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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格里森姆 当前章节:147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35

“我希望报纸能保持沉默。”

“她和我于上周六去了克兰顿。”

萨姆有些伤感地看看他,然后又凝视着天花板。“你们都看到了些什么?”他问。

“看到的很多。她领我去看了祖母的坟以及埋葬着凯霍尔家族其他人的坟地。”

“她不想同凯霍尔家的人埋在一处,莉跟你讲了吗?”

“是的,莉问起我将来你想埋在哪里。”

“我还没有想好。”

“没关系,你想好后再告诉我好了。我们在镇上走了一趟,她给我看了我们曾经住过的房子。我们去了广场,在县政府大楼前草坪中的亭子里坐了一会儿。镇子里非常热闹,广场周围到处都挤满了人。”

“我们以前常去墓地看焰火。”

“莉都对我讲了。我们在‘茶座’吃的午饭,在乡下开车兜了一圈,她带我去了当年的老宅。”

“房子还在吗?”

“是的,只是已经废弃了,房屋破败不堪,长满了野草,我们在那一带转了转。她跟我讲了自己童年时的许多事,还讲了埃迪的许多事。”

“她有什么美好的记忆吗?”

“不是很多。”

萨姆交叉起双臂,望着桌面,有一分钟的时间没说一句话。终于,他问道:“她跟你讲了埃迪的黑人小朋友昆斯·林肯吗?”

亚当慢慢地点点头,他们的目光交汇在一处。“是的,她说了。”

“也讲了他的父亲乔吗?”

“她告诉了我那件事。”

“你相信她讲的事吗?”

“我相信,应该相信吗?”

“都是真的,完全是真的。”

“我也这样看。”

“她对你讲那些事时你有什么感觉?我是说,你有什么反应呢?”

“我恨透你了。”

“你现在的感觉呢?”

“有些不同了。”

萨姆慢慢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桌子的顶端停下来,背对着亚当。“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他用勉强能听到的微弱的声音说道。

“我不是来这里讨论那件事的,”亚当说,心中已感到有些内疚。

萨姆转过身,靠在方才靠过的书架上。他交叉起双臂,呆呆地望着墙。“我曾经不知多少次乞求那件事没有发生过。”

“我向莉发过誓不提那件事,萨姆,对不起。”

“乔·林肯是个好人。我一直想知道鲁比和昆斯以及其他孩子们后来的情况。”

“忘了它吧,萨姆,我们谈点别的什么。”

“我希望我的死能让他们感到宽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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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亚当开车经过监狱大门的警卫室时警卫向他挥了挥手,似乎他现在已经是这里的老主顾了。他也向警卫挥挥手,慢下车速,顺便按了一个按钮打开了车子的后备箱。来访者在离去时无需任何书面手续,只要浏览一下后备箱以确认没有犯人搭便车。他把车子拐向高速公路,离开孟菲斯朝南开去,一边开一边想这已经是他第五次造访帕契曼了。在两周的时间里就来了五次,他猜想在今后的十六天中这里会不会成为他的第二个家。多么荒唐的一个念头。

今天晚上他可没情绪去对付莉。他觉得莉的重蹈覆辙与他不无关系,不过用她自己的话说,在过去几年里她一直是这样过来的。她是个瘾君子,只要她自己想喝,别人是没有任何办法阻止她的。明天晚上他会去她那里,给她煮点咖啡,再陪她聊聊天。今天晚上他真的想缓一缓了。

现在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公路的沥青路面上蒸腾着热气,干燥的田野里尘土弥漫,田里劳作的人们一个个无精打采,路上稀稀落落的车辆都显得懒洋洋的。亚当伸手向上把折叠车篷拉了上来。他在鲁尔维尔的一家中国人开的杂货店前停下车,买了一听冰茶,然后又到空无一车的公路上加速向格林维尔方向开去。他这次是要去那里办一件事,也许那件事并不那么令人愉快,但他觉得有义务去做,他希望自己有勇气去办那件事。

他的车子缓缓行驶在偏僻的道路上,是那种铺砖的乡间小道,弯弯曲曲漫无目的地穿过了三角洲。他有两次迷失了方向,好不容易才挣扎出来。差几分五点时他到了格林维尔,随后便在其商业区转来转去寻找他的目标。他有两次经过克雷默公园,看到了第一浸礼会教堂街对面的那家犹太教堂。他把车停在中央大街的尽头,中央大街就在岸上有条护城堤的那条河边。他拉了拉领带,顺着华盛顿大街一直向前走了三个街区来到一座门廊上挂着克雷默批发商店招牌的旧砖楼前,门廊的前面就是人行道。沉重的玻璃门向里打开,老式的木地板走在上面时吱嘎作响。楼的前半部分还保留着原先的老式零售店的旧貌,宽敞高大的货架直达屋顶,前面摆放着玻璃柜台。货架和柜台内摆放着多年前出售过的各类食品盒和外包装,眼下都已绝迹。屋子里还摆放了一架古老的现金收入记录机。不过,小小的博物馆很快让位于现代商业。这座大楼其余的部分已经装修,一派经营有道的样子。一扇带玻璃窗格的影壁将前厅分隔开来,铺着地毯的宽阔走廊穿过这座大楼的中心,不用说,直通办公室和秘书处,在楼后面的什么地方肯定还会有座仓库。

亚当对前面柜台的陈设非常欣赏。这时,一位身着牛仔服的年轻人从后面过来问道:“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

亚当笑了笑,突然觉得有些紧张起来。“是的,我想见埃利奥特·克雷默先生。”

“您是推销商吗?”

“不是。”

“那您是买主了?”

“也不是。”

那年青人手里拿着一枝铅笔,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那么,能间一下您有什么需要吗?”

“我需要见埃利奥特·克雷默先生。他在不在?”

“他通常是在城南的大仓库里。”

亚当往那个年青人跟前走了三步,把自己的一张名片递给他。“我叫亚当·霍尔,是个律师,从芝加哥来。我必须见到克雷默先生。”

那年轻人接过名片仔细看了几秒钟,然后他充满戒备地望着亚当。“请稍等片刻,”他说着走了开去。

亚当倚在一个柜台上欣赏着那架现金收银机。马文·克雷默家族的好几代人都是三角洲一带的殷实富商,在亚当所做的大量研究工作中,他曾经看到过这方面的材料。这个家族的一名祖先早年在格林维尔港匆匆忙忙下了一条轮船,后来就决定在此地安家落户。他先是开了一家小干货店,然后一步步发展起来。在萨姆一案的艰难审理过程中,每当提起克雷默家时,常常离不开富有这个字眼。

等了约有二十分钟后,亚当打算离开,心里顿觉轻松了许多。他已经作了努力,如果克雷默先生不要见他的话,他也没有办法,

这时他听到木地板上传来了脚步声,于是转过身去。他看到一位有些年纪的老先生手里拿着一张名片站在那里。老先生的身材又高又瘦,一头灰色的鬈发,深褐色的双眼下面带着重重的阴影,棱角分明而又显得很刚强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他不用拐杖,也不戴眼镜,只是巍然屹立在那里审视着亚当,一言不发。

亚当突然后悔自己没有早五分钟离开这里,接着他又问自己当初干嘛要到这儿来,随后他决定还是硬着头皮撑到底。“下午好,”眼见那老先生是不会开口了,他只好先张嘴,“是埃利奥特·克雷默先生吗?”

克雷默先生点头认可,但那动作显得非常迟缓,似乎很不情愿回答这个问题。

“我叫亚当·霍尔,是名律师,从芝加哥来。萨姆·凯霍尔是我祖父,我现在做他的代理律师。”很明显,克雷默先生已经猜出了这一点,因为亚当的话并没有令他感到有什么意外。“我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克雷默先生缓缓地说。

“谈谈有关萨姆的事。”

“但愿他烂在地狱里,”听他的口气似乎他对萨姆的最终命运早已胸有成竹。他的褐色眼睛非常之深,几乎变成了黑色。

亚当躲开对方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地板,使劲想找点不那么过激的词语。“是的,先生,”他深知生活在最南部的人们讲究礼貌由来已久,于是说道,“我理解你的感情,我不怪你,但我只想同你稍稍谈几分钟时间。”

“萨姆有没有道歉的表示?”克雷默先生问。他对萨姆直呼其名的做法不知为什么触动了亚当。他不称呼凯霍尔先生,也不称凯霍尔,而是直呼萨姆,听口气像是两个多年老友反目为仇以后又准备和解似的,只要说上一句你对不起我,萨姆,然后便和好如初了。

一种想撤个谎的念头在亚当的心里一闪而过,他甚至还可以把话说得夸大一些,就说萨姆在他最后的日子里是多么多么地后悔,他是怎样拼命地想求得宽恕,但亚当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那样就会使事情有什么不同吗?”他问道。

克雷默先生小心地把名片放进衬衣口袋里,然后便开始长时间地透过亚当身后的窗子注视外面。“不会,”他说,“不会有任何不同,事情早就应该了结了。”他的话语带有明显的三角洲地方口音,尽管说出的话不那么讨人喜欢,但那音调听起来还是能让人感到些慰藉。他的声音舒缓而富有表现力,显得深长久远,仿佛能够超越时空,同时也把多年来内心的痛苦表达了出来,隐隐约约透出一丝生命久已凝滞的悲凉。

“他没有,克雷默先生。萨姆并不知道我来了这里,所以他并没有带来他的歉意。但我是来向你致歉的。”

老人那望着窗外追忆过去的目光丝毫没有被他的话所打动,但他在听着。

亚当继续说道:“我觉得至少有责任来说一声,我和萨姆的女儿,我们对所发生的这一切感到非常难过。”

“为什么萨姆不早几年说这句话呢?”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我知道,你是刚刚介入的。”

亚当明白,这就是报刊的作用。克雷默先生当然同所有人一样都看了报纸。

“不错,先生,我是在尽力挽救他的生命。”

“为什么?”

“原因有许多,即使杀了他,你的儿孙们也不能复生。他做得是不对,但政府再来杀他也同样不对。”

“这我知道,你以为我从前没有听到过这一类论调吗?”

“我没有这样认为,先生。这些话你当然都听到过,你也很明白这一点,你对此也完全有同感。我难以想象你是怎样熬过来的,我只是想要尽力避免你所经历的这一切在我身上重演。”

“你还有别的事吗?”

“能否给我五分钟的时间?”

“我们已经谈了三分钟,你还有两分钟。”他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表,像是设了定时器,然后缓缓地把双手插入裤袋中。他的目光复又投向了窗户外面的街道。

“孟菲斯的报纸援引你的话说,当他们在毒气室里处决萨姆·凯霍尔时,你将亲临现场,还说你要亲眼看着他死。”

“一点不错,但我不太相信会有那一天。”

“为什么?”

“因为我们有一个堕落腐败的刑事司法体制。差不多已经有十年了,他在监狱里被悉心照料和保护着。他不停地上诉,直到此刻你还在为他申辩,还在为保全他的性命而奔波。这是个病态的审判体制,我不能寄希望于它。”

“我可以向你保证他并没有得到任何关照。监舍是个令人恐怖的地方,我刚刚从那里来。”

“不错,可他毕竟还活着。他还在生活,在呼吸,在看电视,在看书。他还在同你谈话,还在设法上诉。当死神临近时,他会有足够的时间做好准备,他可以同亲友告别,可以做临终祈祷,而我的两个孙子却连再见都没有来得及说一声,霍尔先生,更别提去拥抱他们的父母,同他们吻别,他们还正在玩耍便一下子被炸得粉碎。”

“我理解这一切,克雷默先生。可是杀了萨姆也不能使他们起死回生。”

“是的,不能,但那样能让我们的感觉好受许多,会减轻很多痛苦。我不知多少次祈祷自己能够坚持到他被处决的那一天。五年前我的心脏病发作过,他们把我绑在抢救设备上整整两个星期,能够支持我挺过来的一个原因就是我那个要活过萨姆·凯霍尔的愿望。如果医生允许,霍尔先生,我会去的,我要去看着他死,然后再回来等着我的那一天。”

“我很遗憾你是这样想的。”

“我也很遗憾,我为有萨姆·凯霍尔这个人而遗憾。”

亚当后退了一步,俯身在收银机旁边的柜台上。他凝视着地板,克雷默先生凝视着窗外。太阳正在滑落到西面建筑物的背后,古雅的小博物馆里越来越暗。

“因为这件事我已失去了父亲,”亚当轻声说道。

“我很难过,我在报上看到了上次审判过后不久他自杀的消息。”

“萨姆也吃够了苦头,克雷默先生。他毁了自己的家庭,也毁了你的家庭。他犯下了你我都难以想象的罪过。”

“也许死可以帮助他摆脱这个沉重的负担。”

“也许吧,可我们为什么不来制止这次死刑呢?”

“你想让我怎样去制止它呢?”

“我在什么地方读到过你和州长是老朋友的消息。”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说得没错,是不是?”

“他是本地人,我们是多年相识。”

“我上周同他见了第一次面,他有权批准特赦,你是知道的。”

“要是我,对此就不抱希望。”

“我也没抱什么希望。我是走投无路,克雷默先生,事已至此,我现在除了祖父之外,也没什么可损失的。如果你和你的家人一心想促成这次死刑,州长当然会听从你们的意见。”

“你说得不错。”

“如果你们决心放弃这次死刑,没准州长也会给予考虑。”

“这么说一切都取决于我,”他说着终于动了一下身子。他走到亚当面前,在窗子附近站下。“你不仅仅是绝望,霍尔先生,你还很天真。”

“我同意这种说法。”

“很高兴知道我有这么大的本事,如果我早知道两年的话,你的祖父也许早就不在人世了。”

“他不应该死,克雷默先生,”亚当说着向门口走去。他本来就没有抱希望会得到同情,关键是要让克雷默先生见他,并且要让他知道这件事还影响着其他人。

“我的孙子们也不应该,我的儿子也不应该。”

亚当把门打开说道:“对不起,贸然来访,感谢你抽时间陪我。我还有一个妹妹、一个表弟和一个姑姑,也就是萨姆的女儿。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萨姆也有家人,事情就是这样。我们都会为他的死而悲伤。如果他不被执行死刑,他也会永远呆在监狱里,他会在里面一天天枯萎,用不了多久就会自然死去。”

“你们也会悲伤吗?”

“是的,先生。我们是个很惨的家庭,克雷默先生,充满了悲剧。我在尽力避免悲剧的再度发生。”

克雷默先生转过身望着他。他的面部没有丝毫表情。“那么我很为你们难过。”

“再次感谢你,”亚当说。

“祝你好运,先生,”克雷默先生绷着脸说道。

亚当离开那所房子后在树荫下一直步行到城区的中心。他来到纪念公园,在离两个小男孩铜塑像不远的一条长凳上坐下。不久,他就对负罪感和种种记忆厌倦了,于是起身走了开去。

他又去了一条街区以外的那家咖啡店。他边喝咖啡,边拨弄着烤乳酪。几张桌子以外有人在谈论萨姆·凯霍尔,但他听不清到底在说些什么。

他住进一家汽车旅店并与莉通了电话,听她的声音还算清醒,也许今晚不去她那里过夜多少会让她感到解脱。他说好明天晚上回去。天完全黑下来时,亚当入睡已经有半个小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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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亚当在黎明前驱车穿过孟菲斯商业区,七点钟时已经把自己锁在了办公室里。到八点时,他已同E.加纳·古德曼通了三次电话。古德曼显得很兴奋,而且昨晚也同样没有睡好。他们详细讨论了就凯斯在审判中作为代理律师一事提出上诉的问题。凯霍尔的案卷中有许多关于审判失误的记载和调查,但大多与本杰明·凯斯没有直接关系。

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那时似乎还无需为毒气室伤脑筋。古德曼听到萨姆说他本应在审判中作证而凯斯对他进行了阻挠一事感到很是兴奋。尽管他对这件事的可信程度心存疑虑,但他还是宁愿相信萨姆的话。

古德曼和亚当都很清楚几年前就应该把这个争点提出来,而现在提出只是碰碰运气。法典每周都增添一些最高法院对许多合法但未及时提起的争点作出的驳回裁决。不过这回总算抓到了一个有理有据的争点,法院通常会对此进行审核,亚当兴致勃勃地反复修改着请求书,一面通过传真与古德曼交换意见。

同样,根据定罪后减刑条例,这份请求书应首先呈递州法院。他希望能很快在那里被驳回,以便能够立刻提交给联邦法院。

十点钟时,他把完成稿传真给了密西西比州高级法院的书记官,同时也给斯莱特里办公室的布雷克·杰斐逊传了一份,还传了一份给新奥尔良第五巡回法院的书记官。然后他要通了最高法院的死刑案书记官奥兰德先生,向他通报了自己所做的事。奥兰德先生指示他立刻给华盛顿发一份传真。

这时达琳来敲门,亚当将门打开。达琳说接待室里有位温·莱特纳先生求见。亚当谢了她,然后很快走进会客厅。莱特纳独自一人,穿着打扮俨然一个渔码头老板,足蹬打渔靴,头戴打渔帽。他们互相开着玩笑,什么鱼咬钩啦,艾琳很好啦,他何时回卡利科岩啦。

“我来城里办点事,顺便想来找你聊会儿,”他背冲着接待员小声对亚当说。

“没问题,”亚当也小声回答,“我的办公室就在那边。”

“不必了,我们还是出去走走的好。”

他们乘电梯下到门厅,出了大楼后走进购物市场。莱特纳在一个推车的小贩那里买了一袋烤花生并递了一把给亚当,亚当谢绝了。他们慢慢向南面的市政厅和联邦大楼方向走去,莱特纳一边自己吃花生米,一边喂着鸽子。

“萨姆怎么样?”他终于问。

“他还有两个星期的时间。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样?”

“恐怕我会不停地祈祷。”

“他还没到那种地步,不过也快了。”

“那事真会发生吗?”

“当然已在计划之中,目前已没有成文的东西可以阻止它。”

莱特纳将一大把花生塞进嘴里。“好吧,祝你好运。打从你去看过我以后,我觉得自己就一直被你和老萨姆纠缠着。”

“谢谢,你来孟菲斯就是专程来向我祝福的吗?”

“也不全是。你离开以后,我想了很多关于萨姆和爆炸案的事。我查看了我的个人档案和笔记——很多年都没摸过了。那些东西又勾起了我的许多回忆。我给一些老朋友挂了电话,谈了一些有关和三K党斗争的事情。那才叫生活。”

“我很遗憾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些事。”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有些情况也许应该让你知道。”

“什么情况?”

“道根的事可没那么简单。你也知道他是在作证后不久死掉的。”

“萨姆跟我讲过。”

“他家被炸时他和妻子都未能幸免。加热器中有丙酮一类的东西泄出,房子里充满了气体,又给什么东西点燃了,像炸弹一样爆出一个巨大火球,把他们给埋在了里面。”

“真够惨的,可那又怎么样呢?”

“我们从未认为那是一项事故。刑侦队的人想把加热器重新拼起来,可大部分已被炸毁了,他们认为是被人弄漏的。”

“那和萨姆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

“那我们干嘛不谈谈有关的事呢?”

“我怕会对你不利。”

“这我就不懂了。”

“道根有个儿子,一九七九年应召入伍并给派去了德国。在一九八○年夏季前后,道根和萨姆又一次被在格林维尔的巡回法院起诉,此后不久便到处传说道根已同意作不利于萨姆的证明,当时真是弄得满城风雨。一九八○年十月,道根的儿子在德国擅离职守,后来就失踪了。”他又嗑了一些花生米并把外壳向着一群鸽子扔去。“从此就再也没有他的音讯。军方曾四处查找。一个月过去了,一年过去了,道根至死不知道孩子出了什么事。”

“他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直到今天也没再露过面。”

“死了吗?”

“可能,一直没再见过他。”

“谁下的毒手?”

“没准和杀他父母的凶手是同一个人。”

“有可能是谁呢?”

“我们有个推理,但不能确定嫌疑犯是谁。我们当时认为在审判前绑架孩子意在警告道根,也许道根知道什么秘密。”

“可为什么在审判后又杀了道根呢?”

他们在中心广场的一片树荫下停住脚,坐在一个长凳上。亚当终于也接过几个花生米。

“有谁知道爆炸的详情呢?”莱特纳问,“全部详情。”

“萨姆,杰里迈亚·道根。”

“完全正确。在前两次审判中又是谁做他们的律师呢?”

“克洛维斯·布雷泽顿。”

“可不可以怀疑布雷泽顿知道详情呢?”

“他好像曾是个很活跃的三K党徒,是不是?”

“不错,他是个三K党徒。现在是三个人了——萨姆,道根,和布雷泽顿,还有谁呢?”

亚当想了一会儿。“可能就是那个神秘的同谋了。”

“很有可能。道根死了,萨姆不肯讲,而布雷泽顿也已死了很多年了。”

“他是怎么死的?”

“飞机失事。克雷默的案子使他成了大英雄,他的名气又使他的律师生涯更加成功。他喜欢飞来飞去,因此他买了一架私人飞机,并且开着私人飞机四处去打官司,真可谓是出尽了风头。一天晚上他从海边往回飞时从雷达上失踪了。人们在一棵树上找到了他的尸体。当时天气状况良好,联邦航空管理局说是飞机引擎出了什么故障。”

“又一次神秘死亡。”

“是的,这样一来,有关的人都死掉了,除了萨姆,不过他也快了。”

“道根的死与布雷泽顿的死有什么联系吗?”

“没有,两件事相距好几年。就我们推测,这两件事是一人所为。”

“那么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是某个一心想保守秘密的人。有可能是萨姆那个神秘的同案犯。”

“这个推理可是够大胆的。”

“是的,一点不错,而且没有一点证据可以支持这种推理。但正如我在卡利科岩对你说的那样,我们一直怀疑萨姆只是个帮手,也许他只是那个神秘人的一个助手。不管怎么说,当萨姆把事情搞糟并被捕后,神秘人没了踪影,也许他一直在致力于清除证人。”

“为什么他要杀死道根的妻子呢?”

“因为房子爆炸时她恰巧与他睡在同一张床上。”

“那又为什么杀死他的儿子?”

“为了让道根保持沉默。别忘了,道根作证时,他的儿子已经失踪了四个月之久。”

“我从未看到过有关他儿子的资料。”

“对那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事情是在德国发生的。我们曾经建议道根对此事缄口。”

“我给搞糊涂了。道根在审判时除了萨姆之外没有提到过任何别的人,那个神秘人为什么要杀死他呢?”

“因为他仍然知道那些秘密,还因为他做了不利于另一个三K党徒的证明。”

亚当嗑了两粒花生,把剥下的壳扔给了面前的一只鸽子。莱特纳吃尽了袋里的最后一点花生,然后把一把花生壳扔在喷水池旁的便道上。时间已近中午,十几名办公室职员急匆匆地穿过公园去享受那三十分钟的午餐时间。

“你饿了吧?”莱特纳瞥了一眼手表问道。

“不饿。”

“渴吗?我想来点啤酒。”

“不渴。神秘人对我有什么不利呢?”

“萨姆是仅存的一名知情人,他只有两周保持沉默的时间了。如果他在死前没有开口的话,神秘人从此就可以高枕无忧。如果萨姆在两周内死不了的话,那个神秘人仍除不了心头之患。不过,一旦萨姆开口讲话,有些人就会受到伤害。”

“是指我吗?”

“正是你想查清真相。”

“你认为他就在附近什么地方?”

“有可能,不过他也许正在蒙特利尔开车兜风,也许这个人压根儿就不存在。”

亚当分别从左右向后看了看,做出一副夸张的恐惧表情。

“我知道这一切听起来有些耸人听闻,”莱特纳说。

“神秘人太平无事,萨姆并没有开口。”

“存在着某种潜在的危险,亚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我并不害怕。如果萨姆现在就对我说出神秘人这个名字,我会马上就在这大街上把它喊出来,并且会提交一大堆的请求书。不过,那并没多少意义,已经太迟了,任何新的有罪或无罪的说法都已于事无补。”

“跟州长讲讲怎么样?”

“我看起不了什么作用。”

“好吧,我希望你能留点神。”

“多谢。”

“去喝杯啤酒吧?”

我一定不能让那家伙伤害到莉,亚当心里想。“差五分钟十二点,你当然不会这么早就开始喝酒吧?”

“可别那么说,我有时候从早餐就开始了。”

神秘人坐在公园的一条长凳上,面前挡着一张报纸,脚周围有一群鸽子在觅食。他大约在八十英尺开外,所以他听不到那两个人在说什么。他似乎认出了同亚当在一起的那位老人是个联邦调查局的特工,几年前在报纸上见过。他要跟踪那人,查清他到底是谁,住在什么地方。

孟菲斯已经开始令韦奇感到厌倦,而这件事却正合他的口味。那毛头小子在办公室干活,去帕契曼奔波,在公寓里过夜,差不多要把车轮子磨破了。韦奇密切注意着新闻报道,他的名字还没有被提到,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台子上有张便条,从便条上写的时间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便条是下午七点十五分写的,字迹也是莉的,起头就不是很规整,写到日期的时候就更潦草了。她说自己像是患了感冒,正在卧床休息,请勿打扰。她还说自己去看了医生,医生说睡睡觉就会好的。为了佐证她的话,便条旁边还放着一瓶从本地一家药房开来的药,另外还有一只盛着半杯水的杯子。药瓶上的日期写明是今天。

亚当迅速检查了一下洗涤槽下面的垃圾桶——没有发现酗酒的迹象。

他轻轻地将一块冻比萨饼放进微波炉内后便走到外面的阳台上去观望河面上往来的驳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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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萨姆的第一张字条是在吃过早饭后不久收到的,当时他正穿着那条旧拳击短裤倚在栅栏上抽烟。字条是小牧师写来的,给他带来了坏消息。信中说:

亲爱的萨姆:

梦已破灭。昨晚我见到了上帝,他终于告诉了我事情的结局,我真希望他没有那样做。他说得很多,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会向你讲述一切。最要紧的是他说你不久即将与他见面。他让我转告你作好准备,他正在等着你。这次旅途会很艰难,但对你是值得的,我爱你。

兰迪兄弟

一路平安,萨姆小声咕哝了一句,把纸条揉成一团扔在地板上。这孩子正在一天不如一天,谁也帮不了他。萨姆已经准备了一系列请求书以备有一天兰迪兄弟完全丧失理智时递上去。

他看到古利特的手从隔壁的铁门里探出来。

“你怎么样,萨姆?”古利特终于问道。

“上帝生我的气了,”萨姆说。

“真的吗?”

“是的。小牧师的梦昨晚做完了。”

“感谢上帝。”

“不如说那是一个可怕的恶梦。”

“要是我对这件事就不担心,那只不过是个疯子做的白日梦而已。他们昨天说他已哭了整整一星期。”

“你能听到吗?”

“不能,感谢上帝。”

“可怜的孩子。我已经为他写好了一些请求书,以备我一旦离开这里时用。我想把它们交给你。”

“我可不知道拿它们怎么办。”

“我会告诉你怎么办,要把它们交给他的律师。”

古利特轻轻吹了声口哨。“老兄啊老兄,萨姆,你一旦离开,我可如何是好?我有一年的时间没搭理我的律师了。”

“你的律师是个蠢货。”

“那就帮我辞了他,萨姆,求你了。你把自己的律师给辞了,帮忙把我的也给辞了吧,我自己可不知道如何办这种事。”

“那么谁来做你的代理呢?”

“你的孙子呀,让他接手我的案子。”

萨姆笑了笑,觉得很开心。一想到自己把监舍难友们的案子大包大揽起来,然后将这些毫无希望的案子一古脑交给亚当便禁不住又大笑起来。

“有什么可笑的嘛?”古利特问道。

“我笑你。你怎么知道他会接你的案子?”

“好啦,萨姆,帮我跟那孩子说说。他既然是你的孙子,一定很聪明。”

“如果他们送我进了毒气室呢?你会要一个出手就为死囚犯打输了官司的律师吗?”

“见鬼,不过眼下我也不能过于挑剔。”

“放心吧,J.B.古利特,你的日子还长着呢。”

“还能有几年?”

“至少五年,也许还要长些。”

“你发誓?”

“听我的没错,我可以立个字据。如果我错了,你可以起诉我。”

“真可笑,萨姆,真可笑。”

走廊尽头响起了开门声,他们听到有沉重的脚步声向这边走来。来者是帕克,他在六号囚室前停下来。“早晨好,萨姆,”他说。

“早晨好,帕克。”

“穿好你的囚衣,有客人要见你。”

“谁?”

“一个想和你谈谈的人。”

“是谁呢?”萨姆一面很快地穿上他的红色囚服,一面重复了一句,然后又将烟一把抓在手里。他不在乎来访者是谁或是来干什么,只要有人来访,他就可以从囚室里解脱出来。

“快些,萨姆,”帕克说道。

“是我的律师吗?”萨姆一边把脚伸进橡胶拖鞋一边问。

“不是,”帕克说着把萨姆从门上开口伸出的手铐住,接着打开了门。他们离开A排监舍,向那个一向有律师等着的小房间走去。

帕克取下手铐后转身走出去并把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萨姆的目光落在隔板对面的那个矮胖女人身上。他揉了揉手腕,以免对方过于紧张,然后他走了几步来到她的对面坐下。他并不认识这个女人。他在椅子上坐好后点燃一支烟,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她的身体在椅子里猛地向前一探,显得有些紧张地说:“凯霍尔先生,我是斯蒂盖尔医生。”她从窗口递进一张名片。“我是州惩戒部的精神病医生。”

萨姆审视了片刻他面前桌子上的名片。接着他把名片拿起来,有些怀疑地仔细打量着。“这上面说你叫N.斯蒂盖尔。N.斯蒂盖尔医生。”

“是的。”

“好奇怪的名字,N。我以前还从没有见过叫N的女人。”

女人脸上那一丝略显不安的微笑顿然消失,后背变得僵硬起来。“不过是个首写字母罢了,有什么关系,当然是有原因的。”

“这个字母代表什么?”

“跟你没关系。”

“南希?内尔达?诺娜?”

“如果我想让你知道的话,就会印在名片上了,难道你不明白吗?”

“不明白,一定是什么很吓人的名字,会是什么呢?尼克?内德?藏在这个首写字母后的东西真让人伤脑筋。”

“我并没有藏什么,凯霍尔先生。”

“那你叫我S吧,①好不好?”

① “S”是萨姆名字的首写字母,这儿他让斯蒂盖尔称呼他S是讥讽她的名字N古怪。

她的目光透过隔板怒视着他,牙关紧咬着。“我来这里是为了帮助你。”

“你来得太晚了,N。”

“请称呼我斯蒂盖尔医生。”

“噢,好吧,要是那样的话你可以称呼我凯霍尔律师。”

“凯霍尔律师?”

“是的,我比大部分坐在你那个位置上的蠢家伙们更懂得法律。”

她挤出一丝宽容的笑脸,然后说道:“我是想来同你商量一下,看看事情到了这种地步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如果你不愿意合作的话,悉听尊便。”

“太感谢你了。”

“如果你愿意和我谈一谈,或者什么时候需要一些药品的话,请尽管告诉我。”

“来点威士忌怎么样?”

“我不能给你开威士忌。”

“为什么不能?”

“恐怕狱规不允许。”

“那么你能开什么呢?”

“镇静剂,安定片,安眠药,等等。”

“干什么用呢?”

“安抚你的神经。”

“我的神经很正常啊。”

“你能够入睡吗?”

萨姆想了很长一段时间。“是的,坦率地讲,我在这方面是有些麻烦。昨天我只是断断续续睡了还不到十二个小时,平常我总要酣睡十五六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

“是的,你经常来监舍吗?”

“不。”

“我也这样想。如果你知道自己是干什么吃的,就应该知道我们一天平均要睡十六个小时。”

“明白了,还有什么可指教的吗?”

“噢,太多了。你应该知道兰迪·杜普雷的精神正在一天天崩溃,这里的人都对他漠不关心。你为什么不去看看他呢?”

“这里可是关押着五千多名犯人哪,凯霍尔先生,我——”

“那就赶快吧,快点去呀,去照料别人吧。我已经在这儿呆了九年半,可从未见过你,现在你们要毒死我了,于是你才拿了一大包药来安抚我的神经,好让我能和蔼可亲地给你们杀死。你干嘛要为我的神经和我的睡眠习惯操心呢?你为州政府工作,而州政府却想方设法要杀死我。”

“我只是在做我份内的工作,凯霍尔先生。”

“你的工作不值一文,内德,去找一份对人们有益的真正工作吧。你来这儿是因为我只剩了十三天的时间,而你要我能平平静静地去死,你不过是州政府的一条走狗而已。”

“我来这里不是给人侮辱的。”

“那就抬起你的大屁股离开这儿吧。走吧,别在这儿造孽了。”

她一下子跳起身来把手提箱抓在手里。“你有我的名片,有事和我联系。”

“当然,内德,不过可别专门等我电话。”萨姆站起身来走向他这一侧的房门。他用巴掌在上面拍了两下,然后背冲着她一直等到帕克来把门打开。

亚当正在整理公文包准备尽快去一下帕契曼,这时电话铃响了,达琳说是有急事,果然给她说中了。

对方说自己是新奥尔良第五上诉巡回法院的书记官,讲话的语气非常友好。他说法院已于周一收到了凯霍尔对毒气室合法性进行抨击的请愿书,并已提交三人法官小组,法官小组希望听取双方的口头辩论,还问他能否于明天下午一点,也就是星期五来新奥尔良做口头辩论?

亚当手里的电话差点没掉落下来。明天?当然,他定了定神说道。别忘了是在一点整,那书记官说,还解释说法院一般不在下午听取口头辩论,但由于此事甚急,所以才专门安排了这次特别听证会。他问亚当是否曾在第五巡回法院参加过辩论。

你开什么玩笑?亚当心里想,一年前我还正在上法庭质询课呢。他回答说没有,实际上也是如此。于是那书记官说他会马上给亚当传真一份有关口头辩论的法院规定。亚当对他千恩万谢了一番才把电话挂上。

他坐在桌子边上拼命想让自己冷静下来。达琳把传真送了过来,他要达琳给他查一下去往新奥尔良的航班。

是不是他提出的争点引起了法庭的注意?这究竟是个好消息呢,还是仅仅是例行公事而已?在他短暂的律师生涯中,他只有一次只身站在法官席前为一个当事人辩护过,但当时埃米特·威科夫也坐在附近为他保驾,庭上的法官也很熟悉,而且那次是在芝加哥市区,就在离他事务所不远的地方。明天他将去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和陌生的法庭,在一些素昧平生的法官们面前作最后时刻的抗辩。

他打电话向E.加纳·古德曼通报了这个消息。古德曼曾经多次去过第五巡回法院,听到他这样讲亚当才感到放松了些。古德曼认为这既不是个好消息也不是个坏消息。法院很显然是对这一上诉感兴趣,但这种事早已有之。近年来,得克萨斯和路易斯安那州都曾向第五巡回法院提出过有关合法性辩论的类似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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