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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格里森姆 当前章节:150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35

“你喜欢这里?”

“越来越喜欢。跟这样的体制进行较量需要很强的正义感,你想想看。”

这时古德曼开始向他们这边张望。“你今晚开车回帕契曼吗?”赫兹大声说。

亚当的第二杯啤酒也快要喝完了,他还想再来一杯,不过没要,倦意迅速袭了上来。“不,我要一直等到早晨有了结果。”

他们吃着,喝着,听着古德曼和格拉斯以及克里讲述有关其他死刑的事。啤酒横流,气氛热烈,这一切又都化作了十足的信心。

萨姆躺在黑暗之中等待着午夜的到来。他已经看过了晚间新闻,知道听证会已经开过了,时钟仍在一刻不停地走着,不会有缓刑了,他的性命已经攥在了联邦法官的手心里。

在过了午夜一分钟后,他闭上眼睛做了祷告。他祈求上帝帮助莉摆脱困境,祈求上帝护佑卡门,祈求上帝赐给亚当力量让他度过那无可避免的一关。

生命还剩下二十四个小时,他把双手交叠在胸前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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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纽金特一直等到七点半才关起门来宣布开会。他走到房间前面打量着他的部下。“我刚从严管区来,”他神色严峻地说,“那家伙清醒得很,非常警觉,根本不像早上报纸中胡说八道的那样像个呆瓜。”他停下来笑笑,希望他的幽默能够得到大家的欣赏,但众人无动于衷。

“实际上,他已经用毕早餐,正闹着要出去放风,到目前至少我们这里的情况一切止常。杰克逊市的联邦法院还没有消息,所以我们还是按计划进行死刑准备,除非出现新的情况。是不是这样,曼先生?”

卢卡斯正坐在房间前面的桌子旁看报,对上校爱理不理。“是的。”

“现在要注意的有两个方面。首先是新闻界,我已经派莫兰警长去对付那些家伙,我们要把他们让到离正门不远的访客中心,并且想办法把他们稳在那里,还要派警卫把他们围起来,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今天下午四点,我要主持一次抽签,以便决定哪些记者可以去执行死刑的现场。昨天已有上百人提出了请求,但他们只有五个席位。”

“第二是要注意监狱大门外面的情况。州长已经同意在今明两天给我们派三十余名士兵来,他们很快就到。我们必须要和外面那群疯子保持一定距离,尤其是那些光头党人,他们有些人和疯狗差不多,但同时也要把秩序维持好。昨天共发生两起斗殴事件,如果没有我们在场事情很可能会更糟。到真正执行死刑时,局面会更加紧张。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人应声。

“很好。我希望今天每个人都严格照章办事,切实负起责任,解散。”他啪地敬了个很潇洒的军礼,非常骄傲地看着他的人向房间外面走去。

萨姆跨骑在长凳上,面前摆着跳棋盘,他很耐心地在牛栏里等着J.B.古利特,一边喝着一杯剩咖啡。

古利特从门里走出来,他停了片刻,等着给他卸下手铐。然后他揉揉手腕,又用手遮挡着阳光,望着独自一人坐在那里的好友。接着他向长凳走过去,在棋盘的另一侧坐下。

萨姆一直没有抬头。

“有什么好消息吗,萨姆?”古利特不安地问,“告诉我那件事不会发生。”

“开棋吧,”萨姆盯着棋子说。

“绝不能让它发生,萨姆,”他央求道。

“这回该你先走,开始吧。”

古利特的视线缓缓移到棋盘上。

当天上午的倾向性看法是斯莱特里把诉状压的时间越长,缓期执行的可能性也就越大。但这只是那些期望缓刑的人们心里的一厢情愿。直到上午九点还没有消息,九点半的时候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亚当等在赫兹·克里的办公室内,在过去的二十四个小时,这里已经变成了他们的指挥中心。古德曼负责在城里各处监督对州长热线的狂轰滥炸,他眼下似乎迷上了这一行。约翰·布莱恩·格拉斯守在斯莱特里的办公室外面。

一旦斯莱特里拒绝缓期执行,他们就会立即上诉第五巡回法院。诉状已在九点钟拟就,免得到时候抓瞎。克里还准备好了一份向美国最高法院寻求人身保护令的请求书,以备第五巡回法院也将他们驳回。万事俱备,剩下的只是等待。

为了不使自己闲着,亚当给所有能想起来的人都打了电话。伯克利的卡门还在睡觉,她说自己一切都很好。莉的公寓依然没人接电话。他要通了费尔普斯的办公室,结果只找到了他的一位秘书。他打电话告诉达琳说自己的归期难以确定。他拨了麦卡利斯特的私人电话,听到的却是忙音,没准古德曼连这条线也给占上了。

他要通了萨姆,跟他讲了昨天晚上的听证会,还特别提到了拉尔夫·格里芬牧师。他对他说帕克也作了证,讲的都是实情,真正的混蛋是纽金特。他告诉萨姆自己将在中午前后到他那里,萨姆让他快一些。

十一点时,人们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火气,大家开始诅咒和臭骂斯莱特里。亚当也实在忍不住了,他打电话给古德曼说自己马上要开车回帕契曼。然后他向赫兹·克里道别并再一次谢了他。

他驱车驶离杰克逊市,很快便向北上了四十九号公路。如果他按规定的最高车速行驶的话,到帕契曼需要两个小时的时间。他打开收音机,调谐到一个每小时播一次最近新闻的清谈节目,听着人们正在就密西西比州的赌场进行无休无止的讨论。十一点半插播新闻时,仍然没有任何有关凯霍尔死刑的新消息。

他的车速高达八九十英里,也不管黄线或是弯道还是桥梁,在一些小镇和村落的限速区他也照样飞驰而过。他不知道是一股什么力量在吸引着他拼命往帕契曼赶,其实就算他到了那儿也没有什么事情好做。有关法律方面的运作已经留在了杰克逊市,他只能和萨姆坐在一起数钟点,当然也有可能在一起庆贺从联邦法院传来的喜讯。

他在弗洛拉镇附近的一家路旁小店前停下车子加油并买些果子汁,车子刚刚驶离加油泵就听到了他在等待的消息。那个饶舌而又烦人的清谈节目主持人在转播凯霍尔一案的这一重大消息时表现出了十二分的狂热。美国地区法院法官F.弗林·斯莱特里几分钟前驳回了凯霍尔声称他本人已丧失思考能力的最后诉状,此项事宜将在一个小时内提交第五巡回法院,萨姆·凯霍尔又向密西西比州为他安排的毒气室迈进了一大步,那名主持人抑扬顿挫地说着。

听到这个消息后亚当不再猛踩油门,他把车子减慢到正常速度,边开边喝着饮料。他关掉收音机,又把车窗摇下来让热风灌进车里。他对着挡风玻璃徒然地诅咒着斯莱特里,把所有能想起来的脏话骂了个遍,不知不觉已经开出了好几英里。时间已经过了正午,如果斯莱特里还讲点公道的话,他本应在五个小时前就作出裁决。如果他是个正人君子,昨天晚上就会把裁决拿出来的,那么他们此时很有可能已经到了第五巡回法院。为了更加解恨,他在诅咒中连布雷克·杰斐逊也捎上了。

萨姆从一开始就跟他讲过密西西比州需要执行一次死刑。它已经落在了路易斯安那、得克萨斯和弗罗里达州的后面了,甚至就连亚拉巴马、佐治亚和弗吉尼亚执行死刑的速度也都快得让人羡慕。是该采取点措施了,无休无止的上诉把犯人们都给惯坏了,犯罪活动也越来越猖獗。是到了该杀个把人的时候了,也好让别的州看看密西西州同样是严于法律和秩序的。

亚当终于相信了他的话。

过了一会儿,他停止了诅咒。他将饮料喝完后把空瓶顺着车顶扔到了路旁的水沟里,这直接违反了密西西比州严禁乱扔垃圾的法律,他实在找不出别的方式表达自己眼下对密西西比州及其法律的不满之情。

他似乎看到了萨姆正坐在他的囚室里看着电视,听着新闻。

亚当为老人感到一阵揪心的疼痛。他是个不称职的律师,他的当事人即将死在州政府的手里,而他却对此束手无策。

在离监狱正门不远处的访客中心里,那些原本懒懒散散的记者和摄像师们听到新闻后像是又充足了电一般。他们聚在袖珍电视机旁看着他们各自在杰克逊市和孟菲斯的电视台所播出的节目。至少有四个实况片断取自帕契曼,正在拍摄的就不计其数了。他们那片小小的地块周围是用绳索和隔离障设立的警戒线,四下里都有纽金特的军队把守着。

随着那条新闻的传开,沿着公路一线的吵闹声也愈演愈烈。这时已有上百人之众的三K党徒开始向着监狱行政办公楼的方向唱起赞美诗。光头党人及纳粹分子和亚利安党人开始向所有能听到他们声音的人骂下流话。那些嬷嬷和其他一些静坐的示威者们坐在遮阳伞的下面尽量不去理会他们周围那些粗暴的邻居。

萨姆听到那个消息时手里正端着一碗萝卜缨在吃,那将是他一生中的倒数第二顿饭。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画面从杰克逊市切到帕契曼,又从帕契曼切回杰克逊市。一个他从未谋过面的年轻黑人正在向一名记者介绍他和其他支持凯霍尔的人们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萨姆的朋友巴斯特·莫克曾经抱怨说在他最后的日子里有数他妈不清的律师卷入了他的案子,以至于他根本分不清谁想帮他,谁想杀他。不过,萨姆确信亚当会把握住局面。

吃完萝卜缨后他把饭碗放到床脚的一个盘子里。他走到铁栅栏前,轻蔑地冲那个面无表情站在监舍门外监视他的警卫笑了笑。走廊里很安静,每个监房里的电视机都在开着,但声音都调得很低,犯人们都带着病态的兴趣在看着。整座牢房里听不到一丝声音,这种情况可不是很常见。

他最后一次拉开他那红色囚衣的拉链,然后把脱下来的囚衣卷成一团丢在墙角,接着又把橡胶拖鞋踢到床底下,以后再也不用穿了。他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新装放到床上又整理了一番后才慢慢地解开短袖衫的扣子并穿到身上,衬衫非常合身。他再把腿伸到卡其布裤子笔挺的裤腿里,拉好拉链,系好裤腰上的扣子。裤子长了大约有两英寸,于是他坐到床上把裤脚整整齐齐地挽起来。棉布的袜子又厚又软和,只是鞋子稍稍嫌大了些,但还不错。

穿上这身真正的衣服使他突然又很伤感地回忆起了过去的自由岁月。这种裤子他穿了有四十年之久,一直穿到他被关进监狱之前。在很多年里他一直是到克兰顿广场的一家老字号成衣店去买这种裤子,而且在他的大衣柜里总有四五条压箱底。他妻子熨这种裤子时并不上浆,洗上六七次后感觉就像是睡裤一样。他穿着这种裤子干活,进城,和埃迪一同去钓鱼,推着儿时的莉在门廊上荡秋千。他穿着这种裤子上咖啡馆,参加三K党集会。不错,甚至在去格林维尔炸那个激进犹太人的办公室时也是穿的这种裤子。

他坐在床上捏了捏膝盖以下笔直的裤线。整整九年零六个月没有穿这种裤子了,他觉得现在穿上这种裤子进毒气室是再合适不过了。

然后这身衣服就会从他的身上扒下来装进一个袋子里并付之一炬。

亚当先去了卢卡斯·曼的办公室,因为路易丝在监狱的正门处给了他个纸条,并说这很重要。他进屋后曼马上把门关上并给亚当拿过一把椅子。亚当谢绝了,他急着想要见到萨姆。

“第五巡回法院在半小时前收到了上诉,”曼说,“我想你需要我的电话与杰克逊市联系。”

“谢谢,不过我可以使用死牢里的电话。”

“好吧。我每半个小时和首席检察官办公室通一次话,一旦我得到了什么消息就会马上通知你。”

“谢谢,”亚当显得有些心绪不宁地说。

“萨姆需要最后一餐吗?”

“我一会儿就问他。”

“很好,你可以打电话告诉我,或者告诉帕克。见证人呢?”

“萨姆没有见证人。”

“你呢?”

“不行,他不允许。我们很早就说定了。”

“好吧。眼下我想不起还有别的什么事。我这里有传真机和电话,也相对清静些,想用我的办公室只管说一声。”

“谢谢,”亚当说完便出了办公室。他缓缓地向死监开过去,最后一次将车子停在了围墙旁的沙土地停车场上。他慢慢走向岗楼,把自己的钥匙放入那只桶里。

短短几星期前他第一次站在这里望着那只红色的桶从上面降下来时,他还感叹过这种既粗暴又有效的管理方式。只不过才过去了四个星期,而他已觉得恍若隔世。

他在台阶上等着监狱的双重大门打开时碰到了廷尼。

萨姆已经在前面办公室里,正坐在桌沿上欣赏自己的鞋子。“来参观一下我的新行头,”亚当一进门他便不无骄傲地说。

亚当走近一步把神采飞扬的萨姆从鞋子直到衬衣仔细打量了一遍。萨姆乐呵呵地笑着,他的脸也刮得干干净净。“很不错,真是不错。”

“像不像个地道的城里人?”

“你看起来很帅,萨姆,帅极了,是唐尼送来的衣服吗?”

“是的,在平价商店搞来的。我最初还想从纽约请个服装设计师来着,算了吧,不过是参加一次死刑罢了,我跟你说过的,绝不会穿着那些红红的囚服给他们杀死。我刚刚把那些衣服都脱了下来,再也不穿了。我得承认,亚当,那种感觉真是不错。”

“你得到最新消息了?”

“是的,新闻里全说了,我还是对那个听证会耿耿于怀。”

“现在已经到了第五巡回法院,我很有信心,前景还比较乐观。”

萨姆笑笑把视线移到一边去,好像面前这个小男孩刚向他的祖父扯了个无伤大雅的谎话。“中午时电视里有个黑人律师说是正在为我工作,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人大概是赫兹·克里,”亚当说着把公文包放到桌子上,自己也坐下来。

“我是不是也要向他付酬金呢?”

“是的,萨姆,给他的数额同给我的一样多。”

“我很想了解一件事,那个古里古怪的医生,叫什么来着,斯温?他一定把我糟蹋得够呛。”

“你简直惨透了,萨姆。他作完证后,全法庭的人都好像能够看到你正像个鬼魂似地在牢房游荡,龇牙咧嘴地在地板上大小便。”

“好吧,我的苦难就要结束了。”萨姆的口气很肯定,声音也很大,很有些大义凛然的味道,没有一丝一毫恐惧的流露。“你看,我还要请你帮个小忙,”他说着伸手拿出另一个信封。

“这次又是给谁的?”

萨姆把信交给他。“我想让你拿这封信到监狱正门外面的高速公路附近去,希望你去找呆在那儿的三K党头目,我要你把这封信念给他们听。想办法让摄像机把这封信拍摄下来,因为我想让人们知道这封信的内容。”

亚当有些不解地拿着信。“信里说了些什么?”

“我写得很干脆,我让他们都回家去,别再纠缠我,让我能死得平静些。我从来不认识那帮人,他们只是想从我的死刑中捞油水。”

“你不可能把他们赶走的,这你也知道。”

“是的,我想他们也不会走人,可在电视里就好像他们是我的朋友和哥们似的,其实我一个也不认识他们。”

“我说不准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这是不是个好主意,”亚当下意识地把自己心里想的说了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们现在正对第五巡回法院说你基本上成了个植物人,你是不可能有这些想法的。”

萨姆突然发起火来。“你们这些个律师,”他不屑地说,“你还不肯罢手吗?一切都结束了,亚当,别再玩游戏了。”

“还没有结束。”

“至少我认为是结束了,你现在就拿着这封倒霉的信按我说的去做。”

“马上吗?”亚当看看表问道。时针指向一点半。

“是的!马上。我在这儿等你的消息。”

亚当在监狱正门的警卫室旁停住车子并向路易丝讲了自己要去做什么,他觉得有些紧张。她用警惕的目光看了看他手中的白色信封,然后把两名穿制服的警卫喊过来。他们陪着亚当出了正门向示威地点走去。一些正在采访示威者的记者认出了亚当后立刻拥了过来。他和两名警卫沿着监狱正面的围墙快步走着,并不理会记者们的提问。亚当心里有些害怕但还是表现得很坚决,新找的两个保镖给他壮了不少胆。

他直接走到带有三K党指挥部标记的蓝白色遮阳伞前,那里正站着一些身穿白袍子的人在等着他。记者们把亚当以及两名警卫和三K党徒们团团围住。“你们谁是负责的?”亚当提着气问道。

“你是谁?”一个生着黑胡子、脸颊给太阳晒得通红的粗壮年轻人反问,他从那堆人里站出来时汗水从眼眉上滴落下来。

“我这里有一份萨姆·凯霍尔签署的声明,”亚当大声说。周围的圆圈缩得更小了,摄像机也开动起来,记者们把话筒和录音机伸到亚当面前。

“安静些,”有人大声喊道。

“向后退!”一名警卫厉声叫着。

亚当面前聚集的三K党徒更多了,他们都穿着一模一样的白袍子,大部分人没戴尖顶帽,他在其中没有发现上次和他交过锋的人。所有三K党徒的表情看起来都不很友善。

狭长草地上的喧嚷声静了下来,人们紧紧地挤作一团来听萨姆的律师有什么话说。

亚当从信封中取出一张便笺用两只手拿在面前。“我叫亚当·霍尔,是萨姆·凯霍尔的律师,这是萨姆的声明,”他又重复了一句,“签署日期是今天,信是写给所有三K党人以及今天为他的事前来示威的所有其他组织。下面我就照章宣读:‘请离开吧,你们来这里不能给我任何安慰,你们只是在利用我的死刑博取你们自己的利益。我不认识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也不想认识你们,请你们立即走开,我更愿意在没有你们助兴的情况下去死。’”

亚当扫了一眼那些板着面孔的三K党徒,他们全都热得汗流浃背。“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我接着念:‘我不再是三K党人了,我和那个组织以及它所代表的一切断绝所有关系。如果没有和三K党发生瓜葛的话,直到今天我也还会是个自由人。’签署人是萨姆·凯霍尔。”亚当把信在空中挥了挥又伸到那些三K党徒的面前,那些人全都呆若木鸡,一言不发。

生着黑胡子的红脸膛年轻人向亚当扑过来试图把信抢走。“把它给我!”他喊叫道,但亚当把信猛地抽了回去。亚当右侧的警卫迅速上前一步挡住了那个人,那人想把警卫推开,警卫却把他推了回去,一些三K党徒马上和萨姆的两个保镖推搡起来。在附近一直注视着这边的其他警卫迅速过来加入了撕打的行列,并很快恢复了秩序,人群向后退去。

亚当勉强冲着那些三K党们笑笑。“快离开吧!”他向他们喊道,“你们听到他的话了吧!他为你们感到丢脸!”

“滚你的吧!”那个头目回骂道。

两名警卫拉着亚当往回走,免得他再惹恼了那些人。他们拨拉开挡在路上的记者和摄像师们,迅速回到监狱的正门并冲进大门内,一路上他们又遇到一排警卫和一群记者,最后终于到达了亚当的车子旁。

“你可别再回这儿来了,好不好?”一名警卫恳求他说。

麦卡利斯特的办公室存不住消息是出了名的,可以说比一个千疮百孔的破厕所漏得还要厉害。星期二下午早些时候,杰克逊市盛传着州长正在认真考虑赦免萨姆·凯霍尔的传闻。这一传闻很快从州议会大厦传到了等在外面的记者们耳朵里,又被其他记者和看热闹的人们传播开去,不过这时已不再是闲言碎语,而是有鼻子有眼的传闻了。又经过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这一所谓的传闻在人们的心目中几乎已经成了确凿无疑的事实。

莫娜·斯塔克在议会大厦的大厅里会见了新闻界的记者们,她保证说再过一个小时州长就会发表一项声明,她解释说法院还没有最后定案。当然,州长正面临着巨大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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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最后的临刑前逃生上诉在第五巡回法院只耽搁了不到三个小时便送到了美国最高法院。三点钟的时候进行了一次简短的电话会议。赫兹·克里和加纳·古德曼匆匆忙忙赶到了州议会大厦对面罗克斯伯勒的办公室。首席检察官拥有一套很完善的电话系统,能够接通所有有关人员,包括加纳·古德曼、克里、帕契曼的亚当和卢卡斯·曼、查尔斯的罗比肖克斯大法官、新奥尔良的朱迪大法官,以及得克萨斯州阿马里洛的麦克尼利大法官。三人法官小组准许亚当和罗克斯伯勒陈述了各自的看法,随后便结束了会议。四点钟的时候,法院书记官向所有当事人通告了驳回上诉的消息,随后便给每个人发去了传真件。克里和古德曼将诉状迅速传真给了美国最高法院。

亚当同法院书记官简短交谈后慢慢将电话挂好,这时他看到萨姆正在进行最后一次体检。萨姆怒视着那个正在心惊胆战地给他量着血压的年轻医生,帕克和廷尼应医生的要求站在一旁。前面办公室同时容纳这五人显得有些拥挤。

“第五巡回法院刚刚驳回了上诉,”亚当阴沉着脸说,“我们正在上诉美国最高法院。”

“那里也不是什么好去处,”萨姆说道,眼睛仍然瞪着那医生。

“我很乐观,”亚当心不在焉地道,实际上是说给帕克听的。

医生迅速将器具放回箱子。“好了,”他说完便向屋门方向走去。

“这么说我的身体符合执行死刑的要求了?”萨姆问道。

医生打开门走了出去,帕克和廷尼也跟着出去了。萨姆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开始慢慢在屋子里来回踱步,鞋后跟有些滑,这影响了他的步伐。“你紧张吗?”他问,笑得让人难受。

“当然,你好像一点也不紧张。”

“死本身并不像等死那样可怕。妈的,我准备好了,我很愿意迎接死神的到来。”

亚当差点又要说他们在最高法院有多么乐观之类的老生常谈了,但他不想再给萨姆奚落一顿。萨姆边踱步边吸烟,也失去了说话的兴致。亚当自然又忙着打起电话来,他要通了古德曼和克里,但只简单谈了几句,要说的话很少,乐观情绪就更谈不上了。

纽金特上校站在访客中心的门廊上让人们安静下来。在他面前的草坪上聚集着一大群记者,他们都在焦急地等待着抽签。纽金特身旁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铁皮罐,每一家新闻单位的代表都戴着一个由监狱管理机构发给的带有号码的橙黄色徽章作为凭证。人群出奇地安静。

“根据监狱管理规定,共有八个席位分配给新闻界记者,”纽金特不紧不慢地说道,受到众人的关注使他感到很受用,他的声音几乎能够传到监狱的正门那边,“美联社、合众社和密西西比州电视网各占一席,剩余的五席供随机选择。我要从这个罐子中取出五个号码,如果和哪位的凭证号码吻和了,今天就是哪位的幸运日,有问题吗?”

几十位记者突然之间全都没了问题,其中许多人拿起他们的橙黄色徽章核对自己的号码,一阵激动不安的情绪掠过人群。纽金特很夸张地把手伸进铁罐内抽出一张纸条。“四八四三号,”他像个赌场中的报号老手般地念道。

“在这儿,”一个兴奋异常的年轻人应声道,一边还拉了拉他那个颇吉利的徽章。

“你的名字?”纽金特大声说道。

“埃德温·金,《阿肯色报》的。”

纽金特身边的一个副手将他的名字写到了纸上。埃德温·金受到了同行们的羡慕。

纽金特迅速叫了另外四个号码后结束了抽签。当叫到最后一个号时,人群中明显地涌出了一股失望的情绪,落选的人们顿时变得垂头丧气。“十一点整的时候,会有两辆车停在那儿。”纽金特向主干道的方向指了指。“八名见证人必须随时做好准备,你们将乘车去往严管区目击死刑执行情况,不得携带任何种类的摄像机和录音机,到达那里时将会被搜身检查。大约在十二点半的时候你们将登车返回这里,然后在新的行政办公楼的主厅召开新闻发布会,为了记者们的方便,大楼将在晚间九点钟开放。还有什么问题吗?”

“共有多少人亲眼目击死刑执行情况?”有人问道。

“在见证室里大约有十三到十四人,在毒气室里将只有我和一名牧师、一名医生、州里的行刑人,以及狱方律师和两名警卫。”

“受害者家属会亲临死刑现场吗?”

“是的。埃利奥特·克雷默先生,也就是那位祖父打算亲临现场。”

“州长呢?”

“根据法令,见证室里有两个席位供州长支配,其中的一个席位由克雷默先生使用。至于州长是否会亲临目前还没有接到通知。”

“凯霍尔先生的家人到不到现场呢?”

“不。他的所有亲属都不到现场。”

纽金特就像是打开了一只盛昆虫的盒子,到处都劈劈啪啪地响起了提问声,而他却还有许多事要去处理。“回答问题到此结束,谢谢,”他说着便离开了门廊。

唐尼·凯霍尔在差几分六点时前来和萨姆诀别。警卫把他直接带到了前门办公室,他在那里看到穿戴一新的哥哥正在和亚当·霍尔谈笑风生。萨姆给他们两人作了介绍。

亚当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回避和萨姆的弟弟照面。出现在他面前的唐尼是个很整洁的人,很注意修饰,也很讲究穿戴。他长得和萨姆差不多,这时的萨姆已经理过发,修过面,并且脱掉了那身红囚服。他们两人个头相当,唐尼的身材不是很胖,萨姆则显得更瘦削些。

唐尼显然不是亚当所担心的那种乡巴佬式的人物。他见到亚当时表现出了发自内心的高兴之情,同时也很为亚当成为一名律师而感到骄傲。他是个很和善的人,脸上挂着平易近人的微笑,牙齿很白,只是此时眼睛里透着悲伤。“情况怎么样?”他们闲聊了片刻后唐尼问道。他是指上诉的事。

“现在全看最高法院了。”

“这么说还有希望?”

萨姆听了他的话哼了一下鼻子。

“还有一点希望,”亚当几乎已经到了听天由命的地步。

他们的谈话停顿了一会儿,亚当和唐尼都在搜肠刮肚地想找些不那么敏感的话题。萨姆倒是满不在乎,他平静地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叉在一起喷吐着烟雾。他心里想着什么他们是猜不透的。

“今天我去艾伯特那儿坐了一会儿,”唐尼说。

萨姆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地板。“他的前列腺炎怎么样了?”

“我不大清楚,他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这就是我的兄弟。”

“我还见到了芬尼婶婶。”

“我还以为她已经走了,”萨姆笑了笑说。

“差不多了,她已经九十一岁高龄,对你的事伤透了心。她说你一直是他最喜欢的侄子。”

“她受不了我,我也受不了她。见鬼,我来这儿前五年就一直没有再见到她了。”

“不过,她显然很为你伤心。”

“她会好的。”

这时萨姆突然露出了很开朗的笑容并随即大笑起来。“还记得那次我们看到她进了奶奶房后的厕所就拼命往厕所顶上扔石头的事吗?吓得她一边尖叫一边哭喊着跑了出来。”

唐尼猛然间回忆起了那档子事也止不住大笑起来。“记得,那厕所顶是铁皮做的,”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石头落上去就像炸弹爆炸一样。”

“是啊,那次有我。还有你和艾伯特,你那时恐怕还不到四岁。”

“不过我还是记住了那件事。”

他们继续讲着故事,那笑声也感染了亚当,他看着两个像孩子一样笑着的老人,自己也禁不住笑了起来。有关芬尼婶婶和厕所的一个故事又引出了她的丈夫,那个又瘸又抠门的加兰叔叔,接下来又是一阵阵的笑声。

萨姆点的最后一餐是为了成心要恶心一下食堂里的那些手艺欠佳的大师傅们,他们用那些寡淡无味的配给食物整整折磨了他九年半的时间、他点的食物很少,也很容易采买,一只纸盒就能装来。让萨姆不能理解的是他的那些先驱者中竟有人在临行前点了七道菜的大餐,其中包括牛排、龙虾和乳酪饼。巴斯特·莫克吃了整整两打的生牡蛎,接着又吃了一盘子的希腊沙拉,一大块牛里脊肉和其他的几道菜。他永远也搞不明白那些人在临死前的几个小时里打哪儿来的那么好的胃口。

七点半纽金特来敲门时他一点也不觉得饿。纽金特的后面跟着帕克,再后面是一名拿着个托盘的管理员。托盘中间有一只大碗,里面放着三只爱斯基摩派,碗的旁边是一个装有法国咖啡的小暖瓶,那是萨姆最爱喝的咖啡。管理员将盘子放到了桌子上。

“晚餐不是很丰盛,萨姆,”纽金特说道。

“能不能让我安安静静地享受这顿饭,还是你一定要站在一边用你的蠢话烦我?”

纽金特身子一挺,瞪了一眼亚当。“我们将在一个小时后回来,到那时你的客人必须离开这里,你将会被带回观察室去,听明白了吗?”

“快点走吧你,”萨姆坐到桌子上说。

那几个人一出去唐尼便说:“活见鬼,萨姆,你怎么不点些也能供我们享用的东西?这算是什么最后一餐?”

“我的最后一餐就这样,轮到你时再点你想要的吧。”他拿起一把叉子,小心翼翼地刮动着香草冰淇淋和上面的巧克力脆皮。他咬了一大口,然后慢慢地把咖啡倒在杯子里,咖啡的颜色很深,带有很浓的香味。

唐尼和亚当坐在靠墙边放着的椅子上,从萨姆的身后看着他慢慢享用他的最后一餐。

那些人是五点以后到达的。他们来自全州各处,全部亲自驾车前来,车子一律都是四开门大汽车,颜色不一,车门和保险杠上带有不同的徽记和标志,有的车顶上带有警灯,有的在前排座位上部挡风玻璃处还架有猎枪,所有车子上都有天线在风中摇摆。

他们是各县的行政司法长官,都是各县选出来保护公民免受不法之徒侵扰的人,其中大多已经在任多年,参加这种无官方记载的行刑前晚宴也不止一次了。

这种晚宴是由一个名叫梅佐拉小姐的厨师准备的,菜单一成不变。她用动物油炸制个头很大的鸡,用猪肉火腿烧豇豆,还有小茶碟大小的纯乳酪松饼。她的厨房就在中央行政办公楼旁边一家小自助餐厅的后面。晚宴总是在七点开始,对前来就餐的行政司法长官的人数也没有限制。

今天晚上的食客是一九八二年特迪·多伊尔·米克斯安息以来人数最多的一次。梅佐拉小姐已经预计到了这一点,因为她看过报纸,也知道萨姆·凯霍尔是个人人熟悉的角色。她预计至少有五十名行政司法长官。

门口的警卫们像对待贵宾般地示意长官们通过,那些人进门后便把车子胡乱地停在自助餐厅周围。他们大多是些块头很大的人,都长着一副好下水,胃口好得惊人,而且经过长途颠簸已经是饥肠辘辘。

众人在进餐时很轻松地开着玩笑,像猪一样饱餐后便来到外面的行政办公楼前,他们坐在各自的车箱盖上看着天色黑下去,一边剔着牙缝里的鸡肉一边对梅佐拉小姐的烹饪手艺赞不绝口。车子里的收音机都开得音量非常大,像是随时都在等着收听凯霍尔被绳之以法的消息。他们谈论着其他的死刑和各自地盘的恶性案件,还谈起关在监舍里的本地区的人。那该死的毒气室使用的次数也太少了点。

他们很感兴趣地看着前面不远处高速公路旁的数百名示威者,大家又剔了一会儿牙便复又进屋去吃巧克力蛋糕。

这是一个美妙的执法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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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黑暗给帕契曼门前的高速公路带来了令人不安的宁静。那些三K党徒们都坐在折叠椅上等待着,他们脚下的草坪被践踏得凌乱不堪。尽管萨姆已经要求他们走开,但没有一个人肯离去。光头党和那些意气相投的同仁们被八月的骄阳炙烤了一天后,正一群一伙地坐在草坪上喝着冰镇汽水。嬷嬷们的行列里又加入了来自大赦国际声援团的成员,他们燃着蜡烛,一边祈祷一边唱着圣歌,同时与那些崇尚仇恨的组织尽力保持着距离。要是在别的日子里,或是另一次死刑、另一个犯人的情况下,那些充满仇视心理的人们早就会叫嚣以血还血了。

一辆满载着青少年的小型卡车缓缓驶近监狱正门,一瞬间平静被打破了。车上的人们突然齐声高呼口号:“毒死那个杂种!毒死那个杂种!毒死那个杂种!”喊完口号后卡车猛地加大油门,高速开走了。一些三K党徒迅速站起身来准备迎战,但那些孩子们已经无影无踪,再也没有回来。

戒备森严的公路巡警们控制着局面。州里派来的军队分成小组监视着公路上的情况,他们尤其注意着三K党和光头党们的动向。一架直升机在上空盘旋着。

古德曼终于给市场分析叫了停。在这五天里,他们每天都要工作很长时间,一共打了两千多个电话。他向学生们支付了酬金,一边把蜂窝电话收回,一边对他们万般感谢。那些学生没有一个想罢手的,于是他们便跟着古德曼一同去了州议会大厦。在大厦前的台阶下面也在进行着烛光守夜活动。州长仍在二楼的办公室里。

一名学生主动给身在街对面密西西比州最高法院里的约翰·布莱恩·格拉斯挂了电话。古德曼和他通了话,接着又和克里和乔舒亚·考德威尔通了话,考德威尔是他的一个老朋友,此时正心甘情愿地守候在华盛顿的最高法院死刑书记官的办公桌前。古德曼使每一个人都各就各位,并使所有的电话联络都保持畅通。他又给亚当挂了电话,亚当说萨姆正在吃最后一餐,他还是不想和古德曼讲话,但他倒是诚心诚意地感谢古德曼为他所做的一切。

萨姆对付完了咖啡和冰淇淋后站起来伸了伸腿脚。唐尼已经有一阵没有说话,他一直忍着悲伤,这时他准备要离开了,因为纽金特很快就会回来,他想现在就和萨姆道别。

萨姆吃冰淇淋的时候在新衬衣上溅了一个污点,唐尼想用餐巾给他擦去。“没那么重要,”萨姆看着他的弟弟说道。

唐尼仍继续擦着。“是的,你说得对。我该离开了,萨姆,他们马上就要回来。”

两位老人长时间拥抱在一起,互相轻轻地拍打着后背。“我很难过,萨姆,”唐尼声音颤抖着说道,“我很难过。”

他们抽回身子,但仍然扶着对方的肩头,两人的眼里都濡湿了,但都没有让眼泪流下来。他们在彼此的面前是不敢哭出来的。“你多保重,”萨姆说。

“你也一样,做个祷告吧,萨姆,好不好?”

“我会的,谢谢你做的一切,你是唯一还在关心我的人。”

唐尼咬着嘴唇把视线从萨姆脸上移开。他和亚当握了握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绕过萨姆向门口走去,离开了他们。

“最高法院还没有消息吗?”萨姆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好像他突然间又相信自己还有机会。

“没有,”亚当难过地说。

他坐到桌子上,两脚悬在空中。“我真想让这一切都快点过去,亚当,”他字斟句酌地说,“这未免太残酷了些。”

亚当不知道说什么好。

“要是在中国,他们会悄悄过来从后脑勺上给你一枪。没有最后一餐,没有道别,没有等待,那倒是挺不错的。”

亚当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看了无数次的手表。从中午开始,时间似乎变得时断时续,有的时间好像还没有经过便消失了,有的时间又停下来半天不动地方,一会儿快得像飞一样,一会儿又慢得像蜗牛在爬行。这时门上响起了敲击声。“进来吧,”萨姆轻声说。

拉尔夫·格里芬牧师走了进来并把门关好。他在白天时已经来看过萨姆两次,很显然他对这件事看得很重。这是他第一次经历执行死刑,而他已经决心使它成为最后一次,他那个在州里当议员的表兄会给他另外找一份工作的。他向亚当点了点头后和萨姆并肩坐到了桌子上。时间已经差不多到了九点。

“纽金特上校就在外面,萨姆,他说在等你。”

“好吧,那我们就不出去,咱们就在这儿坐着。”

“正合我意。”

“你瞧,牧师,在过去的几天里,我的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触动,这是我以前做梦也不曾想到过的。不过,我还是从心里恨外面那个傻瓜,我怎么也克制不住自己。”

“恨是一种可怕的东西,萨姆。”

“我知道,可我无能为力。”

“坦白地讲,我也不是很喜欢他。”

萨姆向牧师笑了笑,伸手搂住了他。外面的嗓音变得越来越大,纽金特闯了进来。“萨姆,到了回观察室的时间了,”他说。

亚当站了起来,他的双腿因恐惧而有些发软,肚子里像刀绞一般,心脏也狂跳不止。萨姆却显得无所谓似的,他从桌子上跳下来。“咱们走吧,”他说。

他们跟着纽金特从前面办公室来到狭窄的走廊里,帕契曼监狱中块头最大的一些警卫沿墙站在走廊里。萨姆拉着亚当的手,两人一起慢慢走着,牧师紧跟在他们的身后。

亚当用力握了握祖父的手,对他们身旁的那些人不屑一顾。他们经过监狱中部,穿过两扇大门,然后进了A排监舍铁门。他们进去后铁门又关上了,众人跟着纽金特从一间间囚室跟前走过。

萨姆是何等地熟悉这些面孔啊。他向汉克·亨肖挤挤眼,又满不在乎地向眼里噙着泪的J.B.古利特点点头,然后又向斯托克·特纳笑了笑。他们全都倚在铁栅栏门上,头低低地垂下,脸上流露出恐惧,而萨姆则毫无惧色地看着他们。

纽金特在最后一间囚室前停下来等着A排监舍尽头的一扇门打开。一阵响动之后,门开了。萨姆、亚当和拉尔夫走了进去,纽金特示意把门关上。

囚室里很暗,屋里唯一的灯是关着的,电视机也没有打开。萨姆在床上坐到亚当和牧师之间,他用手臂支撑着身子,头向下垂着。

纽金特看了他们一会儿,但想不起有什么要说的。过几个小时他就会回来,十一点时他要来带萨姆去隔离室。他们都知道他会回来,而在这个时候和萨姆说他要离开而且过一会儿还要再来未免太残酷了些,所以他没有吭声便退出了牢门,他手下的那些警卫们正在昏暗的走廊里望着这一幕。纽金特来到隔离室门前,里面已经准备好了一张简易床供犯人在最后的时刻使用。他穿过这个小房间来到了毒气室,这里正在进行着最后的准备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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