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去五年中亲爱的盖尔没有像他以前那样警醒。你最好不要告诉他。你知道盖尔要走哪条路,他需要一点儿压力。你需要钱。米切尔·兰登很好,他迟早会被派上用场。”
“是这样的。”
“是的,你明白吗?我是有良心的。我帮助了一些像《新前沿》这样微不足道的自由主义杂志,我给诸如《纽约旗帜报》这样最重要的保守主义大本营弄到了不少钱。”
“是的,你这么做了。考虑到你自己有几分激进主义,你真是高尚啊。”
“现在,你还打算说我不忠诚吗?”
“想必不会。想必你会和老《纽约旗帜报》站在一起。”
“我当然会。为什么不,我爱《纽约旗帜报》。我愿为它做任何事情。为什么不,我愿为《纽约旗帜报》献出我的生命。”
8
即便是走在寸草不生的孤岛上,一个人也可以和世界上的其他部分保持联系;但是在他们的顶楼公寓里,拔掉了电话线,华纳德和多米尼克感觉不到他们下面还有五十七层楼和插在花岗岩上的钢架——对他们来说,似乎他们的家停泊在太空中,不是一座岛,而是一颗行星。城市变得很亲切,清晰可见,不可能与之建立任何可能的交流,有着像蓝天一样令人赞叹的景观,但是和他们的生活没有直接的关系。
结婚后的两个星期里,他们没离开过这座顶楼公寓。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按动电梯开关,打破这样的生活。她不想这么做。她没有反抗、质疑、提问的欲望。这是迷乱和平静。
当她想要交谈的时候,他会坐下来和她谈上几个小时。只要她提出来,他就愿意静静地坐下来,看着她,就像看着他艺术陈列室里的那些作品,用同样的距离,聚精会神地凝视。他回答她向他提出的任何问题。他从没问过任何问题,也从没说过他的感受。当她想自己独处的时候,他不会打扰她。一天晚上,她坐在房间里看书,看见他正站在外面黑暗的屋顶花园那冰封的矮墙旁,他没有回头看房子,只是站在从她窗子透出去的光束里。
两周后,他回去工作,回到了《纽约旗帜报》办公室,但依旧保持着与世隔绝——就像一个已被说出的主题,将会保留在他们未来所有的日子。晚上他回家后,这座城市停止了存在。他哪儿也不想去,也不邀请任何客人。
他从没提起过,但是她知道,他不希望她走出这所房子,无论和他一起还是单独出去。这是一个他不想强制施行的无声困扰。当他回来的时候,他问:“你出去了吗?”——而从来不问:“你去哪儿了?”这不是嫉妒——“哪儿”都不重要。当她想买一双鞋的时候,他让三个商店送来所有鞋的存货供她选择——这阻止了她去商店。当她说想去看某一电影的时候,他让人在屋顶建了一间投影室。
在最初的几个月里,她一直听命于他。当她意识到她喜欢这种与世隔绝时,她立刻破坏了它。她让他接受邀请,她邀请客人到他们家来。他没有抗议地遵从着。
但是他坚守着一堵她打不破的墙——他在他的妻子和他的报纸之间树起来的墙。她的名字从没在他们的报纸上出现过。他制止了怂恿盖尔·华纳德夫人进入公众生活的每一个企图——出任委员会领导,发起慈善行动,认可宗教活动。他毫不犹豫地拆开她的信件——如果那是令人讨厌的正式信笺——不答复就毁了它——并告诉她,他已经毁了它。她耸耸肩,什么也不说。
然而,他似乎不想和她共享他对他报纸的蔑视。他不让她讨论它们。她不知道他如何看待它们,或者他对它们的感觉。一次,当她就一篇盛气凌人的社论发表见解的时候,他冷冷地说:“我还从没为《纽约旗帜报》道歉过,以后也永远不会。”
“但是这的确很糟糕,盖尔。”
“我想你嫁的就是《纽约旗帜报》的出版商。”
“我想你不喜欢这么想。”
“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跟你没关系,别想让我改变《纽约旗帜报》或者拿它当祭品。我不会为地球上的任何人这么做。”
她放声大笑:“我没问这个,盖尔。”
他没有对她回之以笑。
在旗帜大楼他的办公室里,他带着崭新的活力、兴高采烈的动力工作着,这使在他最野心勃勃时便已认识他的下属感到惊奇。必要的时候,他整夜留在办公室里,他已经很长时间没这么做了。他的方法和策略都没有丝毫改变。爱尔瓦·斯卡瑞特满意地看着他。“我们误解了他,埃斯沃斯,”斯卡瑞特对他持久的伙伴说,“还是同样的老盖尔,上帝保佑他,比以前更好了。”“我亲爱的爱尔瓦,”托黑说,“什么都不会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也不会那么快。”“但是他很幸福。难道你没有看出他很幸福吗?”“幸福也许是发生在他身上的最危险的事情。我就做一次慈善家,我这么说是为了他好。”
萨里·布伦特决定智取她的老板。萨里·布伦特是《纽约旗帜报》最自豪的财产之一,一个坚决果断的中年妇女,打扮得像二十一世纪的模特,写作风格却像个女仆。在《纽约旗帜报》的读者中间,她有大量的追随者。她的受欢迎程度使她过度自信。
萨里·布伦特决定对盖尔·华纳德夫人做一个新闻报道。这正是她要报道的新闻类型,但一直都被浪费了。她获准去了华纳德的顶楼公寓,用的正是华纳德优秀员工学过的策略:如何进入不许进入的地方。她用了惯常的戏剧性进入方式,穿了一件肩膀上饰有太阳花的黑裙子——她一直用这个装饰,以致变成了她个人的商标——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多米尼克说:“华纳德夫人,我来这儿帮你欺瞒你的丈夫!”
然后,她为自己的顽皮眨了眨眼,解释说:“我们亲爱的华纳德先生对你不公平,亲爱的,他因为我不能理解的某一原因,剥夺了你合法的声誉。但是我们要治治他,你和我。两个女人到一起的时候,一个男人会做什么?他只是不知道你是一个多好的新闻题材。所以,给我你的故事,我要写它,它会非常好——以至于除了选择刊登,他别无办法。”
多米尼克正独自一人在家,她用萨里·布伦特从没见过的方式微笑着,所以萨里通常遵奉的思维没有起到合适的作用。多米尼克告诉了萨里自己的故事。她给了萨里梦寐以求的那种故事。
“是的,当然,我为他做早饭,”多米尼克说,“汉堡和鸡蛋是他最爱吃的,就是普通的汉堡和鸡蛋……噢,是的,布伦特小姐,我很幸福,早晨睁开眼的时候,我对自己说,这不是真的,世界上有无数魅力无穷的佳丽可让伟大的盖尔·华纳德选择,但是普普通通的我却变成了他的太太。你明白,多年来,我一直爱着他。他对我来说,是一个梦,一个美丽的、可望而不即的梦。现在,美梦成真了……布伦特小姐,请把这个消息从我这儿带给美国妇女:耐心总是会得到回报,浪漫的爱情就在耐心的周围。我想这是一个美好的想法,也许会对其他女孩有益——就像它曾经帮助过我一样……是的,我全部的生活就是让盖尔幸福,分享他的快乐,分担他的忧愁,做一个好妻子和好母亲。”
爱尔瓦·斯卡瑞特读了这篇新闻报道,非常喜欢它,以至于失去了所有的谨慎。“赶快刊登,爱尔瓦,”萨里·布伦特催他,“让人赶快拿出校样,放到他的桌子上,他会同意的。不同意才怪呢。”那天晚上,萨里·布伦特被解雇了。她薪酬很高的合同被付款解除了——还有三年多才到期——她被告知,不管为了什么目的,永远不要再跨进旗帜大楼。
斯卡瑞特惊慌地抗议说:“盖尔,你不能解雇萨里!那是萨里啊!”
“在我的报纸,如果我不能解雇任何我想解雇的人,我就该关了它,炸掉这幢可恶的建筑。”华纳德平静地说。
“但是她的读者!我们将会失去她的读者!”
“什么读者,见鬼去吧。”
那天晚上,在餐桌旁,华纳德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揉得皱皱巴巴的纸——那篇报道的校稿——没说一句话,扔到了桌子对面的多米尼克脸上。它打到了她的脸颊,又掉到了地上。她拾起来,打开,看完上面的内容,哈哈大笑。
萨里·布伦特写了一篇有关盖尔·华纳德的爱情生活的文章。整篇文章采用了华丽的笔触、理智的方式,社会学研究的术语,提出了诸如廉价的低级杂志不会有销路的事实,被刊登在《新前沿》上。
华纳德给多米尼克买了一条按照他的特殊要求设计的项链。它是由钻石制成的,没有肉眼可见的其他装饰。钻石以不规则的方式宽距离排列着,像是随意撒落的一把,被一根显微镜下制作的很难注意到的白金链子串在了一起。当他把这条项链戴在她脖子上的时候,看上去就像随意下落的水滴。
她站在镜子前,让晨褛滑下双肩,雨滴便在她如雪的肌肤上熠熠闪光,她说:“关于布朗克斯的家庭主妇谋杀她丈夫年轻情妇的那则生活新闻,实在有些肮脏,盖尔。但是,我认为还有更肮脏的东西——喜欢阅读这种新闻报道的那些人的好奇心。当然,还有更肮脏的东西——怂恿那种好奇心的人。的确,正是那个家庭主妇——在她的照片里,她长着钢琴腿和松弛的颈部——使这项链变成可能。这是一条很美的项链,戴上它我会感到很自豪。”
他笑了,眼睛里瞬间的闪亮显示着一种奇异的勇气。
“那是看待它的一种方式,”他说,“还有一种方式。我喜欢这样想,我接受了人类灵魂的最坏的垃圾——那个家庭主妇的想法和喜欢了解她的那些人的想法——我用它制成了你颈上的这条项链。我喜欢想,我是一个有能力从事如此伟大的提炼的炼丹家。”
当他看着她时,她没有看到歉意、后悔和怨恨。那是奇怪的一瞥;以前她就注意到了;纯粹崇敬的一瞥。这使她意识到,崇拜到了一个阶段,就会使得崇拜者本人成为崇拜的目标。
第二天晚上,当他走进她的更衣室时,她正坐在镜子前。他弯下腰,嘴唇落在她的后颈上——然后他看到她镜子的一角贴着一张纸。那是电报破译版的复印件,正是那封电报结束了她在《纽约旗帜报》的事业:解雇那个婊子。G.W.。
他挺了挺肩膀,以便能在她身后站直。他问:“你是怎么弄到的?”
“埃斯沃斯·托黑给我的。我觉得这个东西非常值得保存。当然,当时我并不知道,有一天它会用得这么恰到好处。”
他严肃地低下头,承认自己是这封电报的作者,没有多说。
她料想第二天早晨这封电报就会不见。但是他根本没有碰它。她不会移开它。电报一直贴在她镜子的一角。每当他拥她入怀,她总看到他的眼睛移到那张纸上。她无法判断他在想什么。
春天,一次出版人例会让他离开了纽约一周。这是他们第一次分开。多米尼克又让他大吃一惊:当他回来的时候,多米尼克在机场迎接他。她愉快而温柔;举止之间有一种他从来不敢奢望、从来无法信任的承诺,他发现自己彻底信任她了。
当他走进他们顶楼公寓的客厅时,他半躺在了沙发上。她知道他想安静地躺在那儿,感受他重新获得的安全感。她看见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她,毫无防备。她笔直地站着,做好了准备。她说:“你最好梳洗一下,盖尔。今晚我们要去剧院。”
他抬了抬身子,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坐着。他笑了,前额露出道道如同倾斜山脊般的皱纹。她冷静地对他感到羡慕:除了这些皱纹,一切尽在掌握。他说:“好的。黑色领带还是白色的?”
“白色的。我有演出票,是《关你哪鼻子事》。很难弄到手。”
已经足够了;此刻他们之间的这场斗争中,去做任何一部分都是滑稽可笑的。他笑着认输了,是坦白、无助而厌恶的笑。
“上帝,多米尼克,不要看这场演出!”
“为什么,盖尔,它是整个纽约最成功的演出。你自己的批评家,朱尔斯·佛格勒”——他不再笑。马上明白了——“他说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一部伟大戏剧。埃斯沃斯·托黑说它是未来新世界的清新声音。爱尔瓦·斯卡瑞特说它不是用墨水写的,而是用人类的乳汁。萨里·布伦特——在你解雇她之前——说它让她笑得把糖卡在了嗓子眼里。为什么?它是《纽约旗帜报》的孩子。我觉得你肯定会喜欢看的。”
“是的,当然。”他说。他站起来去梳洗。
《关你哪鼻子事》持续上演了数月。埃斯沃斯·托黑在他的专栏里充满遗憾地说这部喜剧的名字不得不做了些修改——“作为一种让步,对仍然控制着我们剧场那种中产阶级的腐朽虚伪的让步。那是对艺术家的自由最典型的、最令人痛苦的冒犯。现在,别再相信那些我们拥有自由社会的假话。从根本上说,这部精彩戏剧的名字来自群众的语言,是对俗语勇敢而简洁的修饰。”
华纳德和多米尼克坐在第四排,没有看对方,只是观看戏剧。舞台上上演的,只是些腐朽而粗鲁的东西;但是其中的暗流却使他们害怕。稚拙而愚蠢的台词制造出同样愚蠢的气氛,这气氛如疾病一般,早就感染了演员;这气氛在他们傻笑的表情、尖细的声音中,在他们一成不变的动作里。这种愚蠢的气氛用泄漏的方式被表达出来,鲁莽地要求人们尽可能多地接受;这种气氛,不是无辜的傲慢,而是有意识的无耻,似乎作者知道自己作品的本质,于是夸耀他的力量,以使它在观众的心目中显得高尚,同时以此破坏观众追求高尚的能力。作品证明了赞助人的意见是正确的;它带来了笑声,它具有娱乐性;它是一个不道德的笑话,喜剧效果没有体现在舞台上,而是体现在观众中。它是一个基座,神像被从上面拉了下来,取而代之的不是佩剑的撒旦,而是一个适合被放在角落里的傻瓜,吸着一瓶可口可乐。
观众们很安静,困惑而谦虚。只要有一个人笑,其他人就会跟着笑,带着一种解脱,高兴地认识到他们都乐在其中。朱尔斯·佛格勒没有试图影响任何人;他已经让大家明白——提前就通过各种渠道——任何不能乐在其中的人,从根本上说,都谈不上是真正的人类。“寻求解释一点用处也没有,”他曾经说,“要么你已经好到能够喜欢上它,要么你就不够好。”
中场时,华纳德听见一个胖女人说:“太精彩了,虽然不理解,但是我有这种感觉,它包含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多米尼克问他:“你想走了吗,盖尔?”他说:“不,我们看完吧。”
回家的路上,他在车里非常安静。当他们回到自己家的客厅,他站在那里,等待着,准备好倾听并且接受任何东西。有那么一会儿,她想放过他。她觉得空虚,觉得很累。她不想伤害他;她想寻求他的帮助。
然后,她又想到了她在剧院里想到的一切。她想,这部剧作是《纽约旗帜报》的创作,这就是《纽约旗帜报》强行灌注给生活的东西,它的胜利是《纽约旗帜报》培养、支持的结果。正是《纽约旗帜报》一手炮制了斯考德神庙的毁灭……《纽约旗帜报》(1930.11.2)——《微声》——埃斯沃斯·托黑撰写的《亵渎》,爱尔瓦·斯卡瑞特撰写的《童年的教堂》,——“你快乐吗,超人先生?”这场毁灭还不久远——这不是两个相互衡量的实体,建筑和剧作之间的比较——它不是一件偶发事件,不是人的问题,不是爱克、佛格勒、托黑、她自己……以及洛克的问题。它是没有时限的一场竞争,它是两种抽象概念的斗争:创造建筑物的一方与使这部戏剧成为可能的一方——在这种简单的陈述中,她恍然大悟;这两种力量自从地球诞生就开始了斗争,每一种宗教都知道它们;上帝和魔鬼始终存在,只是人类对魔鬼的形象一直认识有误——他不是一个人,不是庞然大物;而是很多、很猥亵、很渺小的东西;为了给这部剧作腾出地方,《纽约旗帜报》毁掉了斯考德神庙,在它们之间,《纽约旗帜报》只能选择一个:没有折中,无处可逃,也无法中立;非此即彼,亘古如一;这场竞争有许多象征,却没有名字,没有声明……洛克,她听见自己在内心里尖声叫喊,洛克……洛克……洛克……
“多米尼克……你怎么了?”
她听到了华纳德的声音,是那么温柔、急切,而他也流露出从未有过的焦急。听到他的声音,她仿佛看到了刚才自己脸上的表情,他在她脸上看到的表情。她笔直地站着,相信自己,内心十分平静。
“我在想你,盖尔。”她说。
他等待着。
“哦,盖尔?为最佳高度付出最大热情?”她笑了,把胳膊像话剧中那些演员那样懒散地晃了晃,“哎,盖尔,你有上面印着乔治·华盛顿的二分邮票吗?你多大了,盖尔,你一直这么努力地工作吗?你的生命已经过半,但是今天晚上你看到了回报。你的最高成就。当然,没有人能和他最大的热情相比。现在,如果你奋斗并做出极大的努力,有一天你会上升到和那部戏剧一样的高度!”
他静静地站着,倾听着,接受着。
“我想你应该弄一份那部剧作的原稿,在你楼下艺术陈列室的中心给它一席之地。我认为你应该给你的游艇重新命名,叫它《关你哪鼻子事》,我认为你应该把我——”
“不要说了。”
“把我放到演员表里,让我每天晚上扮演玛丽这个角色,收养无家可归的麝鼠的那个玛丽……”
“多米尼克,别说了。”
“那你说,我想听你说。”
“我从不对任何人替自己辩护。”
“啊,那么就夸耀一下吧。反正一样的效果。”
“如果你想听,我就告诉你。那部话剧让我感到恶心。而你是知道这一点的。它比布朗克斯 (3) 的家庭主妇更糟糕。”
“糟糕多了。”
“但是我可以想到更糟糕的事。写一部伟大的剧作,把它献给今晚的观众——让他们哈哈大笑——让自己成为我们今晚所见那些嬉笑的人们的殉葬品。”
他看到她的情绪有了波动。他分辨不出那是惊奇还是愤怒。他不知道她对这些话听懂了多少。他继续说:“它让我恶心。但是,《纽约旗帜报》的很多事情都让我恶心。今晚更糟,因为今晚它的表现超过了平时。这是一个特别的阴谋。但是只要这受蠢人欢迎,这就是《纽约旗帜报》的合理领域。《纽约旗帜报》是为了蠢人的利益而诞生的。你想让我承认其他的什么吗?”
“今晚你感觉到的一切。”
“有点儿地狱的感觉,因为你和我一起坐在那儿。那是你希望的一切,是吗?让我感到矛盾。你还是估计错了。看着舞台,我想,这就是人们的样子,就是他们精神的样子。但是我——我已经找到了你,我拥有你——这种矛盾的痛苦是值得的。今天我的确忍受了痛苦,像你希望的那样,但是那种痛苦只能沉到一个特定的点,然后……”
“住嘴!”她尖声叫道,“住嘴,混账!”
他们站了一会儿,都被惊呆了。他先动了,知道她需要他的帮助。他抓住她的肩膀。她躲开了。她穿过房间,到了窗子旁。她站在那儿,俯视着这座城市——那些散布在她下面的黑暗和火光中的伟大建筑物。
过了一会儿,她说,声音里毫无感情:“对不起,盖尔。”
他没有回答。
“我没有权利跟你说这些事情。”她没有转身,胳膊抬着,放在了窗框上,“我们是平等的,盖尔。我受到了还击——如果那对你更好的话。我先崩溃了。”
“我不希望你受到还击。”他静静地说道,“多米尼克,那是什么?”
“没什么。”
“我让你想起什么了?不是我说的话。而是其他的一些东西。这些话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没什么。”
“痛苦只能沉到一个特定的点。是那句话,为什么?”她俯视着整座城市,能看到远处考德大厦的大致轮廓。“多米尼克,我知道你能承受什么。如果它能对你起这样的作用,那一定是十分可怕的事情,我必须知道,没有什么不可能。我能帮你对抗它,不管是什么。”她没有回答。“在剧院里,不只是那部愚蠢的戏剧。今晚你肯定还有其他的事情。我看见了你的脸色。刚才在这儿,又是同样的事情。它是什么?”
“盖尔,”她温柔地说,“你会原谅我吗?”
他停了一会儿,他没想到会听到这句话。
“我必须原谅你什么?”
“每一件事情,包括今晚。”
“那是你的特权。这是你跟我结婚的条件,为了让我为《纽约旗帜报》付出代价。”
“我不想让你为它付出代价。”
“你为什么不再想让我这样了?”
“没人可以为它付出代价。”
静默里,她听见他在她身后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多米尼克,它是什么?”
“痛苦沉到一个特定的点?没有什么。只是你没有权利说这句话。这个权利的价格你付不起。但现在无关紧要了。如果你想说就说吧。我也没有权利说它。”
“这不是全部。”
“我认为我们有很多共同点,你和我。在某些地方,我们做出了同样的背叛。不,那个词不好……是的,我认为它是恰当的词语,它是唯一能够表达我要说的那种感情的词语。”
“多米尼克,你不会感觉到的。”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
她转向了他。“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今晚所感觉到的。背叛。”
“对谁?”
“我不知道。如果我信仰宗教,我会说‘上帝’,但我不是教徒。”
“那就是我的意思,盖尔。”
“你为什么有那样的感觉?《纽约旗帜报》不是你的孩子。”
“同样的愧疚有不同的形式。”
然后他穿过长长的房间走向她,把她揽在怀里,说道:“你不知道你用的那些词的含义。我们有很多相同之处,但不是那个。我宁愿你继续唾弃我,而不是试图承受我的过错。”
她举起一只手,放在他的脸颊上,指尖触着他的太阳穴。
他问:“你愿意告诉我吗——现在——它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我承担的比我能承受的更多。你累了,盖尔。你为什么不上楼?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待一会儿。我想看看这座城市,然后我会上去和你在一起,我会好的。”
9
多米尼克站在游艇的栏杆旁,平底拖鞋下是暖暖的甲板,阳光照在她赤裸的腿上,微风吹拂着她薄薄的白色长裙。她看着前面甲板椅子里四肢舒展的华纳德。
她想到了上船后她又注意到的他的变化。夏日航行的几个月里,她一直在观察他。一次她看见他从甲板通往船舱的梯子上跑下来,这个场景留在了她的脑海里;看见他的手抓着栏杆,故意冒着栏杆突然断裂的危险去获得一个新的推动力。他不再是公众帝国里那个腐败的出版商,而是这艘游艇上的贵族。她想,他看起来就像人们年轻时憧憬中的贵族的样子:才华横溢、意气风发而无所愧疚。
她看着躺在甲板椅子里的他,心想,放松只对那些缺少放松机会的人才有吸引力,甚至疲倦都必须刻意而为。她琢磨着他;盖尔·华纳德,因为他卓越的能力而著名,但这不仅仅是创造了一系列报纸的雄心勃勃的冒险家的力量。在这里,她看到了他内在的本质——这像答案一样在太阳底下延伸出来的东西,是更伟大的,是首要的因素,是出于普遍动力的一种能力。
“盖尔。”她不知不觉地突然说道。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真希望我带着录音机,”他懒懒地说,“听到你的声音你会吃惊的。在这儿可是浪费了。我想在卧室里重放。”
“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会在那儿重复给你听。”
“谢谢你,亲爱的。我保证不会过度夸张或妄自推测:你不爱我,你从没爱过任何人。”
“你为什么这么想?”
“如果你爱一个人,就不会举行马戏团表演般的婚礼了,也不会有剧院里那个糟糕透顶的晚上。你会让他痛不欲生。”
“你是怎么知道的,盖尔?”
“自从我们相遇之后,你为什么一直注视着我?因为我不是你听说过的盖尔·华纳德。你看,我爱你。爱都是制造例外。如果你爱,你将希望自己被损坏、被凌驾、被命令、被支配,在你与他人的关系里,这是不可能的,难以想象的。那将是你想给予你所爱的人的一件礼物,一个伟大的例外。但那对你来说不容易。”
“如果那是真的,那么你……”
“那么,我会变得温柔和谦卑——让你感到非常惊奇——因为我是现存的最坏的无赖。”
“我不相信,盖尔。”
“是吗?我不再是倒数第二个人了吗?”
“不再是了。”
“啊,亲爱的,事实上,我是。”
“你为什么要这么想?”
“我不想这么想,但是我喜欢诚实,那一直是我唯一的私人奢侈品。不要改变你对我的看法。就像我们相遇以前那样看我。”
“盖尔,那不是你想要的。”
“我想要什么都不重要。我不想要任何东西——除了拥有你。而没有你的任何回应。必须没有回应。如果你开始过于仔细地看我,你将会看到你根本不愿看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是那么漂亮,多米尼克,一个这么内外一致的人,是上帝的一个迷人的意外。”
“在哪方面?”
“你知道你真正爱的是什么吗?正直。那些不可能的东西。纯洁的、始终如一的、理性的、忠实于自我的、风格一致的东西,像一件艺术品。那是它能被发现的唯一领域——艺术。但是你想在肉体中找到它。你爱它。好了,你看,我从没有过一点正直。”
“盖尔,你对那有多肯定?”
“你忘记了《纽约旗帜报》吗?”
“让《纽约旗帜报》见鬼去吧。”
“是的,让《纽约旗帜报》见鬼去吧,听你这么说很舒服,但《纽约旗帜报》不是主要征兆。我从没有实践过任何种类的正直——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从没感到过需要它。我讨厌这个概念,讨厌思想的无所顾忌。”
“德怀特·卡森……”她说。他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厌恶。
他哈哈大笑。“是的,德怀特·卡森,我收买的那个人,个人主义者,变成了一个大众的鼓吹者,随便说一下,也变成了酒鬼。是我干的。比《纽约旗帜报》更坏,不是吗?你不喜欢想起这些吗?”
“不喜欢。”
“但是你一定听过许多关于它的叫嚣。我摧毁了所有这些精神巨人。我想,任何人都没有意识到我多么喜欢这样做。这是一种贪婪。我对埃斯沃斯·托黑或我的朋友爱尔瓦这种鼻涕虫一样的人完全无所谓,也非常愿意置之不理。但是只要让我看到一个站在较高层面上的人——我就得利用他塑造出一个托黑,我必须得做,那就像一种性冲动。”
“为什么?”
“我不知道。”
“顺便说一下,你误解了埃斯沃斯·托黑。”
“也许。你不希望我费点儿脑筋去揭开那蜗牛的壳吗?”
“还有,你自相矛盾。”
“在什么地方?”
“你为什么不毁掉我呢?”
“这又制造了例外,多米尼克。我爱你,我必须爱你。如果你是一个男人,你就只有求上帝帮助你的分了。”
“盖尔——为什么?”
“为什么我做了所有这一切?”
“是的。”
“权力,多米尼克。我曾经想要的唯一东西。知道只要是活着的人,我就可以迫使他去做任何事情。我选择的任何事情。我不能摧毁的人会毁掉我。但是几年过来,我发现自己非常安全。他们说我没有荣誉感,我失去了生命中的一些东西。噢,我没有失去很多,不是吗?那些我失去的东西——它根本不存在。”
他说话的语调很正常,但是他突然注意到,她正像听窃窃私语那样聚精会神地听着,生怕漏掉了一个音节。
“怎么了,多米尼克,你在想什么?”
“我在听你说呢,盖尔。”
她没有说她在听他的话,听这些话后面的理由。突然间她发现自己听得如此清晰,好像是每个句子都增加了一个解释性的从句,即使他不知道他正在坦白什么。
“对于不诚实的人来说,最糟糕的事情就是他想完美。”他说,“我认识一个女人,坚守一个信念不会超过三天,但是当我告诉她她并不诚实的时候,她表情冷峻地说道,她所说的诚实与我不同,似乎她所指的是从没有偷过钱。噢,无论如何,在我看来,她不是一个危险的人。我不讨厌她。我讨厌那些你疯狂热爱着的却又不可能实现的想法,多米尼克。”
“是吗?”
“为了证明它,我得到了很多乐趣。”
她走向他,在他椅子旁的甲板上坐下来,赤裸双腿下的厚木板既光滑又温暖。他搞不清楚她为什么那么温柔地看着他。他皱了一下眉。她知道,在她的眼神里还留有印记——她已经明白这一切——她扭头不看他。
“盖尔,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不应该想让我这么看你。”
“是的,我不想。为什么现在告诉你?想听真相吗?因为不得不这样做。因为我想对你诚实,只对你和我自己诚实。但是,我没有勇气在其他地方告诉你。不会在家,不会在岸上。只有在这儿。因为在这儿,它听起来虚无缥缈,是吗?”
“是的。”
“我想,我希望在这儿你会接受它。当你用那种我想录下来的方式叫我的名字时,你还会像以前那样看待我。”
她把头倚在他的椅子上,脸贴着他的双膝,一只手垂在闪闪发光的甲板上,手指半弯着。她不想流露出今天她实际听到的他所说的有关他自己的一切。
深秋的一个晚上,他们一起站在屋顶花园的矮墙旁,俯视着这座城市。由橱窗灯光构成的长长光柱就像是刺破黑暗夜空的几条小溪,点点滴滴向下流淌,滋养着下面一片巨大的火海。
“它们在那儿,多米尼克,伟大的建筑物。摩天大楼。你记得吗?它们是我们两人之间最初的纽带。我们两个都爱它们,你和我。”
她想,她应该对他如此说话的权利表示恼怒,但是她没有感到恼怒。
“是的,盖尔,我爱它们。”
她看着考德大厦那些垂直的光线,把她的手指从矮墙上举起来,刚好触碰到远处天空中考德大厦看不见的轮廓。她觉得无可挑剔。
“我喜欢看站在摩天大楼脚下的人,”他说,“这让一个人跟蚂蚁差不多大。在那种场合里,这难道不是一种正确的陈腐观念吗?可恶的蠢人们!是人类制造了这一切——那多得难以置信的石头和钢铁。那不会使他变成侏儒,只会使他比这结构更伟大。它向世界展示了他的真实高度。我们喜爱这些建筑物的,多米尼克,是人类创造的能力,英雄的本色。”
“你爱人类的英雄本色吗,盖尔?”
“我喜欢想它,但不相信它。”
她靠着矮墙,看着远远的下方由绿灯组成的一条长长的直线。她说:“我希望我能理解你。”
“我认为十分显而易见。我从没对你隐藏过任何东西。”他看着黑暗河流里有规律地闪烁着的电子信号灯,然后指着南部较远的地方一盏模模糊糊泛着淡淡蓝色的灯。
“那是旗帜大楼,看,在那边——那蓝色的灯。我已经做了很多事情,但是还有一件没做,最重要的一件。在纽约还没有华纳德大楼。有一天,我会为《纽约旗帜报》建一个新家。那将是这座城市里最伟大的建筑,并将以我的名字命名。我是在悲惨的垃圾堆里起家的,报纸当时叫《新闻公报》。对于某个十分卑鄙的人来说,我仅仅是一个傀儡。但是后来我想到了华纳德大楼有一天会耸立起来。从那时起,多年来我一直这么想。”
“你为什么还没有建它?”
“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为什么?”
“现在我还没有做好准备。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它对我十分重要。它将是最后的象征,我会知道它到来的确切时间。”
他转身看向西方,对着一条散落着昏暗灯光的小路,伸手指着:“那是我出生的地方,地狱厨房。”她专心地听着,他很少说他的出身。“当我像今晚一样站在一个屋顶,看着这座城市的时候,我十六岁,我决定了我将会成为什么。”
他的声音在这一时刻的下方画了一条线,它宣布:注意,这很重要。她没有看他,想到,这是他等待的一切,这应该可以给她答案,打开他的钥匙。几年以前,想到盖尔·华纳德,她想知道这样一个人是如何面对他的生活和工作的——她本以为会看到自吹自擂,隐藏的羞耻感,以及毫不掩饰的无礼。现在她看着他,他的头仰着,眼睛平视着他前面的天空,他流露出的不是以前她曾想过的任何一件事。他流露出一种很难跟他联系在一起的品质:勇敢。
她知道这是一把钥匙,但它使得这个谜更加难解。然而,她内心明白了一些东西,知道了这把钥匙的用处,并让她开口了:
“盖尔,解雇埃斯沃斯·托黑。”
他转向她,迷惑不解。
“为什么?”
“盖尔,听着,”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在跟他说话时从未显露出来过的急迫,“我从没想过要让托黑停止工作,甚至还帮过他的忙。我认为,这个世界只配得上他这样的人。我从未试图从他或从任何人那里拯救什么。我从没想过我想拯救的会是《纽约旗帜报》,他最胜任的《纽约旗帜报》。”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盖尔,跟你结婚的时候,我不知道我会对你有这种忠诚。这和我做过的每件事都自相矛盾,比我能告诉你的更矛盾。对我来说,这是一种彻底的失败,一个转折点。不要问我为什么。它将花上我几年的时间才能明白。我只知道这是我欠你的。解雇埃斯沃斯·托黑,现在让他走还来得及。你已经摧毁了很多不那么邪恶、危险的人。解雇托黑,追赶他,直到毁掉了他的全部才能罢手。”
“为什么?你为什么现在想到了他?”
“因为我知道他在追求什么。”
“他在追求什么?”
“华纳德报业的控制权。”
他哈哈大笑,既非嘲讽也非愤怒,而是迎接一个愚蠢玩笑时的真正快乐。
“盖尔……”她无助地说。
“噢,看在上帝的分上,多米尼克!我还一向尊重你的判断力呢。”
“你从不了解托黑。”
“我不在乎。你能想象我去追赶埃斯沃斯·托黑吗?用坦克消灭一只臭虫?我为什么应该解雇埃斯沃斯·托黑?他是那种能给我赚钱的人。人们爱读他的废话,我不会解雇那样的好傀儡。他对我来说就像一片捕蝇纸那样有价值。”
“这正是危险所在,危险的一部分。”
“他那批令人惊叹的追随者吗?在我的工资单上,有一大批更好的伤感姐妹。当她们当中有些人不得不被踢出去的时候,那就是她们的结局。她们的受欢迎止于《纽约旗帜报》。但《纽约旗帜报》依然继续。”
“不是他的受欢迎,而是它特殊的本质。你不能遵照他的条款和他斗争。你只是一辆坦克——那是十分干净、纯洁的武器。诚实的武器先行出发到前线,粉碎一切或者进行每一次还击。但他是腐蚀性的气体,那种能腐蚀掉肺的气体。我认为,邪恶的核心的确有个秘密,他拥有它。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知道他如何使用它,他在追求什么。”
“华纳德报业的控制权?”
“华纳德报业的控制权——作为达到目的的手段之一。”
“什么目的?”
“世界的控制权。”
他带着忍耐的厌恶说:“这是什么,多米尼克?什么样的玩笑?为什么?”
“我是严肃的,盖尔,我是非常严肃的。”
“世界的控制权,亲爱的,属于像我这样的人。这个地球上的托黑们不知道如何去梦想它。”
“我将试着解释。会很困难。最难解释的事情是,所有人都已经决定不去看的显而易见的证据。但是如果你听……”
“我不会听的。你会原谅我。但是,把埃斯沃斯·托黑当作对我的一个威胁来讨论是荒谬的。严肃地讨论它实在令人不快。”
“盖尔,我……”
“不,亲爱的,我认为你对《纽约旗帜报》了解得并不多。而我不想让你了解。我不想让你参与《纽约旗帜报》。忘了它吧,把《纽约旗帜报》留给我。”
“这是一个要求吗?盖尔?”
“这是最后通牒。”
“好吧。”
“忘了它吧。对于像埃斯沃斯·托黑这么大的一个人,不必产生恐惧心理。这样不像你。”
“好吧,盖尔。让我们进去吧。你没有穿外套,在这儿太冷了。”
他格格地柔声轻笑——这是她以前从没向他表示过的那种关心。他抓起她的手,吻着她的手心,把它紧紧地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有很多个星期,当他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很少说话,也不谈及彼此。但这不是一种愠怒的沉默,而是心有灵犀,是一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默契。晚上,他们会一起在一个房间里,什么也不说,心满意足地感觉着彼此的存在。他们会突然地相互凝视——两个人都会笑起来,那笑就像是两手相牵。
接下来,一天晚上,她知道他有话要说。她坐在梳妆台旁,他进来了,靠着她旁边的墙站着。他看着她的双手,看着她裸露的肩膀,但是她感觉好像他没看她。他正在看比她身体的美、比他对她的爱更重要的东西——他正在看着他自己——而这,她知道,是一个无与伦比的礼物。
“我为我自己的需要而呼吸,为我的身体能够进行新陈代谢而呼吸,为我的存活而呼吸……我已经给你的,不是我的牺牲或者我的怜悯,而是我的自私和我赤裸的需要……”她听到了洛克的话,洛克代表盖尔·华纳德讲话的声音——是一个情人在说着另一个情人的话,她没有背叛洛克的感觉。
“盖尔,”她温柔地说道,“有一天,我必须请你原谅我嫁给了你。”
他慢慢地摇着头,笑了。她说:“我希望你是我连接这个世界的链条,可你却已经变成了我的防御。那使我的婚姻不诚实。”
“不,我跟你说过,我将会接受你选择的任何理由。”
“但是你已经为我改变了一切,或者是我改变了它们?我不知道。我们对彼此做着一些奇怪的事情。我给了你我想输掉的一切。我以为这桩婚姻会毁掉的我那种特殊的人生观,那种欣喜的人生观。而你做了我本来会做的一切,你知道我们有多相似吗?”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但这似乎应该是不可能的。盖尔,现在我想和你待在一起——为了另一个原因,去等待一个答案。我想,当我学会了去了解你时,我就会了解我自己。那里有一个答案,有一个属于我们共有之物的名字。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只知道它很重要。”
“也许。我认为我应该想去了解它,但我没有。现在我不能在乎任何事情,我甚至不能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