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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格里森姆 当前章节:149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35

亚当下意识地打开车门下了车,把外衣和公文包留在了车子的后座上。他慢慢向那几个人走过去,并在冷藏箱前停了下来。标语写的是要求释放政治犯萨姆·凯霍尔,把真正的杀人犯关进毒气室,恢复萨姆的自由。不知为什么,亚当对他们提出的要求感到浑身不自在。

“你有什么事?”一个胸前悬挂着标语的人问道,其他六个人也停下各自手中的事,把注意力转向这边。

“不知道,”亚当实话实说。

“那你看什么?”

“我也搞不清楚。”

又有三个人凑了过来,四个人一起向亚当靠近。他们的袍子很有特点——是用一种质地很薄的布做成的,上面带有红色的十字和其他标记。时间差不多已是上午九点,他们开始有些出汗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萨姆的孙子。”

其余的三个人也聚拢在另外四个人的身后,七个人在不足五英尺处打量着亚当。“这么说你是我们一边的啦,”一个人松了口气说道。

“不,我们不是一类人。”

“对了,他和来自芝加哥的那帮犹太人是一伙的,”另一个启发他的同伴说,他的话引起那帮人一阵骚动。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亚当问。

“拯救萨姆,看起来指望你是不可能了。”

“正是因为你们他才给关在这里。”

一个前额上淌着汗水的红脸膛年轻人率先向亚当走得更近一些。“不,正是因为他我们才来到这只。萨姆杀那些犹太人时我还没有出生,所以你别想找我的茬,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抗议对他执行死刑以及他受到的政治迫害。”

“如果他不做三K党就不会落到今天这种境地,你们的面具在哪儿?我记得你们这些人总是把脸藏起来的。”

那几个人都显得有些躁动不安,但又不知如何是好。他毕竟是萨姆·凯霍尔的孙子,而萨姆是他们崇拜的偶像和旗手。作为代理律师,他正在试图拯救他们心中的那个崇高偶像。

“你们为什么不走开?”亚当问,“萨姆不希望你们来这儿。”

“你干嘛不快点滚蛋?”那年轻人冷笑道。

“多动听的语言。还是快点走开的好,萨姆死了会比活着对你们更有用,让他安安静静地走吧,那样一来你们就会拥有一个伟大的烈士。”

“我们不会走的,我们要在这里坚持到底。”

“如果萨姆让你们离开呢?你们会不会走?”

“不会,”他又一次冷笑,然后回头看看其他人,那些人似乎都同意他的意见,“我们要营造强大的声势。”

“好极了,那样你们就能上报纸了,这才是你们来此的目的,对不对?穿着滑稽服装的马戏团小丑总是很招人的。”

亚当身后不知什么地方响起了关车门的声音,他循声望去发现一个电视摄制组正从一辆停在他车子附近的面包车里冲出来。

“好啦,这回好啦,”他对那帮人说,“笑一笑,伙计们,你们的愿望就要实现了。”

“去死吧你,”那个年轻人恼羞成怒地说。亚当转过身向自己的车子走去,这时一名身后跟着摄影师的记者急匆匆向他这边跑过来。

“你是亚当·霍尔?”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凯霍尔的律师?”

“是的,”他边走边答。

“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不行,不过那边的孩子们急着想和你聊聊,”他指了指身后说。但那女记者仍紧追不舍,那位摄影师手忙脚乱地摆弄着他的设备。亚当打开车门,又呼的一声关上,然后便发动了引擎。

在监狱大门处值勤的警卫路易丝递给他一张号码卡便挥手让他进去了。

帕克在死回的正门内侧执行例行搜身。“那是什么?”他指着亚当手里拎的一个小冷藏瓶问。

“爱斯基摩派,警长。要不要来一只?”

“我看看。”亚当把冷藏瓶递给帕克,他打开瓶盖,迅速检查了一下仍在冰层下面冻得很结实的六只爱斯基摩派。

他把冷藏瓶还给亚当,然后用手指了指几英尺远处的前面办公室大门。“从现在起你们就在那里会面,”他说着便和亚当一起往里走。

“为什么?”亚当环视着屋子里面问道。那里有一张金属桌子,三把椅子,两个上锁的文件柜,桌上有一部电话。

“这是我们监狱的规定。在大限临近之日,我们要给犯人多一些自由,萨姆就在这里接待来访的客人,而且没有时间限制。”

“真是温柔体贴。”亚当把公文包放在桌子上便操起了电话,帕克出去带萨姆。

杰克逊市书记官办公室的那位很和善的女士告诉亚当说密西西比州高级法院几分钟前刚刚驳回了他那份基于萨姆缺乏思想能力而要求定罪后减刑的诉状。他向她表示了感谢,并说这正是他预期的结果而且几天前就应该有消息了。他又请她将法院裁决给他在孟菲斯的办公室传真一份,同时也给帕契曼的卢卡斯·曼办公室传一份。然后他又要通孟菲斯办公室找达琳,告诉她将新的诉状传真给地区联邦法院,并给第五巡回法院和华盛顿最高法院理查德·奥兰德先生那忙得不可开交的死刑案办公室各传一份。他又给奥兰德先生打了电话,告诉他马上有一份诉状要传给他,奥兰德先生说亚当就毒气室违宪并寻求调案复审的申诉已被美国最高法院驳回。

亚当正在打电话的当儿,萨姆从前门走了进来,手上没戴手铐。两人简单握了一下手,萨姆便在椅子上坐下了。这回他没抽烟,而是打开冷藏瓶取了一只爱斯基摩派,边吃边听亚当与奥兰德的通话。“美国最高法院刚刚驳回了寻求调案复审的申诉,”亚当用一只手捂住电话听筒小声说道。

萨姆古怪地笑了笑,又仔细地看着他随身带来的几个信封。

“密西西比高级法院也作出了对我们不利的裁决,”亚当一边按动电话键一边说,“不过,那是我们意料之中的事,我们马上向联邦法院上诉。”他的下一个电话是要向第五巡回法院核实关于律师辩护不力申诉的情况,新奥尔良的那位负责死刑事务的书记官告诉他当天上午没有任何动作。亚当挂了电话在桌沿上坐下来。

“第五巡回法院仍在压着那份辩护不力的申诉,”亚当向他那位熟知法律及其程序而且其水平之高堪与经验丰富的律师相媲美的当事人报告说,“总而言之,今天上午的情况不是太妙。”

“杰克逊电视台今天早晨说我已向州长提出了赦免死刑听证会的请求,”萨姆边吃边说道,“纯属无中生有,我从来没有同意过。”

“别激动,萨姆,这是约定俗成的惯例。”

“惯例个述,咱们是有约在先的。麦卡利斯特在电视上大谈他是多么不情愿作出召开赦免听证会的决定。你可要当心点。”

“麦卡利斯特对我们无关紧要,萨姆,这种请求仅仅是例行公事而已,我们也不一定非要参加。”

萨姆烦躁地摇着头,亚当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他并没有真的动怒,对亚当这样做也并非真的特别在意,他已经让步了,差不多就要束手就擒,发几句牢骚是很自然的,要是在一周前他早就会骂起来了。

“他们昨晚进行了演练,在毒气室里毒死了一只老鼠或别的什么东西,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现在人人都在兴致勃勃地等着我的死刑。你能相信吗?他们竟然为我进行了彩排,这群杂种。”

“我很难过,萨姆。”

“你知道氰化物气体是什么味道吗?”

“不知道。”

“有股樟脑味,昨晚的空气中就有,那些白痴甚至连我们那一排走廊里的窗户都懒得关上,我闻到了一丝那种气味。”

亚当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有其事,他知道每次执行死刑后都会通一会儿风,以便把毒气排放到大气中,但那气味肯定不会进到牢房里。没准萨姆听警卫们讲过毒气的事,也许只不过是些口头传闻。他坐在桌沿上,下意识地摆动着双腿,不无怜悯地注视着那个胳膊瘦骨嶙峋、头上泛出头油的老人。杀死一个像萨姆·凯霍尔这样的老人该是一种多么令人发指的罪过啊,他的罪是在上一代那时候犯下的,他在那间六英尺乘九英尺的监室里经受了多少磨难,死过不知多少次,密西西比州现在杀他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亚当心中思绪万千,最让他焦心的恐怕就是他们眼下所做的最后努力了。“我心里很难过,萨姆,”他很动情地又一次说道,“但有几件事不得不同你商量。”

“今天上午外面有三K党人吗?昨天的电视里有他们的镜头。”

“是的,刚才一共有七个。除了没有戴面具,其他的服饰一应俱全。”

“我过去常穿那种衣服,”他说,样子很像是个打过仗的老兵在向小孩子夸耀。

“我知道,萨姆。就因为穿过那种服装你才会坐在这里,你的律师才会时时刻刻都在担心他们会把你绑进毒气室,你应该痛恨外面那些傻瓜才是。”

“我并不恨他们,可他们无权到这儿来,他们抛弃了我。我来这儿是道根一手造成的,他当初作出对我不利的证词时,自己却在担任着密西西比州三K党的魁首。他们没有为我打官司支付一分钱的费用,他们把我忘了。”

“你能指望从那群恶棍手里得到什么呢?忠诚?”

“我是忠诚的。”

“那就看看你的下场吧,萨姆。你应该谴责那些三K党徒,让他们走开,不让他们染指你的死刑。”

萨姆摆弄着手里的信封,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到椅子上。

“我跟他们说了,让他们离开,”亚当说。

“什么时候?”

“几分钟以前。我和他们谈了话,那些人根本不关心你,萨姆,他们只是在利用你的死刑,因为你是一个完美的殉教士,可以让那些人重整旗鼓,展望未来。他们会一边喊着你的名字一边焚烧十字架,他们会到你的墓地进香朝圣,他们需要你死,萨姆,你的死可以给他们提供串联的机会。”

“你当着他们面说的?”萨姆问道,语气中带有一丝好奇和骄傲。

“是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卡门来的事你想好了吗?如果她来的话,现在就要做旅行准备了。”

萨姆吐了口烟思考着。“我很想见她,不过你必须把我的情形向她提个醒,我不想吓着她。”

“你的情形很不错,萨姆。”

“是吗,那就谢谢啦,莉呢?”

“莉?”

“她怎么样?我们这里有报纸,上星期天我在报上看到她的照片以及她在周二酒后驾车受罚的报道。她没被关起来吧,是不是?”

“没有。她现在一家康复诊所,”亚当说道,好像他真的知道她的确切去向。

“她能来看我吗?”

“你想要她来吗?”

“我想是的,也许可以安排在周一,我们等等再定。”

“没问题,”亚当说,心里却在发愁怎样才能找到她,“周末我会跟她讲的。”

萨姆递给亚当一个未封口的信封。“把这封信交给管事的人,里面是我同意来探访的人员名单,你打开看看吧。”

亚当看了看那份名单,上面只列着四个人的名字,其中有亚当、莉、卡门和唐尼·凯霍尔。“名单很短嘛。”

“我有很多亲属,可我不想让他们来。九年半中他们从未来看过我,我也决不会在最后一刻把他们拖来和我诀别,让他们把诀别的话留到葬礼上再说吧。”

“我收到很多各类记者对你进行采访的请求。”

“别理他们。”

“我也是这样对他们说的,不过,有一个请求也许会让你感兴趣。一个名叫温德尔·舍曼的人想采访你,他是位得过什么奖的名作家,已出过四五部书。我没看过他的作品,不过他开列了书单,这个人的身份倒是货真价实的。我昨天和他通了电话,他想和你谈谈并把你的故事录下来。他似乎很诚恳,并说录音大约需要几个小时。如果你答应的话,他今天就飞到孟菲斯。”

“他干嘛要给我录音?”

“是想写一部有关你的生平的书。”

“一部浪漫小说吗?”

“恐怕不是。他愿意先向你预付五万美元,以后再按一定的版税比例付酬。”

“好极了,临死前的几天我得到了五万美元,我拿它们干什么用呢?”

“我一直在拖延给他的答复。”

“你让他见鬼去吧,我不感兴趣。”

“好的。”

“我要你起草一份协议,把我的生平故事全权转让给你,我去世以后,随你怎样处理都可以。”

“把你的谈话录下来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你是说——”

“用一台小录音机记录在磁带上。我可以给你找一台来,你可以坐在囚室里叙述自己的生平。”

“那太枯燥了。”萨姆吃完了爱斯基摩派,把木柄扔进废纸篓里。

“问题是你怎样看待这件事,你的事现在很富于刺激性。”

“不错,你说得很对。乏味透顶的生活,耸人听闻的结局。”

“我觉得一定会是部畅销书。”

“我需要考虑一下。”

萨姆突然站起身来,连椅子下面的橡胶拖鞋也没穿。他迈着大步在办公室里横穿过去,一边走一边计数和吸烟。“十三乘十六点五,”他轻声地自言自语,然后又做了几次测量。

亚当在一本拍纸簿上做着笔记,尽力不受那个在墙边踱来踱去的身影干扰。萨姆终于停下来把身子靠在一个文件柜上。“我想求你件事,”他盯着对面的墙壁说道。他的声音很低,呼吸很平缓。

“我在听着,”亚当说。

萨姆向椅子跟前走近一步,从上面拿起一封信。他把信交给亚当后又靠回到原先的文件柜上。信是正面朝下递给亚当的,所以他看不到信封上的字迹。

“你帮我把这封信寄出去,”萨姆说。

“给谁?”

“昆斯·林肯。”

亚当把信放在自己身边的桌子上,眼睛审视着萨姆。萨姆此时却正沉湎在另一个世界里,他那疲惫的双眼茫然地望着对面墙上的什么东西。“我整整写了一个星期,”他几乎是嘶哑着嗓子说道,“可我考虑这件事已经差不多四十年了。”

“信里写了些什么?”亚当一字一顿地问。

“道歉。我为那件事负疚多年,亚当。乔·林肯是个正直善良的人,是个好父亲,我真是昏了头无缘无故杀死了他。我向他开枪以前就知道那样做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我一直很愧疚,非常愧疚。我现在别的也不能做什么了,只能说声对不起。”

“我肯定这对林肯一家人会有些作用的。”

“可能吧。我在信中请求他们宽恕,我坚信那是具有基督精神的行为。在我临终之际,我希望能说声对不起。”

“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他们吗?”

“麻烦就在这里。我听家里人说过林肯一家还住在福特县,他的孀妇鲁比可能依然健在,恐怕你还得去克兰顿打听。那里有一个黑人行政司法长官,要是我的话就会先去问问他,也许他了解县里黑人的一些情况。”

“如果我找到了昆斯应该做些什么呢?”

“告诉他你是谁,再把信交给他,就说我罪孽深重,死有余辜。你能办到吗?”

“我很乐意去办,不知道什么时候办比较合适。”

“等我死了以后吧,眼下这件事了结之后你就有时间了。”

萨姆又走到椅子跟前,这次从椅子上拿起了两封信。他把信交给亚当后便开始在屋里来回慢慢地踱步。一个信封上打印着露丝·克雷默的名字,没有写地址,另一封信写给埃利奥特·克雷默。“那两封信是给克雷默家的,替我给他们寄去,不过,要等到执行死刑以后。”

“为什么?”

“因为我的动机很纯洁,我不愿意他们认为我是想在临死前博得他们的同情。”

亚当把给克雷默家的信放在给昆斯·林肯的信旁——一共三封,代表三条生命。萨姆在周末还能写出几封呢?还有多少受害者在等着他?

“你已确信自己这回难逃一死,是不是,萨姆?”

他站在门边想了一会儿。“我们赢的可能性很小,我要做好准备。”

“我们还有机会。”

“当然还有机会,不过我要准备好,以防万一。我曾经伤害过很多人,亚当,我以前一直没有仔细考虑过这件事,但当一个人知道了自己的死期时,他就会对自己过去闯的祸进行反思。”

亚当把那三封信拿起来看着。“还有吗?”

萨姆很沉痛地望着地板。“眼下就这些了。”

周五上午的《杰克逊日报》在头版刊登了一条有关萨姆·凯霍尔请求召开赦免死刑听证会的消息,随文带有大卫·麦卡利斯特州长的一张精美的照片和萨姆的一张粗糙的照片,文中充斥着州长办公室主任莫娜·斯塔克对州长进行标榜的议论,通篇说的都是州长在作这一决定时有多么地伤脑筋。

麦卡利斯特自称真正属于人民中的一员,是全密西西比州人民不折不扣的公仆,所以在当选后不久就设立了一条耗资巨大的电话热线。这部免费电话的号码在全州范围内到处张贴,还不厌其烦地用公共广告号召人们使用这条人民热线。给州长打电话吧,他会倾听你的意见,这是最完美无缺的民主,接线员时刻为你服务。

麦卡利斯特和他的班子成员每天都要对打来的电话进行分析,这与其说他有耐心倒不如说是受到野心的驱使。他是个随波逐流式扩人物,缺乏领袖应有的素质,只会把大量的金钱用于民意测验。他最擅长的一套是先窥探出大众关心的问题,然后再跳出来摇旗呐喊。

古德曼和亚当则对这一点持有不同看法。他们觉得麦卡利斯特似乎是个过于关心自己命运的人,不大可能会有什么创举。那个无耻之徒只会计算选票,于是他们决定出道题给他算一算。

古德曼一大清早就一边喝着咖啡、吃着水果,一边读了报上的那篇文章。七点半的时候他要通了约翰·布莱恩·格拉斯教授和赫兹·克里的电话。八点钟时,格拉斯的三名学生已经坐在那间不怎么雅观的临时办公室里开始喝盛在纸杯里的咖啡。市场分析马上就要开张了。

古德曼讲了一下这项计划和需要保守秘密的事。他向他们保证此事不违反任何一条法律,只是为了左右一下公众舆论。蜂窝电话就放在桌子上,旁边还放着古德曼在周三复印的整页整页的电话号码。那几名学生的理解力都很强,一个个跃跃欲试,恨不能马上开始,他们的酬金也是很可观的。古德曼先打了一个电话进行示范,他开始拨号。

“人民热线,”一个很悦耳的声音问答。

“喂,我打电话是因为今天早晨报上的那条消息,就是那条有关萨姆·凯霍尔的,”古德曼慢吞吞地模仿着一种拖腔,他的语调显然有待改进。学生们都给逗乐了。

“你报一下姓名好吗?”

“好的,我叫内德·兰开斯特,密西西比州比洛克西人,”古德曼看着电话簿回答说,“我支持州长,他是位很出色的人。”为了增强效果他又补充了一句。

“你对萨姆·凯霍尔有什么看法呢?”

“我认为他不应该被执行死刑,他上了年纪,又受过许多磨难,我希望州长能赦免他,就让他在帕契曼平静地等死好了。”

“好的,我保证会把你的话转告州长。”

“谢谢。”

古德曼按了一下电话键,然后向他的观众鞠了一躬。“就这么简单,现在开始吧。”

那个白人男生选了一个电话号码。他的对话是这样的:“喂,我是莱斯特·克罗斯比,住在密西西比州的比德。我的电话是关于处死萨姆·凯霍尔的事的。是的,小姐,我的号码?555-9084。对,是的,密西西比州,比德,在富兰克林县。对。嗯,我觉得不应该让萨姆·凯霍尔进毒气室,我反对那样做,我认为州长应该站出来阻止那件事。是的小姐,对。谢谢。”他打完后冲着正在打另一个电话的古德曼笑了笑。

那名白人女生是个中年人,来自密西西比州一个偏远地区的小镇,她说话的口音自然免不了带些鼻音。“喂,是州长办公室吗?太好了。我打电话是因为今天报上登的那条有关凯霍尔的消息。我叫苏珊·巴恩斯,是密西西比州迪凯特人。是的。嗯,他是个老年人,没准过不了几年自己就会死掉,现在杀他对州里有什么益处呢?放他一条生路吧。什么?对,我要求州长制止这件事。我支持州长,我认为他是个很不错的人。是的。也谢谢你。”

那名黑人学生有小三十的样子,他干脆直截了当地告诉热线接线员他是个密西西比州的黑人,他坚决反对萨姆·凯霍尔和三K党人的观点,但同时也反对执行死刑。“政府无权决定一个人的死活,”他说道。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赞成死刑。

事情就这样进行着。热线电话从全州各地一个接一个地涌进来,每个电话都是不同人打的,而且都各有一套反对执行死刑的逻辑。几个学生越打越有灵感,他们模仿着各种各样的口音,陈述着五花八门的理由。他们的电话偶尔也会遇到占线信号,一想到这正是他们自己把线路占满的缘故心里就觉得非常有趣。由于古德曼的口音,他扮演了外地打电话者的角色,他把自己装成不同的废除死刑主义者,在全国各地挂电话,他用的化名是形形色色的少数民族名字,选择的地点也都是一些很陌生的地方。

古德曼曾经很担心麦卡利斯特会竭力追查热线电话的出处,但后来又觉得接线员会忙得不可开交,不大可能会顾得上这类事。

他们自己倒是真的很忙,就连约翰·布莱恩·格拉斯也停了课,他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兴致勃勃地用不同的化名在全城范围内打着一个又一个电话。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赫兹·克里和他的律师们也在轮番向热线电话灌输着同一个信息。

亚当匆匆忙忙赶到了孟菲斯。达琳正在他的办公室里绝望地整理着那像山一样的文件,她指了指离电脑最近的一摞文件。“有关驳回调案复审请求的裁决放在最上面,下面是密西西比州高级法院的裁决,再下面是准备提交给地区联邦法院的寻求人身保护令的请求,我已把该传的都传出去了。”

亚当脱下外衣扔在椅子上。他先看了眼贴在书架上的一排电话留言条。“都是什么人来的?”

“有记者、作家、骗子,还有几个想要提供帮助的律师。其中一个电话是加纳·古德曼打来的,说是市场分析进行得很顺利,不要给他打电话。市场分析是怎么回事?”

“你就别问了。第五巡回法院还没有消息吗?”

“没有。”

亚当深深地吸了口气坐进椅子里。

“想吃午饭吗?”她问道。

“如果方便的话,给我来个三明治就行了。你周六和周日可以加班吗?”

“当然可以。”

“我需要你整个周末都在这里守电话和传真机,真对不起。”

“没关系,我去给你买三明治。”

她转身离去,随手带上了门。亚当给莉的公寓里打了个电话,没有人接。他又给奥伯恩之家打,但没有人知道她的消息。他又接通了费尔普斯·布思,他正在开董事会。他接着又给身在伯克利的卡门打了个电话,告诉她做好准备星期天飞到孟菲斯来。

他看了一遍电话留言条,确信再没有值得一回的电话了。

一点钟的时候,莫娜·斯塔克向州议会大厦州长办公室周围徘徊着的记者发表了讲话。她说经过慎重考虑,州长已决定同意于下周一上午十时整召开赦免死刑听证会,届时州长将亲自出席听取争点和陈述并作出公正的决定。她解释说,这件事责任非常重大,生死攸关,但大卫·麦卡利斯特一定能作出正确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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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帕克在周六清晨五点半来到囚室,为了省事也没有履行带手铐的惯例。萨姆正在等着他,两人悄悄离开了A排监舍。他们经过厨房时,监狱里的管理人员正在煎鸡蛋和火腿。萨姆还从来见过那个厨房,所以他放慢了脚步并数着步数,测量了一下厨房的尺寸。帕克打开一扇门后做了个手势让萨姆快点跟上来。他们走进外面的夜幕之中,萨姆停下脚步,望着右侧那座方方正正的砖房,毒气间就设在那个小小的砖房里面。帕克拉了一下他的臂肘,两人便一同走到监狱的东头,一名警卫正等在那里。那警卫递给萨姆一大杯咖啡,并带他经过一扇门来到一个与监狱西头的牛栏完全相同的放风场地。这里同样有围墙和铁丝网,也有一个篮球架和两条长凳。帕克说他一小时后再来,接着便同那名警卫一同离开了。

萨姆在原地站了有好长一段时间,一边喝着热咖啡,一边尽情观赏着风景。他最早的囚室在D排,位于监狱的东侧,那时他曾多次到过这里。他知道这里的准确尺寸是五十一英尺乘三十六英尺。他看到岗楼上的那名警卫正坐在一盏灯下望着他。透过围墙外面那一排排棉田,可以看到另外一些建筑物的灯火。他慢慢走到条凳边坐了下来。

那些好心人竟然同意了他想最后再看一次日出的请求,也算得上是非常体贴周到了。九年半以来,他一次也没有看过日出。他最初提出这个请求时曾遭到纽金特的拒绝,后来帕克出面干预,向上校进行了解释,保证在安全方面不会出问题,关键是那个人最多还有四天的活头了,帕克情愿承担一切责任。

萨姆凝视着东方的天空,碎絮般的云层已经隐隐现出淡淡的橘红色。在刚来监狱的那段日子里,他常常每天用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回忆过去那些琐屑而又美好的日常生活:那些日复一日、令他感到沐浴般温暖的寻常琐事,那条终日不离他左右的猎犬,那面包上额外多加的一点蜂蜜。那时他才刚刚开始上诉,许多问题还悬而未决,他真的相信自己终有一日还能再去打松鼠和鹌鹑,还能去捕鲈鱼和鲤鱼,还能坐在门廊上望着太阳升起,还能去镇子里喝咖啡,还能开着他的那辆老旧的小货车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他当时所幻想的最大一件事是乘飞机去加州看望他的孙儿,他还从未乘过飞机。

不过,他的自由梦很早以前就破灭了,牢房中那沉闷透顶的日子,法官们那尖酸刻薄的言词,早已令他心灰意冷。

这次差不多是他的最后一次日出了,他对这一点几乎是确信无疑。盼他死掉的人大多了,而毒气室使用的次数又显得太少。是到了再执行一次死刑的时候了,而这次无疑轮上的就是他自己,妈的。

天空越来越明亮,云层渐渐消散。虽说他是被迫在锁链挂起的围墙中领略这大自然的美景,但他依然感到非常之满足。还有几天的时间这个围墙就要在他的世界中消失了,那铁栏、铁丝网和囚室也将会属于他人。

周六一大早就有两名记者抽着烟、喝着贩卖机中的咖啡等候在州议会大厦的南门。已经有传言说州长在周六会用一整天的时间在办公室处理凯霍尔的事。

七点半的时候,一辆林肯车缓缓停在了附近的一个停车场,州长急匆匆地从车上下来。两名穿着入时的警卫护送他向大门走去,莫娜·斯塔克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州长,执行死刑时你准备到场吗?”第一名记者急忙上前问道。麦卡利斯特笑了笑两手抬起,意思好像是在说他很愿意停下来谈谈,但情况太紧急实在没有空,然后他看了一眼扛在另一名记者肩上的摄像机。

“我目前还没有作出决定,”他停了片刻,回答着记者的提问。

“露丝·克雷默会在周一的听证会上作证吗?”

这时摄像机镜头已经抬起来作好了准备。“现在还不能讲,”他冲着镜头笑笑回答道,“对不起,朋友们,我现在不能和你们谈话。”

他进了大厦并乘电梯到了他在二楼的办公室,贴身警卫则在门厅里坐下看起报纸来。

拉雷莫尔律师正在等着汇报最新进展情况。他对州长和斯塔克女士说从昨天下午五点到现在有关凯霍尔的诉状情况依旧,昨夜没有什么动作,上诉获胜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他认为法院会加快驳回上诉的速度。他已经同首席检察官办公室的莫里斯·亨利通了电话,根据熟悉内情的那位死亡博士的看法,执行死刑的概率已达百分之八十。

“关于周一召开赦免死刑听证会的事有什么情况?凯霍尔的律师有什么消息吗?”麦卡利斯特问道。

“没有,我让加纳·古德曼今天上午九点来一下,应该就此事同他谈谈。我就在办公室里,有事找我好了。”

说完拉雷莫尔便告辞出去。斯塔克女士此时正在做她早晨的例行公事,逐份浏览全州的各类报纸并把它们摆放到会议桌上。她看到九份报纸中有八份在头版刊登了与凯霍尔有关的消息。宣布召开赦免死刑听证会是周六早晨最引人注目的事。有三份报纸刊登了一幅美联社的照片,上面是一些等在帕契曼外面的三K党徒正在八月的炎炎烈日下无精打采地晒着太阳。

麦卡利斯特脱下外套挽起袖子后也开始看报纸。“去把统计数据拿来,”他很干脆地说。

莫娜离开办公室不到一分钟便回来了。她拿回一份用计算机打印的文件,上面显然是些令人不愉快的消息。

“讲给我听听,”他说道。

“电话截止到昨天晚上九点,最后一个是在九点零七分打来的。当天来电话总计四百八十六个,其中至少有百分之九十反对执行死刑。”

“百分之九十,”麦卡利斯特不相信地说。不过,他倒并不感到特别意外,热线接线员在昨天中午就已经向他提供过一个多得让人感到意外的来电数目。一点钟时莫娜就已开始着手对打印出的结果进行分析。他们昨天下午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关注着电话的数字,并考虑下一步的行动计划,从那时起到现在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打电话的都是些什么人?”他凝视着窗外问道。

“都是你的选民。电话是从全州各地打来的,姓名和电话号码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过去的记录呢?”

“我不清楚。州议会为自己加薪的那回,我们曾一天接到过一百个电话,但也不像这次。”

“百分之九十,”他又小声嘟哝了一句。

“还有呢,许多人还打了办公室的其他电话,我的秘书接到了不下十几个。”

“都是有关萨姆的吧?”

“是的,所有电话都反对执行死刑。我已经向我们的人了解过,大家在昨天都被电话所困扰,罗克斯伯勒昨夜给我打电话说他的办公室简直给反对执行死刑的电话包围了。”

“很好,我希望他也出出汗。”

“我们是否把热线关了?”

“周日和周六有多少接线员值班?”

“只有一名。”

“那就不要关了,今天仍旧开通,再看看今明两天的情况。”他走到窗口把领带松开。“几时统计结果?”

“今天下午三点。”

“我希望能早点见到数据。”

“恐怕情况好不到哪儿去。”

“百分之九十,”他摇摇头说。

“是百分之九十以上,”莫娜更正道。

作战室里到处散落着比萨饼包装盒和啤酒罐,那是经过一整天长时间的市场分析后留下的痕迹。此时,屋里放着的一盘新的面包圈和一排大号纸杯可乐正在等待着分析人员的到来,他们中先到的两位正在看报纸。加纳·古德曼拿着一副新买的望远镜站在窗口,正在观察位于三个街区以外的州议会大厦,他尤其注意州长办公室的窗户。昨天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有些闷,于是想到市场去找一家书店,不想透过一家皮货店的橱窗正巧发现了这副望远镜。昨天一下午他们都在兴致勃勃地透过窗户捕捉着州长那正在沉思默想的身影,他肯定是在琢磨这些该死的电话是从哪儿打来的。

几名学生狼吞虎咽对付着面包圈和报纸,并就密西西比州在定罪后减刑条款中存在的明显失当做了短暂而认真的讨论。前来参加市场分析的第三班人马中有一位来自新奥尔良的大学一年级学生,他在八点钟到场后,大家便又开始打起电话来。

他们很快便察觉到热线电话不像昨天那样容易接通,与接线员的通话变得很困难。不过没有关系,他们又开始拨州长公寓总机的电话以及州长在各地区设立的那些小型办公室的电话。州长曾大肆吹嘘说自己只是个普通人,设立这些办公室是为了与人民大众贴得更紧。

电话仍在不停地打着。

古德曼离开办公室,沿着国会大街来到了州议会大厦。他听到有调试扩音机的声音,接着便见到了一些三K党徒,其中至少有十二个人穿戴着游行的全副行头,他们正在州议会大厦台阶前的南方妇女纪念碑周围聚集起来。古德曼从他们旁边经过,还和其中的一个人打了个招呼,这样一来他回芝加哥后就可以说自己同真正的三K党徒交谈过了。

那两名早晨在这里等着州长的记者此时正坐在大厦前的台阶上观望下面的景象。古德曼走进大厦时,一个本地的电视摄制组也赶到了。

莫娜一本正经地解释说州长公事繁忙,腾不出空来见他,不过拉雷莫尔先生倒是可以抽出几分钟的时间。她的样子显得有些疲惫,古德曼见了感到非常欣慰。他跟着她来到拉雷莫尔的办公室,发现他正在接电话。古德曼希望这个电话是从他那里打来的,他很顺从地坐下来。莫娜关上门离开了他们。

“早晨好,”拉雷莫尔挂上电话后说道。

古德曼有礼貌地点点头说:“十分感谢召开听证会,从州长在周三的谈话来看,我们没想到他会同意。”

“他面临着许多压力,我们也是一样。你的当事人同意谈他的同谋的事了吗?”

“没有,他的态度一如既往。”

拉雷莫尔用手指梳理了一下他那粘在一起的头发,又灰心地摇了摇头。“那么召开赦免死刑听证会还有什么意义呢?州长的立场也不会改变的,古德曼先生。”

“我们再做萨姆的工作,好吧,我们会同他谈的。咱们还是按照周一召开听证会的既定方针进行准备吧,没准儿萨姆会改变主意。”

这时又响起电话铃声,拉雷莫尔气恼地一把抓起电话机。“不是,这里不是州长办公室。你是谁?”他胡乱记下了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这里是州长的法律处。”他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是的,是的,我知道你会投州长的票。”他又听了一会儿。“谢谢你,赫特先生,我会转告州长你来过电话。是的,谢谢。”

他把话机放回原处。“密西西比州杜马的吉尔伯特·赫特先生也反对执行死刑,”他瞪着电话机有些茫然不解地说,“这电话简直是在抽疯。”

“电话很多,是不是?”古德曼同情地问。

“多得让人难以置信。”

“支持还是反对?”

“差不多一半一半吧,”拉雷莫尔说。他拿起电话按动了密西西比州杜马的吉尔伯特·赫特先生的号码。没有人接电话。“这就奇怪了,”他挂上电话说,“那人刚刚打来电话,还留下一个有效的电话号码,这会儿却没人接电话了。”

“也许是刚刚出去了吧,一会再打一次好了。”但古德曼心里却希望他腾不出时间再试一次。昨天刚刚开始市场分析后不久,古德曼就做了一点小小的技术上的变动。他指示他的分析员们要首先确认电话号码的主人不在家后再拨电话。这种办法可以防止拉雷莫尔这一类好奇心重的人或是某些喜欢多事的热线接线员再打电话回去找电话的主人询问。因为那些人有很大可能是坚决支持死刑的人。这样做虽说减慢了市场分析的速度,但古德曼觉得要更稳妥些。

“我正在准备听证会的计划,”拉雷莫尔说,“有备无患吧。地点或许在楼下的议会财源调查委员会室。”

“是非公开的吗?”

“不是,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只剩四天的时间了,拉雷莫尔先生,事事都会有问题的,不过听证会是州长的事,他能同意我们就已经很感谢了。”

“我有你的电话号码,咱们保持联系吧。”

“此事完结以前我不会离开杰克逊市的。”

他们很快握了握手,古德曼离开了这间办公室。他在大厦前的台阶上坐了有半个小时,望着那些三K党徒正在聚拢起来,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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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虽说唐尼·凯霍尔年轻时也穿过白袍戴过尖顶帽,但他却和在帕契曼正门前面不远那片狭长草地上巡游的一队队三K党徒保持着一定距离。这里的保安措施很严密,全副武装的警卫正在监视着那些示威者。在三K党徒聚集的遮阳伞附近,还有一伙穿着褐色衬衣的光头党人,他们举着的标语要求释放萨姆。

唐尼看了一会儿示威活动后便在一名警卫的指引下把车子停在了高速公路旁边。监狱门岗处的警卫核对了他的姓名,很快就有一辆监狱的囚车向他开过来。他的哥哥在帕契曼已经坐了九年半的牢,唐尼每年都要设法来看他一次。不过,他最后一次来这里已经是在两年以前了,他一直羞于承认此事。

唐尼·凯霍尔今年六十一岁,是凯霍尔兄弟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他们兄弟数人十几岁时便都在父亲的影响下参加了三K党。在当时作这种决定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根本用不着任何考虑,因为那是全家人的愿望。后来他参加了军队,去朝鲜打过仗,游历了世界。在这期间他对穿白袍和焚烧十字架失去了兴趣。他在一九六一年离开密西西比州,先是去了北卡罗来纳州的一个家具公司工作,眼下住在达勒姆附近。

在这九年半中,他每个月都要悄悄地给萨姆寄一条烟和不多的一些钱,只是不常写信,他和萨姆对写信都不感兴趣。达勒姆几乎没有人知道他有个关在死监的哥哥。

他在前门入口处给搜了身,又被带到前面办公室,不一会儿萨姆也给带了进来,两个人被单独留在屋里。唐尼长时间地拥抱了萨姆,两人分开时眼睛都有些湿润。他们的个头和身材都差不多,但萨姆显得起码要老二十岁。萨姆坐在桌沿上,唐尼坐在了不远的一张椅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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