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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安·兰德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05

“谢谢你。”洛克说。他将眼睛闭上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并不想认识你。”

“为什么?”

“你听说过我的艺术陈列室吗?”

“听说过。”

“我从来不与那些我所热爱的作品的创造者见面。那些作品对我来说具有太大的意义。我不想让那些人来破坏它们。他们往往会破坏的。你不是这样的,我不介意跟你交谈。我对你说这些,仅仅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在生活中,我几乎对所有东西都毫无敬意,可是我尊敬我艺术陈列室里的东西,还有你的建筑,以及能创造出那种作品的人的才能。或许那是我所信仰过的唯一宗教。”他暗示说,“我觉得我已经破坏、歪曲和腐蚀了几乎所有存在的东西,可是我从没动过那个。你为什么那样看着我?”

“对不起,请告诉我你想要的房子的情况。”

“我想让它成为一个宫殿,只不过宫殿还不够舒适。宫殿太大了,又是那种没有目的的公共形式。一个小房子才是真正的奢侈。只是供两个人使用的居所,只有我妻子和我两个人。它没有必要容纳一家人,我们并不打算要孩子。也不为来访者而建,我们并不打算招待客人。只要一间客房,以应我们的实际之需,但是顶多就是这些:起居室、餐厅、图书室、两间书房、一间卧室、仆人们住的地方、车库。那是个大概的想法,过后我会把细节提供给你。成本——随便你需要什么都行。外观嘛——”他笑了,耸耸肩,“我见过你设计的建筑。想告诉你一座房子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人应该是能把它建得更出色的人,否则就该闭嘴。我只想说我的房子要具有洛克的品质。”

“那是什么样的品质呢?”

“我想你懂。”

“我想听你解释一下。”

“我觉得有些建筑只是可鄙的夸耀或卖弄——所有的正面;有些是懦夫,在用每一块砖头替它们自己道歉;有些则是永久的不适宜居住,工艺粗拙,随意补缀,心存不良,有意假造。最重要的是你的建筑有一种感觉——一种快乐的感觉。不是那种平静的快乐。而是一种难得的、挑剔的快乐,让人觉得体验到那种快乐是一种成就,让人看见它就会想:如果我能感受到那种快乐,我就是一个更完美的人了。”

洛克缓缓地说,语调并不是在回答:“我想这是不可避免的。”

“什么?”

“你会看出那些。”

“你为什么这么说,好像你……遗憾我能看出那些?”

“我不感到遗憾。”

“听我说,不要拿那些东西来反对我——那些我以前建造的东西。”

“我没有。”

“所有那些,石脊呀,诺耶斯-贝尔蒙特饭店,还有华纳德报业,是它们使你为我建造房子成为可能。这难道不是它们奢侈而有价值的成就吗?怎么建的又有什么关系呢?它只不过是手段,而你才是目的。”

“你不必在我面前替自己辩护。”

“我不是在辩护……是的,我想我刚才是在证明我自己有理。”

“你不必这么做。我刚才想的不是你所建造起来的东西。”

“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一个人能在我的建筑作品中看到你所看到的东西,那我在他面前就是无助的。”

“你觉得你需要寻找帮助来与我抗衡吗?”

“不。只不过我并不会经常感到无助。”

“我也并不经常立即为自己辩护。那么都扯平了,不是吗?”

“是的。”

“我必须告诉你更多有关我想要的房子的情况。我设想一名建筑师就像一位忏悔神父,有关那些要住进他建造的房子里去的人的一切,他必须知道,因为他要给予他们比衣食这类东西更加个人化的东西。就请以这种精神来考虑吧。我从来没有去忏悔过。你知道,我之所以要建这座房子是因为我不可救药地爱着我的妻子……怎么啦?你以为这是不相关的东西吗?”

“不,继续说。”

“我无法忍受我妻子和别的人在一起。那并不是妒忌,那要远远甚于妒忌,而且比妒忌更糟糕。我无法忍受看着她走在城市里的大街上。我不能与他人分享她,甚至不能与商店、剧院、出租车或者人行道分享她。我必须把她带走,我必须得把她放在别人够不着的地方。在那里,任何东西都碰不着她,任何意义的接触都没有。这座房子必须是一个堡垒。我的建筑师将成为我的警卫。”

洛克坐在那里,两眼直视着他。他得把眼睛盯在华纳德身上才能听得下去。华纳德感觉到了他眼神里的那种努力。他没有认识到那是一种努力,以为只不过是力量罢了。他感觉自己受到了那个眼神的支持,他发现要做到坦白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这座房子将成为一座监狱。不,不完全是那样。是一座宝藏——一间用来对无法示人的宝贵东西严加保护的保险库。可它一定还不止这些。它必须是一个独立的世界,美丽得让我们绝不会留恋我们离开的那个世界。一座只拥有自己完美力量的监狱,既没有城门与关卡,也没有栅栏与城墙——只有你的才干像墙一样立在我们和外面的世界之间。那就是我对你的要求。还有更多。你以前建造过庙宇吗?”

一时之间,洛克没有力气回答,可是他明白那个问题是真诚的。华纳德不知道。

“建过。”洛克说。

“那么以你想象庙宇的方式去设想这个项目吧。一座为多米尼克·华纳德建造的庙宇……我想让你在设计房子前见见她。”

“我几年前见过华纳德夫人。”

“是吗?那么你就明白了。”

“我确实明白。”

华纳德看见洛克的一只手放在桌子边上,修长的手指压在玻璃上,就挨着《纽约旗帜报》的那几份校样。那些校样随意地折着。他看到了里面一个版面上的标题——《微声》。他看着洛克的手。他想,让人按那只手做一只铜制的镇纸,放在他的办公桌上,那会多么漂亮啊。

“现在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了。去设计吧。马上开始。把你手头做着的任何事都停下来。我会支付你想要的一切。我要你赶在夏天之前修好它……噢,原谅我。因为与蹩脚的建筑师合作得太多了。我还没问你想不想建这座房子呢。”

洛克的手先动了一下,他把那只手从桌子上拿了下来。

“是的,我愿意做这个项目。”

华纳德看见印在玻璃上的手指印,那么清晰,仿佛他的皮肤在表面刻上了沟槽,而且那沟槽还是湿的。

“要花你多长时间?”

“你在七月份之前就可以搬进去了。”

“当然,你得去看一看房址。我要亲自带你去看。我明天早晨开车带你去好吗?”

“随你。”

“九点钟到这儿来。”

“好的。”

“你需要我起草一份合同吗?我不知道你更喜欢哪种工作方式。按照常规,在我与任何人就任何事务打交道之前,我必须了解从他出生或者更早开始的一切情况。我从未调查过你,我只是给忘了,似乎没有这个必要。”

“我可以回答你想问的任何一个问题。”

华纳德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我没有问你事情的需要,除了造房子的事。”

“我从来不讲条件,只有一条:如果你接受房子的粗样,那么房子就会按照我设计的样子去建,不作任何类型的改动。”

“当然。这一点可以理解。我听说如果不那样你就不干。不过你介意我不为这座房子作任何宣传吗?我知道,从职业的角度考虑,宣传对你有好处,可是,我想让这座建筑避开新闻界。”

“我不介意。”

“你能答应我不把它的照片透露给媒体吗?”

“我答应。”

“谢谢你。我会作出补偿的。你可以把华纳德报业当成你个人的新闻服务公司。如果你需要,我会为你做你其他任何作品的广告。”

“我不想做任何广告。”

华纳德放声大笑起来:“在这个地方竟然说这样的话!我想你并不知道,换上你同行的其他建筑师,在这样的会谈中会怎样行事。我想你在任何时候都没有真正意识到你正在同盖尔·华纳德说话。”

“我意识到了。”洛克说。

“这就是我感谢你的方式。我并不总是喜欢做盖尔·华纳德。”

“这我知道。”

“我要改变主意了,我要问你一个私人问题。你说过你愿意回答任何问题的。”

“我会回答的。”

“你总是喜欢做霍华德·洛克吗?”

洛克笑了。是一种觉得好笑,觉得吃惊的不自觉的轻蔑。

“你已经回答了。”华纳德说。

然后他站起身说:“明天早晨九点钟。”说着,伸出手来。

洛克走了以后,华纳德在桌子后面坐下来,脸上写满笑意。他伸手想去摁一个塑料的按钮——然而却停住了。他意识到他得换一种不同的态度,他一贯的那种态度。他现在不能像刚刚过去的那半个小时那样说话的。然后他明白了这次会谈奇怪的地方:平生第一次,他跟一个人说话时没有感觉不情愿,没有压力感,没有与人说话时常常体会到的那种伪装;没有紧张感,也没有紧张的必要,仿佛他是在同自己说话。

他摁了一下按钮,对秘书说:

“叫资料室把关于霍华德·洛克的所有东西都给我送来。”

“你猜怎么了?”爱尔瓦·斯卡瑞特说,他的声音是在乞求对方来乞求他的消息。

埃斯沃斯·托黑不耐烦地挥挥手,做了个不客气的拒绝动作,坐在办公桌前连头都没有抬。“走开,爱尔瓦,我忙着呢。”

“不,这很有意思,埃斯沃斯。不骗你,真的很有趣。我知道你一定想知道。”

托黑抬头看着他,眼角微微透出的厌恶神色让斯卡瑞特明白,这片刻的注意是对他的莫大恩赐。他慢吞吞地说着,语气中有种刻意强调的忍耐:“好吧。什么事?”

斯卡瑞特看不出有什么可以憎恨托里态度的地方。托黑在过去的一年或更长的时间里就是那样对待他的。斯卡瑞特没有注意到其中的变化,要憎恨也为时已晚——他们两个都早已习惯了。

斯卡瑞特微笑着,那神气仿佛一个聪明的小学生因为在教师的教科书里发现了一处错误而期待受到老师的表扬一样。

“埃斯沃斯,你的私人FBI在开小差呢。”

“你在说什么?”

“我敢断定你并不知道盖尔在搞什么——你还一直强调你消息灵通呢。”

“我不知道什么事情?”

“你猜今天谁去了他的办公室?”

“我亲爱的爱尔瓦,我可没有时间玩猜谜游戏。”

“你猜上一千年也猜不出来。”

“很好。既然摆脱你纠缠的唯一办法是当一个滑稽戏的配角,那我就来问这个配角该问的问题:今天谁去了盖尔的办公室?”

“霍华德·洛克。”

托黑将身子完全转过来,一时忘了控制他的注意力。他不敢相信地说:“不会的!”

“是他!”斯卡瑞特说,得意于他的消息所带来的预期效果。

“唷!”托黑说罢哈哈大笑。

斯卡瑞特捉摸不透这一笑的原因,又急于和他一起大笑,脸上露出一种踌躇不决、似笑非笑的表情。

“是啊,真有趣。可……究竟是为什么?埃斯沃斯?”

“噢,爱尔瓦,这事说来话长。”

“我原本以为或许……”

“难道你对这么重要的事都没有感觉吗,爱尔瓦?你不是喜欢焰火吗?如果你想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就想一想同一宗教的不同教派之间的战争或者同一种族的兄弟之间的争斗吧,那是最最残酷的战争。”

“我不大能跟得上你的思路。”

“噢,老天,我的跟随者太多了。我随便梳一梳头发就能梳出一大堆。”

“好啦。很高兴你听到这个消息这么开心,可我原以为这是个坏消息。”

“当然是个坏消息。可对我们来说不是。”

“可是你瞧,你知道我们一直以来是多么冒险,尤其是你,关于洛克如何就是纽约最差劲的建筑师的问题……可是如果我们自己的老板雇用了他——那不是让我们难堪吗?”

“噢,那个?……噢,也许……”

“好吧。我很高兴你能那么想。”

“他去盖尔的办公室做什么?是为一宗委托来的吗?”

“这正是我不知道的。没法弄清楚。没有人知道。”

“最近你听说过华纳德先生在计划修建什么吗?”

“没有。你听说了吗?”

“没有。我想是我的FBI疏忽大意了。噢,算了,人只能尽力而为。”

“可是,埃斯沃斯,你知道的,我有一个想法。这个想法或许真的会对我们有所帮助。”

“什么想法?”

“埃斯沃斯,盖尔最近太不可思议了。”

斯卡瑞特一本正经地吐露出自己的心事,那神情就像是在发布一个重大的消息。托黑坐着,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这个,当然了,都在你的预料之中。埃斯沃斯,你神机妙算。你总是对的。我要是能搞清楚这些问题我就是鬼上身了!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多米尼克或者别的生活上的变化,或者其他的什么,可是一定有什么事正在发生。他突然发起神经来,开始读起该死的每一版报纸上的每一行来,而且还因为一些超级无聊的小事大发雷霆?他最近已经把我最棒的三篇社论都毙掉了,而他以前从没这么对过我。从来没有。你知道他对我说什么?他说:‘爱尔瓦,母性是伟大的。不过,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急于写这样的无聊文章。就算理智上的堕落也是有限度的。’什么堕落?那是我写过的最最甜蜜的母亲节社论。坦白地说,连我自己都被感动了。他什么时候开始谈论起堕落来了?几天前,他当面把朱尔斯·佛格勒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脑子不够使,还把他写的一篇周日增刊的文章扔进了废纸篓,也是一篇相当漂亮的文章,是关于工人影剧院的。朱尔斯·佛格勒,我们最出色的作者!难怪盖尔在这个地方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如果说他们过去恨透了他的话,你现在再听听他们怎么说!”

“我已经听见他们怎么说了。”

“埃斯沃斯,他越来越使人扫兴。如果不是因为你和你提拔的那些出类拔萃的精英们,我都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了。总之真正干活的是你的那些年轻人,而不是我们这些江郎才尽的老家伙。那些聪明的孩子们会把《纽约旗帜报》发扬光大的。可是盖尔……你听听,上周他把德怀特·卡森炒了鱿鱼。现在你知道,我觉得这一举动有着重大的意义。当然了,德怀特过去只不过是个累赘和该死的讨厌鬼,可他是最早受盖尔宠爱的,那孩子为了盖尔都出卖了自己的灵魂。所以,你知道,在某种程度上,我是喜欢留着德怀特的,那样没有什么不好,那样才正常,大有盖尔当年的风范。我过去常说那是盖尔的安全阀。所以当他突然之间将卡森辞退时——我不喜欢,埃斯沃斯,我一点儿也不喜欢。”

“爱尔瓦,这算什么?你是在对我讲述我所不知道的事情呢,还是趴在我肩膀上发牢骚呢——请恕我使用这样一个混合比喻。”

“我想是在发牢骚,我不喜欢找盖尔的岔子,可是我都快气疯了,我忍了不是一天两天。不过我想问的是:这位霍华德·洛克,他让你有什么想法?”

“爱尔瓦,我可以写一篇专栏文章。还不到进行这项工作的时候。”

“是的,可我是说,我们所了解的有关他的那件事是什么呢?说他是个怪人,是个畸形,是个傻瓜,好吧,可是还有什么呢?你知道他软硬不吃——爱心打动不了他,金钱收买不了他,就是你拿一把十六英寸的枪指着他,也无法逼他就范。他比德怀特·卡森更糟糕,比盖尔宠爱的那帮人加在一起还要糟糕。好啦,明白我的意思了吧?遇到这样一个人时,盖尔打算做什么?”

“几件可能做的事中的一件。”

“只会做一件事——如果我了解盖尔的话,我的确了解他。因此我才感到些许的希望。这正是他长期以来所需要的东西——大口喝的老药——那个安全阀。他要打断那小子的脊梁骨——而这对盖尔有好处。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了。让他恢复正常……这就是我的想法,埃斯沃斯。”他等着,可是从托黑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热情,便泄气地说,“好吧,我或许是错的……我不知道……或许这并不意味着任何事……只不过,我原本以为那是心理学……”

“就是那样的,爱尔瓦。”

“你认为情况会那样发展?”

“或许吧。也有可能比你想象的情况更糟糕。不过对于我们来说那已经不再重要了。因为你知道的,爱尔瓦,就《纽约旗帜报》来说,如果它成为摊在我们与老板之间的底牌,我们就再也没必要害怕盖尔·华纳德先生了。”

资料室的小伙子拿着一个塞满剪报的档案袋进来时,华纳德从他的办公桌上抬起头说:“那么多?我不知道他这么出名。”

“华纳德先生,这是斯考德审判。”

小伙子没有往下说。没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仅仅因为他看见了华纳德额头上那些皱纹,而他对华纳德的了解还没有深到明白那些皱纹含义的程度。他纳闷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觉得他应该害怕。片刻之后,华纳德说:“好,谢谢你。”

小伙子将档案袋放在办公桌的玻璃上,走了出去。

华纳德坐在那里,看那个胀鼓鼓的黄纸袋。他看见它的影子反射在玻璃上,仿佛那个庞然大物已经侵蚀了玻璃并且在他的办公桌上生了根。他看了看办公室的四壁,心中疑惑,那一道道根须是否拥有一种力量,阻止他将那个档案袋打开。

然后他将身子坐直,将两只前臂沿着桌子边向前伸直,张开手指,向那个庞然大物伸过去,他的视线越过鼻梁,落在桌面上,在那一瞬间,他就这样坐着,庄重、自豪,镇定得像一具僵直的埃及法老木乃伊,然后他挪动一只手,将那个袋子拉过来,打开它,开始读起来。

埃斯沃斯撰写的《亵渎》,爱尔瓦·斯卡瑞特撰写的《童年的教堂》,社论、布道辞、讲演、供述、致编辑的信件,《纽约旗帜报》发动的最强烈的全面攻击,照片、漫画、人物专访、对抗议者的解答。

他有条不紊地读着每一个字,两手放在桌边上,手指合拢,他并没有拿起剪报,也不碰它们,只是顺着那堆剪报的次序由上往下挨个儿读下去,只有在翻过一张剪报开始读下一页时才动一下手指。他的手指按照完美的节奏机械地起落,当目光看着最后一个字时,手指便自动抬起,剪报无须在他的视线里多做一秒不必要的停留。可是看到斯考德神庙的照片时,他停下来,久久地注视着。看到洛克的一张照片时,他停下得更久,那是一张题为“你快乐吗,超人先生?”的图片。他将那张照片从新闻稿中撕下来,塞进抽屉里。然后他接着往下读。

报纸报道了那次审判——引用了大家的证词——埃斯沃斯·托黑的、彼得·吉丁的、罗斯通·霍尔科姆的、高登·L·普利斯科特的,却没有引用多米尼克·弗兰肯的任何证词,只有一篇简要的报道——《被告方停止抗辩》。《微声》提到过几次,然后就是大段空白。下一张剪报上面的日期已经是三年以后了,即摩纳多克峡谷。

等他读完那些剪报,已经很晚了。他的秘书们已经下班。他感觉到了周围那些房间和走廊的空旷。但是他听见了印刷机发出的声音:那种低沉的隆隆声响彻每一间屋子。他永远喜欢那个声音,喜欢这幢大楼的心脏跳动的声音。他侧耳倾听,它们正在印刷明天的《纽约旗帜报》。他一动不动地坐了良久。

3

洛克和华纳德站在一座小山顶上,看着面前那片平缓的坡地,微微起伏地向下慢慢延伸开去。秃树从山顶一直延伸到湖边,它们的枝杈把天空切割成不同的几何图形。天空像一块易碎的透明蓝绿色玻璃,使空气显得更冷了。大地因为寒冷而失去了颜色,暴露出它们本来的面目——它们本身没有颜色,它们只是组成颜色的成分。那即将逝去的棕色并非完全的棕色,它蕴含着未来的绿色;而那精疲力竭的紫色也已经为光芒拉开了序幕;那灰色正是为收获的金黄色奏响的序曲。大地如同一个伟大奇观的轮廓,像一座建筑的钢筋框架,等待着被填充、被完成,在它那荒瘠的简单中蕴含着一切未来的光辉。

“你觉得房子应该建在哪儿?”华纳德问。

“在这儿。”洛克说。

“我希望由你来选。”

华纳德是开车从纽约赶来的,他们已经沿着他新地产上的小路步行了两个小时,穿过一道道荒废的小路,走出一片树林,绕过一座湖,来到山丘上。此刻华纳德等在一边,洛克则站在那儿看着脚下延伸开去的乡野。华纳德不知道这个人要如何驾驭面前所有这些地形。

当洛克向他转过身来时,华纳德问:“我现在可以和你说话了吗?”

“当然。”洛克微微一笑,为对方这种他并没有要求的顺从感觉好笑。

华纳德的声音听起来透明而易碎,犹如他们头顶上天空的色彩,透着同样质地的冰绿色的光泽。

“你为什么要接受这宗委托呢?”

“因为我本来就是个受雇于人的建筑师。”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我对此并无把握。”

“难道你就没有对我恨之入骨?”

“不。我为什么要恨你?”

“你想让我先说出来?”

“说什么?”

“斯考德神庙。”

洛克微笑了。“所以从昨天起,你真的调查起我来了。”

“我读了我们报社的剪报。”他等待着,可是洛克没有吭声,“我全读了。”他的声音很刺耳,半是挑衅,半是恳求,“我读了关于你的每一篇文章。”洛克脸上镇定的神色使他狂怒不已。他继续往下说,每一个词都说得很慢,字字句句都加以强调,“我们称你是不够格的白痴,生手,假内行,冒牌货,一个极端利己主义者。”

“别再折磨你自己了。”

华纳德闭上了眼睛,仿佛洛克给了他一击似的。过了一会儿,他说:“洛克先生,你并不十分了解我。你还是明白这一点的好。我不向人道歉。我从来不为我个人的行为向任何人道歉。”

“你怎么想到道歉了?我并没有要求过你。”

“我支持那些描述性说明中的每一个字眼。我支持印在《纽约旗帜报》上的每一个字。”

“我又没有要求你推翻它。”

“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你明白昨天我并不知道斯考德神庙的事。我已经不记得卷入此事那位建筑师的名字了。你断定那场反对你的运动的领导人并不是我。你的判断是对的,并不是我,当时我不在报社。可是你并不明白那场运动遵循的正是《纽约旗帜报》的精神。那场运动是严格地与《纽约旗帜报》的功能相一致的。只有我一人为此负责。爱尔瓦·斯卡瑞特只是在做我教他做的事情罢了。假如我当时在纽约的话,我也会做同样的事情。”

“那是你的特权。”

“你不相信我真的会那么做吗?”

“我不相信。”

“我并没求你恭维我,也没求你同情我。”

“我不可能做你求我做的事。”

“那你以为我在求什么呢?”

“你求我扇你耳光。”

“那你干吗不扇?”

“我不能假装感觉到我并没有感觉到的愤怒。”洛克说,“那并不是同情。这比我可以做的任何事情都要残酷。只不过我并不是为了要残酷才这么做的。如果我扇你的耳光,你就会原谅我建了斯考德神庙。”

“应该寻求原谅的人是你吗?”

“不,你希望我这么做。你知道应该有一出道歉的戏。你对谁是那个演员并不清楚。你希望我会原谅你,而且你相信那样就会使这起公案有个了断。可是,你看,我与此事毫不相干,我并不是其中的一个演员。我现在对此有什么感觉或者做些什么都不重要。你现在想的并不是我。我没法帮你。我并不是你现在害怕的那个人。”

“那么谁是这个人?”

“是你自己。”

“谁给你权利说这些的?”

“是你。”

“好吧,说下去。”

“其余的话你还想听吗?”

“说下去。”

“我想,知道你使我痛苦过,这伤害了你。你希望你没有那样做。然而,还有更令你恐慌的事情,那就是我并不痛苦这一事实。”

“说下去。”

“事实是,我现在既不善良也不慷慨,而是单纯地冷漠。这使你害怕,因为你清楚,像斯考德神庙这样的事通常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你却看到我并没有为此付出代价。我接受了这份委托书,你不胜惊讶。你认为我接受它需要勇气吗?你雇用我需要比这大得多的勇气。你明白,这就是我对斯考德神庙的所感所想。我与它完全断绝了关系,而你却没有。”

华纳德任凭自己的手指张开着,掌心向外。他的肩膀稍稍下垂了一些,很放松。他率直地说:“好吧。你说得一点不假。所有的一切。”

然后他站直了身子,带着一种平静的顺从,仿佛他的身体故意摆出了易受伤害的样子。

“我希望你明白,你以自己的方式痛打了我一顿。”他说。

“是的。而你也接受了它。所以你的目的达到了。我们扯平了?忘了斯考德神庙的事好吗?”

“你很聪明,要么就是我太明显了。无论怎样,都是你的成就。以前从未有人让我这么明显过。”

“我还要做你想要的吗?”

“你认为我现在想要什么呢?”

“从我这儿得到个人认可。该我做出让步了,不是吗?”

“你这个人诚实得可怕,不是吗?”

“这有什么不对吗?我无法向你承认你曾经使我痛苦。不过你可以得到补偿——我承认你使我满意,行了吧?那好,很高兴你喜欢我。我想你清楚,这对我是个例外,正如你接受了我对你的痛打一样。通常情况下,我并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被人喜欢,可是这次我很在乎。我很高兴。”

华纳德放声大笑。“你天真专横得像个皇帝一样。当你夸奖一个人时,只是抬高了你自己。你说我喜欢你,有什么根据呢?”

“现在你并不想要任何类似的解释。你已经因为我使你那么明显责备过我一次了。”

华纳德在一根倒地的树干上坐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可是他的动作便是个邀请,是个要求。洛克在他旁边坐下。洛克的脸色严肃,不过还留着一丝淡淡的微笑,愉快而机警,仿佛他听到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告白,而是证实。

“你是白手起家的,对吧?”华纳德问,“出身寒门。”

“是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只是因为想到给你任何东西:一句恭维,一个想法或是一笔财富——都是一种放肆。我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你父亲是谁?”

“一个钢厂的搅炉工。”

“我父亲是个码头装卸工。你小时候有没有干过各种各样的滑稽活儿?”

“各种活儿都干过。主要是在建筑行业。”

“我更糟糕。我几乎什么都做。你最喜欢干的是哪种工作?”

“接铆钉。”

“我喜欢在哈得逊河的渡口替人擦皮鞋。照理说,我应该痛恨这种工作,可是我没有。替什么人擦皮鞋,我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座城市。那城市永远屹立在那儿,在海岸上,敞开了胸怀,等待着,仿佛我是被一根橡皮筋拴在它上面似的。那根带子会伸开把我拽走,拖到对岸去,可是它总会猛地收回去,我也就回去了。它让我有一种感觉——我将永远无法逃离那座城市,而它也永远无法逃离我。”

从他说话的用词,洛克知道,华纳德很少向人提起他的童年。那些词语闪烁而吞吐,没有因为磨损而丧失光泽,就像没有经过多少人手的硬币似的。

“你有没有真的无家可归,饥肠辘辘过?”华纳德问。

“有过几次。”

“你在乎吗?”

“不。”

“我也不在乎。我在乎别的东西。儿时看到周围尽是些肥头大耳的无能之辈,明知道有很多事可以做而且你能做得很出色,可是却没有权力去做,没有权力将你周围那些愚笨的脑壳痛揍一顿;不得不听从别人的命令——那已经够糟糕的了——可是不得不听从那些能力不如你的人的命令!这些时候,你有没有想过要尖声喊叫?你有没有感受过这些?”

“有的。”

“你有没有强咽下胸中的怒气,把它埋藏起来,决定在有必要的时候,就让自己粉身碎骨,只为了要等到那一天——那时候你将会统治所有的人,支配你周围的一切?”

“没有。”

“你没有吗?你任凭自己将那些都忘了?”

“不。我痛恨无能。我觉得那很可能是唯一让我痛恨的事情。可我并不因此想要统治人们,也不想教他们什么。它促使我想以我自己的方式去做我自己的工作,如果有必要,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那你粉身碎骨了吗?”

“没有。在重要的方面从来没有过。”

“你不在乎回顾往事吗?回顾任何事情?”

“不。”

“可我在乎。有一个晚上,我挨了揍,筋疲力尽地爬到一扇门前。我还记得那条人行道——它就在我的鼻尖底下,我现在仍然能看得见它。石头上有纹理和白色的斑点。我必须确定那人行道是移动的,因为我感觉不到自己是否在移动。我必须看清那些纹理和斑点是否改变了,我必须到达下一个图案或者六英寸开外的那条裂缝,爬到那儿要花好长时间,而且我知道我身子在流血……”

他的语气里没有自我怜悯的调调。它率直,漠然,有着一丝淡淡的惊奇。

洛克说:“我愿意帮助你。”

华纳德的脸上慢慢地漾起一丝微笑,但不是快乐的笑意。“我相信你能帮我。我甚至觉得那也没什么不对。两天前,谁要是把我当成帮助对象,我一定会杀了他……当然了,你知道,我并不痛恨我过去生活中的那个夜晚。那并不是我惧怕去回顾的东西。那是能说出口的最不冒犯人的事。别的事情则连说都不能说。”

“我懂。我是说我懂那些别的事情。”

“它们是什么?你指出来吧。”

“斯考德神庙。”

“你想帮助我解决这个问题吗?”

“是的。”

“你这个该死的傻瓜。难道你没有意识到……”

“难道你没有意识到我已经在做了吗?”

“怎么做?”

“通过为你建造这幢房子。”

洛克看到华纳德额头上那些歪斜的皱纹。华纳德眼中的眼白似乎比往常多了些,仿佛那蓝色的瞳孔已经从虹膜里衰退了,两个白色的椭圆在他脸上明亮地闪耀着。他说:“还能拿一张酬金优厚的支票。”

他看到了洛克脸上露出的笑意,还未完全显现出来便被克制住了。那微笑本来是要说,这突如其来的侮辱其实是一个投降宣言,比任何自信的言论都要精彩。而洛克克制住了笑容,说明他并不愿帮助对方度过这个特殊的时刻。

“唔,当然。”洛克平静地说。

华纳德站起身来。“我们走吧。我们是在浪费时间。我办公室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做呢。”

在返回纽约的途中他们没有说话。华纳德以九十英里的时速开着车。速度使路的两边形成两堵模糊运动的墙壁,仿佛他们正飞驰在一条长长的封闭走廊上。

他在考德大楼门口停车放下了洛克。他说:

“洛克先生,你可以随时到场地去,去多少次都行。我不必非得跟着你去。你可以从我的办公室得到测量图和你所需要的一切资料。不到万不得已,请不要再来拜访我。我会很忙。第一份图纸制好后告诉我。”

图纸制好之后,洛克打电话到华纳德的办公室。他已经有一个月没同华纳德说话了。“请别挂断,洛克先生。”华纳德的秘书说。他等着。又传来秘书的声音,通知他说华纳德希望当天下午将图纸带到他的办公室来。她定了约见时间。华纳德不愿亲自接电话。

当洛克走进办公室时,华纳德说:“你好,洛克先生。”他的语气谦和有礼而郑重其事。在他那漠然而彬彬有礼的脸上,过去的亲密友好荡然无存。

洛克把房子的设计方案和一幅巨大的透视图递给他。华纳德仔细地审阅了每一张图纸。他举着那张透视图看了良久。然后他抬起头来。

“令人印象非常深刻,洛克先生。”是那种生硬得让人不快的语调,“我从一开始就对你印象深刻。我考虑过了,我想和你进行一笔特殊的交易。”

他直视着洛克,目光里流露出温和的强调,与温柔相差无几。那目光仿佛是在表明,出于自身的目的,他要小心翼翼地对待洛克,让他完整无缺。

他举起那幅透视图,用两根手指夹住,让所有的光线直射到它上面。一霎间,那张白色的图纸就像一面反射镜似的发出夺目的光彩,使那些黑色的铅笔线条显得更加生动而意味深长。

“你想看着这幢房子建起来吗?”华纳德温和地问,“你非常想建起它?”

“是的。”洛克说。

华纳德的手并没有动,只是分开他的手指,任凭那张卡纸向下扣在他的桌子上。

“洛克先生,它会建起来的。就照你的设计,就照现在图上它的样子。只有一个条件。”

洛克坐着,身体向后靠去,双手插在衣袋里,神情专注,等待着他说下去。

“洛克先生,你不想问问那个条件是什么吗?很好。我来告诉你。我会接受这幢房子的设计,条件是你接受我提供给你的一笔交易。我希望签订一个合同——凭此合同,你将是未来我所兴建的任何一座建筑的唯一建筑师。正如你所理解的,那将是相当大的一笔业务。我敢说,在美国我控制着比任何其他个人都多的建筑工程。你们那行中,每个人都想过当我的专属建筑师。我打算把这个殊荣给予你。作为交换,你必须遵守某种条件。在我说出来之前,我想指出其中一些后果,万一你拒绝我的条件的话。正像你听说过的,我不喜欢被人拒绝。我所掌握的权力以两种方式起作用。对我来说,安排一下,让你在全美国任何地方都得不到建筑委托书真是易如反掌。你有自己的一小批追随者,但是没有哪个预期的客户能够经受得起我所能施加的那种压力。你已经经历过生命中的蹉跎岁月。但那些与我所能强加给你的封锁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你或许还得回到某个大理石采石场去——噢,对了,我知道,一九二八年夏天,康涅狄格州那家弗兰肯开办的采石场——我是怎么知道的?——私家侦探,洛克先生——你或许还得回到某个大理石采石场去,只不过我会留点心,务必让那些采石场也对你关闭。现在我来告诉你我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在所有关于盖尔·华纳德的流言蜚语中,从未有人提及他那张脸此刻的表情。只有极少数人见过那种表情,但是没有谈起过它。在这些人当中,第一个要数德怀特·卡森。华纳德的嘴唇张开着,双眼焕发着强光。那是一种因痛苦而产生的感观上的愉悦——他猎物的痛苦,他自己的痛苦,或者他们共同的痛苦。

“我想让你设计我未来所有的商业建筑——就像公众希望商业建筑应该被设计的那样。你将修建殖民地时期风格的房屋,洛琦琦式的宾馆和半希腊式的办公大楼。你将在民众的审美品位所选择的形式内发挥你无与伦比的新颖和独创性,而你会为我赚钱。你将打败你那惊人的才华并且使它服从你的意志,把独创性与奴性结合起来。他们称之为和谐。你将在你的领域内创造出我在《纽约旗帜报》中所创造的奇迹。你以为创造《纽约旗帜报》不需要什么才华吗?这将是你未来的事业。不过你为我设计的房子将会按照你设计的样子修建起来,它将是地球上由洛克设计的最后一座建筑。在我之后,谁也不会再有你设计的建筑。你读过古代统治者们的故事,他们会处死为他们建造宫殿的建筑师,以便没人再会拥有他赐予他们的殊荣。他们杀死建筑师或把他的眼睛挖掉。现代的做法则有所不同。在你的余生里,你将遵守大多数人的意志。我不会试图提供给你任何论据,我只不过是在说明可采用的两种方法中的一种。你是那种能够理解直率语言的人。你有一个简单的选择:如果你拒绝,你便再也建不成任何东西了;如果你接受这个条件,你就能建造你想建的那幢房子,还有其他许多你不想建的而又能为我们两人赚钱的建筑。在你的余生里,你将设计租赁开发项目,比如石脊。那便是我想要的。”

他将身子探过来,等待着那他熟悉而又喜欢的反应:一副愤怒、愤慨或者极度自豪的表情。

“唔,当然。”洛克爽快地说,“我很高兴能这样做。那很容易。”

他伸出手,拿起一支铅笔和他在华纳德的办公桌上所能找到的第一张纸,那是一封印着醒目信头的信件。他迅速地在信的背面画起来。他手部的动作流畅而充满自信。华纳德看着他的脸俯在纸上,他看见那没有皱纹的额头,那笔直的眉毛,神情专注,却丝毫没有刻意的迹象。

洛克抬起头,将那张纸扔给桌子对面的华纳德。

“那就是你想要的吗?”

华纳德的房子画在那张纸上——有着殖民地风格的走廊,倾斜的屋顶,两根庞大的烟囱,几根小小的壁柱,几扇炮眼似的窗户。那并不是拙劣的模仿品,而是严肃的作品,任何教授都会赞叹其卓越的品位。

“天呐,不!”这透不过气的一声惊呼出自本能和直觉。

“那就闭嘴。”洛克说,“而且别再让我听到任何建筑学的建议。”

华纳德跌坐在椅子上哈哈大笑,久久不能自已。那不是高兴的声音。

洛克疲惫地摇了摇头。“你知道得比那更清楚。这种方法对我来说都老掉牙了。我身上反社会的固执是出了名的,任何人试图再次诱惑我都是浪费时间。”

“霍华德,在看到这个以前,我是有这个意图的。”

“我知道你有那个意图。我本不以为你是这么一个大傻瓜。”

“你知道你是在谈论某种了不起的机遇吗?”

“根本不是。我只是得到了一个可以信赖的盟友。”

“是什么?是你的正直吗?”

“是你的正直,盖尔。”

华纳德坐在那儿,注视着他面前的桌面。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弄错了。”

“我想我没有弄错。”

华纳德将头抬了起来,他的脸上露出疲倦的神色,他的声音听起来冷冷的。“又是你对付斯考德神庙审判的那一套,不是吗?‘被告方停止抗辩’……我希望我当时在法庭上,能听到那个判决……你的确又把那次审判踢给了我,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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