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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格里森姆 当前章节:1483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35

亚当和他的朋友避开了密西西比,取道向东,穿过田纳西州和云雾山。据亚当估算,他们曾一度离帕契曼的死囚牢和萨姆·凯霍尔不到一百英里。那是四年前,一九八六年的夏天,那时他已经收集了整整一大箱有关他祖父的材料,录像带也差不多完成了。

昨晚在电话中的谈话不长。亚当说他会在孟菲斯住几个月,会很高兴去看她。莉邀请他去她的老地方,那个有四间卧房和一个半工女佣的峭岸上的家。她坚持让他住在她那儿。然后他说他将在库贝事务所孟菲斯办事处工作,实际上他将致力于萨姆的案子。电话的另一头半天没有了声音,接着是个不那么坚定的邀请,无论如何要去她家,他们一起谈谈这件事。

时间已过九点,亚当一面瞟着他的黑色敞篷绅宝一面按下她的门铃。这一排建筑共有二十套,紧密地连在一起,一色红瓦的房顶。一面宽阔的砖墙,墙头上是粗重的铁栏杆,保护着社区不受从孟菲斯市区来的威胁。一名武装警卫守着唯一的大门。要不是房子另一面有河上的景色,这些房子实际上不值多少钱。

莉打开门,他们相互吻了一下面颊。“欢迎,”她说,看了看停车场,锁上了他身后的门,“累了吧?”

“还可以,应该十个钟头的路我走了十二个钟头。我不是很急。”

“你饿不饿?”

“不,我几个小时前吃过。”他跟着她进了书房,两人面面相对,琢磨着说什么合适。她差不多五十岁了,四年来她老了很多。头发已是灰褐各半,并且长了很多。她把头发在脑后紧紧地扎成了个马尾。她淡蓝色的眼睛有点发红并且神色焦虑,眼角多了许多皱纹。她穿着宽松的活领棉布衬衫和褪色牛仔裤。莉仍然很潇洒。

“真高兴见到你,”她说,带着亲切的微笑。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咱们坐到阳台上去。”她拉着他的手穿过一扇玻璃门来到一个木结构阳台上,吊在木梁上的篮子里种着蕨类植物和九重葛。河就从他们下面流过。他们坐在白色的柳条摇椅里。“卡门好吗?”她边问边从一个陶水罐里给亚当倒了一杯冰茶。

“挺好,还在伯克利的研究生院。我们每星期通一次话。她很认真地在和一个小伙子交朋友。”

“她学什么呢?我忘了。”

“心理学。想拿个博士,然后也许教书。”茶的柠檬味太重却不够甜。亚当慢慢地咂着。空气闷热。“马上就十点了,”他说,“为什么这么热?”

“欢迎来到孟菲斯,亲爱的,整个九月都会很烤人。”

“我受不了。”

“你多少会习惯的。我们大量喝茶并呆在屋里。你母亲怎么样?”

“还在波特兰,现在嫁给了一个做木材生意发了财的男人。我见过他一次。他大概六十五岁,说七十岁也像。她四十七岁,看上去像四十。一对漂亮的夫妻。他们飞来飞去,圣巴斯、南部法国、米兰,所有富人都得去看看的地方。她非常幸福。她的孩子长大了,埃迪死了,她的过去已经被彻底埋葬。她有的是钱而且生活得非常正常。”

“你对她太刻薄。”

“我对她太宽容了。她确实不愿意有我在她身边,因为我让她痛苦地联想起我的父亲和他倒霉的家庭。”

“你母亲爱你,亚当。”

“天哪,那可是好事。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就是知道。”

“我没想到你和我母亲这么亲密。”

“我们并不是亲密。别激动,亚当,轻松点。”

“对不起。我有点紧张,仅此而已,我需要强烈点的饮料。”

“放松些。趁你在这儿咱们开开心。”

“我不是来开心的,莉姑姑。”

“就叫我莉,行吗?”

“行。我明天要去看萨姆。”

她小心地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然后站起来离开阳台。她回来时带了一瓶杰克·丹尼尔威士忌,往两个杯子里都倒了许多。她一口气喝下了她那杯,望着远处的河面。“为什么?”她终于问。

“为什么不?因为他是我的祖父。因为他要死了。因为我是律师而他需要帮助。”

“他甚至不认识你。”

“明天他会的。”

“所以你会告诉他?”

“是的,我当然要告诉他。信不信?我真打算把凯霍尔家的一个深藏不露的肮脏秘密公开。对此你怎么看?”

莉用双手捧着杯子慢慢地摇摇头。“他要死了,”她喃喃地说着,并不看亚当。

“还没有,但很高兴知道你也关心他。”

“我是关心。”

“真的吗?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别提这些,亚当,你不理解。”

“好的,很公平。给我解释一下,我在听,我希望理解。”

“我们不能谈点别的吗,亲爱的?我对这件事还没有心理准备。”

“不。”

“我们可以以后再谈,我保证。我只是现在还没有准备好。我以为我们只是聊天说笑。”

“对不起,莉。我烦透了聊天和秘密。我没有过去,因为我的父亲轻易地把它抹去了。我想知道它,莉。我想知道到底有多糟。”

“糟透了,”她的声音像耳语,几乎是对她自己讲。

“好的,我是个大人了,我能承受这些。我的父亲在他必须面对这些之前就在我面前溜掉了,所以恐怕除你之外没有别人可以告诉我实情了。”

“给我一些时间。”

“没有时间了。明天我就要和他面对面了。”亚当一口气喝了一大口,然后用袖子擦擦嘴。“二十三年前,《新闻周刊》说萨姆的父亲也是个三K党徒,是吗?”

“是的,我的祖父。”

“还有几个叔叔和堂兄弟也是。”

“他妈的一大帮。”

“《新闻周刊》还说在福特县人人都知道萨姆在五十年代初开枪打死了一个黑人,而且从未因此而被捕,从未在监狱里呆一天。是真的吗?”

“这和现在有关系吗,亚当?那是你出生之前好多年的事。”

“所以真有那么回事?”

“是的,有那么回事。”

“你知道情况?”

“我看见的。”

“你看见的!”亚当似乎无法相信地闭上了眼。他喘着粗气,把身子缩进了摇椅。一艘拖船的汽笛声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的目光随着它走向下游,直到它从一座桥下穿过。波旁威士忌开始起作用了。

“咱们说点别的吧,”莉温和地说。

“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说,仍然望着河流,“我就爱上了历史。我对多少年前人们生活的方式着迷——拓荒者、马车队、淘金潮、牛仔和印第安人、西部移民。曾有一个四年级的孩子说他祖父的祖父抢劫过火车并把钱埋在了墨西哥。他要拉起一帮人跑去找钱。我们知道他是瞎编,但是非常好玩、我经常想象我的祖先,记得我曾因为似乎没有祖先而困惑过。”

“埃迪怎么说的?”

“他告诉我他们全死光了,说人们在家族史上浪费的时间比其他的事都多。每次我问有关家族的问题,我母亲就会把我推到一边叫我把嘴闭上,因为再问有可能惹恼他,也许他会因此情绪低落,在他的卧房里呆上一个月。我的整个童年大部分时间在父亲身边都是如履薄冰般提心吊胆。长大之后,我开始认识到他是个非常怪僻的人,非常不幸,但我做梦也没想到他会自杀。”

她晃动着杯子里的冰块喝下最后一口。“事儿还多着呢,亚当。”

“那你什么时候告诉我?”

莉轻轻拿起水罐注满了他们的杯子。亚当兑进波旁威士忌。几分钟过去后,他们边喝边望着河边路上的车流。

“你去过死囚牢吗?”他问,仍然盯着河上的灯光。

“没有,”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他在那儿呆了差不多十年,你从来没有去看过他?”

“我给他写过一封信,是最后那次审判之后不久。六个月后他给我回信让我别去,说不愿意让我看见他在死囚牢里。我又写了两封,他一封也没回。”

“我很难过。”

“别难过。我心里非常内疚,亚当,要我谈这些事不是那么容易的。你要给我一些时间。”

“我可能在孟菲斯呆一段时间。”

“我想让你住在这儿。我们互相需要,”她迟疑地说,用食指搅了一下杯中的饮料,“我是说他就要死了,是不是?”

“看样子是的。”

“什么时候?”

“两到三个月。他的上诉实际上已是山穷水尽。找不出更多的理由了。”

“你为什么要卷入这件事?”

“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们还有一个抗争的机会。今后的几个月我会拼命工作,同时祈祷奇迹出现。”

“我也会祈祷的,”她说,又喝了一口。

“我们能谈点别的事吗?”他问,突然看着她。

“当然。”

“你是一个人住在这儿吗?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准备住在这儿的话,就应当先问清楚。”

“我自己住。我的丈夫住在我们乡下的房子里。”

“他是一个人住吗?我只是好奇。”

“有时是。他喜欢年轻姑娘,二十刚出头的,通常是他银行的职员。我去那儿之前会打电话。他如果来这儿也会先打电话。”

“这倒不错而且方便。这个协议是谁牵头定的?”

“经过长时间的摸索。我们已经有十五年没有生活在一起了。”

“了不起的婚姻。”

“这种方法行之有效,真的。我用他的钱,同时不过问他的私生活。我们一起出席少数必要的社交活动,他很快活。”

“你快活吗?”

“多数时间。”

“如果他欺骗你,你为什么不去打离婚官司让他输个精光?我会代理你。”

“离婚是没有用的。费尔普斯来自一个正统而古板的豪门世家,钱多得要命。守旧的孟菲斯上流社会嘛。在有些这样的世家之间互相通婚已经有几十年之久。他家其实希望费尔普斯和他五表妹结婚的。可他却被我的魅力所征服。他的家庭极力反对这门婚姻,所以如果现在离婚那将是一种痛苦的证明,承认他们家当初是对的。此外,那些人非常自豪于他们的贵族血统,一次讨厌的离婚会使他们蒙受羞辱。我喜欢这种独立的生活,用他的钱但按我自己的选择生活。”

“你爱过他吗?”

“当然。我们结婚时曾疯狂地相爱。顺便说说,我们是私奔的。那是一九六三年,我们曾想举行一个有他的贵族家庭和我的平民家庭参加的盛大婚礼,但没有实现。他的母亲不肯和我说话,而我父亲正在忙着烧十字架。那时费尔普斯并不知道我父亲是三K党徒,当然,我也拼命要保住这个秘密。”

“他发现了吗?”

“在爸爸因为爆炸案被捕时我告诉了他。他依序告诉了他的父亲,这件事缓慢而小心地在布思家里传开。那些人在保守秘密上是非常专业化的。这也是他家唯一和咱们凯霍尔家相同的地方。”

“看来只有几个人知道你是萨姆的女儿?”

“非常少。我愿意保持这种状态。”

“你觉得丢脸因为——”

“见鬼,我是为我的父亲觉得丢脸!轮到谁还不都是这样?”她的言词突然变得尖锐刻薄。“我希望你不要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这个在死监里受罪的可怜老头就要为他的罪孽而受到不公正的对待。”

“我不认为他应该死。”

“我也不认为。可他的确杀了不少人——克雷默家的双胞胎和他们的父亲,还有你的父亲,天晓得另外还有谁。他应该在牢里过完他的余生。”

“你一点也不同情他?”

“偶尔会。如果我这天高兴而且阳光明媚,我没准儿就会想起他,想起小时候的一件快乐的小事。可那种时候太少了,亚当。他给我的生活和他周围人的生活带来许多痛苦。他教我们恨所有的人。他对待我们的母亲很卑鄙。他整个该死的家族都卑鄙。”

“那咱们就杀了他算了,怎么样?”

“我可没那么说,亚当。而且你这么说并不公平。我每时每刻都想着他,每天都为他祈祷。我对着四壁问过无数次,为什么我父亲会成为这么可怕的人,他是怎么变的。他为什么不能成为一个现在正坐在阳台上的好老头,拿着烟斗和手杖,也许杯子里再斟一点波旁酒?当然,是为了健胃。为什么我的父亲非得去当三K党徒,杀死无辜的孩子也毁了他自己的家?”

“也许他并不是蓄意杀人。”

“他们死了,是不是?陪审团说是他干的。他们给炸成碎片并排埋在一座小小的坟墓里。谁管他是不是蓄意去杀了他们?他在场,亚当。”

“这会是非常重要的。”

莉跳起来抓住他的手。“上这儿来,”她坚持着。他们几步走到阳台的边上。她指着几个街区以外的孟菲斯地平线。“你看那个平顶的建筑,面朝着河的那座,离我们最近的。就在那儿,三四个街区远。”

“看到了,”他回答得很慢。

“最高的一层是十五层,对吧?现在从右边,往下数六层。你跟得上我吗?”

“跟得上。”亚当点点头,顺从地数着。那是一座华丽的高楼。

“现在从左边数四个窗户。有一扇亮着灯。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猜猜谁住在那儿。”

“我怎么知道?”

“露丝·克雷默。”

“露丝·克雷默!孩子的母亲?”

“就是她。”

“你认识她?”

“我们遇到过一次,极偶然的。她只知道我是莉·布思,是那个声名狼藉的费尔普斯·布思的妻子,仅此而已。那是为芭蕾舞剧团或者什么别的事而举行的一次大张旗鼓的募捐会。我一向都尽量避免和她见面。”

“这真是一个小地方。”

“它可能是比较小。如果你去问她关于萨姆的事,她会说什么呢?”

亚当望着远方的灯火。“我不知道。我读过些报道,说她仍然怀恨在心。”

“怀恨?她失去了她整个的家庭。她一直没再婚。你想她会关心我父亲炸死她孩子是不是蓄意的问题吗?当然不。她只知道他们死了,亚当,死了二十三年了。她知道他们死于我父亲安置的一枚炸弹,如果他当时呆在家里和家人在一起而不是和他那些愚蠢的哥儿们深夜在外面兜风,小乔希和约翰就不会死。他们现在将会是二十八岁,也许受了很好的教育而且结了婚,会有一两个孩子让露丝和马文解闷儿。她才不关心那炸弹蓄意要去炸谁,亚当,她只知道那炸弹在那儿并且它爆炸了。她的孩子们死了。这才是最要紧的。”

莉回身坐进她的摇椅。她摇晃着她的冰块喝了一口。“别误会,亚当。我反对死刑。我可能是这个国家里仅有的一个父亲关在死监里的五十岁的白人妇女。死刑是野蛮、不道德的,是对人的歧视,残酷而不文明——我赞同所有这些说法。但是别忘记受害者,明白吗?他们有权力要求报复,这份权力是他们应得的。”

“露丝·克雷默要报复吗?”

“据各方面的报道,是的。她不再对媒体多说,但是她在各种受害者团体中很活跃。几年前曾有人引述她的话:执行萨姆·凯霍尔的死刑时她会到场旁观。”

“这可不算宽容。”

“我不记得我的父亲要求过宽恕。”

亚当转过身背对河坐在栏杆边上。他看了一眼市区的楼群,然后低头打量着自己的脚。莉又长长地喝了一口。

“那么,莉姑姑,我们将干些什么呢?”

“把姑姑省了。”

“好的,莉。我就在这儿了。我不打算就离开的。明天我去见萨姆,在我离开时我希望成为他的律师。”

“你是否打算把这事瞒住?”

“你是指我其实是凯霍尔家人这件事吗?我不打算告诉什么人,但这秘密要能长久保住倒怪了。它所涉及的是死监里的犯人,萨姆的名气不小。新闻媒体很快就会开始刨根问底。”

莉盘起腿望着河流。“会伤害到你吗?”她轻声问。

“当然不会。我是个律师。律师为猥亵少年犯、暗杀者、毒品犯、强奸犯和恐怖分子辩护。我们不是受欢迎的人。我怎么会被他是我的祖父这一事实所伤害?”

“你的事务所知道吗?”

“我昨天告诉了他们。他们其实本不高兴,但后来改变了态度。实际上,我在他们雇我的时候对他们隐瞒了此事。我那样做是不对的。不过我想现在已经没事了。”

“要是萨姆不同意呢?”

“那样我们就都安全了,不是吗?谁也不会知道了,你会受到保护。我会回到芝加哥去等着看有线电视新闻网关于执行死刑的精彩场面的采访报道。然后我会选在秋天一个阴冷的日子里开车过来,在他的坟前放一束花,很可能看着墓碑再次问自己为什么他要干这样的事以及他怎么就变成了这样的邪恶之徒,而我又为什么偏偏出生在这样一个不幸的家庭,你知道,这些问题我们问了多少年了。我会邀你与我同去。那可以算是一次家庭团聚,知道吗?只有我们凯霍尔家的人穿过墓地,带着廉价的花束和厚厚的太阳镜以兔有人认出我们。”

“别说了,”她说,亚当看见她已是泪流满面,泪水流到她的下巴上,她用手指擦着。

“对不起,”他说,转身望着另一艘驳船缓缓从北边驶过河上背阴的地方,“对不起,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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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过二十三年,他终于就要回到他出生的州了,感觉不到特别的欢欣,也没有特别的恐惧。他开车很小心,时速五十五英里而且拒绝超车。公路变窄降低进入密西西比三角洲平原,亚当看见一条堤坝蜿蜒曲折向右延伸,最后在一英里远的地方消失在视野之外。他从容地穿过一个叫沃兹的小村庄。这是六十一号公路沿途大大小小城镇中的第一个。他随着车流向南。

通过大量的研究,他知道这条高速公路几十年来作为一条主要通道输送了三角洲千百万的贫困黑人向北迁移,去孟菲斯、圣路易斯、芝加哥和底特律,去那些可以找到工作和体面住房的地方。布鲁斯歌曲就是从这些城镇和农庄,从那些摇摇欲坠的枪楼和布满灰尘的乡间小铺,从那些六十一号公路边上花里胡哨的有自动点唱机的小酒吧中诞生并且向北方传播的。这音乐在孟菲斯找到了家,在那里与教会及乡村音乐交融为一体,派生出摇滚乐。他在听着一盘泥水乐队的老录音带时进入了那个声名狼藉的蒂尼卡县,据说这里是全国最穷的地方。

音乐也不能使他平静。他谢绝了莉的早饭,说是不饿,现在他却觉得胃里好像打了个结,而且越向前走那个结就越大。

在蒂尼卡镇的北边,农田越发广阔,一望无垠。大豆和棉花高已及膝。农田远处有一小队红的绿的后面挂着犁的拖拉机在无尽的一排排绿叶茂盛的作物间穿行。虽然还不到九点钟,天气已经又热又问了。大地非常干燥,每一架犁的后面都扬起一团烟尘。一架给大田撒药的飞机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轻轻掠过这片田地的上空,滑翔着向上飞去。车流拥挤而且缓慢,有时碰上某种巨型怪物似的约翰·第尔农机把公路当沙漠般旁若无人地向前一点点蠕动,你几乎就得被迫停下来。

亚当很有耐心。他的约会定在十点钟,就是晚了也没有什么关系。

在克拉克斯代尔,他离开了六十一号公路转入四十九号公路向东南方向开去,穿过几个很小的移民村落,穿过更多的大豆地。他驶过一架架眼下闲着但正等待丰收的轧棉机,驶过赤贫的排房和肮脏的活动房屋,这些房屋因为某种原因都紧靠着高速公路。他偶尔也驶过一座好房子,但它总是远离公路耸立在一片高大的橡树和榆树的浓密树荫之中,而且通常会有一个铁栅栏围起的游泳池在房子一边。人人都可以看得出谁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路标指示州监狱在前方五英里的地方,亚当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一分钟后,他追上了一辆在公路上大摇大摆慢吞吞的拖拉机,他不想超车只是跟在后边。拖拉机的司机,一个戴顶脏帽子的白人老头,比划着让他超过去。亚当摆摆手,继续以二十英里的时速跟在铁犁后面。附近没有其他的车辆,一块泥从拖拉机的后轮胎上进起,落在绅宝前面几英寸的地方。他把车速又减慢了一些。前面的司机扭转过身子,又一次挥手让他超过。他的嘴在动,脸上现出怒容,似乎这是他的高速路,而且他讨厌有个笨蛋跟着他的拖拉机。亚当微笑着又摇了摇手,仍然呆在后边。

几分钟后他看见了监狱。路边没有高高的铁丝网,也没有闪闪发光的锋利的铁刺去防备犯人逃跑,没有武装的警卫在塔楼上监视,也没有一伙伙的囚徒冲着过路人喊叫。亚当看到道路右边有个入口,密西西比州立监狱几个字横亘在入口的拱门上。入口旁边是几座建筑,全部面向高速公路而且显而易见没有守卫。

亚当再次向拖拉机的司机招手,然后驶离高速公路。他做了个深呼吸,打量着这个入口。一位穿制服的女人从警卫室走出来站在拱门下盯住他。亚当缓慢地开到她身边,摇低窗户。

“早啊,”她说。她的胯上挂着一支枪,手里拿着个纸夹。另一个警卫从屋里望着。“你有什么事吗?”

“我是个律师,来见死监里的一个委托人,”亚当心虚地说,觉得自己的声音尖锐而紧张。沉着点,他对自己说。

“我们这里没有什么死监里的人,先生。”

“对不起,我说错了吗?”

“没这么个地方叫死监。我们在加严管制区关着他们那一帮人,简称严管区。找遍这块地方,你也找不着死监。”

“好吧。”

“姓名?”她问,边查看着纸夹。

“亚当·霍尔。”

“你的委托人?”

“萨姆·凯霍尔。”他在期待着某种反应,可是警卫毫不在乎。她翻过那页纸说:“就呆在这儿。”

入口变为一条两旁有树荫和一些小房子的马路。这里不像是监狱——倒像是一座小镇上一条充满生机的小街,随时都会从街角跑出一群骑自行车和滑旱冰的孩子们。右边是一座有着前廊与花坛的古老建筑。一个牌子写着此地是访客中心,就像有纪念品和柠檬水出售给那些热切的旅游者似的。一辆白色小卡车载着三个黑人青年从他身边驶过而没有减速,车门上印着密西西比州惩戒所。

亚当瞥见警卫站在他的车后,她边走近他的车窗边写下些什么。“伊利诺斯州哪里?”她问。

“芝加哥。”

“有没有照相机、枪或录音机?”

“没有。”

她伸进车窗在挡风玻璃后放了一张卡片,又看了一眼她的纸夹说:“有个通知说你应该去见卢卡斯·曼。”

“那是谁?”

“他是本监狱律师。”

“我不知道我该去见他。”

她举着一张纸离他的脸有三尺远。“这上面说的。第三个街口左转,往前开,然后绕到红砖房背后。”她用手指着。

“他要干什么?”

她哼了一声,耸耸肩,然后摇着头回到警卫室。天下律师都一样蠢。

亚当轻轻踩了一下油门,经过访客中心驶入林荫道。两面都是整洁的白色木结构房屋,他后来得知监狱守卫和其他工作人员与他们的家人住在这儿。他按她的指示把车停在一座旧砖房前。两个穿白色条纹蓝囚裤的犯人在擦房前的台阶。亚当尽量不与他们的目光相遇,走进了房子。

他费了点劲才找到卢卡斯·曼的没有标志的办公室。一个秘书向他微笑,打开了另一扇门。那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曼先生正坐在他的桌子后面打电话。

“坐吧,”秘书在关上他身后的门时轻轻对他说。曼拿着电话微笑着向他打招呼。亚当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自己站在后边。办公室又大又干净。两个长方形窗户对着高速公路,使屋里光线充足。左边墙上挂着一张镶在大镜框里的照片,看着挺面熟,一位英俊的有个大下巴的年轻人带着真诚的微笑。这是大卫·麦卡利斯特,密西西比州的州长。亚当怀疑他的标准像会挂在每一间政府办公室里,没准连他领地上所有的走廊、壁橱和厕所里都有。

卢卡斯·曼拉着电话线走到窗前,背对着桌子和亚当。他实在不像个律师。他大约有五十五六岁,飘垂的深灰头发,大概用了什么方法把头发固定在脖子后边。他的穿着时新别致——两兜卡其布工作衫浆得笔挺,一条混合色拉色的领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领口第一个扣不系,露出里面灰色的全棉T恤;棕色丝光卡其裤同样浆得笔挺,一走路窸窸直响,翻起的一寸裤边恰到好处地露出一道窄窄的白袜子;平底皮便鞋光洁无暇。卢卡斯显然很知道怎么打扮,而且显然他所致力的律师业务也是不同的。如果他的左耳垂上再戴个小耳环,那他就该是个不折不扣试图在他后半生顺应潮流的老年嬉皮士。

办公室用代代相袭的政府家具布置得很整洁:一张旧办公桌放得很是地方,三把金属椅上铺着化纤的垫子,靠墙是一排不配套的档案柜。亚当站在椅子后边试图让自己镇静。难道每一位探监的律师都要经过这样的会见?肯定不是。这里关着五千个犯人。加纳·古德曼没有提到过要见卢卡斯·曼。

这个名字似乎耳熟。在他的几箱审判记录和剪报上他见过卢卡斯·曼这个名字,他拼命想回忆起这是个好人还是坏人。他在死刑诉讼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亚当知道得很清楚州检察长是他的敌人,只是他不知把卢卡斯放在什么位置。

曼突然放下电话把一只手伸给亚当。“很高兴见到你,霍尔先生。请坐,”他指着一张椅子用柔和愉快的拖腔说,“谢谢你路过这里。”

亚当坐了下来。“确实,非常高兴见到你,”他紧张地回答,“什么事?”

“有两件事。首先,我只是想见到你并问好。我在这里做了十二年的律师。在这令人作呕的地方,我主要是经手些民事诉讼,你知道,各种荒唐的诉讼都是由我们的客人提出的——犯人权益、伤害案,诸如此类吧。似乎天天有人控告我们。依照法令,我也参与一点死刑案的工作,并且我知道你是来见萨姆的。”

“非常正确。”

“他雇佣了你吗?”

“还没确定。”

“我想是没有。这就构成了一个小小的问题。除非你确实已代理这个犯人,否则就不能探视,我知道萨姆成功地结束了库贝事务所的代理。”

“所以我不能见他?”亚当问,几乎有种获得解脱的感觉。

“你不应该去。昨天我和加纳·古德曼谈了很久。几年前在梅纳德·托尔处死刑时我和他认识的。你熟悉那个案子吗?”

“不清楚。”

“一九八六年。那是我经历的第二个死刑案,”他的口气似乎像是他曾亲自按了开关。他坐在桌子边上俯视着亚当。他的右腿在桌边晃动,浆过的裤子轻轻响着。“我经历过四个,你知道。萨姆可能是第五个。无论如何,古德曼代理梅纳德·托尔时我们认识的。他是个好绅士,也是个凶猛的辩护手。”

“谢谢,”亚当想不出如何回答。

“从我个人来说,我讨厌它们。”

“你反对死刑?”

“大多数时候是的。事实上我经历了所有阶段。每回我们这里杀人时我都觉得全世界发了狂。然后,每次,我都会回顾那些案情,我会想起那些罪行是多么残酷可怕。我经历的第一个死刑案是特迪·多伊尔·米克斯,一个流浪汉,他把一个小男孩强奸致残,并杀死了他。在他走进毒气室时并没人为他难过。但是,嘿,听着,我有数不清的战争故事。或许我们以后有时间再讲,好吗?”

“当然,”亚当没作任何承诺。他想不出什么时候他会有兴趣来听那些暴力凶杀犯的案情和他们被处死刑的故事。

“我告诉古德曼我不认为你应该获准去见萨姆。他听了一会儿便作了解释,我必须说,他的话非常含糊,他说你这是一种特殊情况,所以你至少应该获准去探视一次。他不肯告诉我是什么使你如此特殊,明白我的意思吗?”卢卡斯边说边揉着他的下巴,似乎他已经解开了这个谜,“我们的政策是非常严格的,尤其是对于严管区。但是只要我请求,典狱长就会照办。”他的话说得很慢,一字一顿,悬在半空中。

“我,哦,真的需要见他,”亚当的声音几乎颤抖起来。

“是呵,他需要一个律师。坦白地说,我很高兴你来。我们从没有处死过任何一个自己的律师没有到场的犯人。直到处决前最后一分钟都有行使各种法律手段的问题,如果萨姆有律师,那会让我感觉好一些。”他绕过桌子坐在另一边,打开一份卷宗细看里面的一张纸条。亚当边等边试图调整自己的呼吸。

“我们对死刑犯的家庭背景要做相当仔细的调查,”卢卡斯说,仍在看卷宗,但说话的语调却透出严肃的警告,“尤其是当上诉驳回刑期逼近时。你了解他家人的情况吗?”

亚当胃里的结突然变得像篮球那么大。他竭力用耸肩和摇头来表示他什么也不了解。

“你打算和萨姆的家人谈谈吗?”

还是没有反应,只是又同样笨拙地耸耸肩,此刻他的肩膀是那么沉重。

“我是说,在这些案子中,一般当死刑期将近时就需要与犯人家属进行大量的接触。你或许也想和这些家属接触。萨姆在孟菲斯有个女儿,莉·布思夫人。如果你需要,我有她的地址。”卢卡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亚当呆若木鸡,不能动弹。“你大概不认识她吧,是吗?”

亚当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萨姆有一个儿子,埃迪·凯霍尔,但那个可怜的人在一九八一年自杀了。住在加利福尼亚。埃迪留下两个孩子,一个儿子一九六四年五月十二日生在密西西比的克兰顿,已经不小了。说来也怪,根据我的法律界姓名录,这也是你的生日。上面说你是同一天生在孟菲斯。埃迪还留下一个出生于加利福尼亚的女儿。这些就是萨姆的孙子辈。我会试着和他们联系,如果你——”

“埃迪·凯霍尔是我的父亲,”亚当脱口说出,然后深深地出了口气,他往椅子里缩了缩身子盯着桌面。他的心在狂跳,但是起码他又能呼吸了,肩头顿时轻松了。他甚至能挤出一丝微笑。

曼的脸上毫无表情。他考虑了长长的一分钟,然后口气里带着些许满意说:“我多少猜到了一点。”他立刻开始翻手里的文件,似乎里面还有更多意想不到的事。“在死监里萨姆是个非常孤独的人,我时常纳闷觉得他的家庭不可思议。他也有来信但几乎没有家信。实际上没有人来探视他,没有他想见的人。如此被家庭忽略对于一个众所周知的囚犯来说是有些不寻常,尤其还是个白人。我并不是在打听人家的私事,你明白吗?”

“当然不是。”

卢卡斯没有理会。“我们必须为行刑作准备,霍尔先生。比如说尸体如何处理,怎么安葬等等。这些时候就需要家属参与。昨天和古德曼谈过之后,我便请我们在杰克逊市的人去调查了一下他的家庭。这很容易。他们同时查了你的档案,并且立刻发现田纳西州没有关于亚当·霍尔于一九六四年五月十二日出生的记录。从一件事引出另一件事,这并不难。”

“我已经不再隐瞒。”

“你什么时候知道萨姆的事的?”

“九年前。我的姑姑莉·布思在我们埋葬了我的父亲之后告诉了我。”

“你和萨姆有过任何接触吗?”

“没有。”

卢卡斯合上卷宗向后靠在他吱吱作响的椅背上。“因此萨姆一点也不知道你是谁和为什么来这儿。”

“不错。”

“哇。”他对着天花板吹了一声口哨。

亚当放松了一些并且直起了身子。现在秘密已经说出,要不是想起莉害怕她被人发现,他会觉得十分轻松。“今天我能和他会见多久?”他问。

“嗯,霍尔先生——”

“叫我亚当,好吗?”

“当然,亚当,我们对待死监其实有两套规矩。”

“对不起,但是门口的警卫告诉我没有死监。”

“按官方口径,是没有。你不会从任何一位警卫或其他职员嘴里听到,只有加严管制区或严管区或十七囚区。不管怎样,在一个死监犯死期将至时,我们总是把规矩放宽。与律师见面通常限制在一天一小时,不过萨姆的情况不同,你需要多少时间都可以。我猜想你会有很多要说的。”

“就是说没有时间限制。”

“没有。如果愿意,你可以呆一整天。在最后的日子里我们尽量提供方便。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你可以随意进出。我到过另外五个州的死监,相信我,我们这里对死刑犯最好。老天,在路易斯安那州,他们在处死犯人前会把那个倒霉鬼从牢房提出来放在一个被称作死房子的地方关三天。多残忍。我们可不那么干。萨姆在大日子来到之前会受到特殊的待遇。”

“大日子?”

“是呀。从今天起四个星期,你知道吗?八月八号。”卢卡斯伸手从桌角拿过一份文件,递给亚当。“这是今天早晨到的。第五巡回法院昨天下午晚些时候撤消了延缓行刑令。密西西比州高级法院刚刚定下新的死刑执行日期,八月八号。”

亚当没有看那文件。“四个星期,”他惊呆了。

“恐怕是的。大约一个小时之前我把复印件送给了萨姆,所以他正心情不好呢。”

“四个星期,”亚当重复着,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他溜了一眼法庭裁决。案名为:密西西比州控萨姆·凯霍尔案。“我想我最好去见他,你说呢?”他想也没想地说。

“是呀,看,亚当,我不是坏人,明白吗?”他慢慢起身,走到桌边轻轻坐下,把双臂抱在胸前俯视着亚当。“我只是尽我的本分,明白吗?我之所以要介入是因为我必须监督这里并确保事情按手册规定合法进行。尽管我并不喜欢这样,但是情况会变得疯狂而且紧张,所有的人都会给我打电话——典狱长、他的助手、检察长办公室、州长、你,还有上百个其他人。所以我会处于中心地位,虽说我不情愿。这就是这份工作中最令人不愉快的地方。我只希望你能明白,如果你需要我,我随时都在,好吗?我会公正真诚地对待你。”

“你以为萨姆会让我代理他?”

“是的,我是这么以为的。”

“四个星期内执行死刑的机会有多大?”

“一半对一半。你从来不知道在最后一分钟法庭会干什么。我们在一个星期左右就要着手准备。我们有一系列工作要照着清单逐一落实。”

“类似一种为死亡制作的蓝图。”

“差不多。别以为我们喜欢它。”

“我想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在恪尽职守,对吧?”

“这是这个州的法律。如果我们的社会要处死罪犯,那得有人去执行。”

亚当把法庭裁决放进他的公文包然后站在卢卡斯面前。“谢谢,就算是为了你的好客。”

“没什么。你见过萨姆之后,我需要知道结果。”

“我会给你一份代理协议副本,如果他签字的话。”

“我需要的就是那个。”

他们握了握手,亚当朝门口走去。

“还有一件事,”卢卡斯说,“他们把萨姆带进探视室时,你要请看守除去手铐。我肯定会让他们执行。这对萨姆意义重大。”

“谢谢。”

“祝你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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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走出楼房,又从刚才那两个依然在无精打采地擦着同一处台阶的犯人旁边走过。外面的气温升高了至少十度。他在楼前的台阶上停下脚,望着不到一百码处一伙囚犯正沿着高速公路拣垃圾。骑在马上的武装警卫在路边沟里监视他们。过往的车辆并没有减速,只是稍微绕一下。亚当纳闷犯了什么罪的人可以在铁丝网外那么靠近高速公路的地方干活。似乎除了他没人关心这事。

他选取捷径走向他的车,光是打开车门发动汽车那么一会儿,汗水就湿透了全身。他从卢卡斯办公室后面停车场的车道向左拐,然后驶入监狱的主要干道,又驶过那排房前花木繁茂的漂亮白房子。一个多么文明的小社区。路边的箭头指示去十七囚区向左。他慢慢拐过去,立刻上了一条土路,并很快就见到一片围墙和铁丝网上锋利的尖刺。

帕契曼的死监建于一九五四年,官方命名为加严管制区,或简称严管区。按照惯例在内侧墙上挂着一块金属板,上面列着日期,当然,有州长的名字及各位曾参与过建设的重要人物及早就被遗忘了的官员们,当然还有建筑师和施工者。这就是当时的工艺水平——红砖砌成的单层平顶建筑从中心延伸成两个长方形。

亚当把车停在砂土地的停车场上的两辆车之间,打量看那建筑。从外面看不见铁栏杆,也没有警卫在周围巡逻。如果不是围墙和带刺的铁丝网,它很可能被当作一所郊区小学。建筑物的一端有一个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场子,一个囚犯独自在没草的球场上对着变了形的篮板运球投篮。

亚当面前的围墙起码有十二英尺高,顶部装有几股绞在一起的粗粗的带刺的铁丝网和一圈令人生畏的闪闪发光的尖刺。围墙笔直,到拐角处与一座岗楼相接,警卫在岗楼上向四下了望。围墙从四面围住死监,相当对称地在每一拐角都耸立着一座岗楼,岗楼顶有玻璃的了望哨台。围墙外就是无边无际的庄稼地,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死监是建在棉花地中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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