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毒气室》作者:[美]约翰·格里森姆【完结】 > 《毒气室》作者:约翰·格里森姆.txt

第 10 页

作者:美-约翰·格里森姆 当前章节:1514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35

“是的。我不是称职的富家女人,亚当。我恨做阔太太。短时间过过那种生活还觉得有趣,但我不适合。血型就不对。信不信由你,我们家在孟菲斯的社交圈子里并不出名。”

“你这是开玩笑?”

“我可以发誓。在这座城市,有前途、合格的富家女人必须出自豪门世家,最好是有个靠做棉花生意发财的高祖。我跟他们就是合不来。”

“不过你依然还在玩那种社交把戏。”

“不是的。我仍旧出头露面纯粹是为了费尔普斯。出入社交场合时能带一个与他年龄相当但有几丝白发、着晚礼服、佩戴钻石首饰、样子优雅的妻子,一个在和他那些无聊的朋友闲谈时谈吐得体、风韵成熟的妻子,对他来讲这很是重要。我们一年出去三次。我这个妻子是那种往日的优胜奖杯。”

“我看他希望要一个现在的优胜奖杯,那些身材优美的金发女郎之中的一个。”

“不会的。他们家经不起这样的打击,何况还关系到大笔家财的继承。费尔普斯在他父母面前绝不敢轻举妄动。等他父母过世后,他会立刻公开这件家丑。”

“我以为他父母恨你呢?”

“他们当然恨我。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我们的婚姻能继续维持就是因为有他们在。离婚是丢人的事嘛。”

亚当大笑,不解地摇着头。“这真滑稽。”

“是啊,可是结果不错。皆大欢喜。他消受他的小姑娘。我找我感兴趣的男人。互不过问。”

“沃尔特怎么样?”

她慢慢把茶杯放在桌子上,目光转向别处。“他怎么样?”她说,并不看亚当。

“你从来不谈他。”

“我知道,”她轻声说,视线仍旧对着房间那头的什么东西。

“让我猜猜看。更多不可外扬的家丑。更多的秘密。”

她哀伤地望望他,然后微微耸耸肩,仿佛在说,管他呢。

“他毕竟是我的亲表弟,”亚当说,“据我所知,如果没有其他意外发现,他就是我唯一的亲表弟。”

“你不会喜欢他的。”

“当然不会。他有一部分凯霍尔家的血统。”

“哪里,他完全是费尔普斯他们家的人。费尔普斯希望要个儿子,什么原因我不清楚。于是我们就有了一个儿子。费尔普斯自然没有工夫照顾他。银行的事总是太忙。他带他去乡村俱乐部想教他打高尔夫球,可并未奏效。沃尔特从来不喜欢运动。他们有一回去加拿大猎雉鸡,回家后一个星期谁也不理谁。他不是那种大姑娘似的男孩,但也不是运动型的。费尔普斯上预科学校时是出名的运动员——足球、橄榄球、拳击,样样都会。沃尔特想玩又没有天赋。费尔普斯便愈发逼迫他练,于是沃尔特反抗起来。所以,费尔普斯就用他特有的严加管教的方式把他送进了寄宿学校。我儿子十五岁就离开了家。”

“他在哪儿上的大学?”

“他在康奈尔大学上了一年,然后就辍学不上了。”

“不上了?”

“是的。他上完大一就去了欧洲,而且从没回来过。”

亚当打量着她的脸,等她继续说。他啜了一口水,刚要开口,侍者出现了,他很快把一大碗生菜色拉摆在他们之问。

“他为什么留在欧洲?”

“他去了阿姆斯特丹,在那里堕入情网。”

“跟一个可爱的荷兰女孩?”

“一个可爱的荷兰男孩。”

“我明白了。”

她突然对色拉发生了兴趣,拨了一些在盘子里,开始把菜切成小块。亚当也学她的样子吃起来。两人沉默着吃了一会儿,馆子里客人逐渐增多,变得人声嘈杂。一对引人注目但神情疲惫的雅皮士男女在他们临近的小桌旁坐下来,点了烈性酒。

亚当往面包上涂了黄油,咬了一口,然后问:“费尔普斯怎么反应?”

她擦一擦嘴角。“费尔普斯和我上次一同旅行去了阿姆斯特丹寻找儿子。他已经离开那里两年。他写过几封信,也曾偶尔给我打电话,但那时所有联系都已中断。我们自然很焦急,所以飞过去,在旅馆住下,直到把他找着。”

“他在做什么?”

“在咖啡馆当侍者。双耳各佩一只耳环。他的头发剪掉了,服装怪模怪样,蹬一双可恨的木屐,还穿着毛袜。他讲一口地道的荷兰话。我们不想当众出丑,所以叫他到我们的旅馆来。他来了。结果很可怕,可怕极了。费尔普斯处理事情就像个白痴,造成了不可弥补的伤害。我们回到家里。费尔普斯重新修改了他的遗嘱,取消了沃尔特的遗产继承权。”

“他再没回过家吗?”

“没有。我和他一年在巴黎见一面。我们都是单独前往,这是唯一的一条约定。我们住进一家令人愉快的旅馆,在一起过一星期,逛巴黎城,品尝美味佳肴,参观博物馆。这是我一年之中最快乐的日子。但是他憎恨孟菲斯。”

“我想见见他。”

莉仔细端详着他,热泪盈眶。“上帝保佑你。如果你是当真的,我很高兴你与我同去。”

“我是认真的。我不介意他是同性恋。我很乐意见见我的亲表弟。”

她深吸一口气,笑了。侍者把放在两只加热的盘子里的热气腾腾的烤饺子端上来,又把一个长形大蒜面包放在桌边,然后就离开了。

“沃尔特知道萨姆的事吗?”亚当问道。

“不。我一直没有勇气告诉他。”

“那他知道我和卡门吗?知道埃迪吗?知道咱们家的光荣历史吗?”

“是的,知道一点。他小时我曾告诉他在加利福尼亚有他的表兄表妹,不过他们从没来过孟菲斯。费尔普斯自然得告诉一声他的加利福尼亚表亲社会地位低得多,因此不值得让他费心。沃尔特是让他父亲教成势利眼的,亚当,你必须了解这一点。他上的都是最有名的私立学校,去的是最好的乡村俱乐部,而且他们布思家的一大帮堂兄弟姊妹都是这副样子。他们全都是可悲可怜的人。”

“布思家的人对家里出了一个同性恋有何感想?”

“他们当然恨他。而他也恨他们。”

“我已经喜欢上他了。”

“他不是坏孩子。他希望学习艺术和绘画。我一直坚持给他寄钱。”

“萨姆知道他有一个同性恋外孙吗?”

“我想他不知道。我不知道谁会去告诉他。”

“我恐怕不会去告诉他。”

“千万别。让他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

烤饺子已经凉得可以吃,他们静下来享受这美食。侍者又送上来一些水和茶。邻桌的男女要了一瓶红葡萄酒,莉的眼睛朝那边瞟了不止一次。

亚当揩揩嘴角,稍候片刻,身子倾近桌面。“我能问些你私人的事吗?”他轻声说。

“你所有的问题似乎都是有关私人的。”

“正是。所以我能再多问一个吗?”

“请便吧。”

“啊,我刚刚在想。今晚你告诉我你是个酒鬼,你丈夫是个畜生,而你儿于又是个同性恋。一顿饭告诉我这么些事已经够多。不过是否还有些事应该让我知道呢?”

“让我想想。是了,费尔普斯也是酒鬼,但他不承认。”

“还有呢?”

“他因为性骚扰曾两次被告。”

“好啦,不说布思家的事了。咱们家这边还有什么令人吃惊的事吗?”

“咱们还没触及到表面呢,亚当。”

“我怕的就是这个。”

------------------

十八

拂晓前狂风雷暴扫过密西西比三角洲上空,萨姆被闪电的霹雳声惊醒。雨点重重地敲打着过道上打开的窗户。随后他便听到离囚室不远雨水已顺着窗户下的墙流下来。他那潮湿的床铺突然变得凉爽了。今天也许不会那么热了。大雨也许会绵延不绝遮住烈日,而且这一两天闷热的空气也许会被大风刮走。一下雨他就总是这样盼着,但是夏日的暴雨通常只是淋湿地面,骄阳一晒除了使空气更加闷热别无它长。

他抬起头,注视着雨水顺着窗户流下来积在地上。远处一盏黄灯的反光在积水上闪烁不定。死监除了这一点点微光漆黑一片。周围寂静无声。

萨姆喜爱下雨,尤其是在夜间,在夏季。密西西比州政府无比精明地把监狱建在了它所能找到的最炎热的地点。而且,按照烤箱的模式设计了严管区。对着外面的窗户自然出于安全的原因而建造得十分狭小毫无用处。这座小地狱的设计者还决定不安装任何一种换气设备,免得有小风吹进或潮气散出的可能。等这座他们自认是模范惩罚设施的地方建好,他们决定不给它装空调。它将骄傲地坐落在大豆和棉花的旁边,从地下吸收着同样的热量和湿气。而且当土地变得焦干,死监也会和那些庄稼一样被烤干。

不过,密西西比州政府无法操纵天气。每当下雨使空气凉爽,萨姆就暗自窃笑并作一番简短的祷告表示谢恩。毕竟还有上苍在主宰一切。州府一到雨天就束手无策。这是一个小小的胜利。

他站起身,挺直后背。他的床铺就是一块六英尺长、二点五英尺宽、四英才厚的泡沫塑料,或也可称作床垫。垫子放在牢牢固定在墙壁和地面上的金属床架上。垫子上蒙了两条床单。狱方冬季里有时发给毯子。在死监里背痛是很普遍的,但时间一长身体也习惯了,所以抱怨并不多。狱医可不被死监犯视为朋友。

他迈出两步,身体依靠在伸出栅栏的两肘上,倾听外面的风声和雷声,观察着雨滴从窗台上迸起散落在地上。如果能够越过这墙,走过墙外湿润的草地,在倾盆大雨中游荡在监狱的运动场上,赤裸而疯狂,浑身湿透,顺着头发胡子往下滴水,那该有多好。

死监的可怕就在于你每天都在一点点死去。等待在扼杀你的生命。你活在一个笼子里,每当一觉醒来你划掉了另一个日子,你会告诉自己现在死亡朝你又靠近了一天。

萨姆点燃一支烟,看着烟雾向上面的雨滴袅袅飘去。在我们荒谬的司法制度下会发生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法庭的裁决今天这样明天又那样。同一个法官对常见的争议能作出不同的结论。法庭可以把一项不着边际的上诉搁置多年不予理会,然后哪一天忽然接受上诉并批准赦免。死去的法官由想法迥异的法官继任。总统来了又去,各自任命他的同伙上法官席就座。最高法院忽东忽西,没有一定之规。

有时,死亡倒是受欢迎的。要是在死亡或在死监里活着两者之间进行选择,萨姆会迅速选中进毒气室。不过希望总是在前面,希望之光总在朦胧中闪耀,似乎在那司法丛林的巨大迷宫的什么地方会有什么东西打动什么人的心弦,于是他的案子将随之发生逆转。客居死监的每个人都在梦想奇迹般的逆转从天而降。他们的梦想就这样支撑着他们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凄惨的日子。

萨姆最近在文章中看到全美有将近两千五百名在押犯被判死刑,但去年,即一九八九年,只有十六人被处决。而密西西比州自加里·吉尔摩坚持要在犹他州设置一支行刑队的那个一九七七年以来,仅仅有四名犯人被处决。这些数字使人有安全感。它们也加强了他继续上诉的决心。

在他对着栅栏吞云吐雾时,风雨平息下来。太阳升起时他吃了早饭,七点钟他打开电视收看早新闻。他刚要咬下一口冷面包片,猛然看见屏幕上的孟菲斯早新闻女播音员的背后出现了他的脸。她急切地报告了当日令人震惊的头条新闻,萨姆·凯霍尔及其新律师的非同寻常的情况。他的新律师似乎是他失散多年的孙子,一个叫亚当·霍尔的年轻律师,他来自庞大的芝加哥库贝法律事务所,这家机构七年来一直在代理萨姆的案子。萨姆的照片至少是十年前的,是他们每次在电视或报纸上提及他的名字时使用的那同一张照片。亚当的照片看上去有点古怪。这显然不是他有意让拍的,是有人在户外趁其不备抓拍下来的。女播音员兴奋地圆睁双目,解释道,《孟菲斯报》今晨消息,亚当·霍尔已证实他事实上就是萨姆·凯霍尔的嫡亲孙子。她飞快地把萨姆的罪行作了简单的描述,其中两次提到他即将行刑的日期。此新闻将有后续报道,她许愿说,最快可能在“午间报道”节目中播出。接下来,她开始播放对昨晚杀人案件的晨间综述。

萨姆把面包片丢在书架旁的地上,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一只小虫几乎立刻就发现了,爬过来绕着兜了六圈之后决定这东西不值一吃。他的律师已经同报界谈过话了。他们在法学院都教了这些人什么?他们教不教对传媒要严加防范?

“萨姆,你在那儿吗?”这是古利特。

“是,我在这儿。”

“刚刚在四频道看到你了。”

“是呀,我看见了。”

“你生气吗?”

“我还好。”

“深吸一口气,萨姆,不会有事的。”

在被判以毒气处死的犯人中,“深吸一口气”是他们的口头禅,这只是他们想幽默一下而已。他们平常总是在有人生气时用这话说他。不过当这话出自警卫之口时那可就毫不可笑了。这是违背宪法的行为。这种行为在诉讼中不止一次被作为死监对犯人进行虐待的例证提出。

萨姆与那只小虫英雄所见略同,也不再理会剩下的早餐。他边喝咖啡边盯着地面。

九点半,巡视警官帕克来监舍找萨姆。他放风的时间到了。雨早已停歇,太阳灼烤着密西西比三角洲。帕克带了两名警卫和一副脚镣。萨拇指指那锁链,问道:“它们是干嘛用的?”

“为了安全,萨姆。”

“我只是出去玩玩,不是吗?”

“不,萨姆。我们准备带你去法律图书馆。你的律师希望在那儿见你,那样你们谈话时身边好有法律书籍可查。好了,转过身。”

萨姆双手伸出门上的开口。帕克松松地给他铐上,然后开了门,萨姆迈进走廊。警卫蹲下给他上脚镣时萨姆问帕克:“我的放风怎么着了?”

“什么怎么着了?”

“什么时候让我放风?”

“过后放。”

“你昨天就这么说,结果就没给我放风。你昨天骗了我,你今天又在骗我,我要起诉你。”

“诉讼需要花好长时间,萨姆。要几年工夫呢。”

“我要求和狱长谈话。”

“我肯定他也想和你谈谈,萨姆。你现在到底想不想见你的律师?”

“我有见律师的权利,也有放风的权利。”

“别使坏,帕克!”汉克·亨肖从不到六英尺处大声嚷起来。

“你骗人,帕克!你骗人!”J.B.古利特从另一边帮腔。

“别激动,孩子们,”帕克冷静地说,“我们会照顾好老萨姆的。”

“是呀,要是有办法,你今天就会送他进毒气室,”亨肖吼叫着。

脚镣上好了,萨姆脚步蹒跚地回囚室取了一个卷宗。他把卷宗夹在胸前,在身边的帕克和身后两名警卫的陪同下,趔趔趄趄地朝监舍外走去。

“别轻饶他们,萨姆,”亨肖在他们离开时喊叫着。

在离开监舍的路上,声援萨姆的吼声和反对帕克的嘘声此起彼伏。他们通过了几道栅门,终于把A排监舍抛在了身后。

“狱长指示让你今天下午放风两小时,而且今后每天都是两小时,直到办完它为止,”在他们慢慢走过一条不长的过道时帕克说。

“直到办完什么为止?”

“那个事呗。”

“哪个事?”

帕克和多数警卫都把行刑称之为“事”。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帕克说。

“告诉狱长,他可真是招人疼。并且问问他如果那事办不成了我还是一天放风两小时,如何?你去问他时,还要告诉他我认为他是个狗娘养的骗子。”

“他已经知道了。”

他们在一道栅墙前停下等待开门。他们过了这道门,又被两个警卫拦在门口。帕克迅速地在登记夹上注明了情况,随即出门朝等在那儿的一辆白色面包车走去。警卫抓住萨姆的胳臂把他连同脚上的链子一起从侧门拽上车。帕克坐在司机旁的前座上。

“这东西有空调吗?”萨姆朝把车窗拉下的司机厉声问。

“有,”司机一边从严管区门前往后倒车,一边说。

“那就把那该死的东西打开,成吧?”

“住嘴吧,萨姆,”帕克口气不太坚定。

“关在一个没有空调的洞穴里整日流汗就够糟糕的,不过坐在这儿给闷死更是愚蠢之极。把那该死的东西打开。我有我的权利。”

“深吸一口气,萨姆,”帕克故意拖长腔调并向司机挤挤眼。

“你将为此付出代价,帕克。你会后悔你说了这话。”

司机打开一个开关,冷气开始吹起来。面包车又通过一道双重门,然后离开死监顺着一条土路缓缓前行。

尽管铐着手脚,这段短程外出旅行还是使他心神为之一爽。萨姆停止了抱怨,当即不再理会车上的其他乘客。雨水积十九

波浪滚滚的麦田绵延数里,地势至山脚开始逐渐升高。田野尽头巍巍的远山连成一线。一个占地一百多英亩的纳粹据点坐落在田野上方蜿蜒延伸的山谷里,背靠着犹如屏障的层层山峦,俯视着面前方圆数里的景色风光。营地周围的铁丝网都被树篱和灌木丛所遮掩。其射击场和格斗训练场也同样加以伪装,以防范空中侦察。地面上只有两座不惹眼的小木屋,从外面看上去样子就像供钓鱼人用的屋子。但是在木屋下面,深藏在山底下,有两个升降机井通向一座由自然洞穴和人工洞穴组成的迷宫。宽得足够让高尔夫车过去的通道将四面八方十二个不同的房间连起来。其中一间用作印刷厂。两间储藏武器弹药。较大的三个房间用作居室。还有一间小图书室。中央大厅是最大的一间,那是一座高四十英尺的洞穴,专供成员们集会讲演和看电影。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据点,有可以通过卫星接收世界各地电视新闻的碟形天线,有与其他据点连接以迅速交流情报的电脑,有传真机、蜂窝式电话,以及各种眼下最时髦的电子设备。

据点每日收到的报纸不下十种,报纸都被送到图书室隔壁房间里的一张桌子上,由一个叫罗兰的人先过目。他大部分时间都住在据点里,和他一起住的还有其他几个负责维修这个地方的人。报纸从城里送来时通常是上午九点左右,罗兰给自己冲上一大杯咖啡然后便开始阅读。这并不是打杂的活计。他曾经多次周游世界,会讲四种语言,有着强烈的求知欲。如果有哪则报道引起他的注意,他就做个记号,过后把它复制一份并送去输入电脑。

他的兴趣则有点特别。他很少看体育版,从不看征聘广告。对时装、风尚、生活、吹捧文章,以及有关的版面他只是大致浏览一下,并无好奇心。他收集的报道都和那些与他的组织相类似的团体——雅利安、其他纳粹组织及三K党之类有关。近来他在许多来自德国和东欧的报道上作了标记,颇为法西斯主义在那些地方的兴起而激动。他讲得一口流利的德语,每年至少在这个伟大的国家住上一个月。他留心那些政治家的动向,注意他们对仇恨罪行的深切关注及他们对像他的组织这样的团体的权利加以限制的意图。他监视最高法院,跟踪他们对在美国的光头党的审判及他们对三K党徒的迫害折磨。

他平常每天上午花两个小时获取最新消息,决定哪些报道应当留作将来参考。这是例行公事,但他却觉得其乐无穷。

这天早上的情形有所不同。当头一眼看到一家旧金山日报在头版上刊登了萨姆·凯霍尔的一张年代久远的照片时他就知道事情不妙。这篇报道只有三段,但已经把这条全美最老的死监犯人将由其孙子担任代理律师的热门新闻交代得一清二楚。罗兰读了三遍才相信自己的眼睛,然后便在上面作了标记准备保留。一小时过去后,他已经看到五六篇同样的报道。有两张报纸都登了年轻的亚当·霍尔那张昨天出现在《孟菲斯报》头版上的快照。

罗兰跟踪萨姆·凯霍尔的案子已经多年,跟踪原因也不止一个。其一,像这种有关一名年老的六十年代三K党恐怖分子在死监等待赦免的案子平常就是他们的电脑所感兴趣的那种类型。关于萨姆的打印材料已经有一英尺之厚。尽管罗兰并不是律师,他却与司法界普遍的意见一致,认为萨姆的上诉已到穷途末路,他这回难逃一死。这样的结果倒正中罗兰下怀,不过他把自己的看法藏在心里。萨姆在白人至上主义者看来是个英雄,而且罗兰自己的那一小伙纳粹分子也已受邀参加临刑前的示威活动。他们与萨姆没有直接联系,因为他从不给他们回信,但他是一种象征,他们要利用他的死大做文章。

罗兰姓福钦,有蒂博多一带卡琼家族的血统。他没有社会安全号码,从不报税,在政府看来他根本就不存在。他有三本伪造精美的护照,其中一本是德国的,另一本据说是由爱尔兰共和国签发的。罗兰出入国境,通过验证检查毫无困难。

罗兰的众多化名中另有一个名字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未向别人透露过,那便是罗利·韦奇。一九六七年,在克雷默爆炸事件之后他逃离美国,曾在北爱尔兰居住,后来还在利比亚、慕尼黑、贝尔法斯特和黎巴嫩住过。为了观察对萨姆和道根的审判,他在一九六七年和一九六八年曾两次短期返美。那时他已经有完备的证件可以自由旅行了。

这以后他还有数度短期返美,每回都是为了处理凯霍尔一案的混乱局面。不过随着时光流逝,他对这事已不再那么担心。为了传播纳粹主义的信息,他搬进这个地堡已有三年。他不再把自己视为三K党徒。如今他已是个自豪的法西斯分子。

在结束上午的阅读时,他在十份报纸中发现有七份登了有关萨姆的报道。他把这些报纸放进一只金属筐,然后决定上去看太阳。他给他的泡沫塑料杯里加了咖啡,乘电梯上升八十英尺来到一座木屋的门厅。今天是个好天,天气凉爽,阳光灿烂,万里无云。他顺着一条羊肠小道朝山上走去,不到十分钟就可以俯瞰到下面的山谷。远处是无边的麦田。

对萨姆的死,罗兰已经梦想了二十三年。他俩共有一个秘密,只有萨姆被处死才能把这个沉重的负担卸去。他非常敬佩这个人。萨姆不像道根,他坚守了自己的誓言,始终没有说出来。历经三次审判,几度更换律师,无数次的上诉及提审,萨姆从未屈服过。他是个可敬的人,可罗兰却要他死。啊,是的,在头两次审判期间他迫于无奈曾递话威胁萨姆和道根,不过那已过去好久了。道根在压力下崩溃了,他招了供并作证指控萨姆。于是道根便死了。

这个小伙子让他不安。和所有别的人一样,罗兰也失去了萨姆的儿子及其家人的线索。他知道那个在孟菲斯的女儿,但那个儿子却失踪了。可是现在这个——这个来自一家财力雄厚的大犹太律师事务所的相貌英俊、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律师无端杀出来,准备搭救他的祖父。罗兰对行刑的情况有充分了解,所以他理解律师们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都会尝试各种办法解救自己的当事人。萨姆要是会吐口,就是现在这种时候,而且会在他孙子在场的时候说出。

他把一个石子扔下山坡,看着它跳出了自己的视野。他必须走一趟孟菲斯。

星期六对芝加哥的库贝法律事务所来说所代表的只不过是又一个辛苦的日子,但在孟菲斯分部情形却轻松一些。亚当九点到办公室时发现另外只有两名律师和一名助理在工作。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拉下了百叶窗。

他和萨姆昨天一起工作了两小时,到帕克带着脚镣手铐回到法律图书室时他们已经在桌上摆满了几十部法律书和律师的记事簿。帕克不耐烦地等着萨姆慢条斯理地把书放回书架。

亚当重新看了一遍他们的笔记。他进入电脑着手自己的研究分析,又对诉状作了第三次修改。他已经给加纳·古德曼传真了一份诉状,后者修改后又传了回来。

古德曼对此项申诉是否能在听证时得到公正对待并不乐观,不过案子进行到这一步上已没什么可损失。万一联邦法院果真举行紧急听证会,古德曼已准备好就梅纳德·托尔的受刑情况出庭作证。他和彼得·韦森伯格目睹了这次行刑。事实上,韦森伯格因为受不了一个大活人被毒气处死的场面才从律师事务所辞职去教书的。他的祖父是大屠杀的幸存者,但他的祖母却不那么幸运。古德曼答应与韦森伯格取得联系,并且相信他也会出来作证的。

到中午时,亚当在办公室已经呆得烦了。他打开他的门,听不到有脚步声。其他的律师已经都走了。他也离开了办公楼。

他向西驶去,过河进入阿肯色州,途经西孟菲斯的卡车停车点和跑狗场,终于驶出拥挤的车流来到到处是农田的乡问。他驶过厄尔、帕金和威恩的小村庄开始进入山区。他在一家乡村杂货店停下来喝了一瓶可乐,三个穿褪色工装裤的老人坐在门口忍着酷热打苍蝇。他放低头顶上的车篷,加大车速开走了。

两小时后他再次停车,这回停在芒廷维尤城,买了个三明治并打听了一下道路。人家告诉他卡利科岩就在前面不远,过了白河就到了。那条路风景宜人,盘旋穿过欧扎克斯山麓,穿过茂密的树林,越过山涧小溪。傍在道路左边如蛇般蜿蜒前行的白河河面上点缀着一只只钓鳟鱼的小船。

卡利科岩是坐落在岸边高地上的一座小城。沿着河东岸靠近桥头有三个渔人码头。亚当把车停在河边,向第一个码头那儿的一个称作卡利科小游艇船坞的旅游用品商店走去。商店是被粗大的缆绳拴在岸边的一座浮动建筑。一排空空的出租小船被绳子拴在一起靠在码头边。唯一的一个加油泵散发着刺鼻的汽油味儿。一块牌子上列着租船、导游、船具和钓鱼执照的价目。

亚当走上那有遮篷的码头,观赏着数英尺外的河面。一个两手脏乎乎的年轻人从后面房间出来,问他是否可以帮上忙。他上下打量着亚当,显然看出他不是来钓鱼的。

“我想找温·莱特纳。”

年轻人的上衣口袋上面绣着他的名字“罗恩”,不过名字上面遮着些许油污。罗恩返身走回房间,一边朝一间小店的纱门喊着:“莱特纳先生!”然后罗恩便不见了。

温·莱特纳是个大块头,身高有六英尺多,骨骼粗大,超重相当厉害。按古德曼所述他有喝啤酒的嗜好,亚当瞟了一眼他的大肚子不由想起这一点。他已经近七十岁,一顶标有EVIRUDF机船发动机商标的帽子下面是一头整齐但稀疏的灰白头发。至少有三张特工莱特纳的新闻照片分开放在亚当的卷宗中,在每张照片上他都是一副标准的联邦调查局调查员打扮——深色套装,白色衬衫,窄窄的领带,军人发型。那时他苗条得多。

“是啊,先生,”他擦着嘴角的面包屑,边从纱门中出来边大声说,“我就是温·莱特纳。”他嗓音低沉,笑容令人愉快。

亚当伸出手,说:“我是亚当·霍尔。很高兴见到你。”

莱特纳握住他的手,热情地摇着。他的前臂肌肉发达,二头肌高高隆起。“是,先生,”他声音隆隆地说,“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

幸亏码头上除了罗恩没有别人——他的人看不见,却在他的房间里正用工具弄出一片声响来。亚当有点紧张,说:“噢,我是个律师,我代理萨姆·凯霍尔。”

莱特纳笑得更厉害了,露出两排大黄牙来。“这是件对你很适合的工作嘛,是不是啊?”他边说边放声大笑,并且在亚当的背上拍了一下。

“我看也是,”亚当局促不安地说,恐怕他再来一下,“我想跟你谈谈萨姆的事。”

莱特纳突然间严肃起来。他用一只多肉的手掌摸着下巴,眯起眼睛打量着亚当。“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小子。我知道萨姆是你的祖父。你一定觉得很难对付,而且会越来越难,”说着他又笑了,“萨姆也一样会觉得越来越难对付。”他的眼睛闪着快活的光,似乎他刚刚说了一个令人捧腹的笑话,希望亚当听了会笑得直不起腰。

亚当没领会他话里的幽默。“萨姆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你知道,”他说,确信莱特纳已经从报上得知行刑日期。

一只沉重的手掌猛然间落在亚当的肩头,把他推向商店那边。“进去吧,小子。咱们来谈谈萨姆。要啤酒吗?”

“不,谢谢。”他们走进一个狭窄的房问。墙上和天花板上都悬挂着钓鱼用具,东倒西歪的货架上摆满饼干、沙丁鱼罐头、罐装香肠、面包、猪肉青豆和杯形小蛋糕——全是在河上玩一天所必须的。屋角还立着一个冷饮柜。

“坐吧,”莱特纳说,朝靠近现金出纳机的角落一挥手。亚当在一把摇摇晃晃的木椅上坐下,莱特纳则伸手到冰柜里,摸出一瓶啤酒来。“你真的不来一杯吗?”

“过会儿也许喝点。”这时已经将近五点了。

他拧开瓶盖,头一口就喝了至少三分之一,咂咂嘴,然后坐在一把无疑是从一辆定制的货车上卸下来的旧船长皮椅上。“他们终于还是打算把老萨姆给干掉是不是?”他问。

“他们正在拼命争取。”

“胜算如何?”

“不太妙。我们可以提出通常那种临刑前的最后一刻上诉,不过时间已经很紧了。”

“萨姆并不是坏人,”莱特纳语气中带着一些遗憾,随后又喝了长长的一大口啤酒冲走了那点憾意。地板由于下面甲板随着河流浮动而发出轻轻的吱嘎声。

“你在密西西比州呆了多久?”亚当问。

“五年。胡佛在三个民权运动分子失踪后给我打来电话。一九六四年,我们组建了一个特别行动小组投入工作。在克雷默事件发生后三K党似乎变得灰心丧气。”

“那时你负责什么工作?”

“胡佛先生的指示具体明确。他告诉我要不惜一切代价渗入三K党。他要把三K党搞垮。说实话,我们在密西西比州的行动开始得很慢。其原因是多方面的。胡佛憎恨肯尼迪兄弟①,而他们又催逼很紧,于是他就故意拖延。不过那三个小伙子失踪后,我们立刻开始了行动。一九六四年对密西西比来说是热闹的一年。”

① 当时的美国总统肯尼迪及其弟司法部长罗伯特·肯尼迪。

“我是那一年出生的。”

“是啊,报纸说你生在克兰顿。”

亚当点点头。“我有好久都不知道这个情况。我的父母告诉我我出生在孟菲斯。”

门吱地响了一声,罗恩走进店里来。他瞧瞧他们,随后便细看起那些饼干和沙丁鱼来。他们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瞟了亚当一眼,好像在说:“继续谈。我没在听。”

“你要什么?”莱特纳冲他喊了一声。

他用脏手抓起一听维也纳香肠,给他们看了一下。莱特纳点点头,朝门挥挥手。罗恩慢悠悠地向门口走,一路还打量着小蛋糕和土豆片。

“他好管闲事得要命,”他走后莱特纳说,“我跟加纳·古德曼谈过几次。那是多年前了。那是个怪人。”

“他是我的上司。是他把你的名字给我的,他说你会跟我谈的。”

“谈什么?”莱特纳问,又喝了一口。

“谈克雷默案件。”

“克雷默案件已经结案了。只剩下萨姆和毒气室的约会问题了。”

“你希望他被处死吗?”

说话声随脚步声而来,接着门又开了。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孩走进来,于是莱特纳站起来。他们需要食物和其他供应,他俩用了十分钟之久边购物边讨论哪儿的鱼肯吃鱼饵。莱特纳由于有顾客在场,小心地把啤酒放在柜台下面。

亚当从冷饮柜取出一罐无酒精饮料,走出小店。他顺着河边的木板码头前行,在汽油泵旁停住了脚步。在离桥不远处的一只船上有两个十来岁的少年正在钓鱼,这情景使亚当突然想起自己有生以来还从没有钓过鱼。他的父亲在世时不是那种兴趣广泛喜爱休闲的人。而且他还总也保不住他的工作。亚当此刻都记不起父亲用他一生的时间究竟做了些什么。

顾客离开了,门砰地关上了。莱特纳脚步笨重地走到汽油泵前。“你喜欢钓鳟鱼?”他问,一边观赏着河上的风光。

“不。从没钓过。”

“咱们去转一圈吧。我得到下游两英里处去查看一下。那儿的鱼大概会很多。”

莱特纳搬来他的冰柜,小心地放进船里。他从码头下到船里时那船剧烈地从一侧向另一侧晃动起来,他一把抓住了马达。“下来呀,”他朝亚当吼了一声,后者正打量着自己和船之间的那三十英寸的空隙。“抓住缆绳,”莱特纳又吼了一声,指指一根拴在锚上的细绳。

亚当解开缆绳,紧张地跳到船里,他的脚刚刚踩到船板,那船就晃起来。他滑倒在地,头撞在船底木板上,差点就进河里去游泳了。莱特纳一边拽起发动机的拉绳一边哈哈大笑。罗恩当然观看了这一幕,他正在码头上咧嘴傻笑。亚当虽然觉得挺尴尬,却也笑着,仿佛真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似的。莱特纳扳动引擎,船头向上翘起,接着他们便离开了码头。

亚当抓紧船两侧的扶手,他们加大马力破浪前进,从桥下一穿而过。卡利科岩很快就被甩在后面。河流在两岸景色优美的山峰和悬崖峭壁之间蜿蜒向前流去。莱特纳一手掌舵,一手举瓶饮着鲜啤酒。几分钟过后,亚当放松了一点,设法保持着平衡从冰柜中取出了一瓶啤酒。酒瓶冰凉。他用右手拿瓶,左手抓着船帮。莱特纳在他身后哼唱着什么。马达的轰鸣使他们无法交谈。

他们经过一个钓鳟鱼的小码头,看到一群显然是城里来的人正在边数点着鱼边喝着啤酒。后来他们又经过一队橡皮筏,上面都是样子肮脏的十来岁孩子,他们正在边吸着什么东西边晒太阳,还冲其他那些勤劳钓鱼的人挥着手。

船终于放慢了速度,莱特纳小心地把舵转弯,似乎他能看见下面的鱼,必须把船停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上。他关掉引擎。“你想钓鱼还是喝啤酒?”他问,眼睛盯着水面。

“喝啤酒。”

“我能猜得到。”他一拿起鱼竿在一处朝着河岸方向的地方下竿,啤酒瓶对他就变得次要了。亚当观看了片刻,发现不会立刻有结果,便躺下来,把脚吊在水面上。这只船坐着不舒服。

“你多久钓一次鱼?”他问。

“每天都钓。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你知道,是为顾客服务的一部分。我必须清楚哪里的鱼好上钩。”

“这份工作不好干。”

“那总得有人来干。”

“什么原因使你来到卡利科岩的?”

“七五年我犯了一场心脏病,因而就从局里退休了。拿到了很优厚的退休金及一切待遇,但是,见鬼,整天无所事事呆着让人烦躁。我老婆和我发现了这个地方,同时发现这家小游艇船坞待转手。一个错误导致另一个错误,所以我就呆在这儿了。递给我一瓶啤酒。”

亚当去拿啤酒时他又下了一竿。亚当很快数清冰柜里还剩十四瓶。船在河面上漂浮着,莱特纳抓住一只桨。他一手钓鱼一手划船,还得让膝间夹着的一瓶才打开的啤酒保持一定的平衡。这就是钓鱼向导的生活。

他们在树荫下缓缓漂流,太阳开恩有一阵子没露面。莱特纳使钓鱼看上去显得挺容易。只见他手腕轻轻一抖甩出鱼竿,一下就把鱼饵投到了他想投的地方。但是这儿的鱼不愿上钩。他便转而朝河中心下竿。

“萨姆不是坏人,”他又说了一遍。

“你认为他应当被处死吗?”

“这事不由我定呀,小子。州民们希望有死刑,所以这一条才载入书中。人们都说萨姆有罪,然后又说他应当被处决,所以我算老几?”

“可你有你的看法。”

“这有什么用?我的看法一钱不值。”

“你为什么说萨姆不是坏人?”

“这说起来话可就长了。”

“我们还剩十四瓶啤酒。”

莱特纳笑起来,脸上重又现出那种开朗宽展的笑容。他就着瓶子大口喝着啤酒,眼睛离开鱼线,顺着河面望过去。“你要明白,萨姆在我们看来本不值得担心。他并没有积极参与那些真正恶劣的行径,至少起初没有。那三个民权运动分子失踪时我们气势凶猛地展开了调查。我们在这个地方到处撒钱,不久就在三K党内收买了形形色色的线人。这些人基本上都是些无知的粗人,身无分文,我们就利用他们对金钱的需求。如果我们不用金钱开道,那三个小伙子的下落是永远查不出来的。根据我的记忆,大约化了三万块钱,虽然我并不直接与线人打交道。见鬼,小子,他们竟被埋进了河堤里。我们找到了他们,你知道,这使我们给人留下了好印象。我们终于取得了一些成果。我们拘捕了一大帮人,但很难给他们定罪。暴力活动继续猖獗。他们炸毁黑人教堂和黑人住宅,其频繁程度简直叫我们查都查不过来。那就像在打一场战争。情况越来越严重,胡佛先生也越来越愤怒,于是我们就更加大把地到处撒钱。

“听着,小子,我不打算告诉你任何有用的东西,你明白吗?”

“为什么不?”

“有些事我可以说,有些事我不能。”

“萨姆不是一个人炸的克雷默事务所,是不是?”

莱特纳又笑了,同时端详着他的鱼线。鱼竿搁在他的膝盖上。“不管怎样,到六五年底六六年初我们已经拥有一个广泛的线人情报网。其实事情做起来并不那么难。我们得知某个家伙是三K党徒,于是就跟踪他。我们夜间跟他回家,在他身后用我们的车灯晃他,把车停在他家门前。这一来通常就能把他吓个半死。然后我们又跟他去上班,有时我们会去跟他的老板谈话,把证件到处亮,样子好像我们就要把什么人枪毙似的。我们会去同他父母谈话,出示我们的证件,让他们看见我们身着深色套装,听见我们的北方口音,而这些可怜的乡下佬简直当场就会在我们面前垮掉。如果这家伙去教堂,我们会找个星期天尾随他,等第二天我们就会去跟他的牧师谈话。我们会告诉他我们听到有可怕的传言说某某先生是三K党的积极分子,并且问这牧师关于此事他是否有所了解。我们表现得好像参加三K党就是犯罪。如果这家伙有十来岁的孩子,我们会尾随他们去赴约会,在电影院坐在他们后面,当他们在树林中停车调情时把他们抓住。这些举动纯属骚扰,但确实有效。最后我们会打电话给这个可怜的家伙,或趁他单独一人时把他拦住,然后给他一些钱。我们会许诺不再去打搅他,而这一招总是很见效。一般而言,他们此时已经从精神上被摧毁,迫不及待地要跟我们合作。小子,信不信由你,我见过他们痛哭流涕。实际上他们痛哭是在最后去教堂祈祷忏悔自己的罪恶的时候。”莱特纳朝着钓鱼线的方向笑起来,那根线不见一点动静。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