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太郎看着真弓的表情好像有点发火了。
“你难道认识三树子吗?”
“不认识。”
“不认识她,你还对她这么感兴趣?”
“可是,一个女孩子家,在相亲那天逃走了,这可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事情。”
“也许对你来说是件高兴的事情呢,对我们家而言,倒真的是件很严重的事情。”
佑太郎穿上西装,站在真弓面前。
“喂,我要走了。”
“我说,爸爸,您女儿,该不会是喜欢直江医生吗?”
“你说什么啊…”
已经走向玄关的佑太郎吃了一惊,回过头来看着真弓。
“你说这话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啊,只是我刚才忽然想起而已。”
刚才还要走的佑太郎现在也不走了,坐到了沙发上。
“直江医生今年都已经三十七岁了。”
“那怎么了,对年轻女孩来说,却令人出乎意料地喜欢这岁数的人。”
“可是,三树子应该都没怎么好好和直江医生说过话。”
“是吗?”
“难道你认为有吗?”
“也许在您不知道的地方,两个人偷偷地在约会呢。”
“你瞎说什么呢,直江身边有一个叫志村伦子的女人跟着他呢。”
“那个人是谁?”
“我们医院的一个护上。”
“是这样啊。”
虽然知道像直江这样的男人是一定会有女人的,但是一旦清楚地知道是谁了的时候,真弓还是觉得很狼狈。
“不愧是直江医生啊,他即便有两三个女朋友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真弓虽然嘴上逞强,可内心里一点也不平静,“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净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再听你这么说下去,我怕自己的大脑也会出问题。”
“虽然这最后要由你来做决定,不过,女孩子相亲这类事情还是早点定下来比较好。”
“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安排的,不用你操心了。”
“还是上次那个人吗?”
“我和他说上次三树子遇上了交通事故,所以迟到了,已经约好了下次的见面。”
“你这做爸爸的可真够热心的。”
“我这么热心,也是因为不能老把女儿留在身边的缘故啊。”
三树子和真弓都差不多到该结婚的年龄了,不过三树子是个正经家庭的姑娘,正被逼着要去和年轻的医生去相亲,真弓却在做着她父亲的情人,被养着。不过,即便是这样,要是有合适的对象,真弓还是想要结婚的。一样都是女孩子,她们之间却有着如此大的差别,可是,佑太郎好像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种差别,所以真弓尽用挖苦的语气说道:“爸爸,你真是幸福啊,什么都不知道就做父亲了。”
“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你走吧。”
佑太郎对真弓没好气的说话有点生气,同时还担心律子夫人会不会起疑。出门的时候和她说的是去一下医生会馆就回来的,结果现在都快到五点了,六点还约好要和律子夫人一起去同行的平山医生家打麻将。
“那我就回去了。”
真弓躺在沙发上,没有动,只回答了一句:“请吧。”
佑太郎回去了,可是真弓却安静不下来,情绪很急躁。和佑太郎好久没见了,可是见了面以后,做爱又没有得到完全满足,这是一个原因;佑太郎还是热衷于他女儿的相亲也是一个原因;再加上知道了直江和护士志村伦子的关系,使真弓很是生气。总之,就是各种原因交织在一起的结果,使真弓的满腔怒火需要找一个地方来发泄。不过,真弓的发泄有点偏离了轨道。真想当面问问三树子,为什么就因为她是院长的女儿而净碰上好事儿,这多不公平啊。
在生理上没有得到满足的真弓,自己也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思想,决定采取一些行动。
现在是五点,去店里之前还有一些时间,真弓抽了口烟.又喝了口白兰地.然后拿起了听筒。院长家里的电话,真弓并没有写在行田佑太郎的起首假名ki那一栏里,而是写在了爸爸的起首假名ha这一栏中。
电话铃响了几声之后,一个听着上了点岁数的女人出来接了电话。在对方接起来的一瞬间,真弓有点紧张,听了一会儿以后,发现不是记忆中的那个声音。从声音来看,好像是他们家的佣人。
“请问三树子小姐在吗?”
“请您稍等一会儿。”
可能由于是女人的声音,对方没有确认真弓找的是谁,就去叫了。过了一会儿,电话里传来年轻女子的声音:“喂,让您久等了。”
比起刚才那声音来,三树子的声音要干净得多。
“是三树子小姐吧,你好。我叫植草,想和你见一面,不知道你方便不方便?”
“请问您是哪里的植草小姐呢?”
“哪里的,我也没有在哪个专门的地方?只是想和你见个面,我有话想和你说。”
“请问您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
“是关于直江医生的。”
“直江医生?”
通过话筒也可以听出来三树子好像吃了一惊“没有什么可觉得奇怪的,我多少还是了解直江医生的事情的…”
真弓顺着三树子的语气,也把语气缓和了下来。
“可是,为什么我…”
“我也是偶然从别人那里听说的,你不用担心。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所以,今天…要不现在也行,我们找个地方见面慢慢谈吧。”
“嗯,好吧。”
“那就六点,在涩谷见。”
真弓告诉三树子在涩谷T会馆里的一个茶馆见面。
“对不起,我并不认识你,到时候怎么找你呢?”
真弓并没有见过三树子。
“这样的话,我就穿着淡紫色的上衣,手里拿本女性周刊。”
“我……穿白色上衣。”
“那我六点在那儿等你。”
“好的,我明白了。”
放下话筒之后,真弓也被自己的疯狂举动吓了一大跳。
去店里的时候,真弓穿着平时穿的外套,将在店里穿的裙子放入纸袋,带着出发了。虽然在东京经常能看见光艳照人的衣服,不过像这种波形褶边的华丽连衣裙还是会招来人们的注意,而且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正在上班途中的女招待。真弓并不觉得身为一个女招待是一件多么丢人的事情,只是在一路上被好色的男人们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真是很让人讨厌。
按照电话里约好的,真弓在平时穿的衣服外面套了一件淡紫色的外套,右手拿着本周刊和一个纸袋,走进了T会馆。由于没有打上车,她比约好的时间晚到了五分钟,可是对于没有任何时间观念的真弓来说,这已经是很准时了。
真弓走进茶馆,左右观望,在能看见外面人行道的窗边,坐着一个身穿白色双排扣有腰带的短外衣的少女,正看着窗外。真弓马上就明白她就是三树子。把和自己同岁的二十三岁的女性看成是少女,多少有些好笑,可是在看到三树子的那一瞬间,真弓觉得那真是一个少女。
真弓朝她走过去,三树子抬起头,略微起身。
“你是行田三树子小姐吧。”
“是的……”
“我是植草。”
也许是灯光的缘故,三树子的脸显得特别苍白。
“很冒昧地把你叫出来,实在是不好意思,你可能吓了一跳吧。”
三树子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点了点头,她那柔软的长发从中间分开,一直垂到肩上。虽然真弓也长着一张娃娃脸,但是有些强装坚强的三树子还是看着更加稚嫩一些。
“我要柠檬茶。”
真弓向女招待点完饮料以后,将纸袋放在了靠过道一侧的空位子上。因为真弓晚上的化妆一般都在一家她常去的美容院和头发一起做,所以她现在的妆并不很浓,不过,就算是这样,也看着和普通人不太一样,也许是因为做女招待这一行的关系吧,这种气质很自然的就会表现出来。三树子面对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完全来自不同世界的女人,很小心地注视着她。
“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物。有一次曾经把脚给扭了,去过你父亲的医院。”
“是吗?”
三树子好像终于可以放心了似的,点了点头。
“你和直江医生是在那儿认识的吗?”
真弓虽然有勇气将三树子约出来,可是对她和佑太郎的关系却说不出口。要是说出来的话,不但面前这个清纯的三树子会非常吃惊,自己也会落个不好的下场。
“你说要和我说有关直江医生的事情,现在可以说了吧。”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如果你真的喜欢直江医生的话,我想给你一些忠告。”
三树子往前伸了伸细长的脖子。柠檬茶被端了上来,真弓往里面加了一点砂糖以后,继续说道:“你是喜欢直江医生的吧。”
三树子在真弓的注视下,低下了头,眼睛往下看着。她的眼睫毛是天然的,并不是装上去的假睫毛,在她那苍白的脸上可以看到睫毛的影子。
“你不用怕难为情,有什么说什么就行了。”
“可是……”
“我明白了,你是喜欢他的。”
“为什么问这些?”
“为什么都没有关系,你知道直江医生吗?”
“直江医生?”
“他好像和你父亲医院里的一个护士关系很好哦。”
“那个人叫志村伦子吧。”
这回轮到真弓吃惊了,她根本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很温顺的姑娘,居然连这些事情都一清二楚,看来不能再对三树子子掉以轻心了。
“你知道这个人?”
“听医院里的人说的。”
听三树子这么一说,真弓想明白了。既然身为院长的女儿,经常能听到关于医院里的一些传言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我想说的可不止是这些啊。”
既然志村伦子的事情三树子早就知道,和她说这些也没什么效果,所以真弓展开了第二轮进攻。
“你听说过直江医生有点不正常的事情吗?”
“不正常?”
“是啊,他有时候会发疯,做出一些变态的事情。”
“他会做什么事情?”
“这还真不好说出口,比如脱光了衣服瞎闹,赤身裸体的要喝咖啡等等。”
“不会吧。”
“真的,不骗你。”
“是谁告诉你这些事情的呢?”
“总之是有人这么说的。”
三树子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过了许久,终于说道:“我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情。”
“就算你不相信,这也是事实啊。”
“你告诉我这些事情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我刚才不就和你说了吗,我只是想给你一些忠告,所以和你说这些事情。”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的。”
看上去显得很稚嫩的三树子的脸上,露出了出乎真弓意料的坚定表情。
“看来你也是相当倔强啊。”
看着三树子的这种表情,真弓忽然觉得有点憎恨眼前这个如此一心一意地爱着直江的小姑娘。
“你和直江医生发生过关系吧。”
“有的话,你又想要说什么呢?”
三树子说话的语气里带着挑衅的意味。
“果然是有啊……”
看上去从容不迫、微微点头的真弓,其实非常狼狈。三树子这么一心一意的对待直江,一定是因为他们有过肉体关系。真弓和直江都已经全脱光了衣服,做到了那份儿上,可最后还是没有越过那条线,真弓一直以为那是因为直江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替她考虑才没有和她发生关系,一直以为直江虽然喜欢自己,但是最后还是忍了下来。可是,如果直江和三树子发生关系的话,这种想法就变得很可笑了。和院长的情人发生关系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可是和院长的女儿发生关系难道不是更加大逆不道的事情吗?
由于直江没和自己却和眼前这个看上去还是个小姑娘的三树子发生了关系,真弓感到非常气愤,甚至感觉受到了莫大的屈辱。
“我曾经去过直江医生的公寓。”
“那怎么了?”
“我在那儿,和他一起睡在同一张床上。”
虽然脑子里并不是这么想的,可是真弓却源源不断地说道。
“直江医生全身赤裸,跪在我的脚下,央求我一直留在他身边。”
三树子默默地注视着一直在说话的真弓。
“直江医生的事情,我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虽然没有和直江发生关系,可是在看到他发狂的一瞬间,真弓的心已经交给了他。可是现在,发狂的却是真弓,她越说越来劲儿:“直江医生,恐怕已经忘了和你的事情了吧。”
“不会的,没有这样的事儿。”
“你好像很有自信啊。”
“我明天就要和直江医生见面了。”
“你一边和直江医生见面,一边却还要去相亲。”
“相亲……”
三树子的声音显得有点难为情,不过,她马上就说:“我不会去相亲的。”
“一边借着不去相亲的理由,一边却想被直江医生抱在怀里啊。”
“这种事情,没有理由让你来教训我。”
“怎么没有啊?”
“就是没有。”
周围的顾客看见两个美女互相怒目而视,就都停止了说话,看着她们。真弓发现周围的人都在看着自己的时候,稍稍缓和了一下语调:“其实,我是你爸爸的情人。”
“什么?爸爸的情人? ”
真弓微微笑了笑,点点头。
三树子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不,或者说是她不愿意去相信这是真的。她已经忘了是在哪儿,怎样与真弓告别的,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正一个人走在从涩谷车站通向道玄坡的路上,四周是来来往往的人群。
由于正赶上下班时间.所以人行道上人来人往,车站前学生们的叫喊声、附近商店的招呼声以及车辆的噪声混杂在一起,营造出一种热烈的气氛。
三树子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她想尽快离开混杂的人群,避开混沌的噪音,一个人好好静一静。可是,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人,想逃也逃不开。在上了斜坡以后的十字路口,三树子终于打上一辆空车。
“请问您去哪里了’
上了车以后,司机问她。
“这个……”
她不想回家,也不想去朋友家里.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请您直走。”
“您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那就去横滨。”
三树子在瞬间做出了回答,当然,去横滨并没有什么目的,只是因为横滨距离较远,在到横滨之前的这段路上,至少她可以一个人待着。
三树子用双手接住上衣的领口,靠在了窗子上。十二月的天空已经黑了下来,霓虹灯交织闪烁。三树子一边看着,一边安静地想着问题。
那个女人真的是爸爸的情人吗?
三树子的脑海里浮现出真弓那圆圆的、可爱的脸蛋。虽然谈不上是美女,可是也许男人就是喜欢这样的女人。不过在三树子看来,这个女人简直就是夜叉,就是恶魔。
三树子觉得自己的爸爸不可能和那个女人有什么瓜葛。她只是说自己叫真弓,是爸爸的情人,别的什么也没有说。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哪儿认识,现在住在哪里,都没有说。
从外表上来看,她好像在晚上的风情店里上班,也许就是在那儿认识的。也许他们的关系也就仅限于此。这样的话,就没什么问题了。
可是,真弓说话的时候非常有自信,还说什么“如果你觉得我是骗人的话,你可以去问问你爸爸”,如果没有自信的话,是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的。而且,她还知道妈妈的名字以及家里的电话,也知道爸爸开的是什么车.甚至还能说出今天爸爸穿的是哪一套西装,这么说起来的话,她今天还见过爸爸。对方知道自己的一切情况,可是自己却对对方一无所知。在不知不觉间,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被对方看穿,真是有点让人毛骨悚然。
爸爸对我们隐瞒着这件事情吗?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是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样的事情,书上和电视里就经常会出现这样的场面。不过.三树子还是觉得很奇怪,如果那个女人真的是爸爸的情人,和爸爸有关系的话,是不应该和直江医生走得那么近的。真弓说自己去过直江的公寓,还两个人赤身裸体的。在卧室里,孤男寡女,一丝不挂的,这以后的事情还用说吗,肯定是发生了关系。如果真的是爸爸的情人的话,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呢,又怎么会告诉我呢。
真奇怪…
奇怪的还不止这些。直江医生是不是真的做了真弓所说的事情呢?脱光了衣服,跪在地上,央求一个女人。对人冷冷的直江医生是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的。冷静,而且经常能洞悉一切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蠢事呢。那个女人所说的一切都是骗人的。想到这些以后,三树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女人一定是喜欢直江医生。
在见到真弓的时候,三树子的第一反应其实就是这样。
在说话的过程中,,三树子曾经把真弓当成了情敌,所以周围的人越是朝她们看,她们的语气越是激烈。三树子一时间忘了这茬儿,是因为她听说真弓是爸爸的情人之后就有点惊惶失措了。最后一句话,使三树子完全失去了冷静,接二连三出乎意料的打击使三树子尚未完全成熟的身体和心灵乱作一团。
可是,如果那个人是爸爸的情人,又爱着直江医生的话……三树子把领口立起来.看着正前方。前面车来车往,标志着地铁施工的红灯在车流中不停的闪烁着。
原来爸爸竟然是个戴绿帽子的男人。可是所谓戴绿帽子的男人应该是指自己的妻子和别的男人私通,有不正当的关系,爸爸的这种情况还不能完全算是戴绿帽子。不过,如果爸爸爱那个女人就像爱妈妈一样的话,从爱这点上来说,也算是戴了绿帽子吧,至少也是自己情人和别的男人私通。
三树子透过窗户看着窗外被霓虹灯染红的天空,可是被染红的那部分上面压着的却呈黑色,白天的烟雾还未散尽,所以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灰暗的空间好像没有尽头,三树子忽然觉得好像在黑暗的那一边看见了直江——她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
“请问,已经过了池尻了吗?”
“现在都已经到了三轩屋了。”
“那就请返回池尻吧。我忽然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所以,拜托了。”
“就是说不去横滨了是吗?”
“是的,实在是不好意思。”
“这可真不好办啊,这地方怎么能掉头啊。”
司机嘴上抱怨着,还是把车子向右边靠了过去。三树子对自己刹那间的想法感到很吃惊,话一出口以后就对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吓了一大跳。不过,想去见直江的心情,从见到真弓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埋在心底了。再说准确一点的话,应该是这周以来,三树子的心里就一直都想着要见直江。
本来和直江约好见面的日子应该是明天。明天早上,给他的公寓打电话来确定具体的时间。在和司机说要返回池尻的那一瞬间,让三树子觉得吃惊的就是明明说好明天见面的,可是今天就忽然特别想要去见他的这种心情。虽然脑子里很清楚约好见面的日子是明天,可自己的身体却好像在考虑着完全不同的事情。虽然只和直江发生过一次关系,三树子的身体也许已经喜欢上了直江,三树子并没有注意到这点,自己的身体完全在她的计算范围之外。
和爸爸的情人私通,还跟没这回事儿似地和别的女人继续保持来往.去见这种不知廉耻的男凡,怎么想也觉得不合理。可是.三树子还是决定一定要尽早见到直江。
三树子到达位于池尻的直江的公寓时,已经是八点多一点了。这栋白色建筑物在远离了大马路的黑色夜空下,就好像是童话中的城堡一样。三树子蹑手蹑脚地穿过大厅,乘电梯到了五楼。
下了电梯,顺着右边的过道一直走,就到了直江所住的五一八号。在按下门旁边的门铃之前,三树子想的只是比约好的日子提早了一天见面而已。
按了两次以后,里面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门就开了。
直江穿着藏青色的大岛绸,抱着胳膊站在门口。
“怎么了?”
“我突然特别想见你,所以就来了。”
三树子苍白的面孔对着直江。
“你是在工作吗?”
“倒也没有……”
直江眼角瞅了一下屋子里面。
“里面有人吗?”
“没有,没人。”
三树子等着直江说“快进来吧”,可是直江关着门,看了看手表。
“九点有人要来,如果那之前的话,我还有点时间。”
“我说完马上就走。”
三树子背过身来,脱了鞋后将鞋收拾好放在门口,接着又脱下外套叠好,然后走了进去。屋子右边有张床,中间有一个被炉,左边放着一个书架,摆设和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晚上一模一样。三树子坐在被炉边上,很怀念似的看着这一切。
“你说有事情要说,什么事儿啊?”
直江说话的时候有点把三树子当成外人,显得很有礼仪,然后和往常一样,往酒杯里倒了些凉酒。
“我今天见了一个奇怪的人,刚和她分手。”
三树子边说边将手伸到被炉上。
“医生,请给我来些酒。”
“你不是不能喝酒的吗”’
“我现在想喝。”
“那你去拿个酒杯来。”
“不,我就想这么喝。”
三树子将直江喝剩的玻璃杯托到手边,一口气喝了下去,透明的液体顺着三树子细细的喉咙流了下去。
喝了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时候,三树子的手松开了杯子,换了一口气,身体就好像被无数的子弹击中了似的,越来越热,头也开始发晕。
“我有事情想要问医生您,请您一定要老老实实地回答我。”
直江拿出香烟,少有地用打火机点着了香烟。
“我今天见了一个叫做真弓的女人,您应该知道她吧。”
“是的,我知道。”
“我从她那里听到了不少事情。”
三树子又一次拿起了洒杯,喝完以后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
“她告诉我,她曾经来过这儿,这是真的吗?”
“……”
“听说在这儿和医生您做了不少事情。”
“什么事情?”
“您问问自己的良心,应该知道做了什么事情啊。”
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三树子的身体开始发软。也正因为如此,她开始不停地信口说着。
“你们好像一直两个人待在一起啊。”
直江端坐着,看着窗户,瘦削的脊背就像仙鹤一样伫立着,铁青着脸,什么话也不说,这种冷淡而又目中无人的态度让三树子越发生气了。
“那好,我就全说出来。你们两个人独处一室,还都脱光了衣服,医生您拽住她的脚,叫着让她不要走,然后……”
说到这儿,三树子忽然停了下来,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是凄惨,一边气呼呼的,一边不停地抱怨着,不过,从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正好相反。
“医生您真的做过那样的事情吗?”
“这不是真的吧,这是骗人的吧,所有这一切都是那个女人自己编出来的吧,”
“不是骗人的。”
“啊……”
三树子瞪大了眼睛。直江的眼睛越过三树子,看着前面的墙壁。
“她说的一点没错,就是那样。”
“果然是……”
三树子觉得自己完全崩溃了,感觉空荡荡的,她好不容易忍住了,瞪着直江。
“那么,医生您和那个女人……”
“我和她没有发生关系。”
“可是……”
“虽然我好像做了她所说的那些事情,不过我觉得并没有和她发生关系。”
“觉得没有,你这说的是什么啊。”
“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医生您真是个懦夫,都已经做到那份儿上了,竟然还说什么没有发生关系。”
“那个时候是非常时期。”
“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不信你说的。”
“你不相信就算了。”
“医生你……”
三树子扑到直江身上,想要狠狠地打他的脸。
“您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她可是我爸爸的情人啊。”
“我知道。”
“那就是说,医生您知道这所有的一切,还和她…”
三树子趴到桌子上,放声痛哭。
“医生您是个恶魔,是疯子,是大坏蛋,会下地狱的。”
直江一边看着趴在桌子上又哭又闹的三树子,一边看了看钟,已经八点三十了。
“混蛋,真是混蛋!神是不会宽恕像你这样的人的。”
直江站起身,去了洗手间。回来以后,坐在抽抽搭搭哭着的三树子身边,什么也没说,把她又瘦又软的身体拉到身旁。
“不要,我讨厌像你这样不知廉耻的人。”
三树子紧紧抓住被炉台,使劲地挣扎着,直江紧紧地抱住她.去吻她那微微喘气的嘴。
“脏!”
三树子紧紧地闭住嘴唇,把脖子拼命往后仰。直江好像很喜欢三树子的身体在他的胳膊中挣扎,过了一会儿.终于瞅准了机会,捏住三树子那长得很好看的鼻子,等她因喘气困难而张嘴后就吻住了她的红唇。
三树子从那汹涌的阵阵波涛中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十分钟左右以后了。在波涛过后,三树子被抱之前的怨恨和遗憾都减退了,只在发软的身体里剩下了平静和舒畅的感觉。
虽然这离真正的快感还相差很远,但三树子觉得很甜蜜。三树子抬起头,看到了直江的胸部,她一直把头靠在那上面。直江的胸部瘦骨嶙峋,胸口的左右是肋骨,再往上就是喉结,三树子看着直江的身体,就像在观赏很久以前就看惯了的风景似的。
“一根,两根……”
三树子的眼睛直追着直江身上的肋骨。
“三根,四根。”
不管是哪根骨头.都是刚才抱住三树子,压在她身上的骨头。
“五根,六根。”
三树子数到六的时候,门铃响了。三树子把脸紧紧靠在直江的胸前,把身子缩成一团,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听着外面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门铃又响了,这次只响了两声就断了。三树子身上没有穿任何衣物,虽然刚才做了抵抗,可是现在还是光着身子,身体像玻璃做的工艺品似的在毛巾里颤抖。
门铃声又响了,持续不断,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三树子静静地把脸挪开,抬头看着直江。
“有人来了。”
“别管它。”
“可是……”
直江说:“别说话。”同时抱住了三树子,三树子好像已经从不安的情绪中摆脱了出来,再一次把身体紧紧地靠在直江怀里。
门铃声又响了两声之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好像是回去了。’
直江抱着三树子.闭着双眼。
“是刚才说过的那个人吧。”
“……”
“是谁啊?”
直江没有回答,趴在床上,从桌子了拿来香烟和烟灰缸,点着了火。
“一定是生气回去了吧。”
三树子刚说完,这回是电话铃响了。直江点着香烟,歪着脖子,好像在考虑什么问题似的。
“一定是刚才那个人。”
电话就像是知道两个人一定在房间里似地响个不停,一直响了十几声,也没有要挂的意思。
“我说,你去接电话试试。”
直江站起身来,朝洗手池走去。三树子用毛巾裹着赤裸的身体,从床上站起来,寻找着内衣。
电话铃就像发疯了似的,不停地响着.好像执着地述说着怨恨和不满。三树子觉得很害怕,甚至有点想哭的冲动。直江回来了,站在柱子旁边。电话铃声停了,直江好像早就等着它停似的。
“发生什么事情了?”
三树子回过头来,直江右手拿着钳子,把电话线给剪断了。
律子夫人是在两年前学会打麻将的,而佑太郎则是在大学医院期间开始喜欢上麻将的,在自家的医院开业后,经常约同窗好友来家里玩麻将。虽然最近也招呼在附近行医的平山医师和住在目黑的内村医师他们来玩,可是由于大家都有各自需要负责的住院患者,因此一个月也最多只能玩上一次。特别是佑太郎,他既是市议员,又是医师会理事,要是忙起来的话,玩的机会就更少了。
最初教律子夫人玩麻将的是佑太郎,都年过五十了才教夫人玩麻将,这简直就是没事找事,不过佑太郎这样做是有他自己的打算的。因为年近更年期的夫人开始渐渐表现出癔病的症状,所以他想让夫人通过娱乐消遣来调节情绪,这样自己多少也能够逃避一些责任。
这其中还隐藏着他的两种想法:一是为自己对真弓的见异思迁做出一些精神补偿,再者就是想逃避夜班。起初,他觉得妻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学,所以也没抱多大希望,只是很不在意地对夫人说:“你恐怕看一下就觉得没意思了吧?要不稍微学一点和大家一块儿玩吧。”谁知他这么不经意地一说,结果却非常令人出乎意料,夫人竟然非常感兴趣,并要他马上就教。
既然说了要教她,佑太郎也就不好再反悔了。不过也只是抽了一两次空,教她怎么和法而已。因为觉得和妻子、女儿一起玩实在是太没意思了,所以教了一半就让儿子佑司来教,自己却脱身逃掉了。
佑太郎原本以为妻子虽然记是记住了,也不过是女人们用来娱乐消遣而已。然而,律子夫人却不知不觉开始沉迷于麻将,而且在和护士长、办公室主任她们一起玩时,竟然是麻将玩得最好的,甚至还把平山医师的夫人也拉到麻将圈里。
这样一来,当初让夫人学打麻将反倒成了佑太郎的一大失策,因为过去他可以以要去某某地方玩麻将为借口,而溜到真弓的公寓里,可现在却不能撒这样的谎了。而且,最近连平山夫人也迷上了麻将,所以总是两对夫妇围在一桌玩,况且这是两位夫人深知各自男人的私生活而专门策划的,所以也不能随便找借口溜掉。
过去是因为佑太郎自己喜欢玩麻将,所以他对此并没有什么不满;但是和夫人,还有平山夫妇一块儿玩,他却怎么也打不起精神来。对于无意和他们玩的佑太郎来说,既然玩麻将,那就要赌大一些,而且还得精神紧张,这种夫妻麻将就如同白开水一样,毫无味道。虽说也赌钱,但像这种一千点一百日元的通货膨胀式麻将,一个晚上也就是来去三四千日元,而且还多是从夫人手里转到丈夫手里,然后再从丈夫手里转到夫人手里这样不停地交换。要是这样的话,究竟是为了什么浪费时间打麻将啊?
在这一点上平山医师也有同感,不过因为他至今还没有见异思迁,因此对这样的家庭麻将反倒比较感兴趣。惟有佑太郎一个人因惦记着真弓而有些坐立不安,但又不能表露出来。为此他只好把这作为逃避夜班的代价,并不停地告诫自己一定要忍耐下去。
一天晚上,他们玩了三局便结束了,结果律子夫人竟是大赢家,其次是平山夫妇,而佑太郎则成了大输家。
虽说没意思,可是一旦玩起来便很认真的佑太郎居然成了大输家,真是很罕见。或许是因为白天遇到真弓时自己的阳痿而导致心理负担沉重的缘故吧,一点也提不起精神来。
六点开始,十点整刚好结束,总算能松口气时,又开始了临回家时的闲谈。其实女人们策划打麻将不光是因为它好玩,打完麻将后的闲谈也是一种乐趣。
“你们医院的护士怎么样啊?”
两家之间谈论的共同话题当然就是有关医院的事了。
“怎么说呢,让人感到不满意的地方就是将实习置于一边而干其他的事。”
律子夫人一杯啤酒喝下去后,眼圈就已经红了。
“我们这边现在只有三个护士。”
“哎,以前不是有四个吗?”
“提起这事真让人生气!两年前有一个叫矢野的说是实习住在我家,你知道吧。”
“知道啊,那孩子白白净净的,长得挺漂亮的呀!”
“是啊,因为她说她想边工作边考护士,所以就光让她上午来医院帮忙.下午让她去医师会开办的护士培训学校听课。可是这样一来你说怎么着?”
“最后跑掉了,是吧?’
“是啊,两年后她通过了国家考试,终于成为了一名名副其实的护士。本以为这样以后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在我家医院里干了,没想到她竟然说要回乡下。”
“为什么啊?”
“她说她母亲得了心脏病,可我总觉得那仅仅是一个想要离开这里的借口。很早以前就曾听说她母亲身体很弱,可总也不至于突然一下子就恶化列这种地步吧。”
“让她上护士培训学校时,一定和她清清楚楚地约定过毕业之后要在这里工作几年吧?”
“当时说得是两年,可那只不过是个口头约定而已啊。”
“可毕竟也是约定啊!”
“我也是那么想的,当时还再三嘱咐我家先生一定要跟她约好。”
平山夫人称自己的丈夫为先生。
“尽管那样,可一提起她,我家先生却还小慌不忙地说,她母亲身体不好要回去,你也不能强留啊之类的话。”
“我家先生也是。”
由于矛头开始转向双方男人,佑太郎和平山医师开始不停的干他们的啤酒。
“那是去年的事儿了,有一个也是以同样的借口跑掉的。”
“好心送她们上护士培训学校,可一旦成了一名真正的护士后便跑掉,这的确很让人生气啊。”
“如今的女孩子们根本就不考虑什么感恩呀、人情的,只要条件好。就会不停地换地方。”
“像你家那样的大医院还行.可我家这种小医院实在是经受不起啊!”
“再大不还是私人医院嘛!而人家国立和公立大医院却可以公开选拔护士啊。”
“护士少真让人头疼啊。虽说是护士,用人家还得去讨好人家,真搞不清楚到底谁是雇主,谁是干活的。”
“医师会也没为此考虑一些什么对策吗?”
“当然在考虑啦!”佑太郎很不高兴地回答道,这种事情医师会已经讨论来讨论去好多次了。
“现在各个区都在成立护士培训学校,可是却没有谁愿意负责。”
“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想当护士的还这么少啊'”
“也许是困为工资太低了吧!”
“是吗,可我并不觉得工资低啊。”
“与其工作内容相比,工资就低了。”
“可她们都很悠闲啊.”
“与工作需要技术和要负责任相比,工资是低了吧。”
“但如果医院的人事费再提高的话,那医院就要倒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