更坏。”
“也许比你现在想的坏。但是很有用。我们对彼此都有用处,就像你会对我有用一样,就像,我想,你会希望的那样。”
“你在说什么?”
“多米尼克,那不好。太不好了。真没有意义。如果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不可能解释清楚,如果你知道——我就已经得到你了,不用再多说什么。”
“你们说的是哪门子话?”琦琦说,她有些迷惑不解。
“我们只是在互相开玩笑。”托黑高兴地说,“不要让这件事令你烦恼,多米尼克和我总是互相开玩笑。不是很友好,因为你看——我们做不到。”
“埃斯沃斯,有一天,”多米尼克说,“你会犯错误的。”
“太可能了,亲爱的,而你已经犯错误了。”
“晚安,埃斯沃斯。”
“晚安,多米尼克。”
多米尼克走后,琦琦转过头对着他。
“埃斯沃斯,你们两个怎么了?怎么这么说话——根本没谈什么?人们的脸和第一印象不代表什么。”
“亲爱的琦琦,”他回答说,声音柔和而冷漠,好像他不是在回答她,而是在回答他自己的想法,“那是我们最伟大的谬论之一。没有什么东西比人的脸更能说明一切。除非我们看到他,不然我们永远不会真的了解一个人。就是那么一瞥,我们知道了一切。尽管我们不总是聪明得足够让那些知识清晰。琦琦,你考虑过灵魂的风格吗?”
“什么?”
“灵魂的风格。你记得吗?曾有位著名的哲学家谈论过文明的风格。他称之为‘风格’。他说这是他能找到的最贴近的词。他说每一种文明都有它的一个基本原则,一个简单的、最高的、有决定性的主题,在那个文明之内的人类所作的努力,都不自觉而真实地反映了那个原则……我想每一个人的灵魂都有自己的风格,也是一个基本的主题。你会看到这一点将体现在那个人的每一个思想、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愿望上,在那个人身上是绝对的、势在必行的。对一个人的多年研究不会把这一点展示给你。他的脸则会。要描述一个人,你不得不写下长篇大论。而想想他的脸,你便不需要其他的了。”
“埃斯沃斯,听起来有些荒诞。如果是真的,就太不公平了。人们在你面前是赤裸裸的。”
“要比那更糟。你在他们面前也是赤裸裸的。你对某一张脸的反应也就暴露了你自己。对某一张脸……你灵魂的风格……除了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重要的了,没有比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重要的了……”
“哦,你在我的脸上看出了什么?”
他看着她,好像刚刚注意到她的存在似的。
“你说什么?”
“我说,你在我的脸上看出了什么?”
“哦,对,好,告诉我你喜欢的电影明星,我会告诉你你是什么样子。”
“你知道,我就是喜欢被别人分析。现在让我想想看。我最喜欢的一直是……”
但是他没有听,他转身背对着她,没有说抱歉就走开了。他看起来很累。她以前从没见过他这么粗鲁——除非是故意的。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深厚、响亮的声音从一群朋友那边传来:
“……因此,世界上最高贵的概念就是人类的绝对平等。”
7
“它会矗立在那里,像一个纪念碑一样,它纪念的是恩瑞特先生和洛克先生的自我主义。房子会耸立在一排褐砂石房屋和煤气厂的一些大罐子中间。也许这不是个意外,而是为了证明命运中合适的意义。在傲慢无礼方面,没有其他设施能够与之媲美。它的建造是对这个城市中所有建筑和建造它们的人们的嘲笑。我们的建筑毫无意义,还很虚假。这个建筑使它们更显如此。但是这种对比对它并不利。通过这种对比,它会使自己成为不合时宜的一部分,最为荒谬的一部分。一束阳光射入猪圈里,是阳光让我们看到了粪便,也是阳光冒犯了我们。我们的建筑有着模糊而羞怯的优势,还有,它们适合我们。恩瑞特公寓既明亮又大胆,就像一条羽毛围巾。它会引人注意——但是只会让人注意到洛克先生的厚颜无耻。当这座建筑建成时,它会成为我们这个城市脸上的伤口。也是一个绚丽的伤口。”
参加琦琦·霍尔科姆的宴会一周后,这段话出现在多米尼克·弗兰肯的《你的家园》专栏里。
在登出的那天上午,埃斯沃斯·托黑走进了多米尼克的办公室。他拿着一份《纽约旗帜报》,印有她专栏的那页冲着她。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因为脚小有点摇晃。他眼里的神情看起来似乎只能被听到,而不能被看到:那是一抹看得见的狂笑。他的嘴唇一本正经地抿着,带着点无知的样子。
“怎么?”她问道。
“那次宴会前,你在哪里见过洛克?”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一只胳膊搭在椅子的后背上,手指间的铅笔随意晃动着。她好像在微笑。她说:“我在那次宴会之前没见过洛克。”
“那是我错了。我只是奇怪,”他把报纸弄出刷刷声,“情绪的改变。”
“噢,那个?啊,我见到他的时候——在宴会上——不喜欢他。”
“所以我注意到了。”
“埃斯沃斯,坐下。站着不是你最好看的姿势。”
“你介意吗?你不忙吗?”
“不忙。”
他坐在她桌子的一角,若有所思地拿着折起来的报纸轻轻敲着膝盖。
“多米尼克,你知道,”他说,“你写得不好,一点也不好。”
“为什么?”
“你没意识到字里行间可以读出的言外之意吗?当然,没有多少人会注意的。他会。而我已经注意到了。”
“我不是为他也不是为你写的。”
“为了其他人吗?”
“为了其他人。”
“那么对他和我来说都是个烂把戏。”
“你这么想?我本以为写得还是不错的。”
“哦,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方法。”
“关于它你打算写点什么?”
“关于什么?”
“关于恩瑞特公寓。”
“什么都不写。”
“什么都不写?”
“什么都不写。”
他把报纸扔到桌子上,没有动,只是手腕向前拂了拂,他说:“多米尼克,谈起建筑,你为什么不写些关于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的文章?”
“那值得写吗?”
“噢,是的。那会惹恼很多人的。”
“那些人值得我们去惹恼他们吗?”
“好像值得。”
“什么人?”
“哦,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谁会读我们的东西?所以这才有趣,我们从没见过那些人,也没有跟他们说过话,那些我们很少与之交谈的人——他们会在这张报纸上读到我们的答案,如果我们想给出答案的话。我真的认为你应该快点写出几篇关于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的文章。”
“你看起来对彼得·吉丁非常感兴趣。”
“我?我非常喜欢彼得。你也会这样——是的,如果你了解他多一点。彼得值得去了解。你为什么不花些时间,哪怕是一天,让他给你讲讲他的故事呢?你会听到很多有趣的事。”
“比如?”
“比如,他上过斯坦顿。”
“我知道那个。”
“你不认为那很有趣吗?我认为很有趣。斯坦顿,多好的地方,是哥特式建筑的杰出范例。它那小教堂的彩色玻璃窗是我们这个国家里最好的了。还有,想想,那么多年轻的学生,全都与众不同。一些人拿到了学位,还有一些被开除了。”
“那又怎么样呢?”
“你知道吗,彼得·吉丁是霍华德·洛克的一个老朋友。”
“不知道。他是吗?”
“是的。”
“彼得·吉丁是每个人的老朋友。”
“太正确了,一个优秀的男孩子。但是这不一样。你不知道洛克曾在斯坦顿上过学吗?”
“不知道。”
“你好像不太了解洛克先生。”
“我对洛克先生一无所知。我们不是在谈洛克先生。”
“我们不是在谈吗?不,当然。我们在谈彼得·吉丁。好了,你看,一个人能够通过对比来充分解释自己的话,就像你今天在你这篇小文章里写到的一样。给彼得应有的赏识。让我们进一步比较,让我们画出两条平行线,我倾向于同意欧几里得,我认为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交汇。好了,他们都去过斯坦顿。彼得的妈妈经营着一家供膳食的宿舍,洛克和他们一起生活了三年。这并不重要,除了让对比更加明显——好了,后来,说得更具体一些。彼得以很高的荣誉毕业了,是他班里最好的学生。洛克被除名了。不要那样看着我。我没有必要解释他为什么被开除,你和我,我们理解。洛克去为你父亲工作,又被开除了。是的,他被开除了。顺便说一句,这不可笑吗?那时候,没有借助你的帮助,他就做到了。彼得设计了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赢得了信誉。洛克在康涅狄格有了一席之地。彼得开始给别人签名了——洛克呢,连浴室安装商都不知道他。现在洛克做了一个公寓,这对他来说太可贵了,就像是他唯一的儿子。而彼得如果得到恩瑞特公寓,大家都不会注意到——他每一天都会拿到这样的项目。现在我觉得洛克对彼得的工作很不屑一顾。无论发生什么,他都没有注意过,以后也不会。进一步说,没人喜欢被打败。但是,被一个他眼中特别平庸,一个从平庸开始,事业蒸蒸日上的人打败,而他却在挣扎着,最后只是被一脚踢出去,看到平庸的人从他这里一个接一个地抢走他愿付出生命换回的机会,看到平庸的人被崇拜,而他失去他想要的地方,却看到平庸的人被装在神龛里放在那个地方上面:迷失,被牺牲,被忽视,一次又一次被打败——不是被伟大的天才,不是被上帝,而是被这个彼得·吉丁——哦,我可爱的外行,你认为西班牙宗教法庭的刑罚会有这残酷吗?”
“埃斯沃斯,”她喊道,“出去!”
她已经跳了起来。她直直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向前跌坐了下来,她的两只手平放在桌子上。接着,她站起来,俯下身去。他看见她柔顺的头发激烈地甩动着,然后静止不动地垂在那里,遮住了她的脸庞。
“好了,多米尼克,”他高兴地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彼得·吉丁为什么是一个如此有趣的人。”
她的头发像个拖布一样向后飞去,脸也跟在后面,她跌到椅子上,看着他,嘴张着,很难看。
“多米尼克,”他温柔地说,“你很明显,太明显了。”
“出去。”
“好,我一直说你低估了我。下次你需要帮助的话来找我吧。”在门口,他又转身说,“当然,我个人认为,彼得·吉丁是我们最伟大的建筑师。”
那天晚上,当她回到家时,电话响了。“多米尼克,亲爱的,”一个焦急的声音从电话那边喘着粗气传来,“你真的是那个意思吗?”
“你是谁?”
“乔·萨顿,我……”
“你好,乔,我什么意思?”
“你好,亲爱的,你怎么样?你那位魅力十足的父亲还好吧?我是说,那些关于恩瑞特公寓和那个叫洛克的小伙子的话,真的是你的意思吗?我是说,你今天在你的专栏里所写的话。我有点不安,有一点儿。你了解我的那座房子吗?哦,我们都谈好了要进一步合作,这是很大一笔钱,我想我是认真考虑后才作出这个决定的,但是我信任你们所有的人,我一直信任你,你很聪明,十分聪明。如果你为华纳德那样的人工作,我猜,你知道自己的事。华纳德懂得建筑,哦,他在房地产上做的努力要比他在报纸上做的全部还要多,他肯定已经做了,别人还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你在为他工作,而我不知该怎么想。因为,你看,我已经决定了,是的,我十分坚决并且明确地作出了决定——几乎——决定用洛克,实际上我已经告诉他了,实际上他明天下午会过来签合同,而现在……你真的认为他的建筑看起来会像条羽毛围巾吗?”
“听着,乔,”她说,牙齿紧咬在一起,“明天你能和我一起吃个午饭吗?”
在一家著名酒店的大餐厅里,她和乔见了面。那里很静,只有几个客人分散着单独坐在白色的餐桌旁,所以每个人都很显眼,空出来的桌子像是优雅的摆设,用来衬托客人的别具一格。乔·萨顿露出大大的笑容。他从未陪伴过像多米尼克这么好看的“花瓶”。
“你知道,乔,”她坐在桌子的另一面,面对着他说,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决,没有丝毫笑意,“你选择洛克,眼光不错啊。”
“哦,你也这么认为吗?”
“我是这么认为的。你将会有一座漂亮的建筑,像一首圣歌。这座建筑将会让你大吃一惊——也会让你的租户大吃一惊,从现在开始一百年的时间里,他们都会把你写进历史——会在贫民墓地寻找你的坟墓。”
“天呐,多米尼克,你在说什么?”
“关于你的建筑。关于洛克将要为你设计的那种建筑,那将会是一座伟大的建筑,乔。”
“你的意思是,好?”
“我的意思不是好,而是‘伟大’。”
“那不一样。”
“不,乔,不,不一样。”
“我不喜欢‘伟大’这个词。”
“是的,你不喜欢,我认为你也不会喜欢。那么你想让洛克做什么呢?你想要一座建筑,但是不想让任何人吃惊,一座平凡、舒适、安全的建筑,像是家里有着蛤肉杂烩汤香味的客厅,一座每个人都会喜欢的建筑。成为英雄很不舒服,乔,你没有那副长相。”
“哦,当然我想要一个人人喜欢的建筑。你认为我是为了什么去建造它,我的健康?”
“不,乔,也不是为了你的灵魂。”
“你的意思是,洛克不好?”
她坐直了,有些僵硬,好像全身的肌肉都为了忍受疼痛而绷紧了。但是她的眼睛变得深邃,半闭着,好像一只手在抚摸着她的身体。她说:“你见过他做了很多建筑吗?你见过很多人雇用他吗?在纽约这个城市里有六百万人口,六百万人不会错的,他们会吗?”
“当然不会。”
“当然。”
“但是我想恩瑞特……”
“乔,你不是恩瑞特。他不怎么爱笑。还有,你明白,恩瑞特不会征求我的意见,你却会,这正是我喜欢你的原因。”
“多米尼克,你真的喜欢我?”
“难道你不知道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我一直信任你。我会随时都听你的话。你认为我该怎么做?”
“很简单,你想用钱买最好的东西——只要能买到。你要一座公寓——像样的公寓。你想用一位其他人都用的建筑师,然后你就可以告诉他们,你刚好和他们一样好。”
“对,太对了……看,多米尼克,你几乎都没动过你的食物。”
“我不饿。”
“好,你会推荐哪位建筑师呢?”
“乔,你想想,这个时候,每个人都在那儿谈论谁?谁得到了所有的工作?谁为自己和代理人挣得最多?谁既年轻又有名气、令人放心又受到大家的喜欢?”
“哦,我猜……我猜是彼得·吉丁。”
“是的,乔,彼得·吉丁。”
“洛克先生,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相信我,但是毕竟,这和我的健康需要无关……不是为了我的健康需要也不是为了我的灵魂,那是,我的意思是,哦,我确信你能理解我的处境。不是我要反对你,正相反,我认为你是个伟大的建筑师。你看,这就是麻烦,伟大是好,但是不实际,洛克先生,那就是麻烦,不实际,而且你毕竟要承认吉丁更出名,他已经……已经很受欢迎了,可是你还没达到这一点。”
萨顿先生有点迷惑不解,洛克并没有抗议。他希望洛克能够辩解,然后他可以说出多米尼克几个小时前对他说的那些令人无法回应的正当理由。但是洛克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听到他这个决定时点了点头。萨顿特别想说出那些正当的理由,但是好像说服一个似乎已经被说服了的人没有什么意义。萨顿先生仍然热爱每一个人,而且不想伤害任何人。
“事实上,洛克先生,我不是独自作出这个决定的。实际上,我确实想用你,我已经决定用你了,坦诚地说,是多米尼克作出的决定,我特别看重她的评价,是她说服我,你不是这个工作的合适人选——她很公平,她让我告诉你这是她作出的决定。”
他看见洛克突然看向他。然后他看见洛克脸颊凹陷的地方扭曲了,好像陷得更深了,嘴张着:他在笑,没有笑出声,但是却深吸了一口气。
“洛克先生,你到底在笑什么?”
“弗兰肯小姐想让你告诉我这些?”
“她没有想让我这么做——没理由嘛。她只是说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告诉你。”
“是的,当然。”
“那只说明她很诚实,她对自己的判定有很好的理由,她会公开维护它们的。”
“是的。”
“哦,怎么了?”
“萨顿先生,没什么。”
“看,像那样笑可不好。”
“不好。”
他的房间里已经半黑了下来。一幅海勒公寓的草图钉在长长的空白墙上,没有装框,使这间屋子显得更空了,使墙显得更长了。他没有感到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对他而言时间静止了,在这个房间里时间是一种具体的东西。时间清除了所有的现实意义,除了他一动不动的身体。
听到敲门声,他说:“进来。”但是他没有起身。
多米尼克走了进来,就好像她以前进过这个房间。她穿着一身厚料黑色套装,简单得就像是孩子的衣服,好像穿着只是为了保护,而不是为了装饰。高高的领子很男性化,一直立到了脸颊两边,帽子半遮着脸,让人看不清。他坐在那儿看着她。她等着看那种嘲笑,但是没有出现。在这个房间里,当她站在那里,站在房间的中央,那嘲笑似乎隐藏了起来。她摘下帽子,像个刚进屋的男人,用僵硬的手指尖捏着帽檐儿,把帽子夹在胳膊下面。她等待着,她的脸严肃而冷酷,但是她光滑的浅色头发却毫无防备,卑微恭顺。她说:“看到我你并不惊讶。”
“我想你今晚会来。”
她抬起手,轻轻屈了一下胳膊肘,用最微小的动作把她的帽子朝桌子对面扔了过去。帽子滑翔了好长一段,显示出在她手腕那克制的一动里用上的暴力。
他问道:“你想怎样?”
她回答说:“你知道我想怎样。”她的声音沉重而平缓。
“不错。但是我想听你说出来,全部都说出来。”
“如果你希望的话。”她的声音有一种功效,遵循着金属般精密的秩序,“我想和你睡觉。现在,今天晚上,任何你愿意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想要你赤裸裸的身体、你的肌肤、你的嘴、你的手。我想要你——像这样——不是那种欲望焚烧着的歇斯底里——而是冷静而清醒的——抛弃尊严、没有遗憾——我想要你——我没有自尊来和自己讨价还价,嘲笑我吧——我要你——像只动物,像是栅栏上的猫,像个妓女。”
她的语调简单而平缓,好像是在背诵关于信念的严肃教义。她站着没有动,穿着平跟鞋的双脚分开,肩膀向后仰着,胳膊笔直地垂在身体两侧。她看起来很冷淡,没有被她自己的话影响,纯真得像个小男孩。
“洛克,你知道我恨你。我恨你的人,恨我想要你,恨我非得要你不可。我要和你战斗——我要毁掉你——我告诉你这些,平静得和我像只动物向你乞讨一样。我要祈祷你不会被毁掉——我也告诉你这个——尽管我什么也不相信,没有什么好祈祷的。但是我会力争阻止你前进的每一步。我会破坏你每一次得来的机会。我会通过唯一能伤害你的事情去伤害你——通过你的工作。我会力争让你饿死,在你做不到的事情上勒死你。昨天我已经开始了——这就是今天晚上我要和你睡觉的原因。”
他深深地坐在椅子里,四肢伸展着,他的身体很放松,但在放松中又有紧张,一切都是静止的,即将来临的狂风暴雨正慢慢把它注满。
“我今天伤害了你,我还会接着做的。什么时候打败了你,我就会来到你身边——无论什么时候我知道我伤害了你——我会让你占有我。我想被占有,不是被情人,而是被一个将挫败我对他的胜利的对手,不是用一阵光荣的重击,而是用他身体与我身体的接触,洛克,那就是我想要你做的。那就是我。你想听到全部,你都听到了,现在你想说什么?”
“把衣服脱了。”
她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嘴角下有两个小硬块突起、变白。然后她看到他的衬衫动了,是控制着的呼吸颤抖了一下——轮到她笑了,带着嘲讽,就像他一直对她笑的那样。
她举起两只手,放到衣领那儿,解开外套的纽扣,动作简单、准确,一个接着一个把纽扣解开。她把外套扔到地上,脱下一件薄薄的白色衬衫。她注意到黑色的手套还紧紧地套在裸露的手腕上,她挨个手指摘下手套。她满不在乎地脱着衣服,好像是她一个人在自己的卧室里。
接着,她看向他。她光着身子站着,等待着,感觉他们之间的距离像是顶在她腹部的压力。她知道这对他也是一种折磨,这是他们都想要的。他站起来,走过去,当他搂住她的时候,她主动抬起胳膊,抱住他,指尖滑过他的肋骨、他的腋窝、他的脊背、他的肩膀,她觉得他身体的轮廓印在了她胳膊的内侧。她的嘴唇压着他的嘴唇,她投降了,不像以前那样反抗,但里面却蕴涵了更多的暴力。
之后,她躺在他身边的床上,躺在他的毯子下面,看着他的房间。她问:“洛克,你为什么要在采石场工作?”
“你知道的。”
“是的。任何其他人都会在建筑师事务所找个工作。”
“那样的话,你根本不会有毁掉我的欲望。”
“你明白?”
“是的。别说了。现在这不重要。”
“你知道吗?恩瑞特公寓是纽约最漂亮的建筑。”
“我知道你明白这一点。”
“洛克,你在采石场工作时,心里面就有恩瑞特公寓,以及其他像它一样的作品,而你钻着花岗岩,像个……”
“多米尼克,过一会儿你就会变得软弱了,而明天你就会后悔的。”
“是的。”
“多米尼克,你很可爱。”
“不。”
“你可爱。”
“洛克,我……我还是想毁掉你。”
“如果你不想毁掉我,你认为我还会要你吗?”
“洛克……”
“你要再听一次吗?或者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我要你,多米尼克。我要你。我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