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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安·兰德 当前章节:154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05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还以为……我听说……”他知道她在华盛顿有一份好工作,两年前搬到那儿去了。

“只是来出差。明天就得赶回去。也不能说多介意。纽约看起来死气沉沉的,节奏这么慢。”

“那么,我很高兴你喜欢你的工作……如果你是指……你是那个意思吗?”

“喜欢我的工作?这样说多傻!华盛顿是这个国家唯一发达的地方。我不明白人们在别的地方是怎么生存的。你一直在做些什么呢,彼得?我几天前在报纸上看到你的名字了,好像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在工作……你没怎么变,凯蒂。确实没有变,是吗?——我是说,你的脸——你看上去跟过去一样……在某些方面……”

“我只有这一张脸。为什么人们一两年没有见面,总爱说变不变的?我昨天碰到了格雷丝·帕克,她也非得研究一下我的外表,好像要列出一张清单似的。她还没开口,我就能听到她要说什么了——‘你看上去不错——一点都没有变老,真的,凯瑟琳。’人真是俗气。”

“可是……你的确看着很漂亮……看见……看见你真高兴……”

“我也很高兴看到你。建筑业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你读到的一定是科特兰德……我在设计科特兰德家园,一个安居……”

“是啊,当然。是这样的。我觉得那对你很有好处,彼得。去做一件工作,不仅仅为了个人利益和丰厚报酬,而是为了社会。我觉得建筑师应该停止捞钱,并且花点时间来为政府工作,扩大扩大视野。”

“喔,大多数人能捞还是会捞的,那是最难经受的考验。那是一场封闭的……”

“是啊,是啊,我知道。要让那些门外汉理解我们的工作方式的确是不可能。那就是为什么我们会听到所有那些愚蠢的、讨厌的抱怨。彼得,你可不能读华纳德报纸。”

“我从来不读华纳德的报纸。那到底和它有什么……噢,我……我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凯蒂。”

他觉得她不欠他什么,她可以表现出任何愤怒和讥诮。然而她对他依然有一种人道主义责任:她欠他这次相遇中紧张的表现。她毫无紧张之感。

“我们确实有很多事要谈,彼得。”这话本来可以让他精神一振,如果它们不是那么轻松就说出来的话,“可是我们总不能这样站一天呀。”她瞥了一眼她的腕表,“我还有大约一小时的时间,我想你应该带我去什么地方喝杯茶,你可以喝点热茶,你看上去冻僵了。”

那是她对他外表的第一句评价。那个,连同毫无反应的一瞥。他想,就连洛克看到他外表的变化都感到震惊。

“是的,凯蒂,那样很好,我……”他希望提出建议的人不是她,那正是适合他们去做的事。他希望她没有思考合适事情的能力,不是这么快就想到了。“我们找一个好的、安静的地方……”

“我们去托普斯吧。街角就有一间。他们有最好的水芹三明治。”

她拉起他的胳膊过马路,走到另一边又将它松开。姿势很自然,她并没有觉察到。

在托普斯餐馆的门里边有一个糕点和糖果柜台。一大盆裹着糖衣的大杏仁,绿色和白色的,对吉丁闪着光。那个地方闻起来有一种橘味糖霜的味道。灯光很暗淡,像是笼罩在闷热的橘子味的烟雾里;那种气味使得灯光看上去黏糊糊的。桌子都很小,一个紧挨着一个。

他坐下来,低头看向放在黑色玻璃桌面上的一个纸编花边桌布。可是当他抬眼看凯瑟琳时,他知道根本没有必要小心谨慎:她对于他的观察根本没有反应,不管他研究的是她的脸还是邻桌那个女人的脸,她都是那副神态。她似乎对她自己是没有意识的。

变化最大的是她的嘴,他想。嘴唇缩了进去,只有两片苍白的边缘露在唇口那专横的线条周围,那是一张惯于下命令的嘴,他想,但下的并不是什么重大命令或者残酷命令,只是一些无谓的琐碎小事——有关铅管铺设或者消毒剂什么的那类事情。他看见了她眼角的细小皱纹——皮肤像折起的纸又被抹平了一样。

她跟他讲着她在华盛顿的工作,他忧闷地听着,没有听到她说什么,只听到她说话的语调,干脆而生气勃勃。

一位穿着浆过的淡紫色制服的女服务员走过来请他们点饮料。凯瑟琳大声吆喝着说:

“请来一杯茶,外加一份特制三明治。”

吉丁说:“一杯咖啡。”他看见凯瑟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出于突如其来的尴尬的惊慌,他觉得自己万万不能坦白他连一口食物也吃不下去——那种坦白会惹恼了她,他又补充说,“一个火腿夹黑面包,我想。”

“彼得,多可怕的饮食习惯!等等,服务员。你别点那个,彼得。那对你不好。你应该要一份新鲜的沙拉。而且这个时间喝咖啡也不好。美国人喝的咖啡太多了。”

“好吧。”吉丁说。

“茶和一份混合沙拉,服务员……还有,噢,服务员!——沙拉里面不要放面包——你在发胖,彼得——请来点健康脆饼。”

吉丁一直等到那身淡紫色制服离开,才满怀希望地说:“我变了,不是吗,凯蒂?我看起来真的特别糟糕?”甚至一句贬损的话都可能成为一种个人联系。

“什么?噢,我想是这样的。那并不健康。可是美国人对合理平衡的营养一窍不通。当然,男人的确仅仅对于外表过于大惊小怪了。他们比女人的虚荣心还要强。现在,负责生产性工作的是女人,而且女人会建设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人怎么能建设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呢,凯蒂?”

“唔,如果你考虑决定性因素,当然,是经济上的……”

“不,我……我问的并不是那个意思……凯蒂,我一直非常不快乐。”

“听到这个我很遗憾。现在听到很多人都这么说。那是因为这是一个过渡时期,人们觉得像是无根的草一样。可是,彼得,你性格一向挺好的。”

“你……还记得我过去的样子吗?”

“天呐,彼得,你说话就像你是在谈论六十五年前的事情似的。”

“可是,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我……”他冒险尝试着,他必须冒这个险,最崎岖的路似乎才是最好走的,“我结了婚,又离婚了。”

“是的,我从报纸上读到了。我很高兴你离了婚。”他的身子朝前凑过去。“如果你的妻子是那种能嫁给盖尔·华纳德的女人,那么摆脱她算你幸运。”

说这几句话时,她那种习惯性地把词语串起来的调子没有改变。他不得不相信这个事实:这个话题的意义也不过如此。

“凯蒂,你很机敏,很善良……可是不要再演戏了。”他说,并且恐惧地知道那并不是在演戏,“别演戏……告诉我你当时对我是怎么想的……把一切都说出来……我不介意……我想听听……难道你不明白吗?……如果我听了,我会好受些。”

“当然了,彼得,你不是想让我开始一场反诉吧?我会说你当时狂妄自负,如果不是那么孩子气的话。”

“你有什么感受——那天——我没有来——接着,你就听说我结婚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本能在驱使着他,通过一种麻木,把残忍作为他唯一的手段,“凯蒂,那时你难过吗?”

“难过,当然难过了。在这种情形下,所有的年轻人都会难过的。后来想想真是愚蠢。我大声哭喊,冲着埃斯沃斯舅舅尖声说了一些可怕的话,他不得不给医生打电话,给我打了一针镇静剂,然后,几周后,我毫无原因地在街上晕倒了,可真丢人。那些常见的东西,我想,每个人都会经历,就像出疹子。为什么我居然期望自己能被豁免呢?——正如埃斯沃斯舅舅说的。”他觉得他本来不知道还有比活生生的痛苦记忆更糟的东西:那就是死去的记忆。“而且当然了,我们当时就知道那样的结局是最好的。我都无法想象我嫁给你会是什么样子。”

“你无法想象,凯蒂?”

“是无法想象,我是说,我无法想象嫁给任何人。那样本来就不行,彼得。我的气质不适合家庭生活。那样太自私,太狭隘了。当然,我明白你现在的感受,而且我很感激。你会感受到良心谴责一样的东西,因为你曾经抛弃了我,”他缩了一下。“你明白那些事听起来有多愚蠢。你有一点悔悟的表现也是正常的——一种正常的反应——可是我们必须客观地看待这个问题,我们都是成年人,有理性的人,没有什么事情太过严重,我们对所做的事无可奈何,我们注定就是那样的,我们只能总结经验,跌倒了自己爬起来,再继续往前走。”

“凯蒂,你不是在说某个跌倒的女孩走出了自己的困境。你是在说你自己!”

“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吗?每一个人的问题都是相同的,就像每一个人的情感都是相同的一样。”

他看到她一点一点地咬着薄薄的一条面包,上面涂了一些绿色的东西,注意到他点的东西也端了上来。他在沙拉碗中搅动着叉子,强迫自己在一块灰色的健康脆饼上咬了一口。然后他发现,一个人失去了自己动手吃东西的能力而又要有意识地努力去吃东西时,有多么奇怪。那块脆饼似乎永远吃不完。他无法完成咀嚼的过程。他动着嘴巴,而嘴里的东西却一点都没有下咽。

“凯蒂……六年了……我想过有朝一日我将如何请求你的谅解。现在我有了这个机会,但是我又不想要这种谅解了。似乎……似乎有点离题。我知道这样说很可怕,可是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的。那是我一生中做过的最坏的事情——可那并不是因为我伤害了你。我的确伤害了你,凯蒂,而且或许比你自己知道的还要深。可那不是我最大的罪过……凯蒂,我本想娶你的。那是我唯一真正想做的。而那就是无法原谅的罪恶——我并没有做我想做的事情。那感觉如此肮脏,空洞,无比荒谬,就像人对精神病的感觉一样,因为没有意义,没有尊严,除了痛苦什么也没有——而且是枉然的痛苦。凯蒂,为什么他们一直告诉我们去做我们想做的事是容易而邪恶的,而且我们必须克制自己呢?那是世界上最难的事情了——做我们想做的事情。而且那需要付出最大的勇气。我是说,我们真正想要的,就像是我想娶你的那一刻,不是我想跟某个女人睡觉的那一刻,或者喝醉的那一刻,或者报纸上登了我名字的那一刻。那些事情,它们甚至连希望都不是。那是人们为了逃避希望而做的事情,因为想做某种事情是那么重要的一种责任。”

“彼得,你说的事情是非常丑恶和非常自私的。”

“或许是吧。我不知道。我一直都在想,我必须把真相告诉你,关于一切。即便你不问。我必须这么做。”

“是的,你的确必须这么做。那是值得赞美的品质。你是个有趣的家伙,彼得。”

是柜台上那碗裹着糖衣的大杏仁伤害了他,他迟钝而愤怒地想。那些大杏仁是绿色的和白色的,在一年中的这个时候,它们没有权利是这种颜色。那是圣帕特里克节的颜色——那个时候,所有商店的橱窗里都有这种糖果——而圣帕特里克节意味着春天到了——不,比春天还要好,那是春天即将开始前奇妙的期待时刻。

“凯蒂,我不想说我还爱着你。我不知道我还是不是那样。我从未问过自己这个问题。现在它不是那么重要了。我这样说不是因为我还抱着希望,或者想试着……我只知道我深爱过你,凯蒂。我爱过你,无论我把它搞得多糟,即使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说,我也要说:我爱过你,凯蒂。”

她注视着他——而且看样子似乎是高兴的。不是激动,不是幸福,不是怜悯,而是某种随便的高兴。他想,假如她真是个完完全全的老处女,那种受过挫折的社会工作者,正如人们眼中的那种女人一样,以自己的美德和傲慢的幻想来藐视和嘲笑性,那也是一种认可,只是怀有敌意。可是这种乐在其中的宽容似乎承认,恋爱只不过是人性使然,人必须得接受它,像其他任何人那样,它只是个没有什么重大意义的普遍弱点。她很喜悦,跟她听到任何别的男人说同样的话时一样喜悦,就像她的翻领上那个红色搪瓷的墨西哥人一样,向人们对虚荣的需要报以轻蔑的让步。

“凯蒂……凯蒂,让我们说这并不重要——这,现在——不管怎么说,重要的是过去,不是吗?这并不能触及到过去的样子,是吗,凯蒂?……人们总是遗憾过去已成定局,什么也不能改变它——可是,我很高兴它能不变。我们不可能毁坏它。我们可以想起过去,不是吗?为什么不应该呢?我是说,正如你刚才说的,像个成年人,不要自欺欺人,不要试图希望,而只是回首过去……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到你纽约的家里时的情景吗?你看着那么瘦,那么小,而你的头发乱七八糟。我当时告诉你我不会爱上其他任何人。我把你抱到我的膝盖上,你根本就没什么重量,而我对你说,我永远不会爱上别人。你说你知道。”

“我记得。”

“当我们在一起时……凯蒂,我为那么多事情而感到羞愧,可是从不为我们在一起的时刻羞愧。当我求你嫁给我时——不,我从来没有求过你嫁给我——我只是说我们订婚了,而你说‘是的’——那是在公园里的一条长凳上——下着雪……”

“是的。”

“你戴着滑稽的羊毛手套。就像拳击手套。我记得——在茸毛上还有水珠——圆圆的,像水晶——它们闪闪发光——因为有一辆汽车开过。”

“是的,我觉得偶尔回想一下过去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人的视野在扩大,随着年岁的增长,人在精神上变得更富有了。”

他沉默不语,良久,然后淡然地说:“对不起。”

“为什么?你真可爱,彼得。我就老说嘛,男人是感伤主义者。”

他想,那不是演戏——人不可能那样演戏——除非这本身就是一场戏,演给自己看的,然后,就会没有限制,没有出路,没有现实……

她继续跟他交谈着,过了一会儿,她又谈起了华盛顿。他只在必要时点点头以示回答。

他想,以前认为那是个简单的顺序,过去与现在,如果人在过去有所失落,就会以现在的痛苦来作为补偿,而痛苦使它具有了不朽的形式——可他以前并不知道人会像这样去摧毁,去杀戮,以至于对她来说,过去根本就不存在。

她看了一下她的腕表,不耐烦地喘着气说:“我已经迟到了。我得赶紧走了。”

他沉重地说:“如果我不陪你去,你会介意吗,凯蒂?不是无礼。只不过我觉得那样会好一些。”

“当然,没关系。我能找到路,而且老朋友之间也没必要那么拘礼。”她说着拿起包和手套,把一张纸巾揉成一团,灵巧地扔进茶杯,“下次我来城里的时候会给你打电话,我们再一起吃东西。尽管我不能保证我什么时候能再来。我很忙,我得去很多地方,上个月是底特律,下周我要飞去圣路易斯,等他们再派我来纽约时,我就给你打电话,就这样,彼得,碰到你真是太愉快了。”

11

盖尔·华纳德看着游艇甲板上光亮的木头。那木头和一个铜门钮变成了一抹火焰,使他感受到了周围的一切:烈日当空,照耀在炽热的海天之间,足有数英里的空间。正是二月,在南太平洋上,游艇静静地躺着,发动机闲着。

他靠在栏杆上,低头看着水中的洛克。洛克背朝下漂浮着,身体伸展成一条直线,张开双臂,眼睛闭着。他皮肤上的古铜色暗示这样的日子已经有一个月了。华纳德想,这就是他喜欢的理解空间和时间的方式:通过游艇的燃料,通过洛克的棕色皮肤,或者通过他自己蜷在面前的胳膊上的黝黑。

他有好几年没开过游艇了。这一次他想让洛克做他唯一的客人,多米尼克被留在了家里。

华纳德说:“你是在玩命,霍华德。你那样的速度是没有人能承受多久的。自从摩纳多克以来就是这样,不是吗?——去休息吧。”

洛克毫不争辩地同意了,他很吃惊。洛克大笑。

“如果是这个令你惊讶的话,我可不是在逃避工作。你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可我停不下来,除非是完全停止。我知道我劳累过度。我最近一直是在浪费大量的纸张,出了些粗制滥造的东西。”

“你出过烂活儿吗?”

“很可能比任何建筑师都多,而借口更少。我唯一可以声明的不同之处在于,我的烂活儿是在我的废纸篓里告终。”

“我警告你,我们要离开好几个月。如果你后悔了,一周后就为你的制图台叫屈,就像你从来学不会混日子那样,我可不会带你回来。上了我的游艇后,我就成了最坏的独裁者。你可以拥有任何你能想象的东西,除了铅笔和图纸。我甚至不给你任何言论自由。一旦你上了甲板,就别提什么直梁啦,塑胶啦,或者钢筋混凝土什么的。我会教你吃和睡,像大多数毫无价值的百万富翁那样生存。”

“我想试一试。”

接下来的几个月,事务所里也没有多少活要求洛克在场。他目前的工作已经完成了。两个新的项目要等春天才开工。

他已经把吉丁所需要的所有科特兰德工程的草图都制好了。工程马上就要破土动工。开航前,十二月末的一天,洛克最后一次去视察了科特兰德的工地。在一群无聊而好奇的闲杂人等中间,他站在那里,看着挖掘机在铲土,在为未来的地基开路。东河像一条慵懒的黑色带子,远处是稀疏的雪花,城市里的塔楼都像是变软了,矗立在那里,在某种程度上使人想起蓝紫色的水彩。

当盖尔告诉她说想与洛克出海长期巡游时,多米尼克没有反对。“宝贝,你明白我不是从你身边逃跑。我只是需要时间把一切理出个头绪来。与霍华德在一起就像与我自己在一起一样,只不过更加和谐。”

“当然,盖尔,我不介意。”

可是他看着她,突然放声大笑起来,高兴得令人难以置信。“多米尼克,我相信你是妒忌的。很好,我比以前更感激他了,如果他能使你妒忌我的话。”

她不能告诉他她是否妒忌或者妒忌谁。

游艇在十二月底起航。洛克看着,咧嘴笑着。当华纳德发现他不必去强制执行他的纪律时,他很失望。洛克并不谈论建筑,在甲板上的太阳底下一躺就是几个小时,懒散地消磨着时光。他们很少说话。有好几天华纳德都不记得他们交谈过什么。他们根本没有说话,这对他来说也是可能的。他们的安静就是他们之间交流的最好方式。

今天,他们一起跳到水里去游泳,华纳德先爬了上来。他一边站在栏杆旁看着水中的洛克,一边想着他在这一刻所具有的力量:他可以命令游艇马上起航开走,把那个红头发的身体留在阳光和海水里。这个念头带给他某种快感:权力感和向洛克屈服的感觉——心里明白,没有什么可知的力量能让他行使那种权力。每一种有形的手段都在他一边:只要伸缩几下他的声带发出一个命令,某个人的手就会开动一个阀门——而这个驯服的机器就会开走。他想,那不仅是一个道德上的问题,不仅是行为上的恐怖,如果一块大陆的命运取决于这一举动的话,人抛弃一个人是可以想象的。可是没有什么能使他抛弃这个人。尽管脚下是坚固的甲板,他,盖尔·华纳德,此刻才是那个无助的人。而像一块浮木一样漂浮着的洛克,则拥有比游艇腹部的引擎更大的力量。华纳德心想,这种力量正是那个引擎能来这儿的原因。

洛克爬回到甲板上。华纳德注视着洛克的身体,看着串串水珠从那有棱有角的肌肉上滴下来。他说:“霍华德,你在斯考德神庙上犯了一个错误。那座雕塑本不该是多米尼克,而应该是你。”

“不,我还没自我到那个地步。”

“自我?一个自我主义者会爱死它的。你的用词真是奇怪。”

“我用词最准确。我不想成为任何东西的象征。我只做我自己。”

华纳德伸展身体躺在一张甲板椅上,惬意地仰头看着灯笼。在他身后的舱壁上有一个磨砂玻璃圆盘:它切断了海洋的黑色空虚,在灯光笼罩的四壁中给他一种隐私感。他听着游艇运动的声音,感受着他脸上夜晚空气的温暖,除了四周的甲板之外,他什么也看不见,甲板是封闭的,确定的。

洛克站在他面前的栏杆旁,一个黑色空间映衬下的白色身影。他的头扬着,就像华纳德在一座未竣工的大楼里所见过的那个姿势。他的手抓在栏杆上,短袖衬衫把他的手臂暴露在灯光下,一道道竖直的影子突出着他胳膊上绷紧的肌肉和颈部的筋腱。华纳德想到了游艇的发动机,想到了摩天大楼,想到了横贯大西洋的洲际电缆,想到了人类做过的一切。

“霍华德,这就是我过去想要的东西:让你在这儿陪着我。”

“我知道。”

“你知道它实际上是什么吗?贪婪。我对世界上的两样东西是个财迷:你和多米尼克。我是个百万富翁,却从未拥有过什么。还记得你说的有关所有权的话吗?我就像个野人一样,发现了私有财产这个东西,就疯狂地占有它。真可笑,想想埃斯沃斯·托黑。”

“为什么想他?”

“我是说他宣扬的那些东西,我最近一直在想,他是不是真的理解他所提倡的东西。绝对意义上的自私吗?哎呀,那正是曾经的我。他知道我就是他理想的象征吗?当然,他不会赞成我的动机,可是动机从来改变不了事实。如果他所追求的东西就是真正的无私——那种哲学意义上的无私的话——而托黑先生正是一位哲学家——在某种程度上超越金钱意义的哲学家,喔,让他来看看我吧。我从未拥有过任何东西。我什么都没想要过。我才他妈的不在乎——用托黑一直希望的那种最出色的方式。我使自己变成了一个承受整个世界压力的气压计。他的广大民众推着我几经起伏。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我积聚了财富。可这影响这幅图景的内在现实吗?想想我把这笔财富的每一分钱都送人了。想想我从不希望赚任何钱,而是以纯粹的利他主义动机为人民服务。那我得做什么?恰恰是我所做过的。把最大的快乐给予最多的人。表达大多数人的观点、愿望和趣味。那大多数人就是那些每天早晨在报摊上花三分钱硬币,以此给我赞同和支持的人。华纳德报业呢?三十一年来,它们代表着每一个人——除了盖尔·华纳德。我以任何修道院里的圣徒都做不到的方式抹杀了自我的存在。然而,人们说我是腐败的。为什么?修道院里的圣徒牺牲的只是物质财富:那只不过是为他灵魂的光荣所付出的小小代价。他保留灵魂却放弃了世界。可是我,我拿了汽车、丝绸睡衣、顶楼公寓,把灵魂交给世界作为交换。谁牺牲得更多呢——如果牺牲就是对美德的考验的话?谁是真正的圣徒?”

“盖尔,我没想到你会向自己承认这一点。”

“为什么不?我知道我在做些什么。我想要的是驾驭集体灵魂的力量并且得到了。一个集体灵魂。那是某种肮脏的概念,可是如果谁想看看它具体是什么东西,那就让他买一份《纽约旗帜报》吧。”

“是啊……”

“当然,托黑会告诉我说,那并不是他所谓的利他主义。他的意思是我不应该让人们自己决定他们想要什么。应该由我决定。我应该决定,既不是我喜欢什么,也不是他们喜欢什么,而是我认为他们应该喜欢什么,然后再强行塞进他们脑子里。既然他们自愿选择《纽约旗帜报》,那就不得不塞进去。呃,当今世界有好几种这样的利他主义呢。”

“你认识到了?”

“当然。如果人必须服务于人民,那他还能有别的什么可做?如果人必须为了他人而活?或者迎合每个人的愿望而被称作腐败;或者强行将自己有利于每个人的理想强加于每个人。你还能想到其他的途径吗?”

“我想不出。”

“那最后还剩下什么?正派从何而来?利他主义之后又会有什么?你明白我热爱着什么吗?”

“明白,盖尔。”华纳德发觉洛克的声音中透露着不情愿,听起来几乎像是悲哀。

“你怎么了?你怎么听起来那样?”

“对不起,请原谅。我只不过想到了某种东西。我考虑这个问题很长时间了。特别是在你让我躺在甲板上消磨时光的这些日子。”

“关于我吗?”

“关于你——还有许多别的事情。”

“你得到了什么结论?”

“盖尔,我不是个利他主义者。我从不为他人作决定。”

“你不必担心我。我已经出卖了自己,可是我对此并不抱有任何幻想。我从没有成为爱尔瓦·斯卡瑞特,他确实相信公众所相信的任何东西。我藐视公众。这是我唯一要辩白的。我出卖了生命,可是我卖了个好价钱,我得到了权力,我从未使用过它。我以前支付不起实现个人愿望的代价。可是现在我自由了。现在我可以用它来购买我想要的东西。购买我所信仰的东西。买多米尼克。买你。”

洛克转过身去。当他回头看着华纳德时,他只说:“盖尔,我希望如此。”

“在过去的几周里,你一直在想的是什么问题?”

“那个把我从斯坦顿开除的系主任背后的原则。”

“什么原则?”

“那种正在毁灭世界的东西。那种你一直谈论着的东西。真实的无私。”

“他们说不存在的那种理想?”

“他们错了。那种理想确实存在,尽管不是以他们想象的方式。那正是长期以来我没法理解人们的地方。他们没有自我,生活在别人的意识里。他们是活在别人的阴影里的,是第二位的。看看彼得·吉丁吧。”

“你去看他吧。我对他恨之入骨。”

“我已经看过了——看看他还剩下些什么——那已经帮我理解了这个问题。他正在为此付出代价,琢磨着什么是罪恶,而且告诉他自己,他一直都太过自私。他的所做所思中可曾有过一个自我?他生活的目标是什么?是伟大——在别人眼中的伟大。是名誉、羡慕和妒忌心——都来自于他人。别人宣布说他犯下了他根本就没有犯的罪行,他反而很满意人家这么认为。他人就是他的动力和首要关注的东西。他想要的不是伟大,而是被人认为伟大。他原本并不想搞建筑,他只是想被人称作建筑师,让人羡慕。他借鉴别人的东西,因为他想给别人留下好印象。这才是你们所谓的真正的无私。他所放弃和背叛的是他的自我。可是所有人却都说他是自私的。”

“那是大多数人所遵循的模式。”

“对!而这不正是每一个卑鄙恶劣行为的根源吗?并不是自私,而是没有自己。看看他们。有人到处行骗,谎话连篇,却打着人格高尚的幌子。他知道自己是不诚实的,可是别人觉得他是诚实的,而他因此从中得到自尊,二手的。有人把并非他自己取得的成就归功于他自己。他清楚自己有多么渺小,可是在他人的心目中他是高大的。那个垂头丧气的卑鄙小人对弱者示爱,依附于不如他有天赋的人——目的是通过对比来建立自己的优势。有人以赚钱为唯一目的。我并没看出赚钱的欲望有什么邪恶。可钱只不过是达到某种目的的手段。如果一个人需要它是为了个人的目的——给他的产业投资,去创造,去学习,去旅行,去享受奢侈的生活——那他完全是合乎道德的。可是那些把钱摆在第一位的人却远远超越了这些。个人享受是一种受到限制的努力。他们想要的是卖弄:是去向他人展示,令他人目瞪口呆,娱乐他人,哗众取宠。他们是二手货。看看所谓的文化努力吧。一个演讲者滔滔不绝的是无谓的滥调翻新。那些言论对他来说毫无意义,而那些听演讲的人毫不在意,他们坐在那里只是为了告诉朋友们,他们出席了某某名人所做的演讲。全都是些二手货。”

“如果我是埃斯沃斯·托黑,我就会这样说:你举的不正是自私的例子吗?他们不都是根据自私的动机行事——为了被他人关注、喜爱、敬仰吗?”

“以牺牲自尊作为代价。在最重要的领域——价值观、判断、精神、思想——他们将别人置于自我之上,恰恰是以利他主义要求的方式。一个真正自私的人是不为他人的赞扬所动的。他不需要那些赞扬。”

“我觉得托黑明白这一点。正是这一点在帮助他传播邪恶荒唐的念头。只是软弱和怯懦。投奔别人很容易。坚持自己的见解则很困难。你可以为听众伪造美德,可是你却不可能在自己的心中伪造它。你的自我就是最严厉的法官。他们从自我身边逃跑了,他们一生都是在逃避中度过的。捐几千块钱给慈善机构就以为自己很高尚——这种做法比起把自尊建立在个人成就的标准上要容易得多。为能力寻觅一个替代品是很简单的——唾手可得的替代品:爱,魅力,宽厚,仁慈。可是能力是没有替代品的。”

“准确地说,那就是二手货的致命伤。他们并不关注事实、思想和工作。他们所关注的只是人。他们不问:‘这是真的吗?’他们问:‘别人认为这是真的吗?’不是去判断,而是去重复。不是去做,而是为了给人留下做的印象。不是创造,而是夸耀。不是靠能力,而是靠友谊。没有美德,但有影响力。如果没有了那些实干的人、思考的人、工作的人和创造的人,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那些人便是自我主义者。你并不是在通过别人的大脑进行思考,你也不是借助别人的双手去干你的工作。当保留自己的独立判断能力时,你便保留了意识。丧失了意识便是丧失了生命。二手货没有现实感。他们的现实并不在他们自己的意识里,而在某个空间里——那个空间将一个人体与另一个人体分离开来。不是一个实体,而是一种关系——锚泊于虚无之上。那便是人们身上存在的我无法理解的空虚。那正是每当我面对一个委员会的时候就止步不前的原因。一群没有自我的人。没有推理过程的观点。没有刹车或引擎的运动。没有责任的权力。二手货们也有所行动,但是他们行动的根源分散在每一个别的活人身上。它们无处不在也无处可寻,所以你是不能与他理论的。他对理性一窍不通。你没法同他交谈——他不可能听你的。你被一个空空如也的法庭审判了。一大群盲目的群众疯狂地冲过来,毫无感觉毫无目的地把你碾得粉碎。斯蒂文·马勒瑞没法为这个怪物下定义,可他是清楚的。那就是他所害怕的流口水的怪兽。那些二手货。”

“我想你所说的二手货是明白这一点的,尽管他们竭力向自己否认。留意他们是如何接受一切事物的——他们唯独不接受的是一个坚持独立的人。他们一眼就认出了他——凭的是直觉。他们对这样的人有一种特殊的、潜伏的仇恨。他们原谅罪犯。他们仰慕独裁者。犯罪和暴力本来是兄弟,相互支撑,相互需要。他们需要这些联系。他们不得不逼他们碰上的每一个人认同他们那点可怜的小个性。而独立的人则会要了他们的命——因为他们没办法依存于独立的人,可那是他们知道的唯一生存方式。留意那种对所有独立思想的恶意怨恨。留意针对一个独立者的邪恶吧。回顾一下你自己的人生。霍华德,看看那些你所遇到的人。他们知道。他们害怕。你是一种耻辱。”

“那是由于始终留在他们身上的某种尊严感。他们毕竟是人类。可是他们一直被教导着在别人眼中寻找自己。然而,任何人都不可能达到任何一种不需要自尊的谦恭。那样的人是无法生存下来的。所以,在接受了利他主义就是最终理想这一概念长达几个世纪的反复灌输以后,人类已经以它唯一可被接受的方式接受了它。通过在别人身上寻找自尊。通过一种‘二手’的生存方式。而它为各种各样的恐怖开辟了道路。它已经变成了连真正‘自私’的人都无法想象的可怕自私形式。而现在,为了治愈一个即将死于‘自私’的世界,我们被要求毁灭自我。听一听当今社会宣扬的东西吧。看一看我们周围的每一个人。我们一直不理解他们为何遭受痛苦,不理解为何他们追求幸福,却永远找不到幸福。如果任何人停下来扪心自问,自己是否曾经真正拥有过真正的个人愿望,那么他会找到答案。他会看清楚所有的希望,明白自己的努力、梦想和抱负都是由他人激发的。他并非真的在为追求物质利益而奋斗,而是为了那个二手货的幻想——名望。一个受到赞扬的印戳,不是他自己的。他在这种奋斗中找不到快乐,成功时也没有快乐。他连这样一句话都不能说:‘这就是我想要的,因为我想要它,而不是因为它会让我的邻居们对我刮目相看。’接着他又疑惑为什么他不快乐。每一种类型的快乐都是个人化的。我们生命中最伟大的时刻是个人的,自我激发的,而非被触动的。对我们来说神圣和珍贵的东西,就是那些从不加区别地与人分享中所拿回的东西。可是现在,有人又教我们把内心的一切都扔到大众的眼皮底下,扔到众人的手里。到一个集会大厅去寻找快乐。我们甚至还没找到一个词来描述我所指的品质——人类精神的自我满足。很难将它称作自私或者自我主义,这两个词都被曲解了,它们现在被用来描绘彼得·吉丁。盖尔,我觉得人世间唯一的重要邪恶就是将自己的首要关注放在别人身上。我一贯要求我喜欢的人身上具有某种品质,我总是一眼就能分辨出来——那是人们身上我唯一尊敬的东西。我就是根据这种品质来选择朋友的。现在我知道那是什么了。一个自我满足的我。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我很高兴你承认你有朋友。”

“我甚至承认我爱他们。但是,假如他们成了我活着的主要原因,我就不可能爱他们了。你有没有注意到彼得·吉丁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了?你明白是为什么吗?如果一个人不尊重自己,那他既不可能爱他人,也不可能尊重他人。”

“让彼得·吉丁见鬼去吧。我想到的是你,还有你的朋友们。”

洛克微微一笑。“盖尔,如果这条船要沉了,为了救你,我会放弃我的生命。并非因为那是任何一种责任,仅仅是因为我喜欢你,因为我个人的理由和标准。我可以为你去死。可是我不能也不会为了你而活着。”

“霍华德,那些理由和标准是什么呢?”

洛克注视着他,意识到他已经把所有他努力不对华纳德说的话都说出来了。他回答说:“那就是——你生来就不是一个二手货。”

华纳德微笑着。他听到了这个句子——别的什么也没有听到。

之后,华纳德去了船舱里,洛克一个人留在甲板上。他站在栏杆旁,望向大海,什么也没看。

他想,我还没有向他提及最恶劣的那种二手货——追求权力的人。

12

洛克和华纳德回到纽约的时候,时令已至四月。在蓝天的映衬下,摩天大楼呈现出粉色。这是瓷器的颜色,与石头极不协调。街道上的树木已经露出一丝绿意。

洛克去了事务所。员工们与他握手,他看到他们脸上故意压制的笑容。然后一个年轻小伙子突然说:“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就不能说看到你回来我们很高兴,老板?”洛克哈哈大笑。“说吧,我都说不出回来有多高兴。”随后,他坐在制图室的一张桌子上,而他们则争先恐后地向他报告过去三个月的情况。他手中摆弄着一把尺子,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就跟一个农夫离开后回来时在手指间摆弄泥土的感觉一样。

下午,他独自坐在桌前,打开一份报纸。他已经有三个月没翻过报纸了。他注意到一则有关科特兰德工程施工情况的消息。他看到了这样几行字:“彼得·吉丁,建筑师。高登·L·普利斯科特与奥古斯特·韦伯,联合设计师。”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

当晚,他去察看科特兰德施工现场。

第一幢楼快要竣工了。它孑然独立于那片广阔而空旷的地面上。工人们已经收工了,一盏小灯照着守夜人的窝棚。大楼有着洛克设计的骨架,而十种不同血统的残骸堆在那可爱匀称的骨架上。他看到设计方案经济的一面还保留着,可是却增加了令人费解的昂贵元素。各种成型的铸模不见了,代之以单调而唐突的立方体;增加了一个有拱形屋顶的侧楼,像个肿瘤一样凸出于墙外,里面是一个健身房;增加了一串串的阳台,金属围栏漆成了一种刺目的蓝色;楼角毫无目的地增加了一排窗户;一个角被砍掉了,添加了一扇毫无用处的门,还有一个用一根柱子支撑的金属遮阳篷,活像一家百老汇街头的男子服饰用品店;三条垂直的带形装饰,不知何去何从;整个儿是行家所谓的“布朗克斯摩登鸡尾酒”;主入口上方镶了一块浅浮雕面板,象征着可以分辨的三个或四个人的肌肉,其中一个人举着胳膊,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

崭新的玻璃窗格上画着白色的十字,看上去很相宜,就像一个应该消失的“X”。天空中有一抹红色,向曼哈顿以西延伸,城市里的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衬着那一抹红霞,成了黑色。

洛克站在科特兰德的第一幢大楼前将来要变成道路的地方对面。他笔直地站在那儿,喉部的肌肉拉紧了,手腕向下伸着,与身体保持着距离,就像是站立在一个射击班前面一样。

谁也说不清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并没有人存心要这么做。它就是发生了。

首先,一天早晨,托黑对吉丁说,高登·L·普利斯科特和奥古斯特·韦伯也要作为联合设计师列入发薪簿。“彼得,你计较什么呢?那钱又不是从你的设计费里支出,也不会对你的声望有丝毫损害。因为你是大老板。他们充其量只不过是你的制图师罢了。我想做的只不过是给那些家伙一个宣传的机会。那对提高他们的知名度有好处,在某种意义上沾沾这个工程的光。我对提高他们的声望非常关心。”

“可是为了什么呢?没有他们可做的事了。都已经完成了。”

“噢,任何后期的制图工作都可以。为你自己的人员省省力气嘛。花销可以与他们一道分担。有了好处别一个人独吞嘛。”

托黑告诉他的是实情,他心里并没有别的目的。

吉丁没弄明白普利斯科特和韦伯有着什么样的关系,与谁,在哪个部门,与那些牵涉进这个工程的官员们达成了什么条件。责任错综复杂,以致谁也不能十分肯定任何一个人的权威性。唯一清楚的是,普利斯科特和韦伯有朋友,所以吉丁没法把他们从这个工程中踢出去。

改动首先从健身房开始。负责住户选择的那位女士要求有一个健身房。她是一个社会工作者,她的使命就是结束工程的启动事宜。她通过当上科特兰德娱乐中心主任获得了一份永久性的工作。原来的方案里没有健身房。在小区步行就可以到达的地方有两所学校和一家基督教青年会。她声称这是对穷孩子的侮辱,于是普利斯科特和韦伯提供了这个健身房。其他的改动接踵而至,而且属于纯粹的审美性质。额外部分为节约起见是经过仔细认真的考虑添加到建筑成本上去的。那位科特兰德娱乐中心主任动身去了华盛顿,以讨论小影剧院和会议大厅的事,她想把这两个设施加进下两栋楼。

图纸的改动是循序渐进的,每一次只动一点儿。批准改动的人来自工程指挥部。“可是我们准备好要开工了!”吉丁大叫。“有什么大不了的?”古斯·韦伯拖着腔调说,“大不了再给他们摆出个两三千的费用来,不过如此嘛。”“现在,至于阳台,”高登·L·普利斯科特说道,“它们借鉴了一种现代风格。你不想让这该死的东西看上去光秃秃的,对不对?那会很郁闷的。而且,你不懂心理学。到这儿来住的人都习惯坐在外面的防火楼梯上。他们喜欢那个,他们会想念的。你得给他们提供一个能在新鲜空气中坐下来的地方……成本?该死,如果你那么为成本操心的话,我倒有个可以省下很多成本的办法。我们别装壁橱门。他们要壁橱门做什么?那已经过时了。”所有的壁橱门都被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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