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纯子外,还有一个人也成了直江的特别病人,那就是石仓由藏。最近这段时间,他的胃又不太好了。说他胃又不太好,其实他的胃从来也没接受过什么治疗,所以要说的话也只不过是以前的病又在不断恶化罢了。
“这段时间,我的胃经常不太舒服,吃不下什么东西。”
由藏脸色惨白,望着直江,与他刚接受完切除腹部部分皮肤的小手术时相比,面容明显憔悴了,人也日渐消瘦了。
“昨天我又发烧了,不知道是不是感冒。”
“每天夜里一点都要停暖气,你自己可要注意点。”
直江边回答边看着由藏的病历,上面记载着他的体温情况。最近一周,由藏每天的体温都会升到三十八度左右。体温有时高一点,有时又低一点,并不固定,而且每天发烧的时间也不一样。只有当体温超过三十八度时,才会给他打退烧针,可是退烧针也只能在一定时效内发挥作用,一旦过了作用时效,体愠马上又会恢复到三十八度。这种不定时的,又没有好转迹象的发烧,正是癌症晚期恶化体质引起发烧的明显特征。
“是不是胃部又出现了新的溃疡啊?”
“这倒没有。”
“就像我这样的情况,年底之前可以出院吗?”
直江把记录过体温的病历还给伦子,望向窗外,冬日上午的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
“我想在家过年。”
从侧面看去,由藏脸上已表现出死相的暗黑阴影。
“背上还疼吗?”
“多谢您的关照,在您的治疗下,最近背上不怎么疼了,我自己都没想到这段时间能恢复得这么快。”
“你就别想那么多了,好好休息才是最重要的。”
“我是尽力想做到这一点,可总是不自觉地又想起来。”
由藏把头转向在一旁照顾他的儿媳妇。
“我经常在想会不会就这样死去呢。”
“你也可以好好想想你喜欢的活动——钓鱼啊。”
“都一年没去了。等我好了以后,要把没去的都给补上,每天都要去钓鱼。”
“好的,那么我先走了。”
直江微微低下头,朝门口走去。由藏一边行着注目礼,一边用很热切的眼神目送着直江的离去。
当天午休时分,由藏的大儿子夫妇俩被叫到了看护中心。直江一见面就直言不讳地告诉他们:“你们的父亲活不了多久了。要么是到这个月底,最多也就是到下个月中旬。”
“这么快?”
“前些日子,我还觉得可以活到明年一月底,可是从现在他衰弱的样子来看,最多也就只能到今年年底或者是明年年初了,我只能尽力做到这一点。”
大儿子和他媳妇对视了一下。
“这是真的吗?”
“嗯,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了。”
直江说这话的时候显得很有自信。
“上次做过的手术,后来你父亲没问过你们什么吗?”
大儿子回答说:“这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在说,怎么做了手术还这么奇怪。”
“不过,他没有发现自己得了癌症吧。”
“前天好像稍微提到了一句,说什么会不会是得了癌症啊。”
“那你们应该什么都没说吧。”
“对,我们没说,我们就像医生您嘱咐我们的,告诉他已经把坏的那部分切除了,所以不碍事。”
“这样就好。”直江点点头。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们绝对不能告诉他得了癌症,最多也就说是胃渍疡。”
“好的。”
“哪怕你们听到他说癌症的事儿,也要一笑了之,别接他的话。”
“不过,我觉得最近我父亲好像开始有点察觉到自己是不是没救了………………”眼睛和鼻子酷似由藏的大儿子说。
“就算他察觉到也没关系。”
“可是,如果总这样下去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
“不管他察觉到什么,你们都要坚定地告诉他,他的感觉是错误的。这点一定要做到。”
直江说得十分坚决,所以大儿子也没有办法,只好点点头。
“千万要做到这一点。现在你只有这么说,才是惟一可以为你父亲尽的孝道。”
再三叮嘱他们之后,直江站起了身。
这段时间,小桥有点郁闷,郁闷的原因就在于十一月底出院的户田次郎,户田额头上受的伤虽然落下了伤疤,不过已经完全愈合了,头痛和头晕也都好了,经医院定期检查没事后出院了。从他右眼外侧到脸颊的三道伤疤,还需要在出院后做整形处理,抹上类似于血液循环促进剂的东西来促进吸收,使伤疤一点点慢慢缩小或许要比再重新做一次手术更合适一些。
出于这种考虑,在户田出院对,小桥给他了一管相当昂贵的药。为了观察抹药后的效果,还让他每两天来一次医院。可出院后过了快一星期了,户田还没有丝毫再出现的迹象。小桥有点担心,就按照住院病历上写的所住公寓的电活号码给户田打了电话,可是户主说户田早在半年前就已经不住在那里了。
“究竟去哪儿了呢?这家伙真让人头疼。”
十二月的头一个值班日,小桥对按例和自己一起值班的高木亚纪子说:“我都和他说了,根据脑电波的观察,脑部还有一些不正常,所以一定要经常来医院,他还…………”
由于户田支付不起医疗费,院长早就想让他尽早出院了,可是小桥违背了院长以及直江的方针,自掏腰包替户田垫付了住院费,正因为如此,小桥也只能和亚纪子发发牢骚了。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个男人不行,年纪轻轻却没有固定工作,光知道喝酒,自然就没有固定住所了。”
亚纪子从一开始反应就很冷淡。
“半年前确实是住在那里的啊,所以也并不是全都是骗人的。”
由于亚纪子否定了户田,出于这种情况,小桥不得不为户田辩护起来。
“那个人生来就是个骗子,对谁都拣好听的说,为了博取别人的同情而做出样子来给大家看,从来都不知道守约。”
“没有人生来就是骗子的。”
“难道你到现在还要护着他吗,自己都已经倒大霉了,还…………”
“你说我倒大霉,不过就是借了他一点钱而已吗?”
“那个人不来医院就是因为他不想还钱,也许他从开始就压根儿没想过要还你钱。”
“不会这样的。”
“肯定是这样。”
“他本身是想来医院的,只是因为还没有筹到资金才没来的。”
“你真是个傻瓜。”
亚纪子又忘了是在医院,用很亲昵的口吻和小桥说着话。好在还有一个值班护士宇野香利用夜班时间上职工澡堂洗澡去了.所以实际上也就只有他们俩人。
“你还真的相信他是因为筹不到钱才不来医院的吗?”
“是啊,也没有什么理由可以让我做出像你那样的判断啊。”
“是没有理由,可是只要你看看他平时的所作所为就可以明白了。喝醉了酒,与那些流氓吵架;说是家里会给他寄钱,结果过了那么长时间也没有寄来;在病房里玩花纸牌;随便出人女病房等等,这一切都是乱来。”
虽然在口头上做了辩护,但小桥私下里也开始有了和亚纪子同样的想法,所以被亚纪子说得这么直白,他也就没有反驳的余地了。
“你太幼稚了。”
虽说是恋人,可是被比自己小五岁的护士这么一说,小桥还是觉得没有脸面。
“不是幼稚。我替他垫付住院费,只是作为一个医生想根据他的病情对他进行适当的治疗而已,也就是出于这种想法而已。”
“这才幼稚呢。”
“为什么?”
“本来就不是这样的嘛。人分为好人和坏人,如果所有的人都是好人的话,你的想法是可以行得通的,可这世界上还有很多坏人啊,你不看清楚他们真面目的话…………”
“我当然看清楚了,这些事情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这么说,你是知道了还那么做的了?”
“既然是医生,就不能对眼前需要治疗的患者见死不救,是吧?”
“见死不救也说得有点过了吧。”
“不管怎么说,当时让他住院是很有必要的。”
“可是,也可以让他定期来医院检查啊,这又不是绝对不允许。”
“行了行了,哪怕他不还给我饯,我也不会后悔的。”
“给那种人五万日元,也太浪费了!”
被她这么一说,小桥也觉得有点可惜了。
“从一开始我就想帮助他的。”
“医生和护士如果要做慈善运动的话,是永远也做不完的。”
“可是,所谓的医疗不就是这样的吗?”
“这话没错,可是如果只有我们老是被逼着做出牺牲,也未免太可笑了吧。”
“你以前又不是投做过慈善活动。”
“是啊,我们每天与患者接触,尽我们所能来为他们解除痛苦,我觉得这么做就已经足够了。本来应该做慈善活动的就是那些从事医疗事业以外的人。”
“可是在医疗工作者当中,也有和院长一样赚大钱的人啊。”
“那也只有很少的一部分,和我们没有关系。”
“不管怎么说,我对户田可什么都没有想。”
“喂,说起那个人的可是你啊。”
“你就爱说废话。”
“我说什么了?”
这时,宇野香把洗脸用品夹在腋下回来了,由于刚洗完澡,她的脸和脚显得红扑扑的,刚洗完的头发垂在白色衣服上。宇野香看着小桥和亚纪子靠得那么近在说话,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洗得怎么样啊”
“嗯,一个人,挺逍遥自在的。”
宇野香献微低下头,从小桥面前走过,进到房间里边,把刚洗净的短袜挂在那边的铁丝上。
“病房里的病人都睡了吧。”
“嗯.不过…………”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这…………”
宇野香晾完袜子后偷偷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小桥。
“不好说吗?”
“也不是,我刚才从澡堂回来的时候,想确认一下是否熄灯,就上了六楼,结果在六○一…………”
“六○一…………不是花城的房间吗?那儿怎么了?”
“好像还有别的人在那个房问里…………”
“别的人?你的意思是说不是照顾花城的陪护?”
“这…………总之我觉得有点奇怪。”
“奇怪?”
宇野香低着头,脸一下子变得通红。亚纪子看到她的表情就已猜到了一两分。
“是有个男人吧。”
字野香像是受到了责骂似的,垂着眼睛,微微点着头。
亚纪子耸耸肩,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小桥。小桥抱着胳膊看着斜前方的地板。
“那你说了什么吗,当时?”
宇野香摇了摇头,她的表情相当认真。
“就这样回来了,是吧?”
“是的。”
“会是谁呢,”
亚纪子又把头转向小桥。
“不会是经纪人吧?”
“一到晚上就不允许男的呆在女病房里的,而且,经纪人明天有制片公司的工作要做,好像中午他来了以后马上就马上回去了。”
“那还能有准呢?”
“宇野香,今晚你看见有男的从大门口进去了吗?”
“我没有看到,不过我也不可能一直盯着门口看。”
“也是。”
“今天晚上是几点关的门?”
“九点半。”
“这么说的话,如果有人进去也应该是在九点半之前了。”
“门口没有鞋子。”
“鞋子什么的,只要拿着进病房,我们就不知道了。”
亚纪子一直盯着昏暗的走廊,已经过了十点了,病房里很安静。
“花城好像经常有个人来照顾她吧。”
“是有个女陪护。”
“她做完手术到现在,今天才第四天啊。”
“那怎么办呢?”
“再去看一下吧。”
“要我去病房看吗。”
说这话时亚纪子的脸变得通红。
“是啊,你去看个大致情况,回来告诉我们。”
由于是小桥的催促,亚纪子只好站起身说:“医生你也和我一起去吧,如果真有个不认识的男人多恐怖啊。”
“带到这儿来多好啊。”
“哎,还是一起去吧。”
亚纪子说话声中略带着撒娇的意味,小桥终于勉强站了起来。
“我们去确认一下,这儿就拜托你了。”
亚纪子和宇野香交待完以后,就和小桥一起朝走廊走去。电梯停在看护中心所在的三楼,亚纪子开了电梯门以后,按了六楼的按钮。
“宇野香好像吓了一大跳。”
“这种事情当然会吓一跳了。”
“说不定他们俩正做到高潮呢。”
“你说这话,真讨厌。”
亚纪子的声音很响亮,还做出要打人的样子。
“不过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花城纯子也相当坏啊。”
电梯停了下来,两个人走出过道。六楼的过道一片寂静,中间有盏电灯给了过道一点微弱的灯光,花城纯子的病房在过道劲头的右首,从两人现在所处位置数的话,中间还隔着三千病房,因为特等病房的一个房间有两个了门,所以离花城的房间还隔着四扇门。
两人按照事先说好的,微微弯着身子,蹑手蹑脚地向前走去,周围的病房都空着,所以一点光亮都没有。病房里有浴室和厕所,甚至还有冰箱,一应俱全,好像很不错。可周围病房里没有别的患者,所以还是会显得有些孤单寂寞。也正是由于旁边没有人,才可能有人偷偷地潜人病房。两人终于来到了第五扇门前,他们停了下来。这是休息室的门.再往前就是客厅,客厅里还有一个房问,里面有一张床。
门紧紧地关着,在过道上根本就不可能看到房间里面的情形,病房靠过道一侧有扇窗户,透过窗帘,可以看到微微有点亮光。从住院的第二天开始,花城纯子就在床的枕头一侧放了一个一人多高的台灯,罩着红色灯罩。房间顶棚上的灯九点以后就熄了,所吼现在看到的光源就一定是那盏台灯的了。
两人在休息室门口,弯下身子,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屏住呼吸等了几秒钟,却什么也擞听到。亚纪子站在前面,小桥紧随其后,两入又朝前走了几步。蹑手蹑脚的,就差没趴到地上了,他们就以这样的姿势终于爬到了露着微光的窗户下面。
房间里传来了微弱的音乐声。纯子床边靠墙角处放着一个小型立体声录音机,这音乐应该就是从那里出来的。他们两人一直是蹑手蹑脚摸过来的,所以不可能被人发现,但他们却并没有听见里面有人的声音。
小桥忽然注意到自己可笑的样子,再怎么说这也不是医生应该做的事情,要是被人知道自己做了这样的事情肯定会成为别人的笑柄的。
“回去吧。”正当小桥轻声和亚纪子说话时,从房间里传来了说话声:“你真傻……”
毫无疑问,这肯定是花城纯子的声音。虽然她还很年轻,可声音却有些嘶哑,话尾多少带些娇滴滴的意味,可能是在和某个男人撒娇吧。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声音肯定是纯子的没错。
两人互相使了下跟神,把耳朵贴得离墙壁更近了。
终于听到了一点抿嘴笑的声音,音乐还在继续。
“我已经不行了……”
一会儿又传来了纯子的笑声,不过没有另外那个人的声音,之后是一阵沉默。忽然,好像有人在动,从里面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接着是开门声。
“是那边……”
再次传来纯子有点倦怠的声音。
小桥轻推了一下亚纪子的胳膊,示意她该回去了。两人再次爬也似的从窗下钻过去,一直到空病房前才终于把腰伸直了。
在这儿已经听不到唱片的声音。
“里面真的有人在啊。”
坐上电梯以后,亚纪子带着松了口气的表情说道。
“是男的。女陪护不会在吧?”
“那个照顾她的女陪护,说不定正在休息室里睡觉呢。”
“再说是陪护,有人在隔壁房间里做着那种事情,她也不可能睡得着啊,对吧。”
“也许是装睡呢,反正也不懂他们在干什么。”
“可是,真的不要紧吗,刚做过手术,就做那种事情……?
亚纪子说着这话,脸就红了。
“这次做手术是在后边,所以又不是不能做那种事情。”
“可是,今天才是做完手术的第四天啊,换纱布的时候,看她折腾半天,现在又精神了?”
“她那种人,为了引起别人的注意,经常做出过分的举动。”
“今晚的事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这还真是件麻烦事儿。”
话虽如此,谁也没有勇气当时就冲进病房,对那名“侵人者”说“你给我回去!”要是这么做的话,两人那么晚了还在病房附近来回转悠,偷看病房里的情况这件事就会暴露了。
虽然病房规定晚上不许男人进人,可现在在病房里的是不是男人却还是个未知数。花城纯子遵守了熄灯的时间,最多也只是在枕头边上放了盏台灯,立体声录音机也是把音量尽量开到最小了。要说她发出了低微的、略带挑逗色彩的声音影响到了附近的患者,这理由也不成立。今天晚上六楼就只有花城纯子一个病人,哪怕她把录音机的音量开得再大,也是没什么可说的。她住的病房带有休息室和客厅,共有三个房间,所以允许最多可以住两个人,这样一来,哪怕纯子的病房里还有一个人也不能成为指责她的理由。
最主要的是.并没有确凿证据来证明纯子是不是干了不正经的事儿。只是觉得奇怪,却没有可以证实的手段,而要确认到底是不是有人,就必须在窗户底下呆上更长的时间。
“不管怎么着,到时候也会明白的。”
没有值班医生的许可,患者以外的人是不允许住住病房里的,所以在那个人回去时抓住他,再加以斥责或许更为合适。
“不管怎么说,他出去的时候除了从大门走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对吧。”
“那个人肯定是打算今晚住在这儿,明天趁忙乱时逃走吧。”
“要是住在这儿的话,明天早上去量体温的时候,一进病房不就知道了吗?”
“那就只要在这之前不开大门就行了。”
两人回到了看护中心,宇野香一见他们就凄上来问:“怎么样’”
“真的和你说的一样啊。”
“那么,你们把那个人抓出来了吗?”
小桥说:“暂且让他混过去了。”
“让他混过去了?”
“就让她先为所欲为一阵子,等明天抓了现行,就让她出院。”
“让她出院?你说的是让花城纯子出院吗?”
亚纪子慌慌张张地问道。
“是啊,她违反了医院规定啊。”
“可是,就因为做了那么一点点事情,就……”
“那么一点点事情,还处在恢复期的患者擅自把男人引到病房,这是不得了的大事啊。即便这个人是花城纯子,也是绝对不允许的。”
“可是,并没有确凿证据啊。”
“有个男的在那儿过夜,这理由就已经很充分了。”
“她的主治医生可是直{工医生啊。”
“直江医生虽然是她的主治医生,可是对夜间管理负责的应该是值班医生,值班医生要承认自己的失职。”
“可是,直讧医生会同意吗?”
“不管怎么说,就因为花城纯子是演艺圈的人物.直江医生对她宠得有点过分了。也许他对花城纯子还有点意思呢。”
“不会吧。”
“手术的时候,前边后边都看过了,难道你不觉得他会这么想吗?”
“你真黄。”亚纪子很夸张地皱起了眉头。
“你去的时候,也一定听到了那种很暖昧的呻吟声了吧。”
被小桥这么一问,字野香很是尴尬,就把脸转向亚纪子。
“医生,你就别说了吧。”
“这会成为证据啊。”
“可是……”
“总之,演艺圈里的那种人是我最讨厌的。”
小桥正说着这话的时候,看护中心的入口处出现了一名男子,那男子身高差不多快够到门檐了,留着长发,右手拿着鞋。
“啊……”
坐着的亚纪子从她那个方位最先发现这个男的。
“请问您是哪位?”
这个男的脸长得实在是太漂亮了,亚纪子再次惊呆了。
“请问这是值班处吗?”
那人的声音很低沉,吐字十分清晰。
“我想回去了,可是大门已经关上了。”
亚纪子回头瞅着小桥,而小桥和宇野香也都一动不动地呆呆看着那男的。
“你是……”亚纪子和那男的说话时,小桥站起身。
“你是谁啊?”
“我是谷本健次。”
真就和刚才大家猜的一模一样,他就是最近被称为年轻人偶像的人气极旺的歌手谷本健次。
“请问能给我开一下门吗?”
小桥点点头,又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在这之前,你一直在哪里呆着呢?”
“我在病房。”
“病房?哪儿的病房’”
“六○一室,花城纯子的病房。”
对于这个男的如此满不在乎的回答,小桥好像失去了几分气势,他继续盯着谷本健次,说:“你都做了些什么?”
“做了些什么?听听音乐,聊聊天。”
“就只有这些吗?”
各本健次微微笑了笑,笑的时候.那张眉清目秀的脸庞显得特别温柔。
“没什么可说的。”
“不能说?”
“那种事情是不应该说出来的吧。”
那个男的又笑了。亚纪子和宇野香这两个女人看着他俊俏的脸庞,都有点傻了,只是一味地盯着他看。
“我想你也知道吧,花城纯子还是一名患者,做完手术今天才第四天,你就这么闯进来,而且还呆到这么晚,你觉得这合适吗?”
“我并没有硬闯进来啊。”
“难道不是吗?”
“花城纯子的陪护给我打电话,告诉我赶紧过来,我才赶来的。”
“不管你是什么理由,这么晚了还上女病房,这么做是不对的,这点你还是应该知道的吧。”
“我不知道关门的时间,非常抱歉。”
那个男的很老实地低下了头。
“你听着,这儿可是医院,不是旅馆,也不是夜总会。”
那名男子又帅又老实,这点反倒使小桥觉得有点来气。
“既不是她的丈夫又不是她的未婚夫,就这么闯进来,你就不觉得过于厚颜无耻了吗?”
“啊?”
“是花城叫你晚上来的吧?”
“我正好晚上也没什么事,所以就……”
“那就是说你是为了见她才来的了?”
“不错。”
“不管怎么样,先把你今天呆到这么晚的事情记在值班日志上,也不知道到底是你的错还是花城的错,反正我决定把这件事情告诉院长,和他商量一下。”
“那会有什么结果呢?”
“根据情形,花城纯子有可能会因此而被迫出院。”
“我想问的不是她会怎么样,而是我会怎么样?”
“你会怎么样?”
“我想早一点儿回去呢。”
小桥瞪着那名男子看,眼睛里带着厌恶的神情。
“你住在哪里?”
男人很爽快地说出了住址。
“你来医院的目的是什么?”
“探望病人。”
小桥把这些都写在了值班日志的备注栏中。
“怎么看你都不像是神经正常的普通人。”
“对不起。”
小桥的讽刺对那名男子也丝毫不起作用。
“和你说话只能让我不高兴,就让你回去吧!”
宇野香想要说点什么,可小桥已经转过身,背对着那男子。宇野香按下了装在墙上的开大门的按钮,对那男子说:“请吧。”那男子就走了出去。
“这家伙真不像话。”
“可是,是个好男人啊。”
亚纪子一直呆呆地看着过道,直到谷本健次消失为止。
“你难道喜欢这种坏男人?”
“人是坏人,可是脸长得真好看。”
“明天.我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告诉直江医生。”
小桥为了消除心中的怒火,点上一支烟,慢慢吸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直江来上班时已经过了十点,最近他总是连着迟到,十点前到医院的也就只有一两天而已。医生应该在九点上班,其他医生差不多都能遵守上班时间,就算迟到了也就差不多晚十分钟,可是直江从他来医院开始就一直来的要比别人晚,每天差不多都要等到九点半才来,最近越来越晚,从半个月前开始,十点上班好像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直江是迟到还是早到、对别的科室的医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最受影响的就要算外科的护士和小桥医师了。护士们因为医生来得晚,开始诊疗的时间就不得不推迟,这样一来,上作就会占据午休的时间。直江不在的时候,护士们有什么事情就自然而然地会去问小桥,所以小桥的工作负担就加重了。
护十们因为这件事情向直江抱怨过两次,可他仅是点点头,却丝毫也没有改正的迹象。别说改正了,反倒是来得越来越晚了。再这样下去的话,就只能委托院长直接去找直江谈了。可是院长好像一点也没有想要提醒直江注意改正的意思。
因为每天上班都要打卡,直江每天早上迟到,院长也不可能不知道,可是他就装作不知道的样子。院长不太愿意做让人憎恨自己的事,所以对直江也是睁一眼闭一眼,这种特意去批评人的话院长是不太容易说出口的。话虽如此,虽然院长作为管理者,没有批评直江,不过连着几天,以前迟到了却还不慌不忙打卡的直江还是发生了一些变化。
那天,直江到医院时已经十点过十分了。一到医院,他马上在诊疗部换上白大褂,就径直走向门诊部,要按正常的做法,应该是在去门诊之前,先去一下看护中心,查一下住院患者的情况,有什么需要进行及时处理的就告诉护士,然后再去看门诊。可是对十点以后才急急忙忙赶来上班的直江来说,是没有这些富余时间的。
到了门诊部,在给等候已久的患者看病的同时,顺便看一眼住院患者的病历,当然了,如果有患者需要紧急治疗的另当别论,一般情况下都是这么看一下病历就算完事儿了。那天,护士长一直想把从小桥和亚纪子那儿听说的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告诉直江,可是不断有人来看门诊,一直到中午都没有机会和直江说话。如果是说患者的情况,那么即使当着门诊病人的面也可以直截了当地说,好在这种事情也算不上非常紧急。不过,喜欢散布小道消息的护士长倒是挺喜欢这些事儿的,表面上是对住院患者进行管理,说的都是一本正经的事情,可事实上,她本人就充满着多管闲事的好奇心。
过了午休时间,瞅准了直江在看护中心出现的时机.护士长就把昨天晚上那件事情的始末告诉了直江。护士长说得就好像是她自己亲身经历了那件事情似的,然后问直江:“怎么办才好呢?”
“怎么办才好?”
直江反问了相同的问题。
就这么搁着行吗?”
“行吧。”
直江好像一点也不感兴趣,觉得很无聊似的站起身,拿起放在架子上的温度表。
“直江医生,请稍等一下。”
“怎么了?”
“请您好好地听我说。”
“我听着呢。”
“一个女病人.大晚上把男的引到病房里,做了很可疑的事情,这还是住院做完手术才不过四天,这种事情要是让别的患者知道可该怎么办啊?”
“可是没有人知道啊,不是吗?”
“可是…”
护士长看着直江.却说不出话来。
“我觉得这不是有没有人知道的问题,如果把这件事情就这么搁着的话,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呢。”
“那你自己去说不就完了吗?”
“这种事情,直江医生您要不亲自去说的话,我们都不好办啊。而且,是不是提醒一下就够了,我们也想昕听花城纯子的主治医生您的意见呢。”
“我没有任何意见。”
“您要说没有意见的话…”
“就是没有意见。”
直江把目光投向了温度计。
“那么,直江医生您的意见就是不用管,是吗?”
“没错。”
这样一来,护上长也有点生气了,变得固执起来,就像是歇斯底里要发作之前似的,带有细小皱纹的眼睛里露出异样的光芒。
“您要是这么随随便便处理的话,那我只好去院长那儿和他商量了。”
“……”
“昨天的值班医生是小桥,他也很愤慨。您要是不处理的话,我就只能亲自去说了,这样也没有问题吗?”
“那是你的自由。”
看到直江这样的气势,护士长又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说:“这也是医院管理上存在的根本性问题所致。”
“你真是有闲工夫。”
“你说什么?!”
听到护士长刺耳的尖叫声,护士们都停下工作围了过来,看他们俩吵架。也许是由于兴奋的缘故吧,护士长细长的脖子轻微地颤动着。
“那个人变得如此不检点,都是直江医生你的责任。说她是什么清纯派、什么良家妇女,这都是什么态度啊,直江医生你难道觉得这也算是清纯吗?”
“不觉得。”
“能成为女演员,真是一个不错的好孩子,说这些话的难道不是直江医生您吗?看上去很清纯,可没想到全是装出来的。”
“这你就错了。”
直江转过头来说道。
“哪儿错了啊?难道做了这种事情,您还认为她很清纯吗?”
“清纯不就是一种演技吗?”
“演技?”
“那个女孩子就是有让人看上去很清纯的演技,所以我才觉得她属于清纯派。”
护士长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看着直江,脸上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
“正是做了不好的事情,才更能显出她平时扮清纯的演技之高呢。”
“演技什么的,我不知道,也不懂。总之,不管怎么说,这次的事情是她的错。”
“都已经连续住了那么多天的医院了,难得见一次男人,也设什么不可以啊,又没有给别人造成什么麻烦。”
“虽然您这么说,可是花城纯子是做完痔疮手术才四天的患者啊,在这种情况下,做那种事情,难道您从医学角度出发就不担心吗?”
“她肯定是在自己身体允许的范围之内做的吧,没什幺可担心的,”
“你为什么能这么肯定地说出这种话来呢?”
“一般来说,人总不会忍着自身的疼痛来做吧,好久都没见男人了,也许见了反而觉得畅快呢。”
直江笑了,护士长却好像说了什么粗俗话似的,皱起了眉头。
“哎呀,你就别那么认真了。”
直江说这话的时候,把目光投向了伦子,伦子站在护士长的身后,有些担心似的一直在那儿站着。
“我要去查房了。”
护士长很不高兴地没有作答,伦子就代替她拿着查房的记录本向过道走去。
直江从看护中心所在的三楼开始,按楼层顺序进行查房。三楼的病房有两个大屋,从病房的等级来说,就是不用收取差额费的四等病房。正因为住院费比较便宜,所以房间里乱七八糟。可能是一个房间里住着六个人的缘故吧,柜子里塞满了衣服以及饭碗、茶杯之类的东西,因为晚上照顾他们的人要睡在地板上,所以床底下还塞着被子和凉席。以前墙壁是亮堂堂的奶油色,可是这几年,一直都在不断地剥落。去年,医院对部分墙壁进行了重新粉刷,可就是这儿被推迟了,结果到现在还没有粉刷。男病人的房间里,有的在墙上贴着漂亮女演员的海报,还有的挂着吉他。
与花城纯子住的特等病房比起来,简直一个是王宫,一个是狗窝。可是住在这儿一点也不会觉得寂寞,同一个病房里的人互相之间都很亲切,不会找不到说话的人。在这点上,住在选种大病房里也不是什么坏事。
在这四等病房韵靠窗处就是上野幸吉的床。刚住院时,由于持续原因不明的高烧,上野特别衰弱,被怀疑活不了多久了。然而在直江的治疗下,对他进行了输血,慢慢地有所好转,现在已经能自己坐在床上吃饭了,不过因为脚走路还不稳,所以不能一个人上厕所。直江去查房的时候,上野正等着下午的输血。他的手上全是皱纹,静脉突出,鲜红的血液输进去以后,过了一会儿,连苍白干燥的皮肤也恢复了生气,脑门周围甚至还出现了一点红晕。
自从上野病倒之后,他妻子千代就始终不离他左右,虽然她长得很瘦小,可是身体好像还挺结实。直江查完病房正要出去时,千代追了出来。
“我有点事情想和您说…”
“什么事情,夫人?”
“嗯,医院的事情……”
千代好像很难启齿,低下了头。
“等我查完所有病房,大约二十分钟后,请到看护中心来吧。”
千代很温顺地点点头。
查完了三楼、四楼和五楼,直江来到了六楼。等病房里只住着花城纯子一个人。直江进去的时候,纯予正坐在床上梳理头发,穿着粉红色的睡袍,外面裹着一个丝织的披肩。
“怎么样?”
“是要检查吧?”
纯子把梳子放到枕边的梳妆台上,在床上把身子仰起来,因为她非常了解整个检查的过程,所以都不用告诉她怎么做,她自己就摆好了姿势。
直江稍稍弯下身子,用小镊子把纱布取了出来。正是因为隔着一层纱布,所队才不至于碰到关键部位。直江仔细看了看局部伤口,涂上消毒液,重新把纱布轻轻地塞了进去。就在把纱布塞进去的一瞬间,纯于皱了皱眉头,臀部也扭了一下。就这样,完成了换纱布的整个过程。
直江接过伦子递过来的手巾,仔细地擦着每一个手指,边对纯子说“大便是一天一次吧。”
“嗯。”
“疼吗?”
“今天稍稍有点疼。”
“每天都在吃软化大便的药吗P
“嗯。吃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