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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安·兰德 当前章节:154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05

吉丁抗争过。这是那种他从未参加过的战斗,可是却用尽了对他来说一切可能的努力,达到了他能力真正的极限。他去了一个又一个的部门,争论着,威胁着,恳求着。可是他没有影响力。而与此同时,他的联合设计师们却似乎控制了一条支流旁生的地下河流。那些官员们耸耸肩,让他去找别的某个人。没有人关心一个美学问题。“那有什么不同?”“那钱又不是从你口袋里出,对不对?”“你是谁?凭什么就你说了算,让那些家伙也作点贡献嘛。”

他向埃斯沃斯·托黑求助,可是托黑对此没有兴趣。他正忙于其他的事情,而且他也不想挑起官僚们之间的争端。说实话,虽然他并没鼓励他的被保护者们去进行艺术的创造,可也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阻止他们。吉丁被整个局势搞得哭笑不得。“可是,那太可怕了,埃斯沃斯!你知道那很可怕!”“噢,我想是这样的。你计较什么呢,彼得?你那些贫穷肮脏的房客没有欣赏高等建筑艺术观点的能力。就当那是个管道工程吧。”

“可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吉丁冲着他的联合设计师们大喊大叫。“怎么,为什么我们就不应该有发言权?”高登·L·普利斯科特说,“我们也想表达我们的个人见解。”

当吉丁求助于他的合同时,有人告诉他:“好啊,请吧,试着去对政府提出诉讼吧。试试看。”有时候,他有一种杀人的欲望。没有人可杀。就算他被赋予了这样的特权,他也没法找出一个牺牲品来。没有人对此负责。既没有目的,也没有缘由。可它就是发生了。

吉丁在洛克回来的第二天晚上来到洛克家。他是不请自来的。洛克打开门说:“晚上好,彼得。”可是吉丁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默不作声地走进工作室。洛克坐下来,可是吉丁仍然站在地板中央,呆滞地问:

“你打算怎么办?”

“你现在必须把这件事留给我来处理。”

“我是身不由己,霍华德……我身不由己!”

“我想事情还不致如此。”

“你现在能怎么办?你又不能起诉政府。”

“是啊。”

吉丁觉得他应该坐下来,可是椅子看起来是那么遥远。他觉得如果他走动一下会太显眼了。

“霍华德,你打算把我怎么样?”

“我不把你怎么样。”

“你要我把事情的真相向他们坦白吗?向每一个人?”

“不。”

过了一会儿,吉丁低声说:

“你要让我把设计费都交出来吗?……一切……和……”

洛克微笑了。

“我很抱歉。”吉丁低声说着,眼睛看着别处。他等待着,然后,那个他知道他不能说出来的托词跑了出来:“我吓坏了,霍华德。”

洛克摇摇头。“无论我做什么,都不是要伤害你,彼得。我也有罪。我们都有罪。”

“你有罪?”

“是我毁了你,彼得。从一开始。通过帮你。有些事情,人既不能请求帮助,也不能给予帮助。我在斯坦顿的时候本来不应该帮你做设计作业。我本来不应该做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也不应该设计科特兰德。我给你加载了超过你承受能力的东西。就像电流对于电路来说太强了一样,会把保险丝烧断。现在我们俩都得为此付出代价。对你来说会很难,可是对我来说则更难。”

“你宁愿……我现在回家去吗,霍华德?”

“是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吉丁说:“霍华德,他们并不是故意那么做的。”

“正是因为那样,才让情况更糟。”

多米尼克听到汽车驶上山路的声音,以为是华纳德回来了。回纽约后的两周,他每天都在城里工作到很晚才回家。

汽车马达的声音打破了乡间春夜的沉寂。房子里没有一丝响动,只有当她向后靠在椅垫上时她的头发所发出的轻轻摩挲声。一时之间她并没有意识到汽车驶近的声音。在这个时间,那个声音是那么熟悉,是屋外的荒凉隐蔽的一部分。

她听到汽车在门口停了下来。门是从来不上锁的,也没有什么邻居或者客人要来。她听到门开了,听到楼下大厅里的脚步声。那脚步并没有停,而是熟悉并确定地走上了楼梯。一只手转动了她房间的门钮。

是洛克。当她站起身来的时候,她想,他以前从来没有进过她的房间。可是,就像他熟悉她的身体一样,他熟悉他所设计的这座房子的每一部分。她并没有感到震惊,只是想起了一次,一个过去时的震惊。她想,当我看到他时,我一定会震惊,但不是现在。现在,她站在他的面前,看起来非常简单。

她想,在我们之间,最重要的事情是从来都无须说出来的。一直是这样交流。他不想看到我一个人待着。现在他来了。我等待着,并且已经准备好。

“晚上好,多米尼克。”

她听到这个名字被说出来,五年的空白得到了填补。她平静地说:

“晚上好,洛克。”

“我想让你帮帮我。”

她又站在了俄亥俄州克来登的站台上,站在了斯考德案审判庭的证人席上,站在了陪审团的旁边,让她自己——一如当时一样——分享她此刻听到的这个句子。

“好的,洛克。”

他穿过他为她设计的房间,坐了下来,面对着她,他们之间隔着房间的宽度。她发现自己也坐着,但只意识到他的动作,而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仿佛他的身体里包含着两套神经系统,他自己的和她的。

“多米尼克,下周一晚上十一点半,我想让你开车到科特兰德家园的施工现场。”

她发现她意识到了她的眼睫毛;不是因为痛苦,只是意识到了;好像它们被拉紧了,不会再动。她见过科特兰德的第一幢大楼。她知道她要听到什么了。

“你必须一个人在车里,而且你必须是从某个事先约好去的地方回来,正在回家的途中。一个从这儿经过科特兰德才能到达的地方。事后你必须有办法证明这一点。我要你的汽车正好在科特兰德前面没有汽油,在十一点半。按响你的汽车喇叭。那儿有一个年老的守夜人。他会出来的。请他帮助你,打发他到最近的加油站去,在一英里之外。”

她坚定地说:“好的,洛克。”

“等他走了以后,你从车上下来。路边有一大片空地,在大楼的对面,越过它就有一条壕沟。尽快去那条壕沟里,下去,在沟底趴下来。趴平。过一会儿你就可以回到车上去了。你得知道什么时候回去。保证有人看见你在车里,而且你的状况与车的状况大体吻合。”

“好的,洛克。”

“你明白了吗?”

“是的。”

“一切?”

“是的。一切。”

他们站在那儿。她只看见他的眼睛,还有他的微笑。

她听见他说:“晚安,多米尼克。”他走了出去,她听见他的车开走了。她想到了他的微笑。

她知道在他即将做的事情中,他并不需要她的帮助,他可以找个别的办法将守夜人支开。他让她在其中扮演了一个角色,因为——如果他不这么做的话,接下去发生的事她便无法承受。她知道那是考验。

他不想把事情说透。他希望她能明白,而且不表现出惧怕。她没能承受住斯考德审判,看见他受到世人的伤害,她被吓跑了,可是她决定在这件事情上帮助他。她非常平静地答应了。她是自由的,而他清楚这一点。

穿过长岛的黑暗漫长的路是平的,可是多米尼克觉得她好像在上坡。有这种感觉是不正常的:是上升的感觉,仿佛她的汽车在垂直加速。她一直把眼睛盯在路面上,可是她视野边缘的仪表盘看着就像飞机的两翼一样。仪表盘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过十分。

她觉得有趣,心想,我从没学过开飞机,现在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就像现在这样,畅通无阻,毫不费力,而且没有重量。那种感觉理应是在平流层才有的——或者是在星际太空?——那是人开始飘起来的地方,没有重力法则。任何重力的法则都没有了。她听到自己在大声笑。

就是上升的感觉……否则的话,她就会感觉正常了。她开车从没开得这样好过。她想,开车是枯燥的机械工作,所以我知道我现在头脑清醒;因为开车似乎很容易,就像呼吸和吞咽一样,是不需要注意力的即时功能。她在一个不知名郊区的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停车,她拐过街角,她超过其他的汽车,她肯定今晚她不会遇上交通事故;她的车由一个遥控器导航——是她曾经读到过的自动射线——那是灯塔?还是无线电波?——而她只是坐在方向盘前而已。

这使她可以有空意识到一些琐碎的小事,感觉到漫不经心而且……不严肃,她想,完全不严肃。那是一种普通的,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一如比空气更加透明的水晶一样透明的感觉。只不过是些小事:她的黑色薄丝绸短裙,套在她的膝盖上,她挪动脚的时候,脚趾在她那浅口无带的轻便舞鞋中伸展,黑色玻璃上的“丹尼餐馆”几个金色大字一闪而过。

她在某个银行家的夫人举办的晚宴上十分开心,他们都是盖尔的重要朋友,名字她现在记不大清楚了。晚宴在长岛的一个大庄园里举办,非常成功。他们看到她的到来是那么高兴,又是那么遗憾盖尔没有一起来。她吃光了摆在她面前的所有食物。她的胃口好极了——一如她童年少有的几次,那是当她在树林里玩了一天回来时,她妈妈是那么高兴,因为她妈妈怕她长大后得贫血症。

她在餐桌上讲述她童年的故事逗客人们开心,她把他们逗得哈哈大笑,那是她的东道主记忆中最开心的一次晚宴。后来,在一间窗户开向黑色夜空的起居室里——没有月色的夜空延伸在树林和草坪之外,一直到东河岸边——她谈笑风生,妙语连珠,对周围的人们投以热情的微笑,令他们自由自在地谈论起对他们来说最最亲密的话题,她爱那些人,而且他们也知道他们被人爱着,她爱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任何人,有个女人说:“多米尼克,我不知道你竟然这么棒!”而她回答说:“我在世上无忧无虑。”

可实际上,除了注意到她手表上的时间外,她对其他的一切都不曾在意过——她想着必须在十点五十分以前离开那座房子。她不知道她应该说什么话来告辞,但是到了十点四十五的时候,她说得很得体,又令人信以为真,到了十点五十分的时候,她的脚已经踩在油门上了。

那是一辆上了篷的黑色跑车,内饰是红色的。她想,司机约翰真好,把那红色的皮革擦得那么亮。车上什么也不会剩下,它就像是为自己的最后一次出行作了最漂亮的打扮,实在是最合适不过了。就像是一个女人为她的初夜打扮一样。我没为我的初夜打扮过——我没有初夜——只是什么东西从我身上被扯掉了,还有牙齿间采石场尘土的那种味道。

当她看到汽车侧窗上映满黑色垂直条纹和很多光点时,她想玻璃怎么了。然后她意识到她在沿着东河行驶,而玻璃上映出的是纽约,就在河的对岸。她笑出了声,心想:不,这不是纽约,这是一张贴在车窗玻璃上的私人照片,它的全部,在这儿,在一块玻璃上,在我的手底下,我拥有它,它现在是我的了——她用一只手从炮台公园一直划到皇后区大桥——洛克,它是我的,我要将它送给你。

远远看来,那个守夜人的身影只有十五英寸高。等它变成十英寸时,我就开始,多米尼克心想。她站在车旁,希望那个守夜人能走得快一点。

那幢大楼就像在一个点上支撑着天空的一团黑色物体。天空其余的地方垂下来,亲密地从地面上低低掠过。最近的街道和房屋也离得很远,在那块空间边缘很远的地方,像小小的不规则凹痕,又像是一把破锯的锯齿。

她感觉她轻便舞鞋的鞋底下有一块大卵石,很不舒服,可是她不想动她的脚,那会发出声响的。她并不是一个人。她知道他就在大楼里的某个地方,就在离她一条街的某个地方。大楼里没有灯光,也没有声息,只有黑色窗户上的白色十字。他不需要灯,他对每一条走廊、每一个楼梯井都了如指掌。

那个守夜人越走越远。她猛地将车门拉开,把她的帽子和包往里一扔,然后用力把车门关上。穿过马路的时候,她听到砰的一声。她跑过那片开阔的土地,远离那座大楼。

她感觉到丝质的裙子贴在她的腿上,那正是飞行时那种可触知的目的,她要推开它,要尽快破除障碍。地面上有坑洞和干硬的麦茬。她跌倒过一次,可直到又跑起来时她才发现。

黑暗中,她看见了那条壕沟。然后她便在壕沟底部跪下来,摊开四肢趴下去,她的嘴挨到了地面上。

她能感觉到大腿的肌肉在跳动,她在一次长时间的震动中将身子扭了一下,用她的腿、她的胸部、她胳膊上的皮肤去感受大地。那就像是躺在洛克的床上。

那声音简直像是一拳砸在她的脑门上。她感觉地面猛地往上一抛,把她震得站了起来,甩到了壕沟边缘。当天空像划破的一道口子慢慢穿过科特兰德大楼时,大楼的上半部分翘了起来,悬在那里不动。仿佛天空要将那大楼劈成两半。然后,那道口子变成了蓝绿色的光。接着大楼就没有了上半部分,只有窗棂、直梁在空中翻飞。大楼在空中散开,一长条细细的红色火舌从中央喷射而起,又是一声爆炸,接着又是一声,一道刺眼的闪光,然后,河对岸摩天大楼的玻璃窗格像装饰灯一样闪起了光芒。

她忘记了他命令她趴倒,忘记了自己还站着,忘记了玻璃和扭曲的钢筋雨点般落在她的周围。在那刺眼的闪光中,大楼的墙体向外倒去,整座楼就像喷薄而出的朝阳一样敞开了。她想到他在那里,那边的某个地方,那个不得不去破坏的建筑师,他对大楼的关键部位了如指掌,他在压力和支撑之间进行过最细致的权衡;她想到他选择这些关键的部位,安放好炸药——一个医生成了杀人凶手,立刻便熟练地穿透了心脏、大脑和肺部。他在那里,他看见了这一切,然而这对于他来说比对大楼更为残忍。可是他就在那儿,而且欢迎着它。

她看见城市在半秒之间被笼罩在光明之中,她能看见被炸到几英里外的窗架和上楣,她想到被这火舌舔舐的黑暗的房间和天花板,她看见天空映衬下被照亮了的塔尖。这是她的城市,也是他的。“洛克!”她尖叫。在爆炸的轰鸣中,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然后,她跑过那片空地,来到那个冒着烟的废墟前,跑过碎裂的玻璃,每一步都踩得很结实,因为她喜欢那种痛。现在再也没有什么痛苦能让她觉得痛了。一片尘土停滞在那片空地上空,像个凉篷。她听到警报的尖叫声在远处响起。

尽管汽车的后轮被一块锅炉烟囱压扁了,还有一扇电梯门压在车篷上,但它还是一辆车。她爬到座位上。她必须看上去就像坐在那里没有动过一样。她一把一把地将碎玻璃从地板上收集起来撒在自己的膝盖上,头发上。她捡起一片锐利的碎玻璃,划破了颈上、腿上、胳膊上的皮肤。她感觉不到疼痛。她看着鲜血从胳膊上涌了出来,顺着膝盖流下去,浸透了那黑色的丝绸,在她的大腿之间滴落。她的头向后倒过去,嘴张着,喘着气。她不想停下来。她自由了。她做得天衣无缝。她不知道她割破了一根动脉血管。她感觉自己那么轻。她在嘲笑重力法则。

当她被赶到现场的第一批警察发现时,已经不省人事,体内只剩下了几分钟的生命。

13

多米尼克扫视了一圈顶楼公寓的卧室。这是她准备熟悉的第一个环境。她知道经过很多天的住院治疗后,她被送到了这里。卧室似乎涂上了一层光做的漆,是那种照亮一切的水晶的透明,她想;它还在;它会永远存在。她看见华纳德站在她的床前。他观察着她,看上去很开心。

她记得在医院里见过他。那时他看着可不开心。她知道医生告诉他她活不下来了。她本想告诉他们所有人,她会活下来的,说她现在别无选择,只有活下来。只不过,告诉那些人任何事情似乎都不重要,从来都不重要。

现在她回来了。她能感觉到绷带缠在她的喉咙上、腿上、左胳膊上。可是她的手放在面前的毛毯上,纱布已经取掉了,只留下一些淡红色的浅痕。

“你这个该死的小傻瓜!”华纳德高兴地说,“你为什么做得这么出色?”

靠在白色的枕头上,她光滑的金色头发,以及那白色的高领病号服,使她看上去甚至比儿时都要年轻。她脸上流露出安详的神色——人们曾期望在儿时的她身上出现却从未见过的神色:完全意识到的确定、单纯和宁静。

“我没有汽油了。”她说,“我在车里等着,突然……”

“我已经把这个故事告诉警察了。那个守夜人也讲过了。可是你难道不知道使用玻璃要谨慎?”

盖尔看上去很安心,她想,也很自信。对他来说这件事同样改变了一切;以同样的方式。

“并不痛。”她说。

“下一次你想扮演无辜的局外人时,让我培训一下你。”

“不过他们还是相信了,不是吗?”

“噢,是的,他们相信了。他们不得不相信。你差点死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非得去救那个守夜人的命,却几乎搭上了你的性命。”

“谁?”

“霍华德,我亲爱的。霍华德·洛克。”

“他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宝贝,你不是在接受警察的质询。不过,你会的,而且你还要表现得比这更令人信服一些。可是,我确信你会成功的。他们不会想到斯考德审判的事儿上去的。”

“噢。”

“你那时做了,就永远会做。不管你对他怎么看,你对他作品的看法总是与我的一致。”

“盖尔,你高兴我这么做吗?”

“是的。”

她看到他正低头注视着她放在床上的那只手。然后他跪下来,把嘴唇压在她手上,他并没有举起她的手,也没有用手指去碰它,只是用嘴唇去吻它。他只能允许自己这样承认他为她住院的那些日子付出了什么。她举起另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头发。她想,如果我死了,对你来说反而会好一些,盖尔,可是你会没事的,那是不会伤害你的。世界上已经没剩多少痛苦的事了,没有什么能比我们还在一起这个事实更令人痛苦:他,你,还有我——所有重要的事情你都已经明白了,尽管你还不知道你已经失去了我。

他抬起头,站起身来。“我不是有意要责怪你。原谅我。”

“我死不了,盖尔。我感觉好极了。”

“你看上去是好极了。”

“他们逮捕他了吗?”

“他已经获得了保释。”

“你很高兴?”

“我高兴你这样做,而且是为他做的。我高兴他做了这件事。他必须这么做。”

“是啊,而且又会有一场斯考德审判。”

“不完全相同。”

“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想再有一次机会,是吗,盖尔?”

“是的。”

“我可以看一下报纸吗?”

“不行。等你能下床了再看。”

“连《纽约旗帜报》都不行?”

“尤其不能看《纽约旗帜报》。”

“我爱你,盖尔。如果你坚持到最后……”

“不要向我行贿。这不是你我之间的事。甚至也不是他和我的事。”

“而是你和上帝之间的?”

“如果你想这么说的话。不过在事情结束之前,我们不谈论这个。有个拜访者正在楼下等你。他每天都来这儿。”

“谁?”

“你的情人。霍华德·洛克。想让他现在来向你道谢吗?”

那种快乐的嘲讽,那种他认为是在说出最为荒谬之事的语调告诉了她,他还远远没有猜到其余的事情。她说:“是的,我想见他。盖尔,如果我决定让他做我的情人,会怎么样?”

“我会宰了你们俩。现在别动,躺平,医生说你得慢慢来,你身上一共缝了二十六针。”

他走了出去,她听到他下楼的脚步声。

第一名赶到爆炸现场的警察在大楼背后的河岸上发现了用来引爆炸药的短路器。洛克站在那个短路器旁,双手揣在衣兜里,正注视着科特兰德大楼的余烬。

“哥们儿,你对这起爆炸都知道些什么?”那名警察问。

“你最好逮捕我。”洛克说,“我会在法庭上讲的。”

他对接下来所有的正式质询都没有回答一个字。

是华纳德一大早将他保释出来的。华纳德在急救室里看见了多米尼克的伤势,医生告诉他说她活不成了,他一直表现得很镇定。打电话把一个县级法官从被窝里叫起来为洛克交保取释时,他也一直镇定自若。可是当他站在一个县级看守所小小的办公室里时,他却突然间发起抖来。“你们这些该死的蠢货!”接着就是一连串他在码头上学来的脏话。他忘了一切,除了——洛克在牢房里。他又是当年“地狱厨房”那个电线杆华纳德了,他有的只是那种火冒三丈的愤怒,那种他站在一堵快要倒塌的墙后,等待着被杀死时所感受到的愤怒。不同的是,眼下他清楚他还是盖尔·华纳德,一个帝国的统治者,但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某种法律程序是必要的,为什么他不能将这个监狱砸个稀巴烂,用他的拳头或是他的报纸。此刻,那对他来说都是一回事。他想杀人,他必须杀人,一如那个夜晚在那堵墙后面一样,为了捍卫他的生命去杀人。

他努力撑到了签字,努力等到了洛克被带到他的面前。他们一起走了出来,洛克抓着他的手腕领他往前走,来到车前时,华纳德平静了下来。在车上,华纳德问:“这件事当然是你干的,对吗?”

“当然。”

“我们一起斗争到底。”

“如果你想让它成为你的战役的话。”

“据目前的估算,我的个人财产有四千万美元。那应该能雇得起任何一个你想请的律师或者整个律师界。”

“我不请律师。”

“霍华德!你不是又要上交照片吧?”

“不,这一次不那么做。”

洛克走进卧室,在床前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多米尼克静静地躺着,看着他。他们相视一笑。一切都无须说出来,这一次也一样,她想。

她问:“你坐牢了?”

“坐了几个小时。”

“那是什么感觉?”

“别像盖尔那样演戏了。”

“盖尔演得很糟糕吗?”

“糟透了。”

“我不会的。”

“我也许得回去坐上好几年的牢。你同意帮我时就明白这一点了。”

“是的,我明白。”

“如果我走了,就要靠你来救盖尔了。”

“靠我?”

他注视着她,摇了摇头。“最亲爱的……”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声责备。

“什么?”她小声说。

“难道你到现在还不知道那是我为你设的一个圈套?”

“怎么设的?”

“如果我没有请你来帮我,你会怎么做?”

“我会和你在一起的,在你的公寓里,在恩瑞特公寓,就现在,而且是公开的,当众的。”

“没错。可是现在你不能这么做了。你是盖尔·华纳德夫人,你是无可怀疑的,而且每一个人都相信你的在场纯属巧合。如果让人知道我们现在的关系——就相当于招认说一切都是我干的。”

“我明白了。”

“我想让你保持安静。如果你有任何与我共命运的念头,那就打消吧。我不会告诉你我打算做什么,因为那是我所拥有的唯一控制你的办法——直到审判那天。多米尼克,如果我被判有罪,我想让你仍然和盖尔在一起。我就指望着这个,我想让你仍然和他在一起,永远不要告诉他我们之间的事,因为他和你都需要对方。”

“可如果你被判无罪呢?”

“那么……”他扫视着屋子——华纳德的卧室,“我不想在这儿说。但你明白的。”

“你非常爱他?”

“是的。”

“足以牺牲……”

他笑了。“自从我第一次来这儿,你就一直在为这个担心?”

“是的。”

他直视着她。“你认为那可能吗?”

“不。”

“多米尼克,这既不是为我的工作,也不是为你。从来都不是。可是我却能为他做到这个份儿上:如果我必须得走,我可以把这留给他。”

“你会被判无罪的。”

“那不是我想听你说的话。”

“如果他们判你有罪——如果他们把你关在大牢里,或者拿铁链把你锁起来,如果他们在每一条肮脏的头版头条新闻里玷污你的名字,如果他们连一座大楼都不再让你设计了,如果他们不让我再见到你,那都没关系。没有什么大不了。只是痛苦沉到了一个特定的点而已。”

“这就是七年来我一直等着听的话,多米尼克。”

他拿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唇上,而她感觉着他的嘴唇,就在华纳德吻过的地方。然后,他站起身来。

“我会等你。”她说,“我会保持安静,我不会靠近你,我向你保证。”

他微笑着点点头。然后他离开了。

“在极少数情况下,那种强大得难以理解的世界力量会碰巧集中反应在某一事件上,就像聚光镜将光线聚集到一个高亮度的光点一样,亮得足以让我们所有的人都能看见。这一事件就是科特兰德所遭受的暴行。在这个微观的世界里,我们可以看出一种邪恶,自从它诞生于宇宙淤泥的那一刻起,它就摧毁了我们可怜的星球。个人的自我与所有的仁慈、博爱和兄弟情义都背道而驰,一个人毁灭了那些一无所有的人的未来家园。一个人让成千上万的人受到诅咒,把他们推进贫民窟、污秽、疾病和死亡的恐惧。当逐渐觉醒的社会,以一种全新的人道主义责任感,作出非凡的努力来拯救那些社会地位低下的阶层时,当社会中最出色的精英们团结起来为他们创造一个像样的家园时——某个人的自我主义却将他人的成就炸成了碎片。而这又是因为什么呢?因为某种暧昧的个人虚荣心,因为某种无谓的空虚和自负。我很遗憾,我们州的法律只能对这种罪行实行坐牢的惩罚。那个人应该被剥夺生命的权利。社会需要权利来除掉像霍华德·洛克这样的人。”

在《新前沿》上,埃斯沃斯·托黑这样写道。

从全国各地传来的共鸣对他作出了回应。科特兰德大楼的爆炸持续了半分钟之久,公众愤怒的爆炸则如狂涛般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铁锈和垃圾暴雨一样劈头盖脸而来。

洛克已经接受了大陪审团简单的质询,他也作过“无罪”的抗辩,而且拒绝再作进一步的供述。他已经由于华纳德提供的保证金而获得假释,目前正在候审。

关于他的犯罪动机众说纷纭。有人说那是出于职业上的妒忌,也有人声称科特兰德的设计风格与洛克的风格有些相似的地方,认为吉丁、普利斯科特和韦伯可能从洛克那里借用了一点——“合法的改造”——“并不存在理念的所有权”——也有人说,洛克是受到了一种艺术家的报复欲望的驱使——他认为自己的作品遭到了别人的剽窃。

哪种说法都不是十分清楚,但没有人太过在乎动机。这件事很简单:一个人反对多个人。

一个家园,出于慈善的目的而建,为的是穷人。这个家园建立在一万年的历史根基之上,在这一万年里,人类一贯接受着这样的教育——慈善和自我牺牲是一个毋庸置疑的绝对真理,是美德的检验标准,是人类的终极理想。一万年的历史传达着服务和牺牲的心声——牺牲是生命的首要原则——服务或被服务,压制或被压制——牺牲是高尚的——你怎么理解都行,要么是这个极端,要么是另一个极端——服务和牺牲——服务服务服务……

与之相对的,是一个既不愿意服务也不愿意统治的人。因此,他犯下了唯一不可饶恕的罪过。

这是一个轰动一时的丑闻,具有一切私刑所应具有的那种一贯的骚动和义愤填膺的欲望。可是,在每一个谈论这个丑闻之人的义愤中,都流露出强烈的个人攻击色彩。

“他只不过是个丧失了一切道德意识的自我狂。”

——一个社会妇女在义卖时如是说。假如慈善不是可以宽宥一切的美德,那她想都不敢去想还有什么别的自我表现的手段,她想都不敢去想她如何才能把她的卖弄强加于她的朋友们——

——一个社会工作者如是说。他找不到生活目标,也不可能从他贫瘠的灵魂里形成任何目标,而是通过用手指抚摸别人的伤痛来表达善意,他沐浴在美德的恩泽里,并且依法占有着来自所有人的尊敬——

——一位小说家如是说。如果他被剥夺了就奉献和牺牲的话题进行创作的权利,那他便无话可说。他泣不成声地在意见听取会上告诉千万人说他爱他们,爱他们,能不能请他们也给他一点点爱作为报答。

——一位女专栏作家如是说。她刚刚购买了一座乡村庄园,因为她是那么体贴入微地描写着小人物。

——所有的小人物如是说。他们想听到关于爱的东西,那种伟大的爱,那种过分讲究的爱,那种爱包容一切,宽恕一切,许可他们一切事情。

——每一个二手货如是说。这些离开了别人的灵魂就不能生存的吸血鬼。

埃斯沃斯·托黑向后靠着坐在那里,观察着,倾听着,脸上露出了微笑。

高登·L·普利斯科特和奥古斯特·韦伯在鸡尾酒会上受到人们的款待。他们接受着人们体贴而又好奇的关怀。就像一场灾难的幸存者,他们说无法理解洛克可能有的任何动机,而且他们要求正义得到伸张。

彼得·吉丁哪儿也不去。他拒绝见新闻界的人。他拒绝见任何人。可是他发表了一篇书面声明,说他相信洛克是无罪的。声明里面包含着一个奇怪的句子,就是最后一句话。它是这样说的:“别管他,求求你们别管他了好不好?”

美国建筑家委员会的警戒队在考德大楼前来回踱着步。这样做没有任何目的,因为洛克的事务所根本就没有工作。他要开工的建筑项目都被取消了。

这就叫同仇敌忾。正在修脚指甲的初入社交界的少女——正在从手推车上买胡萝卜的家庭主妇——本想当钢琴师,却托辞说要养活妹妹的书店老板——那个痛恨生意的商人——痛恨工作的工人——痛恨所有人的知识分子——都因共同的愤怒而兄弟一样团结起来,那种愤怒医治好了他们的百无聊赖,把他们从自我中释放了出来。而他们非常清楚,把他们自己从自我中释放出来是莫大的幸事。读者们都异口同声。新闻界也是异口同声。

盖尔·华纳德则逆流而行。

“盖尔!”爱尔瓦·斯卡瑞特喘着气说,“我们不能为一个爆炸犯辩护!”

“安静点,爱尔瓦,”华纳德对他说,“趁我还没有把你的牙打下来。”

盖尔·华纳德独自站在办公室中央。他高高扬起头,很高兴他还活着,一如他在一个黑暗的夜晚面对城市的灯光站着时的心情一样。

“在所有我们周围污秽的嗥叫声中,”一篇刊登在《纽约旗帜报》上,以大字署名为“盖尔·华纳德”的社论中写道,“似乎没有人记得霍华德·洛克向他自己的自由意志让步了。如果他炸毁了那座大楼——他有必要待在现场等着让人去逮捕他吗?可是我们并没有等待去发现他的犯罪理由。我们还没有举行听证会就已经判他有罪了。是我们想让他有罪。我们对这个案子欣喜若狂。你们所听到的不是愤怒——而是沾沾自喜。任何无知的疯子,任何令人恶心的谋杀犯,都得到我们大声疾呼的同情,并集合一大群人文主义者为之辩护。可是一个天才却被判定为有罪。假若仅仅因为一个人软弱渺小便宣告其有罪,这样的做法便是罪恶的不公正行为。那么,一个社会已经下降到何等堕落的程度——竟然会仅仅因为一个人坚强伟大而定他有罪?然而,这,就是我们这个世纪的整个道德风气——二手货的世纪。”

华纳德的另一篇社论里写道:“我们听见有人高喊,霍华德的职业生涯都花在了出入法庭上。此话一点不假。一个像霍华德这样的人,一辈子都在受到社会的审判。该指控的到底是谁——洛克还是社会?”

“我们从未努力去理解什么是人身上的伟大,如何去认识这种伟大,”另一篇华纳德的社论说,“我们在一阵感伤的茫然若失中开始坚信,伟大就是用自我牺牲来测量的。我们愚蠢地说,自我牺牲就是我们的最高美德。让我们停下来略作思考。牺牲是一种美德吗?一个人能牺牲他的正直吗?能牺牲他的荣誉吗?能牺牲他的自由、他的理想、他的信念、他的真挚情感和思想的独立吗?可这些都是一个人至高无上的财富。他为了它们而放弃的任何东西都不是一种牺牲而是一种交易。然而,它们高于为任何原因或考虑而作出的牺牲。因此,难道我们还不应该停止宣扬那些危险邪恶的胡说八道吗?自我牺牲?可是严格地讲,不可能牺牲,也绝不能牺牲的正是自我。尊重人,首先就是要尊重不可牺牲的自我。”

这篇社论被《新前沿》和许多其他的报纸转载,它被翻印出来,加了方框,标题是:瞧是谁在说话!

盖尔·华纳德大笑。阻挠滋养了他,使他更加强大。这是一场战斗,而自从在整个报业抗议的呐喊声中为他的帝国奠定了基础以后,他有好多年没参加过一场真正的战斗了。他被赋予了难以置信的、每个人都梦寐以求的东西:机会和青春活力,他将连同他那从经验中得出的智慧一起来使用。一个新的开端和高潮,一起来了。这,我已经等了好久;这,是我生存的目的,他想。

他的二十二种报纸、杂志、新闻短片都接到了这样的指示:保卫洛克。向公众推销洛克。阻止动用私刑。

“无论事实是什么,”华纳德对他的员工说,“这都不会成为根据事实所进行的一次审判。这是一次由公众舆论所决定的审判。我们一直在制造公众舆论。这次让我们继续制造吧。推销洛克。至于你们怎么做,我不在乎。我已经训练过你们。你们是推销专家。现在让我看看你们有多出色。”

迎接他的是一片沉默,员工们面面相觑。爱尔瓦·斯卡瑞特擦着额头上的汗。可是他们都服从了命令。

《纽约旗帜报》上印了一张恩瑞特公寓的照片,配着这样的图片说明:“这就是那个你们要毁灭的人吗?”一张华纳德家房子的照片:“有能耐的话,就来比一比。”一张摩纳多克峡谷的照片:“这就是那个对社会没有贡献的人吗?”

《纽约旗帜报》连载了洛克的传记,谁也没听说过标题下那个作者;它是盖尔·华纳德写的。《纽约旗帜报》上连载了一系列关于著名审判的故事,都是无辜者因大多数人的偏见而被宣判有罪。《纽约旗帜报》还连载了一批关于个人受到社会迫害的文章:苏格拉底、伽利略、巴斯德,思想家、科学家,一长串英雄事迹——他们中的每一位都孤身一人对抗着公众。

“可是,盖尔,看在上帝的分上,那只不过是一个安居工程!”爱尔瓦·斯卡瑞特哀号着说。

华纳德无可奈何地看着他。“这和那个安居工程根本无关,想让你们这些傻瓜明白这一点简直是不可能的。好吧,那我们就来谈谈安居工程。”

《纽约旗帜报》连续刊载了对安居工程热潮的大曝光:贪污,不称职,以私人建筑队五倍的成本修建起来的工程,刚修好就被废弃的新住宅区,被利他主义领域中神圣不可侵犯的人物们所承认、所钦佩、所原谅、所保护的可怕业绩。“据说地狱的地面铺的是善良的意图。”《纽约旗帜报》说,“是不是因为我们从来没学会去辨认是什么样的意图构成了善?还没到该学习的时候吗?世界上从来没有这么多善良的意图得到过这样大张旗鼓的歌颂。看看吧。”

《纽约旗帜报》的社论是由盖尔·华纳德在创作室的桌前站着写成的,像往常一样,写在一大块印刷纸张上,用蓝色的铅笔、一英寸高的字母写成。他在结尾处用力写上GW两个字母,这两个著名的首字母从没像现在这样透着一种不计后果的骄傲。

多米尼克已经康复,回到乡间宅子里去了。华纳德每天很晚才开车回家。他尽可能经常地带上洛克。他们一起坐在客厅里,窗户向春天的夜晚敞开着。黑暗的山脊从墙壁脚下渐渐没入湖水,湖水在底下的树林中闪着光。他们不谈论这个案子,也不谈论即将来临的审判。可是华纳德不带感情地提起了他的这场圣战,仿佛这与洛克丝毫无关一样。华纳德站在房间中央,说:“好吧,那是可鄙的——《纽约旗帜报》的整个生涯。但是,这场圣战将证明一切的清白。多米尼克,我知道你一直理解不了我为什么从来不以我的过去为耻。为什么我爱《纽约旗帜报》。现在你就会看到答案了:权力。我掌握着我从来未曾验证过的权力。现在你们就会看到这个验证了。他们将会去思考我要他们去思考的问题。他们会照我的命令去做。因为这是我的城市,这儿的事就是我管的。霍华德,等到你接受审判的时候,我会让他们全部改变主意,没有一个陪审团敢站出来判你的罪。”

晚上他睡不着觉。他没有睡觉的欲望。“去睡觉吧。”他会这样对多米尼克和洛克说,“我过一会儿就上来。”然后,多米尼克在卧室里,洛克在走廊对面的客房里,就会听到华纳德的脚步声在露台上踱来踱去,一连好几个小时,声音里有一种快乐的躁动不安,每一步都像是一个锚泊的句子,一句重重敲进地板的陈述。

有一次,深夜,被华纳德打发上楼后,洛克和多米尼克在第一段楼梯平台上停了下来,他们听到下面大厅里传来用力划火柴的声音,那声音传递着这样一幅情景——一只手不顾一切地猛地一划,点燃了第一支香烟,那些香烟会一直燃到天亮,一点小小的火星在那咚咚的脚步声中,在露台上穿来穿去。

他们从楼梯上向下看,然后相对而视。

“真可怕。”多米尼克说。

“真伟大。”洛克说。

“无论他做什么,他都帮不了你。”

“我知道他没法帮我。那无关紧要。”

“为了救你,他正在背水一战。他并不知道,如果他救了你,他就会输了我。”

“多米尼克,哪一种结局对他来说更糟呢?输了你还是输了他的圣战?”她理解地点点头。他又说,“你知道,他想要拯救的并不是我,我只不过是一个借口。”

她抬起一只手,摸到了他的颧骨,指尖传来轻微的压力。她能允许自己做的就只有这么多。她转过身,继续朝她的卧室走去。她听到他关上了客房的门。

兰斯洛特·克鲁格在多家报刊上同时发表文章写道:“华纳德各大报纸正在为霍华德·洛克辩护,这恐怕不大合适吧?如果任何人怀疑这起骇人听闻的案件中的道德问题,这里有一个证据,它能说明谁是谁非,说明谁站在什么立场上。华纳德报纸——那个黄色新闻、粗俗语言、腐败堕落、丑闻连天的据点,那个对公众品位和公众行为进行侮辱,那个由一个对原则的看法连食人者都不如的人所统治的知识分子的活地狱——华纳德报业正是霍华德·洛克的合适支持者,而霍华德·洛克就是它们适合的英雄。在终身致力于对新闻业之正直的大肆攻击之后,对盖尔·华纳德来说,现在支持一个更为粗鲁的爆炸犯同伙再合适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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