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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气室》作者:[美]约翰·格里森姆 译者:常涛、刘大勇、孟运
刚从法律学院毕业的高材生亚当·霍尔被库贝法律事务所雇佣后,一心要为自己正在死监中服刑却从末谋面的祖父萨姆·凯霍尔洗脱罪名。亚当刚接手此案,却得到了萨姆将在四周后执行死刑的消息。而就在亚当的努力似乎要成功的时侯,可怜的老萨姆还是被送进了毒气室。小说通过亚当的艰辛努力,抽丝剥茧般地再现了凯霍尔家族两代三k党人给家庭造成的巨大悲剧。以及给他人、给社会带来的巨大伤害。
前言
约翰·格里森姆原是一名建筑工人的儿子,从密西西比大学法学院毕业以后,从事了九年的刑法律师工作。一九九一年三月,他完成了《陷阱》一书。该书一经发行即风行全美,荣居《纽约时报》畅销书榜达四十七周之久。自此,他的每部作品都高居畅销书榜,迄今在全世界的总销量已经超过一亿册,而且都被好莱坞搬上银幕,他今年的作品还未成书就已被高价拍卖,而他也成了当今美国拥有读者最多的作家之一。
格里森姆的作品大多取材于他的律师生活,以律师为主角,着力描写美国社会的犯罪案件与法律界的黑暗勾当。他的作品被称为法律惊险小说,而他本人则被美国评论界界定为“律师小说家”。
格里森姆的最大特点是善于描写小人物与大人物之间的对抗。他谐诙的语言、精彩的情节、独特的构思无不令人喜爱。书中的主人公往往都是初出茅庐,他们敢于面对强大的政治势力,敢于挑战貌似公正的法律,最后大都远走他乡,或改变初衷不再担任律师。他的作品在勾画美国社会法律风貌的同时,也表达了对法律及律师的嘲弄,以及美国大众对法律的厌倦。
《毒气室》围绕着年轻律师亚当为其祖父萨姆的辩护展开。萨姆在年青时参与了一起三K党爆炸案,几经审判,他在六十岁时终于进了监狱。亚当由于种种原因,与萨姆一直未曾谋面,他力图找到爆炸案的真凶,并了解自己家族鲜为人知的过去。可是,他刚刚担任萨姆的代理律师,法庭却下达了于四周后对萨姆执行死刑的命令……
格里森姆至今已经出版了七部作品,即《杀戮时刻》、《陷阱》,《鹈鹕案卷》、《终极证人》、《毒气室》、《超级说客》和《逃走的陪审团》。本社已购得其全部作品的中文版权,并将于今年陆续推出,以飨读者。
编者
1996.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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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作出决定去炸掉那个激进犹太律师的办公室相当容易。参与此事的只有三个人。第一个是出钱的主儿,第二个是一个熟悉地形的当地人,第三个是个年轻的爱国狂热分子,他搞爆炸有一手,而且令人惊异的是他还有绝招,能不留痕迹地溜掉。这次爆炸后他潜逃国外,在北爱尔兰藏匿了六年。
律师名叫马文·克雷默,犹太人,其家族在密西西比州三角洲地区因经商致富,到他已是第四代。他住在滨河小城格林维尔的一栋建于南北战争前的老房子里。小城的犹太人口不多却有势力,历史上这里很少发生种族纠纷,是个宜于安居的地方。他从事律师职业是因为觉得经商没意思。像大多数德裔犹太人一样,他的家族已经顺乎自然地融入南方文化,并且自认为是地道的南方人,只不过碰巧宗教信仰不同罢了。反犹主义很少露头。一般说来,他们和其他有稳固社会地位的人士相处融洽,彼此相安无事。
马文有所不同。他的父亲在五十年代末送他北上到布兰代斯大学读书。他在那儿待了四年,然后又到哥伦比亚大学读了三年法学院。一九六四年他回到格林维尔时正赶上密西西比州成了民权运动的中心。马文也卷入了这场运动。他那小小的律师事务所开业不到一个月,马文就和他的两位布兰代斯大学同学一起因企图为黑人办理选民登记而被捕。他父亲勃然大怒,家人也觉得丢脸,可他却全不在乎。二十五岁那年,马文首次收到对他发出的死亡威胁,从此开始随身带枪。他还给他妻子,一个从孟菲斯来的姑娘,买了一把枪,并且叫他们的黑人女佣在皮包里也放上一把。克雷默夫妇有一对当时已两岁的双胞胎儿子。
一九六五年,马文·克雷默联合(那时尚无合伙人)律师事务所首次提起民权诉讼,指控地方官员在选举中采用多种歧视性做法。此事成了全州各报的头条新闻,马文的照片也被搞到了报纸上。他的大名还被列入了三K党拟加骚扰的犹太人名单。这个在北方受过犹太教育的激进犹太律师蓄一脸胡子,假仁假义地公然在密西西比河三角洲与黑人为伍并且代表他们。这绝对容忍不得。
后来,谣传克雷默律师自己出钱为“自由乘车客”①等民权工作者付保释金。他提起诉讼反对公共设施只许白人使用。他出钱重建了被三K党炸毁的黑人教堂。有人目睹他把黑人请进家门。他到北方向犹太人团体讲演,动员他们投身这场斗争。他投书各家报纸,但很少被登载。克雷默律师正勇敢地走向死亡。
① 指一九六一年美国南部抗议长途汽车种族隔离的黑人民权运动分子。
克雷默家得以免受袭击是由于有一名守夜人在他家的花圃四周巡行。马文已经雇用他两年了。他以前是个警察并且武器齐备,克雷默家的人有意使所有格林维尔的人都知道有一个神枪手在保护着他们。三K党自然知道这个守夜人的底细,也明白还是别打扰他的好。所以,他们决定去炸马文的办公室而不是他的家。
策划这次行动实际上没用多少时间,主要是因为参与的人少。出钱的那人叫杰里迈亚·道根,发言的主要是他。他神气活现、缺乏教养,是当时密西西比州三K党的首脑人物。他的前任已经被送入监牢,而杰里迈亚·道根正在享受着指挥爆炸行动的快乐。道根并不蠢。事实上,联邦调查局后来也承认道根是个相当精明的恐怖分子,因为他把那些违法的活儿都委派给那些人数很少、独立存在的小组去干,小组中的职业杀手彼此完全独立行动。联邦调查局在利用线人打入三K党方面已经颇有经验,但道根只信任他的家人及有数的几个亲信。他拥有密西西比州默里迪恩最大的旧车行,从各种黑市交易中赚了大钱。他有时到农村的教堂去进行鼓动宣传。
这个小组的第二个成员是一个叫萨姆·凯霍尔的三K党徒。他来自密西西比州福特县的克兰顿,那地方在默里迪恩北边,开车三小时可到,再往北一小时则是孟菲斯。联邦调查局知道萨姆·凯霍尔其人,但并不了解他和道根的关系。联邦调查局认为他并不是危险人物,因为他所住的地区几乎没有三K党活动。福特县近期倒是有几只十字架被烧,但没有爆炸,没有杀人。联邦调查局知道萨姆·凯霍尔的父亲生前曾是三K党,不过这一家人大体上都不是活跃分子。道根把萨姆吸收进来是高明的一着。
克雷默的办公室被炸始于一九六七年四月十七日夜间的一个电话。道根怀疑他的电话被窃听,他的怀疑是有根据的,所以他等到半夜才驾车到默里迪恩南边的一个加油站打公用电话。他还疑心联邦调查局跟踪他,他的猜疑没有错。他们是在监视他,不过他们并不知道他这个电话是往哪里打。
萨姆·凯霍尔在另一端静静地听着,问了一两个问题就挂断了。他回到床上,什么也没跟他老婆说。她也知道还是不闻不问的好。翌日晨,他早早离家开车到克兰顿城里。他在每天进早餐的咖啡馆吃了早餐,然后在福特县法院里的公共电话上打了一个电话。
两天后,在四月二十日那天的黄昏,萨姆离开了克兰顿,驱车两小时来到克利夫兰。这是密西西比三角洲的一座大学城,距格林维尔有一小时车程。他在一家热闹的购物中心的停车场等了四十分钟,却未等到绿色的庞蒂亚克车。萨姆在一家便宜餐馆吃了炸鸡后便驱车往格林维尔去侦察马文·克雷默联合律师事务所的办公室。两周前萨姆到格林维尔花一天时间进行了侦察,所以已经对这座城镇十分熟悉。他找到克雷默的办公室,然后开车经过马文那气派庄严的家,之后又去了那家犹太教堂。道根说下一个目标也许就是这教堂,但他们必须先教训这个犹太律师。凯霍尔晚十一点前又回到克利夫兰,才知道绿色庞蒂亚克没有停在购物中心,而停在了备用地点——六十一号公路上的一个卡车停车点。他在司机地垫下找到了车钥匙,开车在三角洲肥沃的农田里兜了一圈。他转上一条农庄车道,停车打开车后箱。在一个被报纸覆盖的硬纸箱里,他找到十五根炸药、三个雷管和一根引信。他又开车回到城里,在停车点的一家通宵营业的咖啡馆里等待。
凌晨两点整,小组的第三个成员走进这个拥挤的咖啡馆,在萨姆对面坐了下来。他名叫罗利·韦奇,很年轻,不超过二十二岁,但在这场民权斗争中却是很受信任的老手。他自称来自路易斯安那州,眼下住在山区里一处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尽管他从不吹牛,却几次告诉萨姆他衷心希望在这场为维护白人至上的斗争中牺牲。他的父亲是个三K党徒,同时也是拆房子的承包商,罗利·韦奇就是从他那儿学会如何使用炸药的。
萨姆·凯霍尔对罗利·韦奇了解甚少,并且不大相信他的话。他从没问过道根是在哪儿找到这毛孩子的。
他们啜饮着咖啡,闲聊了半个钟头。萨姆的杯子不时由于他心神不宁而抖动,罗利·韦奇的却是四平八稳。他的眼睛始终静静的,眨都不眨。他们已经共事过几次,萨姆·凯霍尔对他这么年轻就如此冷静大为惊讶。他曾向道根报告这小家伙从不紧张,甚至在他们靠近目标后,他安置炸药的时候也一样。
韦奇的车是从孟菲斯机场租的。他从后座拿出一只小袋子,锁了车,把车留在了卡车停车点。萨姆驾着庞蒂亚克车驶离了克利夫兰,沿六十一号公路向南开去。时值早上三点,公路上空空如也。在肖村以南几英里处,萨姆转上一条幽暗的沙石路把车停了下来。罗利叫他待在车里,自己下车检查炸药。萨姆听从他的安排留在车里。罗刊带着他的袋子走到车后箱把炸药、雷管和引信清点了一遍。他把他的袋子放在后箱里,关好箱盖,然后叫萨姆朝格林维尔驶去。
四点钟左右他们第一次驶过克雷默的办公室。大街上空荡荡的,一片昏暗。罗利说这将是他们最容易的一份活计。
“太遗憾了我们不能炸他的家,”他们从克雷默家旁边驶过时罗利轻声说。
“是啊。大遗憾了,”萨姆神经质地说,“可他有个守夜的,你知道的。”
“是的,我知道。不过那守卫好办。”
“可能是吧。但是他家里有小孩,你知道。”
“应该趁他们还小就把他们宰了,”罗利说,“小犹太杂种长大了会变成大犹太杂种的。”
萨姆把车停在克雷默办公室后面的小街上。他熄了火,两人轻轻把后箱打开,取出纸盒和袋子,沿一道通往后门的树篱溜了过去。
萨姆撬开后门,几秒钟后他们就在里面了。两周前萨姆曾经借口问路在接待员面前出现,随后还借用过洗手间。顺中间的走廊进去,在洗手间和看来是克雷默办公室的房间之间有一个堆满旧档案和废旧法律文件的狭窄的储藏室。
“呆在门口看住那条小街,”罗利冷静地低声说。萨姆完全照办,他宁可充当望风的也不愿去处置炸药。
罗利迅速把纸箱放在储藏室地板上,然后便给炸药接引信。这一操作必须十分谨慎,萨姆每次等在一旁时都心跳加速。他总是背对炸药,以防万一出了差错。
他们在事务所里呆了不到五分钟,就回到小街上,若无其事地踱到那辆绿色庞蒂亚克车旁。他们成了战无不胜的人。每次都是这么轻而易举。他们曾经在杰克逊市炸过一家房地产经纪人的事务所,起因是经纪人把房子售给了一对黑人夫妻。那是一个犹太经纪人。他们还炸过一家小报社,原因是那家报纸的编辑对种族隔离间题发表了中立言论。经他们手炸毁的还有州里最大的犹太教堂。
他们在黑暗中驱车穿过小街,这辆绿色的庞蒂亚克在转入另一条街时前灯才亮起来。
在以前每次爆炸时,罗利使用的都是十五分钟后引爆的引信,那和鞭炮很相像,用一根火柴就能点燃。而且,作为行动的一部分,爆炸小组总是喜欢在炸药把目标炸开的当口在市郊摇下车窗。以前他们每次都是在相当远的地方,在从容脱逃时听到和感受到那些爆炸的声响和震动的。
但是今晚将会不同。萨姆拐错了一个弯,于是突然间他们被挡在一个铁道闸口前。一列货运火车从他们前面铿铿驶过,他们只好眼望着一闪一闪的灯光。相当长的一列货车。萨姆不止一次地看他的表。罗利一声没吭。火车过去了,不过萨姆又一次拐错了弯。他们拐到河边来了,远处有一座桥,沿街全是破败的房屋。萨姆又看了看表。五分钟之内大地便会震动,他但愿到爆炸发生时已经上了一条偏僻的公路,从容地行驶在黑暗之中。罗利动弹了一下,似乎对他的司机不耐烦起来,但没有说话。
又拐了一个弯,又是一条陌生的街。格林维尔不大,萨姆算计着只要他不断拐弯就总会拐回他熟悉的街道上。接下来他拐错了最后的一个弯。萨姆一发现他逆行进了一条单行道就马上踩了刹车。然而当他踩刹车时引擎熄了火。他把车挡放在空挡上,然后旋开点火开关。引擎转动正常,但车子就是发不动。接着他们闻到了汽油味。
“该死!”萨姆咬牙切齿地说,“该死!”
罗利身子放低坐在座位上,盯着车窗外面。
“该死!油路堵了!”他又一次转动钥匙,结果还是一样。
“别把电用光,”罗利镇静而缓慢地说。
萨姆差不多惊慌失措了。尽管他迷了路,他还是有理由相信他们离市区并不远。他深吸一口气,察看着街道。他瞟了一眼手表。四下里看不到别的车,一片寂静。这倒是适于搞爆炸的完美环境。他似乎可以看到导火线顺着木地板在燃烧。他似乎可以感到大地的震动。他似乎可以听到木板、石板、砖块和玻璃在爆裂时发出的轰响。见鬼,萨姆一面试图使自己镇静一面想,没准儿我们还会被迸起的碎块击中。
“照说道根应当给一辆像样点的车,”他喃喃自语。罗利没搭茬儿,只是继续盯着窗外的什么东西。从他们离开克雷默的事务所起至少已过了十五分钟,因而应该到爆炸的时间了。萨姆抹去脑门上的汗水,又一次点火起动。这一回,引擎顺利地起动了。他朝罗利咧嘴一笑,后者看上去完全无所谓。他把车往后倒了几英尺,然后加速开走。第一条街就很眼熟,驶过两个街区后他们上了大街。“你用的是哪种引信?”在他们拐弯上了离克雷默的事务所不到十个街区的第八十二号公路时,萨姆终于发问道。
罗利耸耸肩,仿佛那是他自己的事,萨姆不该问。他们在路过一辆停在那里的警车时放慢了速度,然而一到城边就加大了车速。没几分钟,格林维尔就被抛在了后面。
“你用的是哪种引信?”萨姆再次发问,强忍着心里的火。
“我试用了一种新玩意儿,”罗利回答,眼睛并不瞧他。
“什么?”
“你不会明白的,”罗利说,而萨姆越发恼火。
“一种定时装置?”又驶了几英里后,萨姆问。
“差不离吧。”
他们驶往克利夫兰,一路上完全沉默。在格林维尔的灯光慢慢消失在地平线上时的那几英里路上,萨姆隐约希望能看到一团火球或者听到远处传来的爆炸声。然而什么也没有。罗利甚至还乘机打了个盹儿。
他们到达时,那家卡车停车点的咖啡馆已经满座。罗利慢悠悠地从车上下来,把乘客座那头的车门关上。“下次见,”他面带笑容地朝开着的车窗内的萨姆说,接着便向他租来的车走去。萨姆目送着他大摇大摆地离去,又一次对罗利·韦奇的冷静感到惊异。
此时已是五点三十几分,东方幽暗的天空中隐隐露出一缕橙色的曙光。萨姆把绿色庞蒂亚克开上六十一号公路,朝南驶去。
克雷默爆炸事件的恐怖故事实际上从罗利和萨姆在克利夫兰分手之时才算开始。首先是露丝·克雷默枕边床头柜上的闹钟与往常一样在五点三十分铃声大作,这时露丝一下子就知道自己得的病不轻。她有些低烧,太阳穴疼痛,恶心想吐。马文扶她到浴室,她在里面呆了三十分钟。一种厉害的感冒病毒已经在格林维尔流行了一个月,现在终于打通了进入克雷默家的路。
女佣在六点半钟叫醒了已经五岁大的双胞胎乔希和约翰,赶紧给他们洗澡穿衣并吃了早饭。马文认为最好还是照计划把他们送托儿所,让他们离开这栋房子,他希望这样他们就能躲开病毒。他打电话给一个医生朋友,请他开了药方,又把二十块钱留给女佣,让她一个小时后到药房去取药。他跟躺在浴室地上、头下垫着枕头、额上敷着冰袋的露丝说了再见,便带着孩子们离开了家。
他接手的案子不全是民权诉讼。在一九六七年的密西西比州,律师事务所光靠接那一类案子是难以生存的。他还受理一些刑事案件及离婚、地界分割、破产和不动产等普通的民事纠纷。尽管他的父亲几乎不跟他说话,而且克雷默家族的其他成员也几乎从不提他的名字,马文还是把三分之一的办公时间用于处理家族的事务。这一天上午他的日程安排就是在九点身着律师袍为涉及他叔叔的不动产问题出庭辩护。
双胞胎喜欢爸爸的律师事务所,托儿所得八点钟才开课,所以马文在送孩子和上法院之前还有一点时间可以办公。这种情况一个月里大概有一次。实际上几乎天天都有一个孩子会恳求马文把他们先带到办公室玩然后再去托儿所。
他们到办公室时大约是七点半钟,双胞胎进门就直奔秘书小姐的办公桌和桌上那一大摞等着裁切、复印、打钉并折叠成信封的打字纸。事务所的楼房结构不规则,是长期以来零增碎补的结果。前门进去是个小门厅,那儿的接待员办公桌几乎就在楼梯下面。四把为等候的客户准备的椅子紧靠着墙边。椅子下面散放着一些杂志。门厅左右两边都是律师的小办公室——马文现在已有三位助手为他工作。门厅直接通往从中间穿过一楼的走廊,所以从前门可以看到大约八十英尺之外的楼房后部。马文的办公室是楼下最大的一个房间,在左边最后一个门里。往前便是那间拥挤杂乱的储藏室。储藏室对面是马文的秘书海伦的办公室。海伦是个模样姣好的年轻女子,是马文十八个月来朝思暮想的梦中情人。
二楼上的几间狭窄的办公室属于另一位律师和两位秘书。三楼没有暖气空调,是堆放东西用的。
马文通常在七点半钟至八点之间到办公室,因为他喜欢在公司其他人来上班和电话铃声开始响之前有一段安静的时光。同往常一样,四月二十一日星期五这天他又是第一个到的。
他开了前门,开了灯,在门厅停下来。他告诫双胞胎不要把海伦的办公桌搞得乱七八糟,可他们已经直奔走廊,一句话也没听见。等马文第一次探头进去警告他们时,乔希已经拿起了剪刀而约翰则拿起了钉书机。马文暗暗发笑,随后走进他的办公室,很快便潜心钻研起来。
后来马文在医院时回想起来,他大约在八点差一刻时上三楼去找一份旧档案,他觉得这份档案对他正在准备的案子有现实意义。他上楼时还在自言自语。按事情的进展,是这份旧档案救了他一命。孩子们当时正在楼下的什么地方大笑。
炸药以每秒几千英尺的速度朝四面八方炸开。置于这座木结构建筑物中央的十五根炸药在数秒钟内就使楼房变成了碎片瓦砾。腾空而起的碎裂木头和其他碎片过了整整一分钟才落到地上。地面震动得像是发生了一次小地震,而且根据目击者事后所述,格林维尔闹市区上空的玻璃碴子纷纷落下,简直没完没了。
乔希和约翰离爆炸中心还不到十五英尺,所幸的是他们再也不会知道落在自己头上的是什么。他们没有受痛苦。当地的消防队员在八英尺深的瓦砾碎石下找到了他们那血肉模糊的尸体。马文先是被震到了三楼的天花板上,然后失去知觉的他随着天花板的碎片落到炸药在楼房中心炸成的冒烟的坑里。二十分钟之后他才被发现并被火速送往医院。没出三个小时他的两条腿便被齐膝截掉了。
爆炸发生的确切时间是七点四十六分,而这多少总是不幸之中的大幸。马文的秘书海伦此时正要从四个街区外的邮局离开,她感觉到了爆炸的震动。再过十分钟她就该在办公室里烧咖啡了。律师事务所的一个年轻的助手大卫·卢克兰住在三个街区之外的一个公寓里,当他听见并感到爆炸时他正要锁上他公寓的房门。再过十分钟他就会在他的二楼办公室拣选自己的邮件了。
爆炸时相邻的一栋办公楼也被引燃,虽然火势不大并且很快便被控制住,但这使得情形更加混乱。一时间浓烟滚滚,人们纷纷仓皇奔逃。
有两个行人受了伤。一块三英尺长的二英寸乘四英寸规格的木板落在一百码之外的人行道上,又弹起来,随后结结实实砸在了才从停好的车子上下来朝爆炸方向观望的塔尔顿太太脸上。她的鼻梁骨折并被严重划伤,不过到底是痊愈了。
第二个受伤者伤势很轻但关系重大。爆炸时这个名叫萨姆·凯霍尔的陌生人正慢慢地朝克雷默事务所走去,地面的震动使他脚下不稳跌倒在马路沿上。他挣扎着站起来时横飞的玻璃使他的脖子和左边面颊各挨了一下。他急忙弯腰跑到一棵树后,躲避周围如雨般落下的玻璃碎渣。他吃惊地望着眼前的这片废墟,接着便溜掉了。
血从他脸颊上滴下来,弄脏了他的衬衫。他心惊胆颤,事后这一切他很多都记不起来了。他开着那辆绿色庞蒂亚克,急速驶离市区,其实要是他多动动脑子并且注意一点,是有极大可能第二次从格林维尔安全逃脱的。两名巡逻车上的警察应爆炸案呼叫火速驶入闹市区之时遇到一辆绿色庞蒂亚克,这车子不知何故拒不靠边让路。巡逻车鸣着警笛,闪着警灯,警察还按着喇叭高声咒骂,可那辆绿色庞蒂亚克就跟僵在了车流里似的一动不动。警察只好停下车,跑过去使劲把门拉开,于是发现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手铐铐到了萨姆的手腕上。他被粗鲁地推进警车的后座,押往监狱。庞蒂亚克也被扣留。
炸死克雷默家双胞胎的炸弹是极粗糙的一种。十五根炸药用灰色电缆管的胶带紧捆在一起。罗利·韦奇没有用引信,他是用一个上发条的便宜闹钟作定时器代替引爆装置的。他拆掉了闹钟分针,在钟面上的7和8之间钻了一个小洞,在洞里插了一根金属针,一旦横扫过来的时针触及它便会接通电路引爆炸弹。罗利需要的时间比引信能够提供的十五分钟更多。加之,他自认为是专家,所以希望试验新的设备。
也许是时针有些弯曲,也许是表盘不完全平,也许是罗利在狂热状态中把它绑得太紧,抑或不够紧,再不然就是金属针与表盘不相平齐。毕竟这回是罗利初次试用定时装置。也可能定时装置就是准确地照罗利的计划进行的。
不过管它是什么原因或借口,杰里迈亚·道根和三K党在密西西比州的爆炸攻势如今已经沾染了犹太人的鲜血。所以,考虑到各方面的实际情况,这场攻势就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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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搬走死伤者之后,格林维尔警方立即在废墟周围实行戒严,不许人们进入。没过几小时杰克逊市联邦调查局人员接管了现场,一个拆除小组在天黑前开始彻底清理碎石瓦砾,十几个联邦调查局人员神情严肃地进行着这项单调乏味的工作:拣起每一块细小的碎片,仔细观察,又拿给别的同事看,然后集中收到一边以待他日拼接组合。城边的一座空闲的棉花仓库被租借来存放克雷默爆炸案现场的残片。
联邦调查局最初的假设后来得到确认。凶犯使用的是甘油炸药、一个定时装置和几根电线。那不过是一枚被粗粗组装而成的最低级的炸弹,安装者可算够运气没把自己炸死。
马文被迅速转送到孟菲斯的一家高级医院,他被列入病情严重但稳定的病人名单有三天之久。露丝·克雷默由于休克也住了院,先是在格林维尔,后来被救护车也转送到孟菲斯的同一家医院,克雷默夫妇同住一室而且同被施以大量镇定剂。数不胜数的医生和亲友在一旁值班守护。露丝在孟菲斯出生长大,因而有许多朋友前来看望。
克雷默律师事务所周围尘埃落定之后,邻居们,其中有些是商店老板及其他办公室的职员,清扫着人行道上的玻璃。他们一面观看警方和救援人员着手挖掘,一面窃窃私语。格林维尔城里盛传一名嫌疑犯已经落网。就在爆炸当天的午间,旁观的人群就全都知道了那人的名字叫萨姆·凯霍尔,来自密西西比州的克兰顿,是三K党成员,他自己也在爆炸中受了伤。有一篇报道提供了凯霍尔在其他爆炸事件中所犯罪行的可怕细节,描述了种种令人发指的伤害行为及残缺不全的尸体,尽管那涉及的全是黑人。另一篇报道对格林维尔警方在爆炸后数秒钟就循踪抓获这个狂人的英勇之举备加赞颂。格林维尔电视台的午间新闻证实了大家已经得知的消息,那便是两名小男孩死亡,他们的父亲受重伤,而萨姆·凯霍尔已被拘留。
萨姆·凯霍尔差点就可以交三十美元获得保释。当被火速押往警察局时他已清醒过来,所以他向那两个盛怒的警察说足了好话,为自己没有为他们让路而一再道歉。他被控以很轻的罪名,随后被送往拘留所等候办理获释手续。那两个拘留他的警察则急速前往爆炸地点。
一个兼作狱医的看守带着一只破旧的急救药箱来看萨姆,给他把脸上已干的血迹洗去。血已经不流了。萨姆又重复了一遍他在酒吧打架的故事。狂暴的夜啊。狱医离开后一个小时,一个助理看守带着文件出现在拘留室的推拉窗前。给萨姆定的罪名是未给执行紧急任务的车辆让路,最高罚款是三十美元,如果他能以现金结清这笔账,那么一旦文字具结完毕并且车子验检通过他就可以自由离去了。萨姆神经质地在牢房里踱来踱去,不时瞟着他的表,轻轻挠着面颊上的伤口。
他一定得销声匿迹。这次被捕已被记录在案,用不了多久,这些乡巴佬就会把他的名字和爆炸联系在一起,而到那时,是的,他得逃走。他得离开密西西比州,或许和罗利一同逃亡巴西或某个地方。道根会给他们钱。他一旦离开格林维尔就先打电话给道根。他的车还在克利夫兰的卡车停车点停着。他将在那儿换车,然后到孟菲斯乘灰狗巴士。
这就是他的打算。在返回现场这事上,他简直就是个白痴。但他认为,只要他保持冷静,那些蠢货就会放了他。
过了半个小时,那个助理看守拿了另一张表来。萨姆递给他三十元现金,换回一张收据。他跟着那人穿过一条狭窄的过道来到拘留所的前台,收到一张两周后到格林维尔市法院出庭的传票。“车呢?”他一面折起传票一面问。
“他们会开过来,你就在这儿等着吧。”
萨姆看看表,等候了十五分钟。通过铁门上的小窗户,他望着在拘留所门前停车场进进出出的车。两个醉汉被一名粗壮的警察拖到台前。萨姆心神不安地等着。
从他背后的什么地方有一个陌生的声音慢吞吞地叫他:“凯霍尔先生。”他转过身,与一个小个子男人打了个照面,那人穿一身褪色很厉害的套装。一枚警徽在萨姆眼前晃动。
“我是艾维,格林维尔警察局的侦探,需要问你几个问题。”艾维朝沿走廊一字排开的木门挥挥手,于是萨姆顺从地跟在他后面。
自他隔着一张脏桌子和侦探艾维对面坐下那时起,萨姆就很少说话。艾维才四十出头,可已经头发灰白,眼角堆满皱纹了。他点起一支不加过滤嘴的骆驼牌香烟,又递给萨姆一支,然后问他的脸是怎么受的伤。萨姆摆弄着香烟,却不点它。他几年前就已戒了烟。尽管在这样的关口他也感到有种想要抽烟的冲动,但他只是拿烟轻轻在桌子上磕着。他眼睛看也不看艾维地说,也许是打架打的。
艾维在喉咙里短促地笑笑,似乎这样的回答是在意料之中,这下萨姆明白自己所面对的是行家了。现在他惶恐起来,双手开始颤抖。艾维自然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架在哪儿打的?跟谁打的?什么时候打的?为什么你在离居住地三小时路程之外的格林维尔打架呢?你从哪儿弄到的这辆车?
萨姆一言不发。艾维向他发出的一连串问题全都是萨姆不能回答的,因为谎话会导致更多的谎话,这样不出几秒钟他就会落进艾维的圈套。
“我希望跟律师谈谈,”萨姆终于说。
“好极了,萨姆。我想这的确是你该做的。”艾维又点了一支骆驼烟,冲着天花板喷出浓浓的烟雾。
“今天早上发生了一件小小的爆炸案,萨姆。你知道这事吗?”艾维问,他的声音稍有抬高,带着嘲弄的口气。
“不。”
“真惨。有人把一个姓克雷默的本地律师的办公室炸得支离破碎。大约在两小时前出的事。你知道,这也许是三K党的杰作。我们这儿附近并没有三K党,不过克雷默先生是犹太人。我猜,你对此事一无所知,是吧?”
“是的。”
“真的,真是凄惨,萨姆。你知道,克雷默先生有两个小男孩,乔希和约翰。也是命该如此,炸弹爆炸时他们正在办公室和他们的爸爸在一起。”
萨姆屏住气望着艾维。把其余情况告诉我吧,他的眼神在说。
“这两个小男孩是一对双胞胎,才五岁,简直可爱极了,可被炸得粉碎,萨姆。死状可怕极了,萨姆。”
萨姆缓缓垂下头,下巴差一点抵到了胸口。他被打垮了。两项谋杀罪、律师、审判、法官、陪审团、监狱,所有这些都向他一齐袭来,他闭上了眼睛。
“他们的爸爸也许运气会好。他现在正在医院接受手术。男孩们已经停放在殡仪馆了。真是个悲剧,萨姆。你恐怕不知道炸弹的事,对不对,萨姆?”
“不知道。我想见律师。”
“当然可以。”艾维慢慢起身,离开了房问。
萨姆脸上的玻璃碴被医生取出,送到联邦调查局的实验室。化验报告不出所料,就是那栋办公楼正面窗户上的玻璃。由绿色的庞蒂亚克很快追查到默里迪恩的杰里迈亚·道根。在车后箱里发现了一根十五分钟的引信。一名送货人前来报告警方,他曾在凌晨四时左右看到这辆车在克雷默事务所附近。
联邦调查局立即告知新闻界萨姆·凯霍尔早就是三K党成员,而且他还是其他数桩爆炸案的主要嫌疑犯。他们觉得案子已破,因而对格林维尔警察局大加嘉奖。联邦调查局局长胡佛亲自就此案发表了讲话。
爆炸后两天,克雷默家的双胞胎被安葬在一个小小的墓园里。格林维尔的一百四十六名犹太居民,除了马文和其他六人,全部出席了葬礼。来自全国各地的记者和摄影师是其人数的两倍多。
萨姆次日早上在他小小的囚室里看到了照片和报道。头脑愚钝的助理看守拉里·杰克·波尔克此时已是萨姆的朋友,因为正如他早些时曾小声告诉萨姆的,他的几个表兄弟都是三K党而且他自己也总想加入,只是他的老婆不支持。他每天清早都给萨姆送来新鲜的咖啡和报纸。波尔克早已表示了他对萨姆爆炸技术的赞赏。
除了出于要利用波尔克的需要而勉强应付几句,萨姆实际上一言不发。爆炸后的第二天他便被控犯有两桩一级谋杀罪,所以他满脑子都是毒气室的景象。他拒绝同艾维和其他警察讲话,对联邦调查局的人也一样。自然有记者来采访,不过都没通过波尔克这一关。萨姆打电话给他妻子嘱咐她锁上大门待在克兰顿。他独自坐在他的空心砖结构的囚室里,开始写日记。
如果罗利·韦奇被发现与爆炸有牵连,那么他会被警察自行找到。萨姆·凯霍尔曾作为三K党员发誓,对他来说立誓是神圣的。他永远永远不会告发三K党人。他热切希望杰里迈亚·道根对自己誓言的态度也和他一样。
爆炸案两天后,一个留着鬈发、名叫克洛维斯·布雷泽顿的律师首次在格林维尔出现。他形迹诡秘,是三K党秘密成员,在杰克逊市一带由于总是代理形形色色的暴徒杀手而臭名昭著。他想竞选州长,声称将施行维护白种人利益的政纲,声称联邦调查局罪大恶极,声称黑人应当受到保护但要与白人隔离,等等等等。杰里迈亚·道根派他来为萨姆·凯霍尔辩护,不过他更重要的任务是叫萨姆闭上嘴巴。由于绿色庞蒂亚克的关系,道根已被联邦调查局监视,所以他担心会被以同谋犯的罪名起诉。
同谋犯,克洛维斯单刀直入对他的新客户解释道,罪名就跟直接动手的人是一样的。萨姆默默地听着。他听说过克洛维斯,但对他还不太信任。
“你看,萨姆,”克洛维斯像对一年级新生那样解释着,“我知道是谁安装的炸弹。道根告诉我了。如果我计算得准确,知情的就咱们四个人——我、你、道根和韦奇。道根现在几乎可以肯定韦奇是永远不会被找到的。他们没有交谈过,但这小子机敏得很,此刻恐怕已经跑到外国了。这样就剩下你和道根了。坦白说,我预料道根现在随时会被起诉。不过警方要给他定罪是很难的,除非他们能证实是你们合伙把那个犹太人的办公室炸掉的。而他们只有一个途径可以证实这一点,就是你告诉他们。”
“所以就由我全承担了?”萨姆问。
“不。你只要绝口不提道根。否认一切。对那车子的事我们会编造一个故事。让我来操心这个。我会设法把案子挪到其他县审理,也许挪到山区或者没有犹太人的某个地方。只要咱们有一个清一色白人的陪审团,我就会把这案子料理得妥妥当当,你我二人会因此案的胜诉而成为英雄的。就让我来操持此事吧。”
“你不认为我会被判罪吧?”
“哪里会。听着,萨姆,相信我的话。我们会有一个全是由爱国人士组成的陪审团,全是你这样的人,萨姆。全是白人。全都担心他们的小孩会被迫跟黑鬼的小孩一起上学。全都是好人,萨姆。我们将从中挑选十二人,把他们送上陪审席,向他们说明那些臭犹太人如何鼓吹所有那些有关民权的胡说八道。相信我,萨姆,事情会很顺利的,”克洛维斯说着,隔着摇摇晃晃的桌子探身过去拍拍萨姆的手臂,又说,“相信我,萨姆,这样的案子我以前就办成过。”
那天晚些时候,萨姆被带上手铐,在一群格林维尔警察的簇拥下钻进一辆等候在那里的巡逻车。从监狱到车前他被一小群摄影记者频频拍照。另外一群执着的人则在法院前等候萨姆和他的随从人员到来。
他和他的新任律师,可敬的克洛维斯·布雷泽顿一起在法官面前报到,律师提出放弃预审,但办理了其他一些无须开口的例行法律手续。萨姆离开监狱不到二十分钟就又回来了。克洛维斯答应过几天再回来与他着手谋划对策,随后就赶忙去到记者面前作了一番精彩的表演。
格林维尔的新闻媒介整整热闹了一个月才算冷下来。一九六七年五月五日萨姆·凯霍尔和杰里迈亚·道根双双被以一级谋杀罪起诉。当地地区检察长高声宣布他将要求对犯人处以死刑。罗利·韦奇的名字始终没有提到。警方和联邦调查局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
克洛维斯如今同时代理两名被告,他据理力争,成功地达到了转移审判地点的目的,于是乎一九六七年九月四日案子在离格林维尔两百英里远的内特尔斯县开庭。结果审判成了闹剧。三K党竟在法院前的草坪上安营扎寨,几乎一小时来一次闹哄哄的抗议。他们从其他州用船运来三K党徒,甚至还请来一些客人讲演。萨姆·凯霍尔和杰里迈亚·道根被视为白人至上主义的象征,因而他们可爱的名字被他们蒙面的崇拜者千百次地呼叫着。
新闻界关注并等待着事情的进展。法庭上报刊记者挤得满满的,所以,运气差些的就只好在前面草坪上的树荫下等待。他们注视着三K党徒并聆听演讲,而知道有记者旁观和拍照,那些演讲者就更是没完没了。
法庭里面事情的进展对萨姆·凯霍尔和杰里迈亚·道根而言颇为顺利。克洛维斯施展神通,搞到了十二个白人爱国者——他更乐意这样称呼他们——坐在陪审席上,随后便开始针对起诉书论据的重大漏洞发难。最重要的证据是间接推测出来的——没有人真正看见萨姆·凯霍尔安装炸弹。克洛维斯在开场白中大声指出了这点,赢得极佳效果。萨姆·凯霍尔实际上是受雇于道根,出差到格林维尔办事,他只是碰巧在这个最为不幸的时刻来到了克雷默办公楼的附近。当克洛维斯想起那两个可爱的小男孩时他差点落了泪。
车后箱里那根炸药的引信极有可能是前车主、默里迪恩的脏土承包商卡森·詹金斯先生留下的。卡森·詹金斯先生出庭作证说他干的这一行不时要用炸药,所以那引信显而易见只是他卖车给道根时忘在车后箱里的。卡森·詹金斯先生是教堂主日学校的义务教师,他个子不高,寡言少语,工作努力,是完全可以信赖的社会中坚。他还是三K党,不过联邦调查局不知道。他的证词被克洛维斯安排得滴水不漏。
萨姆的车曾经放在克利夫兰卡车停车点这一事实警察局和联邦调查局始终没发现。他在狱中第一次给家里打电话时就指示妻子叫他儿子埃迪·凯霍尔立即驱车前往克利夫兰取车。在这件事上的幸运对于被告一方意义重大。
不过克洛维斯·布雷泽顿提出的最有力的论据很简单,既然没有人能够证明他的当事人曾共谋做过任何事情,那你们,内特尔斯的陪审员们,怎么可以把这两个人送去处死呢?
开庭四天之后陪审团退席商议如何判罪去了。克洛维斯向他的当事人保证,结果一定是无罪释放。原告方差不多也是一样的看法。三K党徒们风闻胜利在望,在前面草坪上更是加紧了攻势。
结果是既非无罪释放,亦非判定有罪。值得注意的是有两名陪审员坚持自己的立场迫切要求判罪。经过一天半的商议,陪审团向法官报告,意见不统一且僵局无望打破。法庭宣布审判结果为未决。于是,五个月来萨姆第一次得以回家。
六个月后案子再度开庭审理,地点在另一农村地区,是距格林维尔四小时车程的威尔逊县,此地与第一回的审判地相距一百英里。在第一个审判地有人申诉三K党对未来的陪审员加以骚扰,所以法官,出于何种原因始终不明,将审判地改在一个到处都是三K党及其支持者的地区。陪审团还是清一色白人并且当然没有犹太人。克洛维斯老调重弹,连原先所用的妙语警句都一成不变。卡森·詹金斯先生则把原先的谎言重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