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点燃一支烟,各自望着自己的前面。
“有什么好消息吗?”唐尼终于问道,其实他早就知道问题的答案。
“没有,一点也没有。法院驳回了所有上诉,他们真要动手了,唐尼,他们要杀死我,把我像头牲畜似地弄进毒气室里杀掉。”
唐尼的头垂到了胸前。“我很难过,萨姆。”
“我也很难过,不过,他妈的,这一切过去后我的好日子就来了。”
“别那样讲。”
“我说的是心里话,我厌倦了关在笼子里的生活,我老了,时候到了。”
“但你罪不至死,萨姆。”
“这正是最难让人接受的,是吧。其实并不只是我他妈的会死,所有人都有死的一天,只是一想到那些蠢驴会利用我为他们自己大捞好处我就受不了。他们就要赢了,他们得到的奖赏就是把我绑起来然后看着我咽气,这才是最可悲的事。”
“你的律师不能做些什么吗?”
“能做的都做了,看起来希望不大,我希望你能见见他。”
“我在报上见过他的照片,他和我们家的人不大一样。”
“他很幸运,长得像他母亲。”
“很聪明吧?”
萨姆挤出一个微笑。“是的,聪明极了,他对我的事很上心。”
“他今天会来吗?”
“可能,我一直没有他的消息,他在孟菲斯住在莉那里,”萨姆带着一丝骄傲说道。正是因为他的关系,才密切了他女儿和孙子的关系,使他们得以和睦地住在一起。
“我今天早晨和艾伯特通了电话,”唐尼说道,“他说他有病,不能来这里了。”
“好吧,我也不想让他来,同样也不希望他的儿孙们来。”
“他想亲自来问候你,可他来不了。”
“让他留到葬礼时再问候吧。”
“别这样,萨姆。”
“我知道,我死的时候没有人会为我哭泣,我也不想在事前得到那么多虚伪的同情。但我有件事想求你,唐尼,不会很破费的。”
“没问题,什么事都可以。”
萨姆拽了一下自己红囚服的裤腰。“你瞧这身该死的玩意儿,人们叫它红衣,快十年了,我每天都穿着它,密西西比州政府肯定希望在我被他们杀死时也穿着这身衣服。不过,我有权穿任何自己想穿的衣服,死的时候能够穿件体面的衣服对我太重要了。”
唐尼突然之间动了感情。他想说点什么,但怎么也说不出来,他的眼睛又湿了,嘴唇颤动着。他点了点头,只勉强说了一句话:“放心吧,萨姆。”
“你知道那种叫作迪基斯的工装裤吧?我以前穿过很多年,好像是卡其布做的。”
唐尼仍旧点点头。
“买一条就可以了,再随便买件白衬衣,不要套头的那一种,要带扣子的。衬衣、裤子都要买小号,腰围要三十二的,再买双白袜子和一双便宜点的鞋。上帝,我只能穿一回了,是不是?在沃尔一马特平价商场或别的什么地方没准用不了三十块钱就能买到所有东西,你不会心疼钱吧?”
唐尼擦了一下眼睛努力想笑笑。“不会的,萨姆。”
“我会穿得像个花花公子,对吗?”
“你将来安葬在什么地方?”
“克兰顿,就在安娜身边,这肯定会影响她的安宁,亚当正在做安排。”
“我还能做些什么?”
“没有了,能保证我穿上新衣服就行了。”
“我今天就去办。”
“这些年来,你是唯一还把我放在心上的人,你知道吗?巴布婶娘死前也给我写过许多年信,可她的信总是干巴巴硬邦邦的,我觉得她给我写信只是为了向邻居们炫耀。”
“谁是巴布婶娘?”
“休伯特的母亲。我甚至不能肯定和她有亲属关系,来这儿之前我们差不多根本就不认识,后来她就开始写那要命的信了。她说因为自己家人给关进帕契曼她的心都要碎了。”
“愿她的在天之灵安息。”
萨姆大声笑起来,又想起了一件孩提时的往事。他饶有兴致地讲给唐尼听,兄弟两人很快便大笑不止。唐尼也想起了另外一个故事,他们就这样讲了有一个小时。
周六下午亚当来时唐尼已经离开了几个小时。他给领进前面办公室后便把一些文件摊开在桌子上。萨姆随后也给带了进来,看守卸下他的手铐后便把他们两人留在了房间内。亚当马上就注意到萨姆这回带了更多的信来。
“又要抓我公差了吧?”他试探着问道。
“是的,不过可以等到完事以后再办。”
“都是给谁的?”
“一封写给平德家,我在他们家放过炸弹。一封写给杰克逊一家被我炸过的犹太教堂。一封写给一位做房地产商的犹太人,也是在杰克逊。别的还有一些,但不用着急,我知道你眼下忙得很,等我死了以后希望你能处理一下这些信。”
“里面都写了些什么?”
“你以为会写什么?”
“我也不知道,恐怕都是些道歉的话。”
“好聪明的孩子。为我过去做的那些事道歉,忏悔我的罪孽,求得他们的宽恕。”
“为什么要这样做?”
萨姆停下脚步,靠在一个文件柜上。“因为我整天蹲在一个小笼子里,因为我有台打字机和用不完的纸,因为我心里烦躁得要命,对吧,也许就因为这些我才想写点什么。因为我还有良知,虽说不是很多,但终归还是有一些,我离死亡越近,对我过去做的那些事的负疚感也就越加强烈。”
“对不起,我会把它们寄出去的,”亚当说完在他的备忘录上做了一些记号,“我们还剩下两个上诉没有了结。第五巡回法院仍把辩护不力的申诉压在那里,我觉得还有些希望,可整整两天了仍不见动静。精神状况申诉还在地区法院。”
“它们根本指望不上,亚当。”
“可能吧,但我决不退缩。如果可能的话,我要再递交十份诉状。”
“我不再签署任何诉状,如果我不签字你什么也递不出去。”
“我可以,办法有的是。”
“那我就解聘你。”
“你办不到,萨姆,我是你的孙子。”
“根据我们的协议我随时可以解聘你,黑纸白字写着。”
“那份协议有缺陷,虽说是由你这个还算过得去的监狱律师起草,但还是存在着致命的缺陷。”
萨姆喘着粗气,又开始迈着大步在地板上走来走去,在亚当面前走了不下十几个来回。亚当今天是他的律师,明天还是,一直到他死去也不会改变,他知道自己解聘不了他。
“我们的赦免死刑听证会安排在下周一进行,”亚当望着自己的拍纸簿说,一面等着对方爆发。但萨姆却丝毫没有动容,脚步也并没有停下来。
“召开赦免死刑听证会目的何在?”他问道。
“呼吁赦免。”
“向谁呼吁?”
“州长。”
“你认为州长会赦免我吗?”
“那对我们又有什么坏处呢?”
“回答我的问题,你这个小滑头。以你全部的学识、经历以及在法律方面的卓越才华来看,你真的寄希望于州长会考虑赦免我吗?”
“有可能。”
“有可能个逑,你这个傻瓜。”
“谢谢你的夸奖,萨姆。”
“不客气。”他走到亚当对面停下来,用一根有些弯曲的指头指着亚当。“我作为你的当事人从一开始就跟你说过,你应当尊重我的意愿,我是坚决反对同大卫·麦卡利斯特发生任何关系的。我决不会向那个蠢货呼吁什么赦免,也决不求他宽恕。无论因为什么事,我都不同他进行任何接触。这是我的意愿,我跟你说得清清楚楚,年轻人,第一天就告诉你了。而你作为我的律师却无视我的意愿,凭着自己的兴致为所欲为。你只是个律师,你没有别的权力。而我却是你的当事人,我不知道你那高雅的法学院是怎样教你的,我只知道应当由我作决定。”
萨姆走到一张空着的椅子旁,又拿起了一封信。他把信交给亚当说道:“这封信是给州长的,要求他取消周一的赦免听证会。如果你拒绝取消的话,那我就将这封信的复印件交给新闻界,我要让你、加纳·古德曼和州长都下不来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再明白不过了。”
萨姆将信放回椅子上,又点燃了一支烟。
亚当在他的备忘录上又画了个圈。“卡门周一要来这里,我不敢保证莉能来得了。”
萨姆缓缓走到一把椅子前坐下,眼睛并不着亚当。“她还在康复中心吗?”
“是的,不清楚她什么时候能够出来,你想要她来吗?”
“容我再想想。”
“要快些,好不好。”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我弟弟唐尼刚刚来看过我,他是最小的弟弟,他想见见你。”
“他也是三K党徒吗?”
“这算什么问题?”
“是个只需要回答是与否的问题。”
“是的,他是三K党。”
“那我不想见他。”
“他不是坏人。”
“我相信你的话。”
“他是我兄弟,亚当,我要你见的是我兄弟。”
“我不想再见到凯霍尔家的其他成员,萨姆,特别是那些穿长袍戴尖顶帽的人。”
“噢,真的吗?三个星期前你恨不能把这个家底翻过来,生怕知道得不够多。”
“我认输,好不好?我听到的够多了。”
“噢,事儿还多着哪。”
“够了,我够了,你饶了我吧。”
萨姆咕哝了一句什么,有些自得地笑起来。亚当看了一眼拍纸簿说:“有件事你听了也许会高兴的,监狱外面除了三K党外又来了一些纳粹分子、雅利安人和光头党,还有其他崇尚仇恨的组织。他们都沿着高速公路站成一排,向过往的汽车挥动标语牌。标语牌上写的当然是要求释放他们心目中的英雄萨姆·凯霍尔,真像个热闹的马戏场。”
“我在电视上看过了。”
“他们在杰克逊的州议会大厦周围也举行了抗议示威。”
“那是我的错吗?”
“不是,但都是因为你的死刑。你如今成了偶像,就要成为殉教士了。”
“我应该做些什么呢?”
“什么也不用做。就等着执行死刑好了,那样就称他们的心了。”
“你今天是怎么了?”
“对不起,萨姆,我的压力越来越大。”
“我诚恳地建议你甩掉那些压力,像我一样。”
“不行,我已经把那些蠢货掌握在手里,萨姆,我还没跟他们动真格的。”
“是吗,你提交了三轮诉状,各级法院已经有七次把你驳回,你的得分是零比七,我不想看到你动真格时会是什么样子,”萨姆说这些话时脸上挂着一种顽皮的笑容,字字句句都透着调侃。亚当也笑了笑,两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一些。“我想过了,你走了以后我要起诉他们,”他显得很激动地说道。
“我走了以后?”
“没错,起诉他们滥用死刑,被告就是麦卡利斯特、纽金特、罗克斯伯勒以及密西西比州。我们要起诉所有那些人。”
“还没有谁那样做过,”萨姆捋着胡须说,好像是在认真考虑。
“是的,我知道。这还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也许我们什么也得不到,但只要想想我在今后五年中会怎样折腾那些杂种就觉得很有意思。”
“我同意你那样做,起诉他们!”
笑容渐渐隐去,幽默也不复存在。亚当在备忘录上又看到另外一些事项。“还有几件事要说一下。卢卡斯·曼让我问问你见证人的事,你只能有两个见证人在见证室里,我是说真要到了那一刻。”
“唐尼不想干,我也不想让你在那里。不知道还有谁会愿意当那个见证人。”
“好吧,我就这样答复。我至少收到了三十个采访要求,几乎各大报纸和新闻杂志都提出了要求。”
“不见。”
“好吧。还记得我们上次提到的那个作家温德尔·舍曼吗?那个想要给你录音的人,还有——”
“对了,还有五万美元。”
“如今加码到十万了,由他的出版商为他筹集资金。他要把一切都录下来,还要去执行死刑的现场,然后进行深入研究,再写一个大部头出来。”
“不干。”
“好的。”
“在今后三天里我不想再谈论我的生活经历,我不想让某些不相干的人到福特县去乱打听,而旦我活到这当儿最不需要的就是那十万美元。”
“我都清楚了。你曾经说起过穿衣服的事——”
“唐尼答应办这件事。”
“好的,我们接着往下来。如果得不到缓期的话,在最后的几个小时里可以有两个人陪伴你。按规定,狱方有一张表格需要你签字并指定这两个人。”
“一般应该是律师和牧师,对不对?”
“没错。”
“那就是你和拉尔夫·格里芬啦。”
亚当把名字填入表格。“谁是拉尔夫·格里芬?”
“是监狱里新来的牧师,他反对死刑,你能相信吗?而他的前任则恨不能把我们都给熏死,当然是以基督的名义。”
亚当把表格递给萨姆。“在这儿签字吧。”
萨姆潦草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并把表格还给亚当。
“你有享受最后一次配偶探访的权力。”
萨姆大笑起来。“拉倒吧,孩子,我都这么大岁数了。”
“这是清单上的,明白吗?卢卡斯·曼私下跟我讲说我应该告诉你。”
“好了,你已经告诉我了。”
“我这里还有一张有关你的私人物品的表格,要写明继承人是谁。”
“你是说我的遗产吗?”
“差不多。”
“这实在病态,亚当,我们干嘛现在就做这件事?”
“我是律师,萨姆,我们有责任落实一切有关细节,这些都不过是些书面上的文章。”
“你要我的东西吗?”
亚当听到他的问题后想了片刻。他不想伤萨姆的感情,但同时他也实在想不出怎样去处理他那几件破烂不堪的旧衣服、旧书以及一台小电视机和那双橡胶拖鞋。“我要,”他说道。
“那它们就属于你了,把它们拿去一把火烧了。”
“在这儿签字吧,”亚当说完将表格推到他的面前。萨姆签完了字,又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我真想让你见见唐尼。”
“没问题,只要是你的要求我都会照办,”亚当说着把拍纸簿和表格收拾好装进公文包里。所有的细节都已落到了实处,亚当觉得公文包更显得沉甸甸的。
“我明天一早再来,”他对萨姆说。
“给我带点好消息来,好吧?”
纽金特上校趾高气扬地沿着高速公路的外侧向前走着,后面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监狱警卫。他怒视着那二十六个三K党徒,又向那十来个穿着褐色衬衣的纳粹分子皱着眉头,还停下脚步虎视眈眈地望着离纳粹分子不远的一群光头党。他摇晃着身子,围着那片狭长的示威专用草地外侧转了一圈。两个信奉天主教的嬷嬷坐在尽可能远离其他示威者的地方,他停下来同她们聊了几句。这时的气温足有华氏一百度,嬷嬷们坐在荫凉地里还在冒汗,她们一边喝着冰镇汽水,一边把标语牌靠在膝盖上望着高速公路的方向。
两位嬷嬷问他是什么人,有什么事。他说自己是监狱的代理典狱长,来这里只是为了确保示威能够有秩序地进行。
于是,她们让他离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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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也许因为是星期天的缘故,也许是因为正在下雨,亚当在喝早晨的咖啡时显得出奇的从容。外面仍然很黑,温乎乎的夏日细雨淅淅沥沥地落在阳台上,把人带入了一种朦朦胧胧的境界。他站在敞开的门边,听着那雨滴的溅落声。时间还太早,下面沿河公路上还听不到车声,也听不到河里有拖船的声音,一切都是那样的安静详和。
今天是死刑执行前的第三天,他竟没有什么事情好做。一会儿要先去办公室,还有一份最后时刻诉状要起草一下,那份诉状的争点是如此的荒谬,亚当几乎不好意思把它交出去。然后他要去帕契曼和萨姆一起坐一会。
看起来各法院在星期天都不会有什么动作。当然,大限已经临近,负责死刑的书记宫和他们的助手们很有可能会加班。不过,周五和周六都无声无息地过去了,他估计今天也不会有什么希望,而明天就完全不同了,这当然是他个人的看法,不太成熟,也没有经过检验。
明天自然免不了会非常繁忙,而周二无疑会像恶梦一般的紧张,那是法律规定萨姆在世的最后一天。
但这个周日却格外平静。他睡了差不多有七个小时,堪称是最近一段时期的又一项纪录。他的头脑清醒,脉搏正常,呼吸轻松,他的心绪平静而从容。
他翻动着周日的报纸,心不在焉地把标题浏览了一遍。里面起码有两篇是有关凯霍尔死刑的报道,其中的一篇配发了更多的监狱外面越演越烈的示威场面的照片。太阳出来时雨停了下来,他坐在一把湿漉漉的摇椅上看了一会儿莉的建筑杂志。经过几个小时的平和安宁以后,亚当有些不耐烦了,于是他准备动身。
在莉的卧室里还有一件未了的事,一件亚当一直想忘却但又难以忘却的事。十天来,他的心里一直在为她抽屉里的那本书而激烈斗争着。她是在酒后告诉他私刑照片的事的,但那并非一个瘾君子的痴人说梦。亚当知道那本书就在那里,那是一本实实在在的书,里面有一张现场拍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名被用绳子吊起来的黑人青年,他的脚下是一群骄傲的白人,那些人正在对着照相机做鬼脸,他们不会受到任何人的起诉。亚当在内心里反复拼贴着那张照片,给它添上新的面孔,勾画树的轮廓,画上绳子,并在它的下面加上标题。但有些事他还不知道,也想象不出来。那个死者的面孔能够看得清楚吗?他的脚上是穿着鞋子还是赤着脚呢?那个小萨姆容易辨认吗?照片里有多少白人的脸孔?他们有多大年纪?有妇女吗?人们带着枪吗?有没有血迹?莉说他曾经被牛皮鞭子抽打过的,在照片里能看见鞭子吗?他几天来一直在想着那张照片,是到了看看那本书的时候了,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也许莉就要康复归来,那时她会重新把它藏起来。他计划在今后的两三天里仍住在这里,但没准一个电话就能把这一切全部打乱。他也许不得不被迫赶去杰克逊或是在帕契曼睡在自己的车子里。当你的当事人只剩下不到一周的日子时,像午餐、晚餐和睡觉一类的寻常小事便都会变得莫测起来。
现在是天赐良机,他终于下了决心去面对那群施私刑的暴徒。他走到前门向停车场的方向望了望,只是想确认一下她还没有回来的迹象。他甚至还锁上了她的卧室房门,然后才拉开了那个抽屉。抽屉里放着的都是她的内衣,他对自己的唐突行为感到有些难为情。
他在第三个抽屉里找到了那本书,就放在一件褪了色的汗衫上面。书很厚,封面是绿色的,上面写着:南部黑人和大萧条时期。匹兹堡托夫勒出版公司一九四七年出版。亚当把书拿出来坐到了床沿上,书页非常新,像是从来没有翻看过的样子。生活在最南部的人有谁会看这样的书呢?虽说这本书在凯霍尔家已经放了有几十年之久,但亚当确信根本不会有人看它。他看了看书的封皮,猜测着这本书是在一种什么样的情况之下才归到了萨姆·凯霍尔家的名下。
这本书共有三部分照片。第一部分都是些简陋的房舍和破败的棚屋,是种植园里黑人被迫居住的地方。有带着十几个孩子的父母在门前拍摄的全家照,也有农工们被迫在田里弯着腰摘棉花的情景。
第二部分插在书的中部,大约有二十多页。有关私刑的照片只有两张,前一张是两名身穿白袍头戴尖顶帽的三K党徒正在用步枪向照相机瞄准的可怖场景,一个被打得遍体鳞伤的男人吊在他们的身后,眼睛半开半闭,面目全非,血迹斑斑。照片说明写道:三K党施行私刑,密西西比州中部地区,一九三九年。似乎这种种族歧视的暴行可以用地点和时间限定似的。
亚当凝视了片刻那张令人发指的照片,然后又翻到第二张有关私刑的情景,这张比起头一张来显得不是那么很恐怖。绳子上吊着的死者只能看到胸部以下。衬衣似乎被撕碎了,可能是皮鞭抽打的结果,如果的确使用过皮鞭的话。那名黑人身体很瘦,肥大的裤子紧紧地箍在腰间,双脚赤裸着,但看不到血迹。
在背景处可以看到那根将他吊起的绳子系在一根低矮的树枝上。那棵树很高大,树身很粗,枝繁叶茂。
死者的脚下聚集着一群正在欢庆的人群,有男人、妇女和儿童,有的正在向照相机做着鬼脸,有的做出十分气愤的神情和雄纠纠的男子汉模样——眉头皱起,目光犀利,双唇紧闭,似乎拥有无穷的力量来保护他们的女人免受黑鬼的侵犯;其他人则笑嘻嘻的,好像能听到咯咯的笑声,尤其是那些妇女,其中有两个长得很漂亮;一个小男孩用一支手枪对着照相机作恐吓状;一个小伙子手里拿着一瓶烈性酒,正在把商标朝向照相机。大部分人似乎都对这种场面感到欢欣鼓舞。亚当数了数,照片里一共有十七个人,每个人都在盯着照相机看,没有丝毫惭愧和不安的神情,也完全找不到做错了事的感觉。他们根本不会受到指控,而他们刚刚才杀了一个人,不过可以很明显地看出他们根本用不着为这种事的后果担忧,这让他感到痛苦。
这不过是一次聚会。事情发生在晚上,天气很暖和,人们带了酒,还有漂亮的女人,无疑他们的篮子里还带着食物,而且正准备把毯子铺在大树周围的地上开始美妙的野餐。
照片说明上写道:密西西比州乡下的私刑,一九三六年。
萨姆就在前排,跪坐在两个年轻人之间,三个人都在使劲冲照相机做怪样。看他的样子有十五六岁,瘦长的小脸正在努力做出令人恐怖的表情——嘴唇歪扭,眉头拧紧,下颌抬起,显示出一个正在竭力仿效他周围成年人的男孩的狂妄自大。
他很容易被认出来,因为有人为他做了标记,那是一条有些褪色的浅蓝色墨水道,指向写在照片边缘的萨姆·凯霍尔两个粗体字。那笔道从照片中其他人的身体和脸上画过,一直通到萨姆的右耳处。埃迪,一定是埃迪干的。莉说过埃迪曾在阁楼上发现过这本书,亚当几乎可以看到他父亲在认出萨姆并用那表示控诉的笔道指向他的头部后,一个人躲在黑暗之中对着照片哭泣的情景。
莉还说过萨姆的父亲是这伙暴徒的头儿,但亚当认不出哪个是他。可能埃迪也没认出来,因为照片上没有做出标记。照片中至少有七个人的年纪与萨姆的父亲相仿。这里面有几名凯霍尔家的成员呢?她还说过他的兄弟们也参与了,也许是那个长得有些像萨姆的看上去小一点的那个人吧,但他吃不准。
他审视着祖父那明澈好看的眼睛,心里不觉一阵隐隐作痛。他那时还只是个孩子,又出生在一个天生就仇视黑人的家庭。有多大的责任应该归罪于他呢?看看他周围的那些人吧,他的父亲、家人、朋友、邻居,他们也许都是些诚实、穷苦、勤劳的人,只不过是在当时司空见惯的一次残酷的仪式结束之时被摄入了镜头。萨姆没有别的选择,那是他所知道的全部世界。
亚当怎样才能找到过去与现在的有机联系呢?如果上帝在冥冥之中让他早出生四十年并把他置身于那些人之中,他会如何公正地对那些人以及他们的暴行作出评判呢?
当他望着那些人的面孔时,一种奇特的舒适感淹没了他。虽说萨姆显而易见是一桩故意伤害罪的当事人,但他只不过是那帮人中的一员,只负有部分罪责。很明显,是那些面容冷峻的成年人促成了那次私刑,其他人只是前去看热闹而已。他看着照片,很难想象萨姆和他的小兄弟们能干出那种兽行。萨姆没有尝试去制止那件事,但他也很可能没有做过任何推波助澜的事。
一张照片带来了不下一百个难以解答的问题。摄影师是谁?他怎么会正好带着照相机在那里?那个年青黑人是谁?他的家在哪儿,还有他的母亲?他们是怎样捉住他的?他是否曾经关在监狱里并由当局把他交给了那帮人?事情过后他的尸体是怎样处理的?在照相机前面微笑的年青女子是那个被强奸的受害者吗?那些男人中有她的父亲吗?有她的兄弟吗?
如果萨姆在那样小的年纪就参加了私刑,那你对他成年以后又能有什么指望呢?在密西西比州乡下像这样的村民聚会和庆祝活动要多长时间才进行一次呢?
老天在上,萨姆·凯霍尔除了做他做过的那些事还能做些什么呢?他别无选择。
萨姆喝着一个别致的咖啡壶里煮的咖啡,一面很耐心地在前面办公室里等着。咖啡的味道很浓,不像每天早晨给犯人们喝的咖啡那样稀汤寡水的。那是帕克用一个大号纸杯盛给他的。萨姆坐在桌子上,脚搁在一把椅子上。
门给打开了,纽金特上校雄纠纠地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帕克。门关上后,萨姆挺直身子啪地打了个敬礼。
“早晨好,萨姆,”纽金特拉着脸说,“感觉怎么样?”
“好极了,你呢?”
“马马虎虎吧。”
“是嘛,我知道你可是个大忙人。累得够呛吧,筹备我的死刑并保证一帆风顺真是不容易啊,我向你致敬。”
纽金特没有理睬他的挖苦。“有几件事需要和你谈谈。你的律师说你现在疯了,我要亲眼看看你是怎么个疯法。”
“我的感觉像是个百万富翁。”
“是的,你真的看起来很好。”
“是嘛,谢谢啦。你样子还是那么漂亮,皮靴挺亮嘛。”
他的黑色军警靴依旧闪闪发光。帕克低下头看看,笑了笑。
“是的,”纽金特说完坐进一把椅子,眼睛看着一张纸,“精神病医生说你不肯合作。”
“哪个精神病医生?是N吗?”
“是斯蒂盖尔医生。”
“就是那个名字不全的大屁股女人吧?我只不过和她聊了一次。”
“你是不是不肯合作?”
“我当然希望那样。我来这儿差不多十年了,当我差一步就要走进坟墓时她才终于扭着大屁股来看我是不是过得还好。她想做的只是给我些麻醉剂,好让我在你们这些小丑来带我时不能动弹。那样你们就能省点事,对不对?”
“她只是想帮助你。”
“要是那样就让上帝保佑她吧。告诉她我很抱歉,那种事不会再发生了,给我在评估报告里记上一笔吧,装进档案里。”
“我们需要商量一下你的最后一餐吃些什么。”
“帕克为什么在这儿?”
纽金特瞥了一眼帕克,又看了看萨姆。“因为这是规定。”
“他是为了保护你,是不是?你怕我。你害怕单独和我呆在这间屋子里,对吧,纽金特?我快七十岁了,弱不禁风,抽烟抽得命都快没了,而你竟怕我,怕我这样一个死定了的谋杀犯。”
“我根本不怕你。”
“我能让你在这屋里满地打滚,纽金特,如果我想那样做的话。”
“我怕你成了吧?萨姆,我说,咱们还是接着说事吧。你的最后一餐想吃些什么?”
“今天是星期天,我的最后一餐应该是在星期二晚上,你干嘛现在就操那份心?”
“我们必须做好计划,你提出什么要求都可以,只要合情合理。”
“谁来掌勺?”
“由监狱的食堂给你准备。”
“噢,太棒了!还是由那些给我做了九年半猪食的天才大厨师们来做,安排得不错嘛!”
“你想吃点什么,萨姆?我尽量做到通情达理。”
“烤面包和煮胡萝卜怎么样?我可不想提出新花样让他们为难。”
“好吧,萨姆。等你想好了就和帕克说一声,他会通知厨房的。”
“不会有什么最后一餐的,纽金特,我的律师明天就要打出重磅炮弹,你们这些蠢货就等着瞧吧。”
“我希望你是对的。”
“你这个撒谎成性的杂种,你恨不能马上把我带去绑在椅子上,你做梦都在想问我还有什么临终遗言,然后向你的一个跟屁虫点点头把门锁上。当事情结束后,你再哭丧着脸向新闻界宣布什么‘根据密西西比州湖源县巡回法院的命令,萨姆·凯霍尔已于今天——八月八日凌晨零时十五分在帕契曼监狱的毒气室内被执行死刑。’那才是你最得意的时候,纽金特,别跟我假充善人了。”
上校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那张纸。“我们还需要你的见证人名单。”
“问我的律师去。”
“我们要知道如何处理你的遗物。”
“问我的律师去。”
“好吧。我们有许多新闻界的采访请求。”
“问我的律师去。”
纽金特腾的一下站起身来,气乎乎地走了出去。帕克抓住门等了片刻,然后平静地说道:“坐好了,萨姆,还有人来看你。”
萨姆笑着向帕克挤了挤眼。“那就再给我多搞点咖啡来,好不好,帕克?”
帕克拿走了咖啡杯,几分钟后又回转来。他还给萨姆带来了《杰克逊日报》周日版。萨姆正在看那些有关他死刑的报道时,拉尔夫·格里芬牧师敲敲门走了进来。
萨姆把报纸放在桌子上后审视着牧师。格里芬穿着一双白色的球鞋和一条褪色的牛仔裤,上身穿一件黑色衬衫,戴着牧士领。“早晨好,牧师,”萨姆说着喝了口咖啡。
“你好吗,萨姆?”格里芬说着拉过桌子近旁的一把椅子坐在上面。
“眼下我的心里充满仇恨,”萨姆一本正经地说。
“我很遗憾,恨谁呢?”
“纽金特上校,不过现在都过去了。”
“你做过祈祷了吗,萨姆?”
“还没有。”
“为什么还不做?”
“着什么急?我还有今天、明天,还有星期二。星期二晚上恐怕我和你会有很多祈祷要做的。”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随时会来,这由你决定。”
“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呆到最后一刻,牧师,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和我的律师一起。你们两个有权陪我度过最后的时光。”
“不胜荣幸。”
“谢谢。”
“你都准备祈祷些什么内容呢,萨姆?”
萨姆喝了一大口咖啡。“嗯,首先我希望自己离开这个世界后,我所做过的一切坏事都能得到宽恕。”
“你的那些罪孽吗?”
“是的。”
“上帝在盼着我们向他忏悔自己所犯的罪过并求得宽恕。”
“是一次结清呢?还是一次一件?”
“是我们能够记住的全部。”
“那我们最好现在就开始,恐怕要花不少时间。”
“由你决定,你还有什么需要祈祷的吗?”
“我要为我的家人以及诸如此类的人祈祷。这件事会伤害我的孙子、弟弟,也许还有我的女儿。人们不会为我流太多的泪,这你是知道的,但我希望他们能感到宽慰。我还要为监舍里的那些狱友祈祷,他们都很为我难过。”
“还有别的人吗?”
“是的。我要特别为克雷默一家祈祷,尤其是露丝。”
“是受害者的家人吗?”
“是的,还要为林肯一家人祈祷。”
“谁是林肯?”
“说起来话长了,还有很多受害者。”
“这样很好,萨姆,你需要卸下心里的这些包袱,使灵魂得到净化。”
“要净化我的灵魂恐怕得用好几年的时间,牧师。”
“还有很多受害者?”
萨姆把咖啡杯放在桌子上,轻轻地搓着双手。他在拉尔夫·格里芬牧师充满信任和热忱的目光中流连着。“如果还有其他的受害者怎么办?”他问道。
“有人命吗?”
萨姆很缓慢地点点头。
“被你杀死的?”
萨姆仍旧点点头。
格里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凝神细想了片刻。“是这样,萨姆,应该毫无保留地讲出来,要是我就绝不会在全部忏悔完自己所犯的罪孽之前死去而且还想祈求上帝的宽恕。”
萨姆不停地点着头。
“一共有多少?”格里芬问道。
萨姆从桌子上滑下来把拖鞋穿好。他缓缓地点燃一支烟,开始在格里芬的椅子后面来回踱步。牧师调换了一下位置,以便能看到萨姆并听他讲话。
“乔·林肯算是一个。我已经给他的家人写了信,跟他们讲了我的愧疚。”
“你杀死了他?”
“是的。他是个非洲裔,住在我那里。我一直很悔恨那件事,事情发生在一九五○年左右。”
萨姆停下步子靠在一个文件柜上,他冲着地面讲话,似乎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境界。“还有两个人,是白人,他们在一次葬礼上杀了我的父亲,那是在很久以前了。他们在监狱里服了一段刑,出狱以后,我和我的兄弟们就一直耐心等待时机。我们杀了那两个人,但是坦率地讲,我对那件事并不后悔,他们是些无赖,而且还是我的杀父仇人。”
“杀人永远是不对的,萨姆。现在你也在为反对法律强加给你的死刑而抗争。”
“我知道。”
“你和你的兄弟们被抓住了吗?”
“没有。那个上年纪的行政司法长官怀疑我们,但他没有任何证据,我们干得非常小心。另外,那两个人都是真正的败类,没人会在乎他们。”
“那也不能算是对的。”
“我知道。我一直认为他们罪有应得,后来我来到了这里,当一个人进了死牢后,他的生活就改变了意义,他会明白原先的一切有多么的珍贵。现在我很后悔杀了那两个人,真的很后悔。”
“还有吗?”
萨姆又在房间里踱起步来,一边数着步子,然后他又回到文件柜前站下。牧师在等待着他。时间在此时已经失去了意义。
“还有多年前的两件私刑,”萨姆说,眼睛不敢直视格里芬。
“两件?”
“好像是。也许是三件,不对,是的,是三件,但第一件发生时我还是个孩子,一个小男孩,我所做的只是在灌木丛中看着。那是一次三K党施行的私刑,我的父亲也参与了,我和我弟弟艾伯特偷偷躲在林子里看,那不算数,是不是?”
“不算。”
萨姆靠在墙上的臂膀垂了下来。他闭上眼,把头低下。“第二次是正式参加的。当时我大概有十五岁,和那些人一同干的。一个姑娘被一个非洲裔给强奸了,至少她本人说给强奸了。她的名声不是很好,两年后她还生了一个非洲混血儿。所以,谁能说得清呢?总之是她指认了那个人,于是我们抓住了那名男子并把他带到外面施行了私刑。我和那伙人一样罪不可赦。”
“上帝会宽恕你的,萨姆。”
“你能肯定吗?”
“我坚信这一点。”
“有多少谋杀犯能得到他的宽恕呢?”
“全部。如果你真心地请求宽恕,那么上帝就会把你的过去一笔勾销,这是圣经上讲的。”
“听起来好得有点让人不敢相信。”
“那另一次的私刑呢?”
萨姆开始摇头,眼睛紧闭着。“那件事我现在还不能讲,牧师,”他用力吸了口烟说。
“你不一定非要跟我讲,萨姆,直接和上帝讲也一样。”
“我不知道那件事可以和什么人讲。”
“你当然可以有人讲。从现在到星期二的随便哪个晚上,你可以在你的囚室里闭上眼睛向上帝忏悔你的所有这些罪过,他马上就会宽恕你的。”
“我总觉得不大对劲。你杀了人,而上帝在几分钟内就宽恕了你,就那么忤悔一下,未免太简单了。”
“但你必须是真心悔过。”
“噢,是的,我发誓。”
“那样上帝就会忘掉那些事,萨姆,但人们不会忘记。我们向上帝负责,同时也向人类的法律负责。上帝将会宽恕你,但你的所作所为会受到政府法令的制裁。”
“去他妈的政府吧,我反正是不准备在这儿长住了。”
“嗯,让我们看看你是否已经准备好了,行吗?”
萨姆走到桌子跟前,在格里芬旁边的桌角坐下。“你别走远,好不好,牧师?我需要一些帮助,我的灵魂深处掩藏着一些罪孽,我需要时间将它们清理出来。”
“萨姆,一旦你作好了准备,事情就要容易得多了。”
萨姆在他的膝盖上拍了拍。“那就别走远,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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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亚当走进前面办公室时,里面弥漫着蓝色的烟雾。萨姆正坐在桌子上喷云吐雾,一面读着星期日报纸上有关自己的消息。桌子上散乱地扔着三只空咖啡杯和几张糖纸。“你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是不是?”亚当看着那堆垃圾说道。
“是啊,我一整天都呆在这儿。”
“来客很多吗?”
“也算不上是什么客人。最先来的是纽金特,他把事情全搞糟了。接着是牧师,他来看我是不是已经开始祈祷,我觉得他走的时候心情有些压抑。再后来是医生,她是想确定我是否适合被处死刑。以后是我弟弟来呆了一小会儿,我真是想让你见见他。你一定给我带了好消息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