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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安·兰德 当前章节:154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05

当弗兰肯瞥着员工的工资表时,发现在工资表上,薪水最高的人却是事务所最不需要的人。

当帝姆·戴维斯丢了弗兰肯-海耶事务所的工作时,制图室的工作人员中,除了他自己,谁都不感意外。这件事他想不通。他痛苦地撅着嘴,向这个他将永远痛恨的世界表示反抗。他感到除了吉丁之外,他一个朋友也没有了。

吉丁安慰了他,同时诅咒着弗兰肯,大骂人性的不公正,并且花了六美元在一家非法酒馆宴请了一位毫无名气的建筑师的秘书,为帝姆·戴维斯重新安排了一份工作。

以后,每当吉丁想起戴维斯,心中便充满了温暖的快意。他已然左右了一个人的生活道路,已经把他从一条道路上挤出去并推上另一个轨道。一个人——对他来说,那不再是帝姆·戴维斯,那是一副骨架和一个灵魂,是一个有意识的心灵——干吗他总是惧怕别人躯体里的那种神秘意识呢?——而他已经按照自己的意志扭曲了那副骨架和那个灵魂。经过弗兰肯、海耶和首席设计师的一致同意,由吉丁悉数接手了帝姆的制图台、职位以及薪水。但这只是他志得意满的一部分,还有另一层意味,更加温馨,更加不真实,也更加危险。他常常满面春风地说:“帝姆·戴维斯啊?噢,对了,他现在的工作还是我给他找的呢。”

他写信给他的母亲,信中也提及此事。她逢人便说:“皮迪是一个多么无私的孩子。”

他每周都毕恭毕敬地写一封信给母亲。他的信短而充满敬意,而她的回信则冗长详尽,写满了忠告,可他却很少读完过。

他偶尔也去看看凯瑟琳·海尔西。那次分手后的第二天晚上,他并没有如约去看她。次日一早他醒过来,想起对她说过的,便恨起她来。但他还是去找她了,那是在一周以后。她也没有责怪他,他们没有再提起她的舅舅。此后,他每月或隔月去看看她。见到她,他很开心,但绝口不提工作的事。

吉丁试图向洛克谈及他工作方面的事,但枉费了心机。他去造访过洛克两次。他愤怒地爬呀爬,爬过五段楼梯才来到洛克的房间。他热切地问候洛克。他等待着对方让自己安心,他自己也不知道他需要的到底是哪种安心,也不知道为何只有从洛克那里才能得到。他说起自己工作方面的事,还真诚而关切地询问起卡麦隆事务所的情况。洛克倾听他的讲述,也心甘情愿地回答所有的问题,但是在洛克那没有表情的目光里,他感觉自己仿佛撞在了一块钢板上,仿佛他们俩谈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话题。在告辞之前,吉丁注意到洛克磨破了的袖口,注意到他脚上穿着的鞋和裤腿膝盖处打上的补丁,他感到一种快意。他告辞而去,暗自哧哧地笑出声来,但是心中却异常不安。他也不清楚是什么原因,随即便发誓绝不再见洛克了,可是又弄不清他为什么非得再来找他不可。

“哎呀,”吉丁说,“我不一定请得动她一起共进午餐,不过她打算后天和我一同去看莫森的画展。您看怎么办才好?”

他坐在地板上,头靠在长沙发边上,伸着两只脚,穿着弗兰肯的一套鲜嫩的黄绿色睡衣裤,那身衣服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宽松。

透过浴室开着的门,他看见弗兰肯正站在洗漱台前刷牙,腹部贴着亮闪闪的台边。

“那太好了。”弗兰肯满嘴牙膏浓浓的泡沫,“那样也行呀。你还不明白吗?”

“是啊。”

“老天爷!彼得,昨天动身前我就向你解释过了。邓洛普先生计划着要为他夫人建一座房子。”

“噢,对了。”吉丁有气无力地说,用手把乱蓬蓬的黑色卷发从面颊上撩开,“噢,是啊……现在我想起来了……老天!盖伊,瞧我这脑子!岂有此理!”

他朦胧想起前一晚弗兰肯带他去参加一个聚会的情景,想起盛放在一座掏空了的冰山中的美味佳肴,想起那一袭黑色的蕾丝晚礼服和邓洛普夫人漂亮的脸庞,可是他记不得他最后怎么会在弗兰肯的公寓里。他耸耸肩。在过去的一年里,他陪着弗兰肯出席过许多聚会,而且常常是像今天这样被带到他的公寓里来。

“那座房子不大。”弗兰肯嘴里含着牙刷说。牙刷在他的腮帮子上撑起一个大包,绿色的柄伸在外面。“五万左右,这是我的理解。不管怎么说都是小菜一碟。不过邓洛普夫人的姐夫——就是昆比——你认识的,是个大块头,搞房地产生意的。而挤进这个家庭又无伤大雅,根本没什么大碍。到时候你就会知道那个任务的目的所在了,我能指望你吗,彼得?”

“当然。”吉丁说,耷拉着脑袋,“你一直可以信赖我的,盖伊……”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的脚趾,想到了弗兰肯的设计师斯登戈尔。并不是他有意去想,而是像往常一样,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斯登戈尔,因为斯登戈尔代表着他的下一步计划。

在友谊面前,斯登戈尔简直就像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都两年了,吉丁试图与他建立起友谊的种种尝试,无不在他那两片冰山似的镜片上撞得粉碎。斯登戈尔对他的成见在制图室悄悄地传开了,但是很少有人敢复述原话,只是引用几句。斯登戈尔说得很大声,尽管他知道从弗兰肯办公室拿回来的草图上的修改是吉丁做的。但是斯登戈尔也有一个弱点捏在吉丁手里:他打算离开弗兰肯开自己的事务所,已经计划很长时间了。他已经选好了合伙人,是一个没有什么才华的年轻建筑师,但是继承了相当可观的一笔遗产。斯登戈尔只等时机成熟。吉丁在这事上头动了不少心思。除此之外,他无法去想别的。此时坐在弗兰肯卧室的地板上,他又想到了这件事。

两天以后,他陪着邓洛普夫人穿过艺术陈列室,欣赏弗雷德里克·莫森的油画。他的动作过程都是事先设计好的。他牵着她穿过稀疏的人群,不时用他的手指握一下她的胳膊肘,有意让她在不经意间捕捉到他的眼神——让她发现是她年轻的脸庞而不是那些画在左右着他的视线。

邓洛普夫人凝视着一幅废弃汽车场的风景画,竭力想在脸上装出该有的赞美表情。吉丁见状,便说:“是啊,一幅很棒的作品。看看作品的色彩,邓洛普夫人……有人说莫森那家伙吃了很多苦头。说来话长——竭力想得到认可,老迈而且令人悲伤。这是所有艺术家的共同点,干我们这一行的也包括在内。”

“噢,真的?”邓洛普夫人说,此刻,她仿佛更偏爱建筑了。

“再看这幅。”吉丁停在另一幅画前。画作描绘的是一个老丑妇在街沿上抠她的光脚丫,他说:“这就是记录社会现实的作品。要欣赏这一点,需要勇气。”

“这实在是太棒了。”邓洛普夫人说。

“啊,是的,是需要有勇气。那是一种罕见的品质……听说当年史岱文森夫人发现莫森的时候,他正在一间阁楼上快要饿死了。帮助一个青年才子成功是一件很光荣的事。”

“那一定很了不起。”邓洛普夫人说。

“假如我有钱的话,”吉丁做出若有所思的样子说,“我就会为某个新的艺术家安排一次画展,为某个新出道的钢琴演奏家提供资金,请一位初出茅庐的建筑师为我建造房屋……”

“吉丁先生,你知道吗?我丈夫和我正计划着在长岛修建一座小宅子。”

“噢,是吗?邓洛普夫人,您把这样的消息告诉我,您真是太可爱了。您这么年轻,请允许我这样说。难道您不知道您是在冒险吗?我会变成个讨厌鬼整天缠着您,试图让您对我们公司产生兴趣的。或者,您已经选好了设计师——那您就安全了。”

“不,我一点儿也不安全。”邓洛普夫人妩媚地说,“而且我并不真的在意这种危险。最近这几天,我已经反复考虑过弗兰肯-海耶事务所了,我还听说他们的建筑师特别棒。”

“唔,那么,谢谢您了。邓洛普夫人。”

“弗兰肯先生是个伟大的建筑师。”

“噢,是啊。”

“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不对,到底是怎么回事?”

“您真的想让我说出来?”

“唔,当然。”

“哎呀,您知道,盖伊·弗兰肯只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他恐怕跟您的房子扯不上关系。这是一个我本不该泄漏的商业秘密,但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反正您让我觉得我必须对您坦诚相待。我们事务所最棒的建筑都是由斯登戈尔先生设计的。”

“谁?”

“克劳德·斯登戈尔先生。您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是总有一天您会的,只要某个人有发现他的勇气。您知道,所有的设计都是由他完成的,他才是真正的幕后天才,可是最终在上面签名盖章的人却是弗兰肯,名望和声誉全归弗兰肯。现如今哪里不是这样啊。”

“可为什么斯登戈尔先生还能忍气吞声呢?”

“他能怎么样呀。又没有人给他机会让他重新开始。您也知道,大多数人只认准一个死理,一条道走到黑,他们宁可花上三倍的价钱去买同一种商品,只认它的商标。是勇气呀,邓洛普夫人,他们就是缺乏勇气。斯登戈尔先生是一位伟大的艺术家,但是伯乐毕竟太少,人们看不到这一点。他准备自己干,只要他能找到一个像史岱文森夫人这样杰出的人来为他制造一个机会就行了。”

“真的吗?”邓洛普夫人道,“这多有意思呀?再多讲讲有关这方面的事给我听。”

他又讲了许多。等他们看完弗雷德里克·莫森作品的时候,邓洛普夫人握着吉丁的手,对他说:

“你心肠这么好,真是世间少有。你确信如果你安排我和斯登戈尔先生见个面,不会使你在事务所感到难堪吧?我是不敢提出来,你这么善解人意,居然没有生我的气。你太没有私心了,换上任何一个人处在你的位置都不能像你这样无私。”

吉丁向斯登戈尔提议共进午餐时,对方一言不发地听着。接着,他猛地扭过头来厉声问道:“你搞什么名堂?”

吉丁还未来得及回答,斯登戈尔又突然把头扭回去说:“噢,噢,我明白了。”然后他俯过身来,撇了撇嘴,露出明显不屑的表情。“好吧,这顿午餐我去吃。”

当斯登戈尔离开弗兰肯-海耶事务所另立门户,并且接下了他的第一笔生意——邓洛普夫人的房屋设计时,盖伊·弗兰肯气急败坏地用尺子猛烈敲击着办公桌对着吉丁大发雷霆:

“这个杂种!这个卑鄙的杂种!我上了他的当!”

“你还指望他什么呢?”吉丁说,摊开四肢躺在弗兰肯面前的一把低低的扶手椅上,“人心叵测嘛。”

“但是令我摸不着头脑的是,那只卑鄙的鼬鼠是怎么得到的消息?到口的肥羊竟然被他抢了去。”

“哎呀,我从来就没有信任过他。”吉丁耸耸肩,“这就是人性啊……”

他话音中透出的苦衷倒是情有可原的。斯登戈尔连声谢谢都没说,临走时只对他讲了这样一句话:“你是个比我想象的还要坏的杂种。祝你好运!有朝一日你会成为一名大建筑师的。”

就这样,吉丁又平步青云地爬上了弗兰肯-海耶事务所首席设计师的职位。

弗兰肯在一家奢华而又相对僻静的饭店举办了个不大的宴会庆祝他的荣升。他一再地说:“再过一两年,彼得……一两年以后,你就会看到事情的发展。你是个好孩子,我会为你办事的……难道我还没有为你做过什么吗?……你也见了不少世面,彼得……再过上几年……”

“盖伊,你的领带歪了。”吉丁冷冰冰地说,“看你把白兰地洒得背心上到处都是……”

面对着他的第一份设计任务,吉丁想到了帝姆·戴维斯,想到了斯登戈尔,想到了其他许多想得到这个设计任务,并为此付出努力的、却被他打败了的人。那是一种成功后飘飘然的感觉。他的伟大已经是一个不争的事实。然后,他突然发现自己坐在用玻璃围起来的办公室里,正低头看着一张空白的图纸——他孑然一身。有某种东西从他的喉咙咽到了肚子里,冰凉而空洞,那是一种他似曾相识的下沉的空洞。他靠在制图台上,闭上眼睛。这就是他要做的事情。以前这一点从未像现在这样真实——去填充一张图纸,在图纸上进行某种设计。

那只不过是一间小小的房子。可他没有看到它在眼前矗立起来,相反,却看到它在陷落。他看到它形如地面上的陷阱,像他心里的陷阱,像个空洞,只有戴维斯和斯登戈尔在其中徒劳地破口大骂。关于这幢建筑,弗兰肯是这样对他说的:“它必须要体面,这你知道,体面……没有丝毫的神奇怪诞之处……外观优雅……费用要低于预算。”这就是弗兰肯传授给他的所谓设计师的理念,并且让他把这些理念表现出来。在一阵冰凉的茫然若失的麻木中,他仿佛看到客户在当着他的面嘲笑他。他似乎听到了托黑那令人不愉快的、至高无上的权威声音在提醒他,提醒他抓住向他敞开着的当管子工的机会。他厌恶地球表面的每一块石头。他恨自己选择了建筑师这一职业。

当开始着手绘制图样时,他竭力地不去琢磨正在做着的事,而是想弗兰肯做过设计,斯登戈尔,甚至连同海耶,以及所有其他的人也都做过,他想,假如他们能做得到,那他也一样能做得到。

他花了许多天才完成了初步设计图的绘制。在弗兰肯-海耶事务所的图书室里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为他设计的房子挑选合适的门面照片。他感觉到那种紧张感在他的胸中逐渐地融化。那种感觉很正常,他感觉良好。那幢房子在他的笔下生长着,因为人们还仍然崇拜着之前设计过它的那些大师们。他不是非得去疑惑,去畏惧,或是去冒险,已经有人将它设计好了。

当那些草图制好以后,他站在那里审视着它们,心里没谱。假如有人告诉他说,那是世界上最出色的或者是最丑陋的建筑物,他恐怕两种观点都会赞同。他并没有把握。他必须得有所把握。他想到了斯坦顿,想起了每当设计作业时,他所依赖的东西。他拨通了卡麦隆事务所的电话,找霍华德·洛克。

当晚,他来到洛克的住处,将他第一座建筑物的设计方案、电梯分布图和透视图悉数展开在洛克的面前。洛克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它们。他的胳膊张开着,双手扶着桌子的两边,良久没有说一句话。

吉丁着急地等待着。他感觉到愤怒随着焦虑在一起疯长——而且他不明白有什么理由要如此焦急。当再也忍耐不住时,他开口说:

“霍华德,你也知道,谁都说,斯登戈尔是全纽约最出色的建筑师,而且我想他并不乐意退出公司,可是我逼走了他,并且接替了他的职位。我必须得有漂亮的思路去设计它,我……”

他没有往下说。那语气并不像在别的任何地方那样听起来快活而自豪。它听起来像是在乞讨。

洛克转过脸注视着他。他的眼神里没有鄙视;只不过是比平常睁大了些而已,是那么专注,却又是那么为难。他什么也没有说,又转身去面对着那些图纸。

吉丁感觉自己是赤裸的。戴维斯、斯登戈尔、弗兰肯在这儿没有任何意义。他们就是他用来对付人的保护伞。洛克的意识里没有他们。其他人都能使吉丁有一种对自我价值的认同感。洛克却什么也不能给他。他觉得应该抓起自己的草图逃跑。那种危险不在于洛克,而在于他自己。他并没有走。

洛克转身对着他。

“彼得,你喜欢设计这种东西吗?”他问。

“噢,我知道。”吉丁说,他的声音很刺耳,“我就知道你不赞赏它,但这事很重要,我只是想知道你对它的实际看法,而不是哲学上的,不是……”

“没有。我没想教导你什么。我只是好奇。”

“霍华德,如果你能帮我,如果帮我一点点忙。这是我设计的第一幢房子,而在事务所,它对我又至关重要,可我没什么把握。你觉得怎样?霍华德,你愿意帮我一把吗?”

“好吧。”

洛克将那幅画着带凹槽的半露柱的建筑正面、分开的山形墙饰、窗户上方的罗马束棒,以及门口的两只帝国之鹰的透视图扔到一边。他拿起设计方案,取出一张描图纸蒙在上面,开始画起来。吉丁站在一边看着洛克手中的铅笔。他看到壮丽堂皇的门厅不见了,迂回曲折的回廊不见了,采不到光的死角也不见了。他原来觉得很窄小的空间出现了一个宽敞的起居室,一面开着宽大窗户的墙对着花园,还有一间宽敞的厨房。他看了好久好久。

“那正面呢?”当洛克将铅笔扔掉时,他问道。

“那个我帮不了你。如果你必须要设计成古希腊罗马式的风格,至少要设计成好一点的古典样式。你不必采用三个山形墙饰,一个就足够了。而且把门上的那些鸭子取掉,太多了。”

临走时,吉丁充满感激地冲他笑笑,胳膊下夹着他自己的草图。下楼后,他感到受了伤害,满腹怨气。他大干了三天,仿照洛克的草图制作出新的蓝图,还有一幅新的、更简洁的电梯图。然后,他将设计好的房屋构造图呈交弗兰肯过目,还趁机做了一个戏剧性的动作。

“哎呀,”弗兰肯一边说,一边审视着设计方案,“怪了!……彼得,你的想象力多丰富啊……我不知道……它是有点大胆,可是,我不知道……”他咳嗽着,又说,“它和我心目中想象的一模一样。”

“当然。”吉丁说,“我研究过你的建筑了,并且我努力地去揣摩你的设计意图,所以,如果它很出色,那是因为我觉得我知道怎样去捕捉你的思想。”

弗兰肯笑了。而吉丁突然间觉得弗兰肯并没有真正相信他的话,而且心知自己也不相信这样的话。然而,他们两人都心照不宣地得到了满足,被一种共同的手段和共同的罪恶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卡麦隆办公桌上的那封信不胜遗憾地通知他,经过认真的考虑,证券信托公司董事会无法接受他对奥斯托拉分公司大楼的建筑规划,并且说,该项目已经委托给了古尔德-潘丁吉尔事务所。随信附着一张支票,作为事先约定的初步设计图的报酬。可那点钱还不够支付那些图纸的开销。

那封信放在他的办公桌上。卡麦隆坐在桌前,身子向后倾,仿佛不敢碰桌子似的,他双手插在两膝之间,一只手背贴在另一只的手掌中,攥紧了手指。虽然它只不过是一张纸,可是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缩成一团,因为那封信仿佛是某种超自然的东西,像放射性物质一样,如果他动一动或者把他的皮肤暴露出来,它发出的射线就会灼伤他。

三个月来,他一直等待着来自证券信托公司董事会的答复。在过去的两年里,鲜有的机会一个接一个若隐若现地出现,随后又消失了;隐约出现在别人含糊其辞的答应声中,明确地消失在坚定的拒绝里。很久以前,他便不得不辞掉一名制图师。房东向他提及房租,起初是礼貌地,继而是冷漠地,再后来便是公开而粗暴地诘问。但是事务所里没有人介意这一点,也没有人介意一贯的工资拖欠:还有证券信托公司的业务。要求卡麦隆提交设计方案参加竞标的该公司副总裁说:“我知道,有些董事和我的看法不一致。可是,卡麦隆先生,放手干吧,和我一起把握住这个机会,我会为你据理力争的。”

卡麦隆抓住了这个机会。他和洛克拼命地干,为的就是递交设计方案——要准时、要提前递交,要赶在古尔德-潘丁吉尔事务所之前将设计方案提交上去。潘丁吉尔是银行总裁夫人的表兄,他是庞贝废墟研究的权威人士。银行总裁是恺撒大帝的狂热崇拜者,有一次去罗马,还特意花了一小时零一刻钟的时间虔诚地参观了古罗马竞技场。

卡麦隆与洛克,煮上一壶咖啡,住在办公室里,起五更睡半夜,连续苦干了许多天。卡麦隆下意识地想到电费账单,但又有意识地将这些事抛在脑后。清晨,当卡麦隆打发洛克出去买三明治时,制图室的电灯依然亮着。洛克在街上发现天已蒙蒙亮,而他们的办公室窗户面对着一堵砖墙,所以制图室里依然漆黑如夜。最后一天,还是洛克在午夜之后命令卡麦隆回家去的,因为卡麦隆的双手在不住地发颤,两膝发软,直往制图台前的一条高凳上靠。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靠到凳子上,完全是患病要呕吐的样子。洛克将他背下楼去,叫了一辆出租车。借着路灯,卡麦隆看见洛克疲倦的面庞,眼睛极力地睁大,脸都扭曲了,嘴唇发干。第二天早晨,卡麦隆走进制图室,看到咖啡壶掉在地板上,边上黑乎乎地洒了一摊咖啡,洛克的一只手落在咖啡里,掌心朝上,半握半开,四肢摊开,躺在地板上,头向上仰起,睡得很沉。在制图台上,卡麦隆看到了做好的设计方案……

他坐下来,读着桌上的这封信。此时他竟然颓丧到想不起熬过来的那些日日夜夜,他无法去想本应在奥斯托拉修建起来的大楼,也无法去想那座即将取代它的大楼,颓丧到心里只想着拖欠的电力公司的账单……

在过去的两年里,卡麦隆常常离开办公室,一走就是好几天不见人影。洛克到他家去也找不到他,他知道是怎么回事,可他只能等待,希望卡麦隆能平安归来。后来,卡麦隆甚至连痛苦的耻辱也不以为意,摇摇摆摆来到办公室,醉眼昏花,谁也不认得,公然喝得酩酊大醉,在他的事务所门前以此招摇,这可是地球上他唯一尊重之地。

洛克学会了面对自己的房东,他平静地告诉房东说,他又连一周的房租也付不起了。房东怕他,也没再坚持。彼得·吉丁不知道怎么听说了这事。只要是他想知道的事,没有他打听不到的。一天晚上,他来到洛克的房间,坐了下来,房间里没有供暖气,他并不脱掉大衣。他掏出钱包,抽出五张十美元的钞票,递给洛克,说:“霍华德,你需要钱,这我知道。别,现在别不情愿。你可以在任何时候还我。”“是的,我需要钱。谢谢你,彼得。”然后,吉丁说道:“你到底在干什么呢?把自己白白地耗在卡麦隆这个老家伙身上?你这样生活着是为了什么?霍华德,辞掉这份工作,到我们公司来干吧。我所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弗兰肯会很高兴的。我们每周先付你六十美元。”洛克又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还给吉丁。“噢,霍华德!看在上帝的分上,我……我并没有要冒犯你的意思。”“我也是。”“可是求求你,霍华德,不管怎样你还是收下它吧。”“晚安,彼得。”

洛克正在回想这件事,卡麦隆突然走进制图室,手里拿着证券信托公司寄来的那封信,递给洛克,然后,一语不发,又转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洛克读完信后也跟了进去。洛克知道,无论哪一次丢掉生意,卡麦隆总想在办公室见他。不是与他谈论此事,只是为了看到他;谈谈别的事情,只是为了明确一下他还存在。

在卡麦隆的办公桌上,洛克看到一份《纽约旗帜报》。那是伟大的华纳德系列报纸中的主要刊物。他本以为在厨房里、理发店里、三流人家的起居室里,或者在地铁里才能见到这种报纸。他本以为他可以在任何地方见到这种报纸,除了卡麦隆的办公室。卡麦隆看见洛克看着那份报纸,便咧嘴笑了。

“今天早晨来上班的路上买的。很滑稽不是?没想到今天我们会……收到这封信。不过这种事凑在一块儿似乎很合适——这份报纸以及你手里的那封信。也不知道怎么我竟然鬼使神差地就买了这份报纸。我想,这里头具有某种象征意义。看看吧,霍华德。很有意思。”

洛克粗略地浏览了一下那份报纸。报纸的头版登载的是一个未婚妈妈的照片,肥厚的嘴唇上涂着闪亮的唇膏,她开枪打死了自己的心上人。图片上面加了标题,并分期连载她的自传和审讯情况的详细记录。其他各版上分别刊登的是一篇讨伐公用事业公司的文章,一幅每日星运图,教堂布道辞摘录,为新嫁娘提供的食谱,玉腿少女照片,关于如何制服丈夫的灵丹妙药,婴儿大赛,一首宣称洗盘子比创作交响乐更为高贵的歪诗,一篇证明生过一个孩子的妇女自然而然地就变成了圣徒的文章。

“那就是给我们的答复。是对你和我所做的答复。就是这份报纸——它存在,并受人喜爱。你能斗得过它吗?你有什么妙语能宜人之耳并被人理解呢?他们本来是无须寄这封信的。他们买一份华纳德的《纽约旗帜报》就行了。那样反而更简单明了些。你知道吗?过不了几年,那个不可思议的杂种盖尔·华纳德就将操纵整个世界了。那会是一个美好的世界。而且,或许他是对的。”

卡麦隆手拿报纸,伸直了手臂,将它放在手掌上掂着分量。

“霍华德,他们要什么就给他们什么。让他们为此崇拜你,因为你舔了他们的脚趾——否则……否则还能怎么办呢?有什么用呢?……不过那没什么关系,没什么大不了的,甚至对我而言也是如此……”

然后,他看着洛克,又说:“要是我能撑到可以扶持你自立的那一天就好了,霍华德……”

“别提这些了。”

“我就是想说这个……真可笑,霍华德,明年春天,你来这儿就整整三年了。似乎不止三年,是不是?那么,我教会了你什么?我来告诉你:我教给了你很多东西,也可以说什么都没有教给你。没有人能教你什么,实质和核心的东西是教不会的。你做着的事,那是你的,而不是我的。我只能教你把它做得更好。我只能教给你手段,可是目的——目的是你自己的。你不会只是詹姆士一世初期或者卡麦隆晚期的一名小学徒,一天只会摆弄一些无关痛痒的小玩意儿。你将来会有成就的……要是我能活着看到那一天就好了。”

“你会活着看到那一天的,而且你现在就明白这一点。”

卡麦隆站在那里,看着办公室光秃秃的四壁,看着办公桌上堆积的账单,看着被煤灰弄脏了的雨水顺着窗玻璃慢慢地流淌下来。

“我没有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霍华德。我打算让你来面对它们。你能回答它们。回答所有这些问题,回答华纳德的报纸以及所有使他报纸成功的因素,以及这件事背后所隐藏的一切问题。它赋予了你一个奇怪的使命。我不知道我们的答案会是怎样的。我知道答案只有一个,而且它就把握在你的手中。霍华德,总有一天,你会找到描绘它的字眼的。”

6

埃斯沃斯·托黑撰写的《关于石头的论述》在一九二五年一月出版。

这本书采用了特别讲究的午夜蓝封套和素雅的银色字体,在书的一角还有一幅银色的金字塔图案。书的副标题是《民众的建筑》,它获得了非同寻常的成功。该书从一个街头行人的角度对整个建筑史做了全面介绍,从土坯小茅屋到摩天大楼,但是作者所采用的字眼很具科学性。作者在前言中作了声明:这是一个尝试,“使建筑回归于它原来的主人——人民”。他进一步说明,希望看到普通民众“理解和评价建筑如同评价棒球一样”。他的文笔明白晓畅,没有“五大决议”里枯燥乏味的专业术语,没有柱、楣、横梁,飞檐和前扶垛,也没有钢筋混凝土。他以满纸温暖的家常语言叙述着埃及管家的日常生活、罗马的补鞋匠、路易十六的情妇,描写他们的饮食起居、购物消遣以及他们的建筑对其生存状态所产生的影响。但是看了他的书,读者会产生这样的印象:他们在学习“五大决议”和钢筋混凝土的必要常识。无论在过去还是现在,除了无名群众的日常工作,并不存在所谓的问题、成就和思想境界。科学一旦超越了它对这种日常规则的影响范畴,就没有了目标。仅仅在每一个微不足道的日子的度过中,他的读者便获得了任何文明的一切最高目标。该书论述精辟,逻辑严密,滴水不漏,完美无瑕。他的博学多识令人叹为观止,他关于古巴比伦的炊具以及拜占庭门口擦鞋棕垫的描写无人敢提出异议。他用第一观察者的笔调娓娓道来,对于几个世纪的建筑,并没有作冗长的论述。评论界说,他,作为一个爱说爱笑的人、一个朋友、一个先知,在时代的大道上一路欢舞。

他说建筑的确堪称伟大的艺术之最,因为它像一切伟大的艺术一样,是没有个性特征的。他说世界上有许多赫赫有名的建筑,却鲜有知名的建造者。理当如此,因为没有哪一个人能因此而消除建筑或其他方面的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那些名垂史册的极少数人其实不过是冒名顶替的骗子,他们如同别人剥夺人民的财产一样去剥夺人民的荣誉。“当我们凝视着某一古代不朽的壮丽遗迹,把它的成就归功于某某个人时,我们正在犯着盗用别人精神财富的罪行。我们忘了那千千万万未被歌颂的无名工匠。在那愚昧的时代里,他们是走在前面的先驱。他们低贱地辛苦劳作着——所有的英雄行为都是卑微的——他们每一个人都为创造那个时代的共同财富而尽了自己的微薄之力。一座伟大的建筑不是哪一个天才私人的发明创造,它只是一个民族精神的缩影。”

他说当私有财产取代了中世纪的公共精神时,建筑的堕落就已经开始了,还说,那些个体私有者搞建筑的目的不为别的,只为满足他们庸俗的品位。“凡主张个人品位的东西都属于低级品位。”他们的自私已经把城市有计划的布局破坏了。他证明自由意志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因为像所有别的事物一样,它是由人们所生活的时代的经济结构决定的。他对所有伟大的历史风格表现出无比的敬仰,但是告诫人们注意它们荒唐的混杂。他对现代建筑未做充分的论述,只草草地交代:“迄今为止,它除了表现个人孤立的突发奇想之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东西,与自发的群众运动没有产生任何关系,而这是没有丝毫意义的。”他预言了一个更美好时代的到来,到那时,四海之内,普天之下的人们都将成为兄弟,而他们的建筑会与古希腊的传统——“民主之母”相称而且完全相似。他没有打乱一贯冷静的行文风格,便设法传达给读者这样的思想——现在印在纸上的规规矩矩的字眼,由于作者难以克制的澎湃激情,在他颤抖的手下,文笔有所毁损。他呼吁建筑师们摈弃对个人荣耀的追求,献身于对人民情绪的体现。“建筑师是仆人,而不是领导者。他们的使命不是去维护渺小的自我,而是去表现国家的灵魂和时代的节奏;不是去追求一己的幻想,而是寻求建筑的普遍特征,这种共性将使他们的作品与民众的心贴得更近。建筑师——啊,我的朋友们,他们的作品无须追问为什么,他们的建筑不是要支配我们,而是要为我们所支配。”

《关于石头的论述》一书的广告语引用了评论家们的原话:“宏大的作品!”“惊人的成就!”“在所有艺术史上都是无与伦比的!”“是你结识一位风趣的人物和一位博学多识的深刻思想家的大好机会。”“是任何胸怀抱负、渴望得到知识分子头衔的人士的必读之书。”

看来对这一头衔怀着强烈渴望的人为数众多。读者不用学习便能获得渊博的知识;不必付出代价便能获得权力;无须努力即可增长见识。看着身边的建筑物,回想着该书的第四百三十九页,摆出一种很在行的派头,对它们评头论足,这种感觉是令人愉悦的。或者举办艺术讨论会,彼此交换对同一段落的同一句话的观点。在高雅的起居室里,很快就听到人们谈论起来:“建筑?噢,对了,埃斯沃斯·托黑。”

根据他的原则,埃斯沃斯·托黑在书中并没指名道姓地列举建筑师:“那种造神的,英雄崇拜式的历史研究方法一直是我所憎恶的。”书中援引的建筑师的名字只是以脚注的形式出现。有好几个脚注中提到了盖伊·弗兰肯:“一个过于倾向于华美装饰的人,但值得一提的是他对于严格的古典主义的忠诚。”还有一个脚注中提到了亨利·卡麦隆:“所谓的现代主义建筑流派的重要创始人之一,随后即罪有应得地无人问津。Vox populi vox dei (5) !”

一九二五年二月,亨利·卡麦隆从建筑师行业隐退。

一年来,他早已清醒地认识到这一天终归会到来。他并没有向洛克提起过,可是他们彼此心里都清楚这一点,并且继续着他们的工作。只要还有可能,除了继续工作之外,他们没有别的期待。在过去一年里,还陆续有几宗设计任务偶尔光顾他们的事务所——乡村小屋,车库,旧楼改造等。有什么活儿,他们就接什么活。但是就连这样的点滴最后也停止了。水管干了——自来水被一个教区居民给关上了,卡麦隆从未支付过他的账单。

辛普森和接待室的那位老人早就被解雇了。只有洛克留了下来。在冬日的傍晚,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卡麦隆萎靡不振地趴在办公桌上,伸出两只胳膊,头枕在上面。电灯下可以看得见一只酒瓶在闪着亮光。

卡麦隆已经有两周滴酒不沾了。后来,在二月里的一天,他伸手去够架子上的一本书,一下子就瘫倒在洛克的脚边,站不起来了。事情来得那么突然,又那么简单。可是他永远地倒下了。洛克把他送回家中,医生说,企图下床会要了他的老命。卡麦隆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他静静地躺在枕头上,听话地将两只手垂在身体的两侧,双眼一眨也不眨。然后,他说:“霍华德,你帮我把事务所关了吧,好吗?”

“好的。”洛克说。

卡麦隆闭上双眼,别的什么也不愿意说了,洛克整夜守在病床边,也不知道老人到底睡没睡着。

卡麦隆的一个妹妹从新泽西的某个地方赶来。她是一个温顺的小个子白发老太太,颤抖着双手,一张脸再平常不过,谁看过之后都不会记得。她已经听天由命,而且渐渐地绝望。她有一点微薄的收入,便自愿承担起了将哥哥接回新泽西的家里去照顾的责任。她从未结过婚,在世界上没有别的亲人了。她既不为这个负担感到高兴,也不为此感到难过。她在多年前就已经失去了表现强烈情感的能力。

离开纽约那天,卡麦隆把前一天晚上写好的一封信塞到洛克手中,那是他在疼痛中费力地写成的——膝上放着一个旧画板,后背垫着枕头。信是写给一位著名建筑师的:那是为洛克找工作的一封介绍信。洛克看完那封信,看着卡麦隆,而不看自己的手,把信从中间撕成两半,对折,然后再撕成碎片。

“不,”洛克说,“您不要去求他们任何事。别为我担心。”

卡麦隆点了点头,许久没有作声,然后说:

“霍华德,你把事务所关了。叫他们留着家具出租吧。不过,你把我办公室墙上的那幅设计方案拿下来托运给我,我只要那个。其余的东西你全烧了吧。所有的文件、文件夹、草图、合同,通通都烧掉。”

“好的。”洛克说。

卡麦隆小姐与抬着担架的护理员一起来了,他们乘坐一辆救护车赶到了渡口。在通向渡口的入口处,卡麦隆对洛克说:“现在回去吧。”随后又说,“霍华德,你要来看我……不要来得太频繁了……”

当他们把卡麦隆抬向码头的时候,洛克转过身,走开了。那是个阴沉的早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着海水腐败的气味。一只海鸥忽地降下,低低掠过街道,在一块潮湿的、有条纹的岩石映衬下,那灰灰的身躯就像一块飘飞的报纸。

当天晚上,洛克来到卡麦隆倒闭了的事务所。他没有开灯。他在卡麦隆办公室的弗兰克林式火炉里生了火,把抽屉里的东西通通倒进火里,并没有低头看它们。在静默中,只听见那些纸张文件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丝淡淡的霉味随着燃烧渐渐地升起,并在黑暗中弥漫了整个屋子。火焰发出嘶嘶声和毕毕剥剥的爆裂声,色彩明亮的火苗跳动着。随时会有边角变得焦黑的纸片从火焰中飞起来,他用一把钢尺的头再把它们拨回去。

这里有卡麦隆那些知名建筑的设计方案,还有从未建造起来的那些建筑的设计方案;这里有上面用细白线标出某条竖梁位置的蓝图;有与名人签署的合同;时而,从红色的火光里,还会闪出一组写在黄色纸张上的七位数字,倏忽一闪,便飘落下去,迸发出微弱的火花。

一张剪报从一个旧文件夹里装着的信件中飘落到地板上。洛克将它捡了起来。它已经变得枯黄易碎,在洛克的手指间,那些折叠过的地方碎裂开来。上面刊登的是亨利·卡麦隆所接受的一次专访,时间是一八九二年五月七日。文中写道:“建筑不是一门生意,也不是一种职业,而是为了一种证明地球存在的快乐而进行的一场圣战或献祭。”他将剪报丢进火里,伸手去拿另一个文件夹。他把卡麦隆抽屉里的每一截铅笔头都收集到一起通通扔进了火里。

他在火炉旁站着,一动不动,也不朝下看。他感觉着火焰的跳动,它们在他视线的边缘轻轻地颤抖着。他注视着墙上那栋从未建起的摩天大楼的图纸。

那是彼得·吉丁在弗兰肯-海耶事务所工作的第三个年头。他高昂着头,身体故意挺得笔直。他看起来就像高档剃须刀或者中档小汽车广告画面上的成功青年。

他着装考究,并且观察到人们在注意他的着装。他在离公园大街不远的地方买了一套公寓,虽然不大,但很时髦,他买了三幅很贵重的蚀刻铜版画,还有他从未读过的某部古典名著的第一版,买来后他连封套都不曾打开过。偶尔,他陪同客户到大都会歌剧院去。有一次,他在一场奇装异服的化装舞会上登台亮相,身着一款中世纪石匠的服装——那大红色的天鹅绒和紧身衣引起了轰动。报纸社会版上有关此事的报道中提到了他的大名——这是他在媒体上头一次被提到——他珍藏了这篇报道的剪报。

他已经淡忘了他设计的第一座大楼,以及它诞生时给他带来的恐惧和疑虑。他已经知道,事情原来不过如此简单。只要他为客户们设计一个庄严的建筑物正面,一个威风凛凛的大门和一间足以使他们的客人大跌眼镜的堂皇的起居室,他们就会全盘接受下来。这一招很灵验,结果是皆大欢喜:吉丁才不在乎呢,只要他的设计能给客户们留下印象就行;客户们才不在乎呢,只要他们的客厅能给他们的客人留下印象就行;而客人们呢,什么样的客厅,关他们什么事呢。

吉丁太太将她在斯坦顿的房子租了出去,来到纽约和他一起生活。不是他需要她,而是他没法拒绝,因为她是他的母亲,他就不应该拒绝她。去接她的时候,他表现出一种很热切的样子。至少他可以因为自己地位的提高而使她印象深刻吧。她并没有印象深刻。她视察了他的每一个房间,看了他购置的衣物和银行存折后只说了一句话:“还成,皮迪——暂时还成。”

她去他的办公室造访过一次,不到半小时就告辞了。当天晚上,他只得静静地坐着,抱着脑袋,头痛地聆听她的谆谆教诲,长达一个半小时之久。“皮迪,威泽斯那家伙的西服可要比你的高级多哟。那可不行。你得在那帮小伙子面前注意你的形象。那个拿着蓝图进来的小个子——我可不喜欢他同你说话的方式……噢,没什么,没什么,只是换上我,我就会监视他的一举一动……那个长鼻子的家伙可不是你的朋友哦……别介意,我只是心里有数……你要当心那个叫做巴内特的。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会除掉他。这个人很有野心。我能看出些苗头来……”然后,她又问,“盖伊·弗兰肯……他有子女吗?”

“他有一个女儿。”

“噢……”吉丁太太说,“她长得好不好?”

“我从未见过她。”

“真的,彼得,如果你还没有想办法去会会他的家人,这对弗兰肯先生可是真正的无礼哦。”

“她在外地上大学呢,妈妈。总有一天我会去认识她的。时候不早了,妈妈,我明天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呢……”

可是,整个晚上他都在想这件事,第二天还在想。他以前便想过此事,常常想起此事。他知道弗兰肯的女儿很久以前就大学毕业了,而且知道她现在正为《纽约旗帜报》工作,负责写一个有关家庭装修的小栏目,除此之外,他对她一无所知。事务所里似乎没有人认识她。弗兰肯也对她的事绝口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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