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与他母亲谈话的次日,午餐时,吉丁决心面对这个话题。
“我听说了很多夸奖令爱的话。”他对弗兰肯说。
“你是从哪里听说的呢?”弗兰肯问道,语气里已经预示着不祥的兆头。
“噢,唔,您也知道这种事情。人总是要听说什么的。她文采不凡。”
“对,她文采出众。”弗兰肯猛地闭上了嘴。
“真的吗?盖伊,我想认识她。”
弗兰肯看着他,疲惫地叹了一口气。“你知道,她现在并不和我一起生活。她自己有一套公寓——没准儿我连她的地址都不记得了……噢,我想有一天你会认识她的。彼得,你不会喜欢她的。”
“哎呀!您怎么这样说呢?”
“就是那么一回事,彼得。作为父亲,我恐怕是完全失败的……喂,彼得,关于楼梯扶手的事,梅娜隆太太怎么说?”
吉丁感到忿忿然,很失望,继而又感到释然。他看着弗兰肯矮胖的身材,暗自寻思,说不定她继承了父亲的哪一点遗传,从而落得如此不讨父亲的喜欢也未可知呢。富有,但是丑陋,犹如犯罪——就像大多数富家女一样,吉丁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他想,即便这样,也没必要遮遮掩掩嘛——总有那么一天的——他唯一感到欣慰的是,这一天推迟了。他又怀着一种新的渴望,他今晚就想去看望凯瑟琳。
在斯坦顿的时候,吉丁太太见过凯瑟琳,她原本希望吉丁将凯瑟琳忘掉。现在,她知道他并未将她忘记,尽管他很少提到她,也从未带她到家里来过。吉丁太太从未指名道姓地提及凯瑟琳。不过她在闲聊中说起过一文不名的姑娘勾引青年才俊的事;说起过前程似锦的小伙子,却因为没有遇到门当户对的女人,事业毁于一旦的事。每当看到报纸上登载的有关某某名人与他们的糟糠之妻离婚的事,她都要读给吉丁听,因为她们与现在的丈夫不般配。
去凯瑟琳家的途中,吉丁回想着他对她为数不多的几次探望。虽然是不重要的几次相会,却是他在纽约的生活中唯一记得的东西。
当她开门让他进去时,在她舅舅的起居室中央,他看到一大堆的信件,满地毯都是,一台便携式打字机,许多的报纸、剪刀、盒子,还有一瓶胶水。
“噢,亲爱的!”凯瑟琳说着,噗的一声无力地跪在书信中间,“噢,亲爱的!”
她抬头看着他,脸上露出妩媚的微笑。她抬起手,伸开右臂,将雪片似的信件弄得沙沙响。她现在快二十岁了,可看起来还像十七岁时一样。
“坐,彼得。我原以为我会赶在你到来之前处理完呢,可是我想我还没干完。是舅舅的崇拜者们寄来的信件,还有舅舅的新闻剪报。我得把它们整理出来,作出答复,编档,写感谢信并且……噢,有些人写给他的信件,你真应该看看!真的很棒。别站在那儿。坐下来,好吗?我一会儿就好。”
“你现在已经做完了。”他说着,把她拉起来搂在怀里,将她抱到椅子上。
他拥抱着她,亲吻她,而她则幸福得笑出声来,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他说:“凯蒂,你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小傻瓜,你的头发多好闻!”
她说:“别动,彼得,我很舒服。”
“凯蒂,我想告诉你,我今天实在是太高兴了。今天下午他们正式为宝德曼大楼剪彩。你知道,在百老汇南端,有二十层高,楼顶是哥特式的塔尖。弗兰肯消化不良,所以我以他的代表身份出席了宴会。不管怎么说,那幢楼是我设计的,而且……噢,算了,你对此事一无所知。”
“可是我懂,彼得。我已经看过你设计的所有建筑了。我还有它们的图片呢,是我从报纸上剪下来的。而且我还在设计一个剪贴簿呢,就跟舅舅的一样。噢,彼得,它真的好棒!”
“什么?”
“我舅舅的剪贴簿,还有他的信件……所有这一切……”她伸出双手向地板上的那些报纸挥着,仿佛她想要拥抱它们似的,“想想吧,所有这些信是从全国各地寄来的,完全是陌生人,然而他对他们来说却是如此重要。而我在这里帮助他。我只是个无名小卒,可是你看,我承担着多么重大的责任啊!那是多么令人感动,又是多么伟大的责任啊!这些发生在我们身上的小事——与关乎整个民族的事情相比——它们有什么意义?”
“是吗?他这样告诉你的?”
“他什么都没对我讲。但是与他一起生活了好几年,你不可能什么也学不到……他那种伟大的无私。”
他本来想发作,可是看到她灿烂的笑容,她身上迸发出的新的热情,他便只好以笑作答:“我要说的是这个,凯蒂,你也在改变嘛,该死的转变。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学一点服装方面的知识,你本来会很漂亮的。最近抽个空,我要亲自带你进城去找一个好裁缝。改天我想让你见见盖伊·弗兰肯。你会喜欢他的。”
“噢?我想去。有一次你还说过我不能见他的。”
“我说过吗?哎呀,那是因为当时我还不了解他。他是个很了不起的家伙。我想让你认识他们所有的人。你将会非常……嗨,你去哪里?”她是注意到他腕表上的时间,就从他怀里挪开了。
“我……都快九点了,彼得,我得赶在埃斯沃斯舅舅到家前把这些工作做好。他在十一点钟前回家,他今天要在一个劳工集会上发表演说。我可以在我们交谈的同时干我的工作,你介意吗?”
“我当然介意了!让你亲爱的舅舅的崇拜者们见鬼去吧!让他自己去清理吧。你待着别动。”
她叹息一声,可还是顺从地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你可不能这样说埃斯沃斯舅舅。你根本不理解他。你读过他写的书吗?”
“是的!我读过他的书,写得很棒,很了不起,可是无论我走到哪里,都只听到人们在谈那本该死的书,别的什么都不谈。我们换个话题好吗?”
“你还是不想认识埃斯沃斯舅舅?”
“什么?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很想认识他。”
“噢……”
“怎么啦?”
“你曾经说你不想通过我认识他。”
“我说过吗?你怎么老记得我偶尔说的这些胡言乱语?”
“彼得,我不想让你见埃斯沃斯舅舅。”
“为什么不呢?”
“我也不清楚。我有点傻。可是现在我就是不想让你认识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么,忘了这件事吧。等时机成熟时,我会认识他的。凯蒂,听我说,昨天,我站在房间的窗前就在想你。我太希望和你待在一起了,我差点要给你挂电话,只是天太晚了。因为你,我感到特别孤独,我……”
她听着,用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可是,他看见她的眼神突然从他身上移开,惊慌失措地张大了嘴。她跳了起来,匆匆穿过房间,俯身跪在地上去够一个扔在书桌下面的淡紫色信封。
“这到底是什么?”他生气地问道。
“是一封很重要的信。”她说,人还跪在地上,将那封信紧紧地攥在小手里,“是一封很重要的信,它在这儿啊,终于让我找到了。实际上等于进了废纸篓,险些让我不小心扫出去。信是一位有五个孩子的穷寡妇写来的,她的长子想要成为一名建筑师,所以埃斯沃斯舅舅打算为他安排一份奖学金。”
“好了,”吉丁说着站起身来,“这些我已经知道得够多的了。凯蒂,我们出去吧。我们出去散散步吧。今晚外面天气很好。在这儿,你似乎都不属于自己了。”
“噢,好啊!那我们就出去散步。”
屋外,朦朦胧胧地下着雪,干燥的、纯洁的、轻飘飘的雪花静静地悬浮在空中,笼罩了大街小巷。他们一起走着,凯瑟琳的胳膊靠着他的。洁白的人行道上留下他们长长的棕色的脚印。
他们在华盛顿广场的一条长凳上坐下来。雪笼罩着整个广场,把他们与房屋、与外面的城市隔离开来。透过一座拱门的阴影,斑斑点点的亮光从他们眼前旋转而过,金属白,绿色,还有深红色。
她与他紧挨着坐在一起。他看着这座城市。他一直对这座城市心存畏惧,现在也对它心存畏惧。但是他有两把脆弱的保护伞:落雪,还有他身边这个女孩。
“凯蒂,”他轻声说道,“凯蒂……”
“我爱你,彼得……”
“凯蒂,”他说,没有了犹豫,没有了重音,因为他话语的肯定不容他激动,“我们订婚了,不是吗?”
他看到她的下巴微微地上下动了一下,说出一个词。
“是的。”她平静地说,如此严肃,以至于听起来像是满不在乎。
她从未允许自己对未来提出过质疑,因为这样就可能会允许怀疑。但是当她说出“是的”这两个字时,她知道,她期待着这个,而且如果她太高兴的话,她会把它弄碎的。
“再过一两年,”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说,“我们就结婚。等我一站稳脚跟,一切就一劳永逸了。我有老母亲要照顾,不过,再有一年就好了。”他尽可能冷静地、实际地说出来,以免破坏了他体验到的奇妙感觉。
“我愿意等,彼得,”她低声说,“我们不必操之过急。”
“我们不要告诉任何人,凯蒂……这是我们的秘密,就我俩,等到……”可是突然之间,一个念头使他惊呆了,他意识到,他无法证明这样的念头以前从未在他心里出现过。然而,他知道,坦诚地说,尽管这个念头真的使他惊讶,但他以前从未这样想过。他将她推向一边。他气冲冲地说:“凯蒂!你不会认为这是因为你那个令人讨厌的伟大的舅舅吧?”
她笑出声来,声音很轻,满不在乎,他知道,他为自己洗脱了罪名。
“主啊,不,彼得!他不会喜欢这个,当然,可是我们还在乎什么呢?”
“他不会喜欢这个,为什么?”
“噢,我想他是不赞成婚姻的。不是说他宣扬不道德的东西,而是他老跟我说,婚姻是过了时的,是一种用来使私有财产延续下去的经济手段,或者类似的什么东西,或者不论什么原因,反正他不喜欢婚姻。”
“那好,那太好了!我们会做给他看。”
开诚布公地讲,他对此感到很高兴。这消除的不是他心里一直的怀疑,他知道自己是真心的,而是所有别人心中可能产生的怀疑,怀疑他对她的感情中有某种其他考虑的暗示,就像对,比如说,弗兰肯的女儿。他觉得很奇怪,这竟然显得如此重要。他竟然如此无可救药地希望能保持他对她的感情,而不顾与别人之间关系的束缚。
他的头缩了回去。他感觉到雪花落在他的嘴唇上,有一种刺痛的感觉。然后他转身亲吻她。她柔软的双唇在雪花里有点冰凉。
她的帽子滑落到一边,双唇半张着,眼睛睁得大大的,显得很无助,长长的睫毛闪着晶莹的光。他握住她的手,掌心向上,看着它:她戴着一只黑色的羊毛手套,她的手指笨拙地摊开着,像小孩子的手。他看见雪花融化在手套细细的绒毛里,变成了一颗颗小水珠,在一闪而过的车灯映照下闪着灿烂的光芒。
7
《美国建筑师行会公报》在五花八门的专栏里,刊登了一条简短的新闻,宣布卡麦隆退休的消息。只用了六行文字概括他在建筑方面所取得的成就,还把他设计得最为出色的两座建筑的名字拼写错了。
彼得·吉丁走进弗兰肯的办公室,打断了他与一位古董商文绉绉的讨价还价。他们洽谈的古董是一只鼻烟盒,那是当年蓬巴杜夫人用过的。弗兰肯仓促之间出了九美元二十五美分,比他原来预想的价格高。他气恼地转向吉丁,那位商人走后,他问:“哎呀,什么事呀,彼得,什么事嘛?”
吉丁把那份公报往弗兰肯的桌上一扔,大拇指在关于卡麦隆的那一段下面划了一下。
“我得把此人搞到手。”吉丁说。
“什么人?”
“霍华德·洛克。”
“谁是该死的霍华德·洛克?”弗兰肯问道。
“我曾经跟你说起过他。他是卡麦隆的制图师。”
“噢……噢,对,我想你提到过他。那就去把他请来。”
“您能放手让我去雇用他吗?方式由我来定?”
“搞什么鬼?再雇一个制图师有什么好说的?顺便说一句,你打断我的交易就为这件事?”
“他应该很难说服,所以我要赶在他决定去找别人之前,先把他搞到手。”
“真的?他很难请得动,是吗?你想求一个在卡麦隆的事务所工作过的人到这儿来?不管怎样,那里可不是推荐一个年轻人去工作的好地方。”
“得了,盖伊。”
“噢,哎呀……可是,话又说回来,从结构上来讲,而不是从美学上讲,卡麦隆也确实给他们打下了扎实的基本功,而且……当然了,卡麦隆在他那个时代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实际上,我自己就曾经是卡麦隆最好的制图师,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当你需要那种东西时,老卡麦隆还是有些可说的地方。去吧。如果你需要他,那就去请你的洛克吧。”
“我也并不是真的需要他。可他是我的一位老朋友,又失了业,所以我想这样做能帮帮他的忙。”
“那就随你吧。只是再别拿这档子事来烦我了……喂,彼得,你不觉得这是你所见过的最可爱的鼻烟壶吗?”
当晚,吉丁没有事先打招呼,就爬上洛克的公寓顶楼,来到洛克的房间,敲门时紧张不安,进门时则欣喜若狂。他看见洛克一动不动地坐在窗台上,抽着烟。
“只是顺便路过,有一晚上的时间要打发,正好想到——那不正是霍华德你住的地方吗,心想,我顺便上去问候一声,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见过你了。”
“我知道你要的是什么。”洛克说,“好吧。多少钱?”
“霍华德,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周薪六十五美元。”吉丁失口说漏了嘴。这并不是他精心准备的步骤,不过,他没有料到的是,根本无须什么方略,“先开六十五美元。如果你觉得还不够,或许我能……”
“就六十五美元吧。”
“霍华德,你……愿意到我们公司来?”
“你想让我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唔……尽可能早点上班。星期一怎么样?”
“行。”
“谢谢了,霍华德!”
“有一个条件。”洛克说,“我并不是什么设计都做。不是任何风格的都做。我绝不做路易十五式的摩天大楼。如果你真的想留住我,就不要让我搞美学。把我分派到工程部去。派我去监工,到工地上去。喂,你现在还要我吗?”
“当然行。我答应你的任何条件。你会喜欢那里的,等着瞧吧。你会喜欢弗兰肯的。他自己就是卡麦隆以前用过的人。”
“他可真不该以此来吹嘘。”
“那……”
“不,别着急。我不会当他面说的。我不会对任何人说任何事的。这就是你想要知道的吗?”
“什么?不,我着什么急呀。这个我连想都没想。那就这么说定了。那么,好吧……可我也不是特别急,实际上,我是来看你的,而且……”
“怎么回事,彼得?有什么为难的事吗?”
“也不是……我……”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洛克笑了,既无恨意,也不感兴趣,“想知道吗?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来告诉你。我说不出第二个该去的地方。这里没有我想去效劳的建筑师。可是我总得找个地方工作啊,所以还是跟你的弗兰肯干会好一点——如果我能从你那里得到我想要的。我将出卖我自己,我也遵守游戏规则,只是暂时的。”
“说真的,霍华德,你不必那样看问题,一旦你干习惯了,你在我们那儿干到什么时候,并没有限制。你换个环境,看看真正的办公室是什么样子。在卡麦隆的那个垃圾堆待过之后……”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彼得,快点说正经的。”
“我并没有批评的意思,或者……我没有任何用意。”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去想。这是个胜利,可是这个胜利似乎很空洞。而且,明明是自己一方胜利了,他却反倒觉得想要为此而感激洛克。
“霍华德,我们出去喝一杯吧,就算是为此庆祝一下。”
“抱歉,彼得。那可不是我分内的工作。”
吉丁到这儿来时,是想表现得谨慎、机智,将自己的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他已经达到了他没有预料到的目的,他知道他应该不再冒险,不发一言地走人。可是某种超出一切实际考虑的莫名其妙的东西在驱使着他。他一时疏忽地说:
“人活一辈子,你就不能通点人性,哪怕一次?”
“你说什么?”
“凡人皆有的人性!淳朴的,自然的。”
“可我是有人性的。”
“你难道就不能放松些?”
洛克笑了,因为他正坐在窗台上,懒散地靠着墙,他的两条长腿松散地耷拉着,手指间无力地挟着一根香烟。
“我不是那个意思!”吉丁说,“你为什么就不能和我出去喝上一杯呢?”
“为了什么?”
“你老是非得有个目的吗?你有必要整天板着个脸吗?难道你就不能像别人那样只管做事,不去想为什么?你这么严肃,这么老气横秋。一切对你都是那么重要,每一件事都是伟大的,具有重大的意义,每时每刻都是这个样子,甚至在你独处的时候也是如此。你就不能闲适一些——平凡一点?”
“不能。”
“做什么事都要像个英雄,你不累吗?”
“英雄跟我有什么相干?”
“要么是没什么相干,要么就是息息相关。我不知道。不是你所做的事,是你给周围的人这样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不自然的感觉。紧张感。我和你在一起时——总像是在你与世界其余的部分之间作一种选择。我不想作那种选择。我不想做个局外人。我想有一种归属感。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简单而令人愉快的事呀,并不全是争斗和拒绝——那是和你在一起的感觉。”
“我拒绝过什么?”
“噢,你不会拒绝任何东西!为了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你可以从死人身上跨过去。你通过从不索取而拒绝一切。”
“那是因为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什么鱼和熊掌?”
“你看,彼得,我从未对你说起过关于我的任何事情。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从未要求你在我与别的事物之间作出选择。你为什么觉得我跟选择扯上关系了呢?当你感觉到——既然你这么确信我是错的,那是什么原因让你感到不舒服呢?”
“我……我不清楚。”他又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然后,他冷不丁地问,“霍华德,你为什么讨厌我?”
“我没有讨厌你呀。”
“好,这就对了!你为什么一点也不讨厌我?”
“我为什么要讨厌你呀?”
“就是给我点什么。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的。你不可能喜欢任何人,所以,通过恨他们来确认他们存在,反倒更具善意。”
“我并不善良,彼得。”
然后,因为吉丁再找不到别的话题了,洛克就说:“回家去吧,彼得。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那就着手干吧。星期一见。”
洛克站在弗兰肯-海耶事务所制图室的一张制图台前,手握铅笔,一缕橘红色的头发垂到了面颊上,那件按规定必须穿的珍珠灰罩衫在他身上就像是囚犯的制服。他已经学会了适应他的新工作。他画的是钢梁清晰的线条,而他竭力地不去想象这些钢梁将来承载的是什么。有时候会很难。在他与他所从事着的设计之间横亘着建筑本来应该具有的风格。他一眼就能看出他可以对此进行怎样的设计,如何修改那些已经画下的线条,怎样布局,以设计出一幢蔚为壮观的建筑。他只能把这种认识咽进肚子里,把他的想象力扼杀在萌芽状态;只能遵照指示来构图绘线。这令他异常痛苦,他愤恨地暗自耸耸肩。心想:吃不消?——那就试着学吧。
但是,痛苦如旧,还有一种绝望的怀疑。他所体验到的感受比任何图纸、办公室和设计任务更为真实。他无法理解是什么原因使别人对此视而不见,也不知道他们何以能如此漠不关心。他注视着面前的图纸。他不明白败笔何以比比皆是,还被奉为正统。他以前从来不懂这些。而允许这种现象存在的现实,对于他来说,反而不那么真实了。
可是他明白这种现象不会持久的——他得等待——这是他唯一的使命,等待——他的感觉并不重要——这是必须做的事——他必须等。
“洛克先生,那座美国广播公司大楼的哥特式天窗的灯笼式屋顶的电梯厢设计好了吗?”
他在制图室没有交什么朋友。他在那里就如同一件家具一样——一样地与人无关,一样地沉默。只有设计工程部的主管——洛克被分派在他的部门——在洛克到来两周后,对吉丁说:“吉丁,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见识和判断力,多谢你了。”“谢我什么?”“感谢你所做的,尽管我敢保证那绝非你的本意。”主管说。
时而,吉丁会在洛克的制图台前停下,轻声对他说:“霍华德,今晚你做完后能不能顺便到我的办公室来一下?也没什么要紧的事。”
等洛克进了他的办公室,吉丁这样开口对他说:“怎么样,霍华德,喜欢这儿吗?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会……”洛克不等他说完便说:“这次又是哪里?”吉丁从抽屉里拿出一些草图说:“我知道就这样子也完全可以,可是从全局来看,你有什么好的建议?”看着那些草图,洛克真想将它们照着吉丁的脸扔过去然后转身离去,可是转念一想,他放弃了。他想,那可是一幢大楼,得挽救它,犹如看到一个溺水的人,你不能不去拯救一样。
然后,他就会连续干上几个小时,有时候甚至熬个通宵,而吉丁坐在一边看着。他忘记了吉丁的存在。他眼中只有那座建筑,只看到能够设计这样的建筑的机会。他知道他的设计可能会遭到篡改,甚至会被肢解。尽管如此,某种秩序和理性也会在这个设计上留下痕迹。即便如此,也要比因他拒绝而使用原来的设计要好得多。
有时候,看到设计方案的结构更为简洁、更为纯正,比别的构图更为朴实,洛克便会说:“彼得,很不错,有长进。”而吉丁内心就会有一丝奇怪的震惊,那是一种沉静的、隐秘的、珍贵的东西。那是一种他从弗兰肯的赞赏,从他的客户们或其他任何人那里都无从感受到的东西。可是过后他便将这种感觉忘得一干二净。当一位有钱的女士在喝茶时说“吉丁先生,您是美国未来的大设计师”时,他会感到由衷的高兴,尽管那位女士根本连看都没看过他设计的作品。
他为自己在洛克面前所表现出的谦恭找到了些许补偿。他常常在早晨走进制图室,把一件本来是描图的伙计干的活儿往洛克的制图台上一丢,说:“霍华德,把这个给我做好,好吗?——要快一点。”在中午的时候,他又会派一个小伙子到洛克的制图台前高声说:“吉丁先生要你马上去一下他的办公室。”然后他会从办公室出来朝着洛克的方向走,冲着全体人员说:“那些第十二街管道的详细说明到底跑哪儿去了?噢,霍华德,你能不能查阅一下那堆文件,帮我翻出来?”
起初,他还有点担心洛克的反应。当他看到洛克并无反应,只有沉默的顺从时,他便得寸进尺,更加肆无忌惮了。对洛克的发号施令使他从中感受到一种异常的快感,然而对于洛克的被动顺从又心存怨怼。他一如既往,心里清楚只要洛克不表现出生气,他便可以继续下去,然而他又特别希望激怒他。但洛克并没有爆发。
洛克喜欢被派到施工现场监工的日子。走在一座座钢筋建造的楼宇框架之间,比他走在纽约大街的人行道上更让他感觉自在。工人们惊奇地发现,他能在窄窄的厚板上、高悬在空中的裸露的桁条上行走,其自如的程度不亚于他们当中最棒的人。
那是三月的一天,天空泛着一抹淡淡的绿意,暗示着春的到来。五百英尺以下的中央公园,大地捕捉到天空的气息,泛出一抹褐色,预示着她即将披上绿装。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望去,湖面仿佛一片片的碎玻璃,在阳光下熠熠发光。洛克步行穿过一座庞大的内部尚未竣工的公寓大楼,在一个正在操作着的电工面前停下来。
那人正费劲地将管道电缆绕到卷轴上。在一块拥挤得超乎计算的方寸之地上,干这活儿可需要耐心细致地花上好几个小时。洛克站着,手揣在衣服口袋里,在一旁观看,看到他干得痛苦不堪,却进展缓慢。
那人突然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的头很大,一张脸丑得出奇,不是苍老,也不是肌肉松弛,但是上面刻满了深深的皱痕,而他强健有力的嘴巴像一只恶犬一样垂着,那双眼睛很吓人——那是一双又大又圆的青瓷色的眼睛。
“怎么啦?”那人怒气冲冲地问道,“有什么事,小毛头?”
“你是在浪费时间。”洛克说。
“是吗?”
“是的。”
“不至于吧!”
“你那样把管子绕到卷轴上得好几个小时。”
“你知道有更省事的好办法?”
“当然。”
“走开!无聊的东西。我可不喜欢自作聪明的小白脸在我这儿指手画脚。”
“在卷轴上开一道口子,再把电缆管穿过去。”
“什么?”
“在卷轴上切一道口子。”
“我他妈的会!”
“你就是不会!”
“可这不是这么个做法。”
“我就那么干过。”
“就凭你呀?”
“别处都这么干。”
“在这儿它就是不能这么干。我就不这么干。”
“那让我来帮你干好了。”
“真是荒唐。”那人咆哮道,“坐办公室的白面书生什么时候学会干一个男人干的行当了?”
“把你的焊枪给我。”
“当心点,小伙子!它会把你那粉红嫩白的小脚丫烫坏的!”
洛克戴上那人的手套和护目镜,拿了乙炔焊枪,跪下来,工具中喷出一丝细细的蓝色火焰,对准卷轴的中央。那人站在一旁看着。洛克的手臂稳稳地举着那紧张的咝咝作响的火焰,随着它猛然地喷射而微微发抖,但是一直瞄得很准。除了他的手臂之外,他身体的姿势没有显出丝毫的紧张和费力。似乎那股慢慢使金属卷轴腐蚀的膨胀之力不是来自火焰,而是来自那只控制着它的手。
切割完备,他把喷枪放下,站起身来。
“天啊!”那位电工不禁赞叹道,“你连乙炔焊枪都会用啊!”
“好像会那么一丁点儿,不是吗?”他摘下手套和护目镜,递给对方,“从现在起就这么干吧。跟工头说是我叫你这么干的。”
电工怀着敬意瞪眼看着那道切割得整整齐齐的口子,嘀咕道:“这办法你是从哪里学来的,红毛小子?”
洛克脸上慢慢漾起的微笑算是认可了电工对他的成功所做的让步:“噢,我当过电工、管子工、铆接工,还干过很多别的工作呢。”
“而且除此之外,还上过学?”
“唔,算是吧。”
“想成为建筑师?”
“对。”
“哎呀,你可是第一个除了看电影和参加茶会之外还懂点什么的人。你真该看看他们从事务所派来的那些得意门生。”
“如果你这是在道歉,打住。我也不喜欢他们。快去穿你的电缆管吧。再见。”
“再见,红毛小子。”
下一次洛克再去监工时,那个蓝眼睛的电工老远就冲着他挥手致意,并把他叫过去,拿一些没必要的小问题向他讨教。他主动自我介绍说他叫迈克,还说好几天不见洛克,怪想他的。下一次再去的时候,刚下白班,迈克在工地外面等着洛克视察的工作结束。当洛克出来后,他主动提出邀请:“一起喝杯啤酒吧,红毛小子?”“好的。谢了。”
他们在大楼底层一家非法酒馆的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来。喝着啤酒,迈克讲起了他津津乐道的故事:说他如何脚下打滑从五层楼的高度上摔下来,如何断了三根肋骨而又有幸活下来的故事,洛克也讲起他在建筑工地干活的那段日子。迈克确实有过一个真名,叫做锡恩·克塞威尔·多尼根,可是大家老早以前就忘记他的真名了。他拥有一整套的工具,还有一辆旧福特汽车,平生第一大乐事就是从全美国的大建筑工程队一家一家地跳槽。迈克这个人对人倒不怎么上心,但对他们的行为却极其重视。他崇拜各种类型的行家里手。他无限热爱自己的工作,除了死心眼的祈祷之外他对别的什么都没有耐性。他在自己的领域成了行家,除此之外他对别的任何事都不感冒。他的世界观很单纯:有能人,也得有蠢材,他与后者毫无干系。他对建筑物厚爱有加,不过,他瞧不起所有的建筑师。
“红毛小子,有过一位建筑师,”他在喝下第十五杯啤酒后说,“唯一的一个,你太年轻了,没听说过他,可他是唯一懂建筑的人。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跟他干。”
“那是谁呢?”
“他叫亨利·卡麦隆。我猜他过世了吧。都这么多年了。”
洛克注视他良久,才说:“他还没死,迈克。”接着又说,“我也为他工作过。”
“真的?”
“将近三年。”
他们默默相对,那是他们友谊的最后一道封印。
几周以后的一天,迈克在大楼旁拦住洛克,丑陋的脸上一副不解的神情,他问洛克:
“喂,红毛小子,听监工对承包商那边的一个家伙说,你是个难驾驭的刺儿头,是他见过的最讨厌的杂种。你对他都做了些什么?”
“没做什么。”
“那他那样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洛克说,“你知道吗?”
迈克注视着他,耸了耸肩膀,咧开嘴笑了。
“不知道。”迈克说。
8
五月初,彼得·吉丁动身到华盛顿去监督一座博物馆的施工情况,那是一位大慈善家为求良心之安而捐资修建的。吉丁不无自豪地指出,这座博物馆大楼肯定不同凡响:它可不是巴台农神庙的复制品,而是位于那弥斯的梅森卡利神庙的再现。
吉丁离开一会儿后,一个勤杂工走近洛克的制图台,告诉他说弗兰肯要他去一趟。当洛克走进那间宫殿似的办公室时,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弗兰肯笑容满面,快活地说:“坐,我的朋友,坐……”可是洛克眼睛里的某种东西使他的声音缩了回去,没有往下说,以前他从未近距离看到过这样的眼神,然后他冷冷地说:“坐。”
洛克坐下了。弗兰肯端详了他一秒钟,可除了断定此人有一张异常不讨人喜欢的面孔以外无法得出什么结论,不过这张面孔看上去专心得恰到好处。
“你就是那个为卡麦隆做过事的人,是吗?”弗兰肯问道。
“是的。”洛克回答。
“吉丁先生一直在我面前说你的优点。”弗兰肯愉快地试探了一下又停住了。他的好意白费了。洛克只是坐在那里注视着他,等待着。
“听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洛克。”
“听我说,洛克,我们有一位客户,他……他有点古怪,可他是个重要的人物,非常重要的人物,所以我们得令他满意。他给我们提供了一个价值八百万美元的办公楼设计任务,可难就难在他对自己想要的建筑式样已经了然于胸了。他要求把它设计成……”弗兰肯歉疚地耸耸肩,表示对这个十分荒谬的提议,他不应承担任何责任,“他想把它设计得与这个一样。”他递给洛克一张照片。那正是黛娜大厦的照片。
洛克坐着没有动,那张照片垂在他的指间。
“你知道那幢大楼吗?”弗兰肯问道。
“知道。”
“那么,他就想要那样的风格。可吉丁先生又不在。我已经让巴内特、库珀和威廉姆斯制作好了草图,可是他拒绝了那个设计方案。所以我想我要把这个机会给你。”
弗兰肯注视着他,为自己的提议表现出的宽宏大量所感动。但没有反应。眼前坐着的人仿佛脑袋上刚刚挨了一闷棍。
“当然了,”弗兰肯说,“这对你来说是过于突然了点,是一件为难的事,可是我觉得我愿意让你来试试。别担心,我和吉丁先生事后会仔细审核的。你只需做出设计方案和一幅漂亮的草图就行了。那个人要什么,你一定心中有数。你知道卡麦隆那套把戏。不过,这样粗劣的东西当然不能出自我们事务所。我们必须让他满意,可我们得保住我们的声誉,以防把我们的客户吓跑。关键是把它设计得简洁一点,大体风格与这个一样就行,但是也要有些艺术性。这你知道,就是那种更为严格的希腊式古典风格。你不必采用爱奥尼亚式,就采用陶立克式好了。朴素的山墙和简洁的花边,或者类似的东西。懂了吗?那么把这个拿去,让我看看你能设计出什么样子来。详情巴内特会跟你讲的……还有……怎么了——”
弗兰肯的声音中断了。
“弗兰肯先生,请允许我用黛娜大厦的设计风格来设计它吧。”
“嗯?”
“让我来设计它。不是抄袭那座大厦,而是按照卡麦隆先生可能想要的方式去设计它,按照我的意愿去设计。”
“你是指现代主义风格吗?”
“我……唔,您可以叫它现代主义。”
“你疯了吗?”
“弗兰肯先生,请听我说。”洛克的话语听着就像一个走钢丝者的脚步,缓慢,紧张,摸索着那唯一正确的点,虽然因脚下的深渊而颤抖,但是很准确。“我并不因为你现在的做法而责备你。我是在为你工作。我拿的是你发的薪水。我没有权利来表示反对。可这一次……这次是客户亲自要求的,你无须承担任何风险。是他要求设计成这种风格的。您想想,有这样一个人,他看见了,理解了,并且喜欢这种风格,还有力量建造起这样风格的大楼。您是打算与一个客户作对吗——这可是您生平头一次啊——您作对的目的又是什么呢?是要欺骗他吗?要把同样的不值钱的东西塞给他吗?这样的作品您已经拥有那么多的客户,当一个客户,唯一的一个,他带着这样的设计要求来找您,您却要欺骗他?”
“你没忘记自己姓什么吧?”弗兰肯冷冰冰地反问一句。
“它对您能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呢?只要让我按我的思路设计,然后交给他就行了。只需给他看就行了。他已经否决了三个设计方案,要是他再拒绝怎么办?可是,如果他不……如果他不……”
洛克从不知道怎样去恳求别人,所以他现在表现得极为笨拙。他声音生硬,语调死板,显然费了好大的劲,可结果是恳求变成了对对方的污辱。要是吉丁能看到此时洛克所处的境地,会巴不得这样。但是弗兰肯却没法去享受他第一次取得的胜利。他只意识到自己受了污辱。
“你是在批评我,在对我进行建筑方面的教育。我这样理解对吗?”弗兰肯问。
“我是在恳求您。”洛克说着闭上了眼睛。
“如果你不是吉丁先生的保护对象,我真懒得跟你再讨论下去。不过鉴于你显而易见的天真和缺乏经验,我就向你挑明,我可从来没有向我的制图师征求审美观点的习惯。请你把这张照片拿去——我可不希望看到什么按照卡麦隆可能会采用的设计风格所设计的东西。我所希望的是适应我们原则的方案——你就按我的指示,用古典风格去设计建筑物正面吧。”
“我办不到。”洛克说,语气特别平静。
“你说什么?你是在跟我说话吗?你是在说‘抱歉,我办不到’,对吗?”
“我并没说‘抱歉’两个字,弗兰肯先生。”
“那你说什么了?”
“我说我办不到。”
“为什么?”
“您并不想知道原因。不要让我做任何设计,别的什么工作都行。但是不包括那个——不包括卡麦隆的作品。”
“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搞设计?你期待有朝一日能成为建筑师吗——或者你这样想过吗?”
“不是像这样的建筑师。”
“噢……我明白了……所以你办不到?你的意思是你不愿意?”
“如果您想这样理解的话。”
“听着,你这个傲慢的不知礼数的蠢东西。真是不可思议!”
洛克站起身来:“我可以走了吗,弗兰肯先生?”
“在我一生当中,”弗兰肯吼道,“在我一生的经验中,我还从没见过这种事情!你来这儿就是要告诉我你愿意做的和不愿意做的事吗?你到这里来的目的就是对我指手画脚,并对我的审美品位评头论足和妄下判断吗?”
“我没有批评任何东西。”洛克平静地说,“我不是在下判断。君子有所不为。随它去好了。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你现在可以离开这间办公室,从今天起你可以离开这家公司了!见你的鬼去吧!去给你自己再找个老板吧!你去找找看!去拿上你的支票滚蛋!”
“好的,弗兰肯先生。”
当晚,洛克步行来到那家地下室里的非法酒吧。每天下班以后他总能在这儿找到迈克。迈克现在受雇于同一个承包商,在一家工厂的建筑工地上干活。这个承包商包揽了弗兰肯最大的建筑工程中的大部分施工任务。迈克原本期望能在那天下午洛克视察工地时见到他,所以就气呼呼地向他打招呼:“怎么回事,红毛小子?不好好干活啊!”
听说洛克的事情后,迈克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只龇牙咧嘴的恶犬。接着便破口大骂起来。
“这些杂种,”他一时找不到更恶毒的词语,“狗杂种……”
“别骂了,迈克。”
“那……现在怎么办,红毛小子?”
“再找一个同样的老板,一直干到同样的事情发生吧。”
吉丁从华盛顿回来后,径直去了弗兰肯的办公室。经过制图室时他没有进去,所以没有听说任何消息。弗兰肯很夸张地问候他:
“孩子,看到你回来我太高兴了!你想来点什么?一杯威士忌加苏打还是来点白兰地?”
“不用了,谢谢。来根烟就行了。”
“喏……孩子,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嘛!比以前更好了。你是怎么保养的?你个幸运的小杂种?我有太多的事情要跟你讲!华盛顿那边的情况怎样?一切都还好吧?”没等吉丁来得及答话,弗兰肯赶紧接着说,“我出了些糟糕透顶的事情,太令人失望了。你还记得莉莉·兰朵吗?我想我跟她两清了,可是我上次见到她时,却遭了白眼!你知道她在谁手上?你会大吃一惊的。竟然是盖尔·华纳德!这姑娘真是有雄心大志!你该看看,他的各种报纸上全是她的照片和她漂亮的大腿。那是否有助于她的演出呢?我拿什么来与之抗衡呢?可你知道他做了些什么吗?记得她是怎么说的吗?——没有人能给她最想要的东西——她儿时的家园——她出生的那个可爱的奥地利小村庄?可是华纳德很早以前就把它买下了,把那该死的村庄整个儿买下了,而且还把它搬到这儿来了,一点儿都没落下!让人重新把它在哈得逊河下游组装起来了,它现在就坐落在那里,鹅卵石呀,教堂呀,苹果树呀,猪圈呀,真是一应俱全!然后他给了莉莉一个惊喜!就是两周前的事。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如果巴比伦国王能为他喜欢的女人修筑空中花园,为什么盖尔·华纳德就不能效仿呢?莉莉露出了千金一笑,不胜感激——可这可怜的姑娘实在是太可悲了。她倒是宁愿要一件水貂皮大衣。她从没想过要那个该死的村庄。而华纳德也清楚这一点。可它还是坐落在了哈得逊河畔。上周,他为她办了一个聚会,就在那个村庄里,一个化装舞会,华纳德自己穿得像凯萨·波吉耳 (6) 一样——可话又说回来,他不穿谁穿呢?而那又是怎样的盛大聚会呀!你都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可你知道那是什么样子,你永远没法把握华纳德这个人。然后,在第二天,他除了和那些从未见过奥地利小村庄的小学生们在摄像机前摆出造型合影留念之外还能做什么呢?他摇身一变又成了慈善家了!接着,他的几家报纸上便充斥着这些照片,以及各种各样的文章,有关教育价值的感伤,还从妇女俱乐部得到各种感伤的评论!我倒想知道,他玩腻了莉莉之后,怎么处理那个奥地利小村庄!你知道他会厌弃她的,他有过那么多姑娘,没有一个能长久相处。那么,你觉得我有没有机会再跟她重修旧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