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你明白追求自我蔑视的含义了吗?”
“那么我缺乏自我蔑视?”
“你永不可能得到自我蔑视。”
“我本来也没期望你明白这个。”
“我不想说别的了——或者我要停止做世界上倒数第二个人,我要让自己不适合你的目的。”他站起来,“需要我正式地告诉你,我已经接受了你的建议吗?”
她同意地点头。
“事实上,”他说,“我不在意选择谁来建‘石脊’,我从没雇用过好的建筑师来建造我已建造的一切。我给予公众他们想要的一切。这次我很难选择,因为我厌倦了那些为我工作过的蠢材,同时,如果没有标准和理由,要做决定很难。我相信你不会介意我说这些,真的很感激你——你给了我所能找到的、所希望找到的更好的动机。”
“我很高兴你没有说,你一直都很欣赏彼得·吉丁的工作。”
“你并没告诉过我,能加入盖尔·华纳德情妇的名单你有多高兴。”
“如果你希望,我会这样承认,但我认为我们会相处得很好。”
“很有可能。至少,你给了我新的体验,去做我一直在做的事情——而且是坦诚地。现在,我要开始告诉你我的命令吗?绝对不拐弯抹角。”
“如果你希望。”
“你要和我一起坐游艇旅行两个月。十天后起航。当我们回来的时候,你就可以自由地回到你丈夫身旁——带着‘石脊’的合同。”
“很好。”
“我应该见见你的丈夫。周一晚上,你们两个和我共进晚餐,如何?”
“好,如果你希望。”
当她起身离开的时候,他问:“想让我说说你和雕像之间的差异吗?”
“不用。”
“但是我想说,令人吃惊的是,你和你的雕像所用的成分相同,但是表现出来的内涵却相反。你的雕像表现出来的一切都那么心满意足、精神抖擞,但你自己本身却很痛苦。”
“痛苦?我从未有意识地将这表现出来。”
“你没有,但我意识到了。不快乐的人才会对痛苦如此麻木不仁。”
华纳德打电话给他的艺术品经纪人,要他安排一次斯蒂文·马勒瑞作品的个人展,但拒绝单独与马勒瑞会面。他从不见他喜欢的作品的主人。艺术品经纪人匆忙地执行了命令。华纳德买了五件他所看到的作品——支付了比艺术品经纪人要求的更多的报酬。“马勒瑞先生想知道,”艺术经纪人说,“是什么让他引起了您的注意。”“我看见了他的一件作品。”“哪一件?”“这无关紧要。”
托黑满心以为华纳德在接见多米尼克之后会打电话给他,但是没有。几天之后,在编辑室,华纳德与托黑偶然相遇了。华纳德大声问道:“托黑先生,是不是太多人想杀你,所以你记不得他们的名字了?”
托黑笑了,说道:“我相信相当多的人想这么做。”
“你在奉承你的同类。”华纳德说着,走开了。
彼得·吉丁观察着饭店里这个金碧辉煌的房间,这是城里绝无仅有的、最昂贵的饭店。吉丁洋洋自得,咀嚼着这样的想法:今天他是盖尔·华纳德的客人。
他尽力不去看桌子对面华纳德那谦和的优雅。他庆幸华纳德选择在公共场合邀请他们共进晚餐。人们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华纳德——谨慎而又遮遮掩掩,然后才注意到华纳德桌边的两位客人。
多米尼克坐在两人之间。她穿了一件长袖的白色丝绸裙装,脖子上装饰了一条围巾,是一件修女服,却有着令人惊异的晚礼服效果,只是显然和今晚的目的非常不吻合。她没有佩戴珠宝首饰,金色的头发看上去像一顶风帽。她那暗淡的白丝裙随着她的身体生硬地摆动着,显示出冷酷单纯、牺牲奉献的美,无须掩饰,不需期待。吉丁觉得多米尼克的打扮不吸引人。但他注意到华纳德似乎很赞赏。
离他们很远的一张桌子旁有个人一直在注意这个方向,那个人又高又胖。过了一会儿,那个人站了起来——吉丁认出向他们匆匆走来的人是罗斯通·霍尔科姆。
“彼得,亲爱的,看到你很高兴。”霍尔科姆声调低沉,握了握他的手,向多米尼克弯腰示意,完全没有注意到华纳德。“你藏哪儿去了?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一直没看到你?”三天前他们还一起共进过午餐。
华纳德站起来,谦恭地向前探了探身。吉丁犹豫了,然后非常不情愿地说道:“华纳德先生——霍尔科姆先生。”
“真的是盖尔·华纳德先生吗?”霍尔科姆非常率直地说道。
“霍尔科姆先生,如果你在现实生活中看见了生产止咳药的史密斯兄弟之一,你会认识他吗?”华纳德问道。
“噢——我想我会认识的。”霍尔科姆眨了眨眼,说道。
“我的脸,霍尔科姆先生,和众人的面孔一样。”
霍尔科姆又泛泛地说了几句,逃也似的走了。
华纳德温和地笑了。“你不用担心把霍尔科姆介绍给我,吉丁先生,虽然他是个建筑师。”
“担心,华纳德先生?”
“没必要,因为一切都已经定下来了。难道吉丁太太还没有告诉你‘石脊’属于你了吗?”
“我……不,她没有告诉我……我不知道……”华纳德笑了,但是那笑凝固不动。吉丁无奈地接着说下去,直到有暗示让他停止。“我没有特别奢望……不会那么快……当然,我认为这次晚宴也许暗示……帮你决定……”他下意识地、不假思索地说道,“你总是像这样出其不意——就像这样吗?”
“只要有可能就会。”华纳德严肃地说道。
“我会尽最大努力配得上如此殊荣,不辜负您的期望,华纳德先生。”
“我对此充满信心。”华纳德说道。
今晚他对多米尼克没说什么,注意力似乎全都放在了吉丁身上。
“公众对我过去的努力一直很满意,”吉丁说道,“但是,我会使石脊成为我最好的成绩。”
“考虑到你的著名作品名单,这个许诺很重要。”
“我没有想到,我的作品能够如此重要,竟然吸引了您的注意,华纳德先生。”
“可我非常了解它们。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那是真正的米开朗琪罗。”吉丁的脸上带着怀疑的微笑,他知道华纳德在艺术方面是一位顶级权威,不会轻易作这样的比较。“布鲁恩银行大厦,名副其实的帕拉底奥;斯劳特恩百货商店,恰是那个爱告密的克里斯多夫·列恩。”吉丁的脸色变了。“瞧,我用一个项目的费用买一大堆杰作,这交易多划算啊!”
吉丁笑了,脸绷得紧紧的,说道:“我听说过您极具幽默感,华纳德先生。”
“你听说过我的描述风格吗?”
“您是什么意思?”
华纳德将椅子转了半圈,看着多米尼克,好像正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
“你的妻子身材很美,吉丁先生。她的肩膀有些瘦削,但和她身体其他部分能神奇地协调。她的腿太长,但给了她优雅的曲线,这一点你会在一艘漂亮的游艇上发现。她的胸部很美,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
“建筑是一门粗糙的专业,华纳德先生。”吉丁强作欢颜,“它不是为某种更高级、更复杂的艺术而准备的。”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吗,吉丁先生?”
“如果我不知道您是位完美的绅士,也许会误解您的意思,但是您不会愚弄我的。”
“那正是我尽力不去做的。”
“我喜欢赞扬,华纳德先生,但我还没有自不量力地去想,我们必须谈论我的太太。”
“为什么不,吉丁先生?一般来说,共同拥有——或将会共同拥有的东西是一个合适的话题。”
“华纳德先生,我……我不明白。”
“我要更直接一点吗?”
“不,我……”
“不?我们要放弃‘石脊’这个话题吗?”
“噢,让我们谈谈‘石脊’!我……”
“但是我们正在谈啊……吉丁先生。”
吉丁看着他们身边的房间。他想,像这样的事情不能在这样的地方发生;完美无瑕的豪华装饰使得此事更加荒诞离奇;他希望这是一间阴冷潮湿的地下室。他想:铺路石上有血——没关系,但休息室的地毯上不该有血……
“噢,我知道这是个玩笑,华纳德先生。”他说。
“轮到我赏识你的幽默感了,吉丁先生。”
“像……像这样的事……人们不做这样的……”
“那根本不是你的意思,吉丁先生。你的意思是,人们一直都在做这样的事,但是不会说出来。”
“我没有想到……”
“在你来这儿之前就想到了。你没有介意。我承认我这样做不合常理,打破了所有的慈善规则。诚实地说,非常野蛮。”
“拜托,华纳德先生,让我们……不要谈这个。我不知道……我应该做什么。”
“很简单,你应该扇我的耳光。”吉丁格格地笑了。“几分钟之前你就应该这么做。”
吉丁注意到自己的手掌汗涔涔的,他紧紧抓住膝盖上的餐巾,从而努力支撑着自己的体重。华纳德和多米尼克正在吃着,缓慢又不失优雅,好像他们在另一张桌子上。吉丁想,他们没有躯体,两个都没有。一些事情消逝了,房间里的水晶灯光成了X射线,不仅穿过了骨骼,而且到达了更深的部位。他们是魂灵,他想到,坐在餐桌边的、穿着晚礼服的魂灵,少了藏在其中的肉身,赤裸得可怕——令人毛骨悚然,因为他想看到他们精神上、肉体上的痛苦,但是只看到了一丝不挂。他想知道他们看到的一切,如果他的肉体不复存在了,他自己的衣服里会包裹着什么?
“不?”华纳德说,“你不想做这件事,吉丁先生?但是当然,你不一定要做它。说吧,你一点儿都不想做这件事了。我不在意。对面坐着罗斯通·霍尔科姆。他也能像你一样建造‘石脊’。”
“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华纳德先生。”吉丁嘟哝道。他的眼睛盯着沙拉盘子里的番茄酱:软软的、颤颤的,令他恶心。
华纳德转向多米尼克。“你记得我们就某一请求进行的谈话吗,吉丁太太?我说过,在这个请求上你不会成功的。看看你的丈夫,他是个能手——但没有努力。这就是做它的方式。改天比一下吧。别费心告诉我你不能。我知道。你是个外行,亲爱的。”
吉丁想,他必须再说点什么。可是只要那沙拉还摆在他的面前,他就办不到。错误来自那个盘子,而不是来自桌子对面那个难以取悦的可恶的人。房间的其他部分是温暖安全的,他突然向前倾身,手肘把那个盘子扫下了桌子。
他说了一句抱歉的话。有人走过来,伴随着礼貌的道歉声,地毯上的污物被清除干净了。
吉丁听见一个声音说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看见两张脸转向了他,知道他已经说出来了。
“华纳德先生的做法不是要让你痛苦,彼得,”多米尼克平静地说道,“他是为我这样做的,想看看我能承受多少。”
“的确如此,吉丁太太,”华纳德说道,“部分是这样,另一部分是:证明我自己。”
“在谁的眼里?”
“你的。也许也是我的。”
“你需要这样做吗?”
“有时。《纽约旗帜报》是一家卑鄙的报纸,不是吗?噢,我出卖我的名誉,换到一个看别人如何对待自己荣誉的特权。”
吉丁想,自己的衣服里什么也没包裹着,因为那两张脸不再注意他了。他是安全的,他坐的那张桌子旁的位置是空的。他搞不清楚,在那非常遥远、跟他毫无瓜葛的地方,那两个人为什么会彼此静静地对望,不像是敌人,不像是干着同样勾当的刽子手,倒像是战友。
在即将起航的前两天,华纳德在深夜打电话给多米尼克。
“你能马上过来吗?”他问道,听到电话里没有回音,他又说道,“噢,不是你想的那些,我遵守协议,你非常安全,我只是今晚想见见你。”
“好吧。”她说,同时惊奇地听到了一声平静的“谢谢你”。
当电梯门在他顶楼公寓的私人门廊打开时,他正在那儿等着,但是没有让她出来。他也走进了电梯。
“我不想让你进我的房子。”他说,“我们去下面的一层。”
电梯工人惊奇地看着他。
电梯停下来,在一扇上着锁的门前打开了。华纳德打开门,请她先进,然后跟着她进入了艺术陈列室。她想起这是一个不允许任何外人进入的地方。她什么也没说,他也没做任何解释。
她在这个偌大的房间里静静地徘徊了四个小时,看着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美丽珍宝。深色的地毯,没有脚步声,没有来自城市的喧嚣,没有窗子。他亦步亦趋地尾随着她,他的眼睛和她的眼睛一起从这件作品过渡到那件作品。不时地,他会看一眼她的脸。她没有停顿,径直走过了斯考德神庙的雕像。
他没有让她停下脚步,也没有让她加快步伐,好像他已把这个地方交付给她。她决定要离开这里时,他尾随着她到了门口。然后她问:“你为什么想要我看这个?它不会让我把你想象得更好,也许只能更坏。”
“是的,”他平静地说,“如果我是这样想的,那结果就该这样。但是我没有这样想。我只是希望你看看这里。”
4
他们下车时,太阳已经落山了。海天一色。暗绿的天空恰到好处地点缀着云边的火焰和游艇上镶嵌的黄铜。游艇就像是一条运动着的白线,灵敏的船体紧紧擦过宁静的水面。
多米尼克看着那几个金色的字母——I Do——在雪白精致的弓形船首。
“那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她问。
“是一个答案。”华纳德说,“给那些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很久的人。尽管也许他们是唯一永垂不朽的人。你知道,我童年时最常听到的那句话就是:‘这件事你管不着。’”
她记得曾听说他从没回答过这个问题。但现在他立刻回答了她。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个例外。她在他的态度里感到了平静,对他来说,是陌生的、崭新的、终极的平静。
他们上船后,游艇便开动了,好像在配和着华纳德踏上甲板的脚步。他站在船栏旁,没有碰她,看着漫长的棕色海岸依偎着蓝天,升起又降下,正远离他们而去。然后,他转向了她。在他的眼里,她没看见新的东西,没有感觉到开始,只是一瞥而已,好像他一直在看着她。
他们下来了,他跟她一起走进她的船舱。他说:“想要什么就告诉我。”然后从里面的一扇门走了出去。她看见那扇门通往他的卧室。他关上门,再没回来。
她懒散地在船舱里走来走去。灰色椴木板光亮的表面上映出她模糊的身影。她舒展四肢,躺在一把矮扶手椅上,双脚交叉,双臂枕在脑后,看着船舷从绿变成暗蓝。她动了一下手,打开灯,蓝色消失了,变成了呆滞的黑圈。
乘务员宣布吃晚饭了。华纳德敲她的门,陪她一起到餐厅。他的举止很让她困惑。他很快乐,但是快乐中的平静显示着一种特殊的热情。
当他们坐在桌边时,她问:“你为什么把我一个人留下?”
“我想你也许想一个人待着。”
“你习惯这么想?”
“如果你愿意这么想。”
“在我来你的办公室之前,我习惯独处。”
“是的,当然。原谅我提起了你的弱点。我很了解。顺便说一下,你还没有问我我们要去哪儿。”
“那也将成为弱点。”
“是的。我很高兴你不关心。因为我从没有任何明确的目的地。这艘船不是前往某些地方,而是远离它们。当我停在一个港口的时候,那只是为了离开它。我总是想:又多了一个不能容留我的港口。”
“我过去非常喜欢旅行,我也总是有诸如此类的感觉。有人告诉我,那是因为我是人类的憎恶者。”
“你还没有愚蠢到相信那些,对吗?”
“我不知道。”
“你确实已经看穿了那非同寻常的愚蠢。我是说,为猪伸张权利是热爱人类的象征——动物能够接纳一切。事实上,处处为家的泛爱主义者才是真正的人类憎恶者。他对人类没有任何期望,所以没有什么形式的腐败堕落行为能够伤害他。”
“你指的是那些说我们这些十恶不赦的人还略有优点的人吗?”
“我指的是那种人,他用丑恶傲慢的态度宣称,对为你做雕像的人和在街角兜售米老鼠气球的人,他都一样热爱;我指的是那种人,他更喜欢那些热爱米老鼠而不是你的雕像的人——有很多那样的人;我指的是那种人,他同样疯狂地喜爱圣女贞德和百老汇服装店里的售货女孩;我指的是那种人,他爱你的美丽,也爱他在地铁里见到的女人——那种合不上腿,把肥肉公开露在吊带袜子外面的女人,却还以此而洋洋自得;我指的是那种人,他爱那些透过望远镜观望着的纯净、坚定、无所畏惧的眼神,也爱那些白痴般的空洞的眼神——同等地爱。我指的是那些数量众多、慷慨大度、高尚伟岸的人。你讨厌人类吗?吉丁太太?”
“你说的这些事情——自从我记事起——自从我开始去看,去想——这些事情一直……”她停了下来。
“这些事一直在折磨着你,当然,没有爱也就没有恨。事情总是有它的两面性。人们不会同时爱上帝又爱邪恶,除非他不知道邪恶正在干坏事。因为人们从来没见过上帝,当然也不了解上帝。”
“如果我给你人们通常给我的答案——爱就是宽容——你会说些什么?”
“我会说这是没意义的,你的能力办不到——即使你认为你是这方面的专家。”
“也许爱是怜悯。”
“噢,不要说了。听到这样的事情让人感到很难受。从你这里听到它们,更令人作呕,即使我是在说笑。”
“你的回答是什么?”
“爱是恭敬、倾慕、赞赏和仰视,不是肮脏伤口上的绷带。但是,他们不知道这一点。最混乱地谈起爱的是那些从未体验过爱的人。他们总是制造一些来自于同情、怜悯、蔑视、漠然的脆弱和痛苦,并且将其称为爱。一旦你知道了如同你和我所了解的爱的真正含义——它的全部重心、全部热情——你对任何事情就都应付自如了。”
“如同——你和我——所了解的?”
“这就是我在观察和你的雕像类似的东西时所感到的一切。那里面没有宽容,没有怜悯。我想杀死那个宣称爱情里面有宽容和怜悯的人。但是,你明白,他在观看你的雕像时——麻木不仁。那雕像——或者断腿的狗——对他来说都一样。他甚至认为,帮狗包扎腿比观看你的雕像更高尚。那么,如果你试图让伟大光顾,如果你想提升,如果你想请求上帝并且拒绝把包扎伤口作为补偿方式——你将被称为人类的憎恶者,吉丁太太,因为你一直在犯这样的罪行:你知道一种人类还不值得拥有的爱。”
“华纳德先生,你读过我因之被解雇的那篇文章吗?”
“没有。我当时没读。现在不敢读。”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笑着说道:“所以,你来找我,并跟我说:‘你的确是最讨厌的人。跟我上床吧,让我学会自我蔑视。我缺少大多数人谋生的手段。他们发现生活可以忍耐,但是我办不到。’现在你明白你泄露了什么吧?”
“我不希望有人发现这些。”
“对,不希望被《纽约旗帜报》的出版商发现,当然。没关系。我本来期待看到一个以埃斯沃斯·托黑为友的漂亮荡妇。”
他们情不自禁地同声大笑。她觉得他们两人能轻松地在一起聊天,这很奇怪,好像他已经忘了这次旅行的目的。他的镇定好像能够传染,逐渐使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和谐。
她看着仆人们小心谨慎而又优雅地服侍他们用餐,看着和深红色桃花心木墙形成鲜明对比的白色桌布。游艇上的每一件东西都使她想到——这是她平生进入的第一个真正豪华的地方:背景对他来说恰到好处,豪华是第二位的,以至于可以被忽略。这个男人不在意他的财富。以前她看见过的有钱人,严厉而令人敬畏,似乎金钱代表着他们最终的目的。这座船上的豪华不是目标,不是桌子对面那个随意侧着身的男人的最终成绩。她想知道他的目标本来是什么。
“这艘游艇和你很相称。”她说。
她看见了他眼里的快乐和感激。
“谢谢……艺术陈列室呢?”
“也是。只是少了点儿借口。”
“我不希望你为我制造借口。”他平静地说道,语气里没有任何责备。
他们用完了餐。她等待着逃脱不了的邀请,但是这个邀请没有来。他坐着吸烟,谈论着游艇和海洋。
她的手偶尔放在桌布上,和他的手挨得很近,她注意到他正看着她的手。她想把手迅速拿开,但是又强迫自己让它待在那里不动。现在,她想。
他站起来,说道:“让我们到甲板上去吧。”
他们站在船栏边,看着周围黑洞洞的一切。天空已经看不见了,只能凭借触碰着脸部的空气去感知。几颗闪烁不定的星星让人意识到虚空的存在。水面上映射着的几缕白色光焰给海洋平添了几许生气。
他站在那里,漫不经心地垂下头,举起一条胳膊,抓住了一根柱子。她看到微光涌动,给水波镶了几道五彩缤纷的边儿,而他身体的轮廓正好投射其中——那,也和他相称。
她说道:“我可以再说一个你从没感觉到的陈词滥调吗?”
“哪一个?”
“你从未感觉到,在你面对海洋的时候该有多渺小。”
他哈哈大笑。“从没有,看行星时也是如此,看高耸入云的山峰时也是如此,看大峡谷时也是如此。为什么呢?当我看海的时候,我感到人类的伟大,我想到了人类制造这艘船征服所有不可感知的空间的卓越能力;当我看高耸山峰的时候,我想到了隧道和炸药;当我看行星的时候,我想到了飞机。”
“是的,人们说的那种神圣的升华,那种特别的感觉——我从未从自然中得到,只是从,只是从……”她停了下来。
“从什么?”
“建筑物,”她低声说道,“摩天大楼。”
“你为什么不想说那个?”
“我……不知道。”
“我要让人们在纽约地平线上看到世界最壮观的日落。尤其是人们不能看到详细的场面,而只看到大概轮廓的时候。这只是我想象中的大概轮廓和制造这些大概轮廓的想法。纽约的天空和人类的意志昭昭可见。你需要什么其他的信仰吗?那么人们会告诉我到热带雨林中某一阴暗潮湿的贫民窟里去朝圣的事。他们对着一座岌岌可危的破庙,对着一尊长着水罐肚子的色眯眯的石头怪物行祭奠之礼,这雕像是由一个患麻风病的野人雕刻的。那就是他们想看到的美丽和高超的创造力吗?他们在寻找崇高感吗?让他们来到纽约,在哈得逊河岸边,双膝跪地看吧!当我从我的窗子俯瞰这座城市的时候——不,我没有觉得我们多么渺小,但我觉得,如果战争袭来,威胁到这些的时候,我愿把自己抛向天空,扔到这座城市的上面,用我的身体保护这些建筑物。”
“盖尔,我不知道我是在听你说话还是在听我自己说话。”
“你刚才听到了你自己说话吗?”
她笑了。“实际上没有,但是我不会收回我的话,盖尔。”
“谢谢你——多米尼克。”他的声音柔和,充满愉悦,“但是,我们不是在谈论你或我,而是在谈论其他的人。”他把两只前臂倚在栏杆上,看着光影斑斓的水面说,“思索一下使人们焦急万分地贬低自己的原因吧,这很有意思。就像是在自然面前感到自己的渺小,这不是一种迂腐的想法,实际上是一种定式。你是不是已经注意到了,当一个人告诉你这一切的时候,他是多么的自以为正直啊!看,他似乎在说,我很高兴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这就是说,我品德多么的高尚。你曾听说过吗?让人们高兴的做法就是,引用某一位宣称当他看见尼亚加拉大瀑布时感到自己非常渺小的伟人的话。这就好像他们正在愉快地咂着嘴唇,庆祝在毁灭性的地震到来之前,他们所有的财富都已经化为乌有。好像他们正伸展四肢趴着,在湿泥里擦着前额,对飓风表示崇敬。但这不是束缚火、气和电的力量,不是在单桅帆船上穿越海洋的力量,不是建造飞机、大坝……和摩天大楼的力量。他们惧怕的是什么?他们如此痛恨的是什么,是喜欢以爬代步的那些人吗?为什么?”
“当我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时,”她说道,“我就会与这个世界和平相处了。”
他继续谈着他的旅行,谈着围绕在他们周围黑暗之外的大洲,谈着使太空如柔软幕布一样挤压着他们眼睑的黑暗。她等待着,停止了回答,给了他使用简短的沉默来结束这一切的机会,给了他说出她期盼的话语的机会。他没有说出来。
“你累吗?亲爱的?”他问。
“不累。”
“如果你想坐下来的话,我去给你拿把椅子到甲板上来。”
“不,我喜欢站在这儿。”
“这儿有点儿冷。但是到明天我们就会深入南方,然后在晚上你就会看到海洋上的火,非常美。”
他沉默了。她听见轮船在水里快速前进的声音,还有船底划过水面发出的沙沙作响的抗议和呻吟。
“我们什么时候下去?”她问。
“我们在这儿再待一会儿吧。”
他静静地说着,用一种奇怪的率直,好像在他不能改变的事实面前,他正忍受着无助。
“你愿意嫁给我吗?”他问。
她掩藏不住自己的震惊。他对此有所预料,他正洞穿一切似的静静微笑着。
“最好其他的什么也别说。”他耐心地说,“但你更喜欢听他人陈述——因为我们之间的那种静默胜于我有权利期望的。你不想告诉我更多,但是今晚我对你说了很多,那么让我再对你重复一次。你已经选择我作为你蔑视人类的目标。你不爱我,你什么也不想给我。我只是你自我毁灭的工具,我明白这一切,我接受它,我希望你嫁给我。如果你想实施一项无法用言语表达的行动,作为你对这个世界的报复,那么,这样的行动无须将你自己出卖给敌人,只要嫁给我就行了。不是把你最坏的和他最坏的做比较,而是把你最坏的和他最好的做比较。从前,你已对此尽力而为了,但是你的牺牲与你的目的无法匹配。你明白,我正按照你的意愿把我奉献出来。我的目的是什么,我想在那桩婚姻里找到什么,这对你不重要。我要用哪种方式对待它,你不必知道,不必考虑。我不强求任何承诺,也不让你承担任何义务。只要你愿意,你可以自由离开我。顺便说一下——反正你也不在乎——我爱你。”
她站着,一只胳膊伸到了后面,手指尖压在船栏上,说道:“我不想那样。”
“我知道。但是如果你对此好奇的话,我要告诉你,你已经犯了一个错误。你让我看到了我平生所看到的最洁净的人。”
“难道不荒谬可笑吗?在我们以那种方式相遇之后。”
“多米尼克,我一生都在幕后操纵着世界。我已经看到了一切。你认为我能相信任何纯洁无瑕吗?——除非把我用某种可怕的形式,例如你所选择的形式改变过来。但是,我认为的一切一定不会影响你的决定。”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满怀疑虑地看着所有逝去的一切。她的嘴线条柔和。他看着它。她认为他今天所说的每一句话都道出了她的心声,他所提出的请求和他提出的方式都是她世界里的那种,因此,他毁掉了自己的目的,使她远离了他暗示的动机,使得和一个言行一致的男人共赴堕落的可能性不复存在。她突然想伸出双手拥抱他,告诉他一切,在他的理解中找到瞬间的放松,然后要求他永远不要再见她。
然后她想起来了。
他注意到了她手的动作。她的手指没有紧紧地压在栏杆上,表明已没有支撑的必要,这赋予了此刻重要的意义;它们放松了,握在栏杆上,好像她已抓住了某种缰绳,漫不经心地,因为此时不再需要任何热切的努力。
她想起了斯考德神庙。她思索着面前的这个男人,他说,为最佳高度付出最大热情,用他的身体保护摩天大楼——她看到了《纽约旗帜报》上的一幅图片,霍华德·洛克仰视恩瑞特公寓的照片,标题是:“你快乐吗,超人先生?”
她向他仰起脸,问道:“嫁给你?成为华纳德报业太太?”
他回答的时候,她听到了他声音里的努力:“如果你想这么称呼——可以。”
“我会嫁给你。”
“谢谢你。多米尼克。”
她漠然地等待着。
当他转向她的时候,他又像这一整天说话时那样,用平静而愉快的声音说道:“我们缩短航程,只作一周时间的旅行——我想让你在这儿停留一下。我们回去的那天,你就动身去里诺 (2) ,你丈夫那边我来安排。他可以得到‘石脊’和他想要的其他任何东西,可恶的人。你回来那天我们就结婚。”
“好,盖尔。现在我们下去吧。”
“你想下去吗?”
“不。但是我不想让我们的婚姻变得不重要。”
“我想让它重要,多米尼克,这正是今晚我不想碰你的原因。我要等到我们结婚。我知道这毫无意义,也知道结婚仪式对我们两人都没有意义。但是循规蹈矩是我们之间唯一的反常,这就是我想要婚礼的原因。我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成为例外。”
“随便你吧,盖尔。”
然后他拉过她,吻了她的唇。因为他说的话,他完成的那篇陈词,如此紧张的陈词,她想尽力使身体僵直,不作任何反应,却仍感觉她的身体在反应,于是她迫使自己忘掉一切——除了拥抱着她的这个男人。
他放开了她,她知道他注意到了。他笑了,说道:“你累了,多米尼克。我要向你说晚安吗?我还想在这儿待一会儿。”
她顺从地转过身,独自一人回了船舱。
5
“怎么回事?‘石脊’不是已经给我了吗?”彼得·吉丁劈头问道。
多米尼克走进客厅,他紧随其后,在门口等着。电梯工把她的行李送进来后,离开了。她边说边摘下手套:“你会得到‘石脊’的,彼得。华纳德先生将会亲自告诉你其他的事情。今晚他想见你,八点半,在他的家里。”
“到底为什么?”
“他会告诉你的。”
她用手套轻轻地拍打着手掌,做了一个结束的小手势,就像是句号。她转身想离开房间,他挡住了她的路。
“我不在意,”他说,“我一点也不在乎!我可以像你们一样做事。你们很了不起,不是吗?——因为你们像卡车司机一样做事,你和盖尔·华纳德先生。优雅,不伤害其他人,不是吗?噢,我也能那样。我要利用你们,我要从你们两个身上得到我所能得到的——那才是我关心的。你觉得怎么样?当小人物拒绝伤害时就没有意义了吗?扫兴吗?”
“你这样说我觉得好多了,彼得。我很高兴。”
那天晚上,在进入华纳德书房时,他发现自己的怒气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摆脱不掉被请进盖尔·华纳德家中的敬畏感。在他进入房间,坐在书桌对面的座位上时,大脑空白,思维停滞,只有一种重力感,他不知道,他的脚是否像深海潜水员的大脚一样在柔软的地毯上留下了印迹。
华纳德说道:“吉丁先生,关于这件事,我本不需要说什么,也不需要做什么。”吉丁从没听过一个人如此有意识有节奏的谈话。他疯狂地想,听起来好像华纳德先生在说话时紧紧握着拳头,指挥着每一个音节。“我多说的任何一个词都会令你不悦,那么我就简短些。我要娶你太太。她明天去里诺。这是‘石脊’的合同,我已经签名了,同时附有一张二十五万美元的支票,在合同中,这笔款项被称为对你工作的附加酬金。如果你现在没有什么异议的话,我非常感谢。我知道,我少付点也可以得到你的同意,但是我不想讨论。如果我们要就此讨价还价,那会令人难以忍受。因此,你愿意接受这个合同,把事情定下来吗?”
他把合同摊开递过来。吉丁看见灰蓝色的长方形支票被一个纸夹夹在纸页顶端,纸夹在台灯的光晕里闪着银色的光。
吉丁的手没有伸出去拿那张纸。他的颧骨笨拙地移动着,以便吐出词句:“我不要。你可以免费得到我的同意。”
他在华纳德的脸上看到了惊奇的表情——几乎又是和蔼的。
“你不要?你连‘石脊’也不要吗?”
“我要‘石脊’!”吉丁的手举起来,一把抓住了那张纸,“我都想要!你为什么不需要付出代价?我为什么不要?”
华纳德站了起来。他说,声音里带着轻松和遗憾:“对,吉丁先生。有那么一会儿,你几乎可以对你的婚姻有个公正的判断。让它保持它过去的面目吧。晚安。”
吉丁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奈尔·杜蒙特家。奈尔·杜蒙特是一个瘦长虚弱的社会青年,屈尊于许多著名前辈的门下,他是吉丁的新制图员和最好的朋友。他不是一个优秀设计师,但有社会关系。在办公室里,他对吉丁卑躬屈膝,下班之后,吉丁对他言听计从。
他发现杜蒙特在家,于是把高登·普利斯科特、威森特·诺尔顿召集到一起,开始了一个狂欢夜。吉丁没有喝很多,但为这个夜晚买了单,比应付的多给了一些。他似乎急于找一些事情花钱,以致给了离谱的小费,并且一直在问:“我们是朋友——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我们不是吗?”他看着自己周围的玻璃,看着酒杯里荡漾的灯光。看着三双眼睛,它们全都醉得迷糊了,但还是带着赞许转过来看他。他们是那样温和平静、酣畅愉快。
那个晚上,包裹打好后,多米尼克去看望了斯蒂文·马勒瑞。
她已经二十个月没有见过洛克了。她偶尔会去拜访马勒瑞。马勒瑞知道,这些拜访是她在那些不知名战斗中崩溃的结果。他知道,她不想来,和他在一起的为数不多的几个晚上是对她生命的浪费。他从没问过任何问题,看到她总是很高兴。他们静静谈着,带有一种类似老夫老妻的感情;好像他占有过她的身体,而这样的美妙早已消耗尽了,只剩下了无需顾虑的亲密。他从没碰过她的身体,但是他曾更深程度地拥有过它,那就是他给她做雕像的时候,他们不会失去雕像带给他们彼此的特殊感受。
打开门看见她时,他笑了。
“你好,多米尼克。”
“你好,斯蒂文,打扰你了吧?”
“没有,请进。”
他有一个工作室,一座老建筑里又宽敞又邋遢的地方。她注意到了她上次拜访之后这里的变化。房间里有一种令人想开怀大笑的氛围,就像是屏住呼吸很长时间后突然得到释放一样。她看到了二手家具,稀有的东方编织地毯,极具美感的颜色,翡翠烟灰缸,具有历史意义的几件雕塑,以及在华纳德那笔意外之财的帮助下,他希望抓到的任何东西。在令人愉悦的混乱中,墙面看上去令人惊奇。他没有买任何绘画作品。只有一张草图悬挂在他的工作室里——洛克的斯考德神庙原稿。
她慢慢的环视着四周,留心着每一件物品以及它们在那里的理由。他朝壁炉踢过去两把椅子,他们在炉火两边坐了下来。
他十分简单地说:“克莱顿,俄亥俄州。”
“做什么。”
“吉纳百货公司的一幢新建筑,五层,在梅恩街上。”
“他到那儿多长时间了?”
“大约一个月。”
每次她来这儿,这都是他回答的第一个问题,无须她问。他的简洁轻松使她无须解释或假装,他的态度不夹杂任何看法。
“明天我要走了,斯蒂文。”
“多长时间?”
“六个星期,里诺。”
“我很高兴。”
“现在我不想告诉你回来的时候我要做什么。你会不高兴的。”
“我会尽力高兴的——如果它是你想做的。”
“它是我想做的。”
壁炉里炭堆上的一根圆木还没有燃尽,它被烧成了小小的方格,发着没有火苗的光,就像一串亮着灯的窗口。他在炭火上添了一根新木柴,打断了那串窗户,火花四射,映衬着被煤烟熏黑的砖。
他谈了谈自己的作品。她倾听着,好像是一个移民听到自己家乡的语言。
间歇中,她问道:“他怎么样,斯蒂文?”
“还是老样子,他没有变,你知道。”
他踢了那根圆木一脚,几块木炭滚了出来,他把它们又推了回去,说道:“我经常想,他是我们之中唯一获得永生的人。我指的不是他的声誉,也不是指某一天他将会死掉。但是他正在经历这个。我想,他是永恒这个概念的真正含义。你知道,人们都渴望永恒,但是他们正和生活过的每一天一起死亡。当你遇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不是你上次遇到的了。在逝去的任何时间里,他们都毁掉了自己的某一部分。他们改变,他们否认,他们矛盾——他们称之为成长。最终,没有任何东西被留下来,没有任何东西不被改变,不被背叛;好像没有任何独立自主的个体,只有一系列的附庸在不成模式的芸芸众生中隐隐约约地生活着。他们连片刻的时间都不能存留,又怎么能期望得到永生呢?但是霍华德——人们能想象他永远存在。”
她坐在那里看着火,这给她的脸上涂了一层容易让人误解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觉得我新添置的这些东西怎么样?”
“我喜欢它们。我喜欢你拥有它们。”
“我还没告诉你上次见你之后所发生的一切。完全难以置信,盖尔·华纳德……”
“是的,我知道。”
“你知道?华纳德,在所有的人当中——到底是什么让他发现了我?”
“我知道,当我回来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他有惊人的判断力,对他来说是非常惊人的。他买了最好的。”
“是的,他会的。”
然后她问,没有任何转折。但是他知道她说的不是华纳德。“斯蒂文,他向你问过我吗?”
“没有。”
“你告诉过他我会来这儿吗?”
“没有。”
“那是——为了我考虑吗,斯蒂文?”
“不是,是为了他。”
他知道,他已经将她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她了。
她站起来说:“我们喝点茶吧。告诉我你把茶叶放在哪儿了,我来弄。”
第二天清晨,多米尼克动身前往里诺。吉丁还在熟睡,她没有叫醒他道别。
他睁开双眼时,知道在他看表之前她已经走了,因为房子里安静异常。他想他应该说“漂亮的解脱”。但是他没有说出来,也没有感觉到。他感觉到的一切是一个没有主题的空洞而单调的句子——“没用。”既不是说他自己,也不是说多米尼克。他独自一人,没有必要装腔作势了。他仰面朝天躺在床上,无助地向外伸着胳膊。他的脸看上去谦卑、茫然。他感到,这是结束,这是死亡,但他指的不是失去多米尼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