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即使现在这个样子,都感觉经费很紧张了。”
律子夫人虽然对医院的经营并不是很了解,可一旦聊起经济状况的烦恼来,她就开始絮絮叨叨,活跃起来。
“照这样下去的话,情况可是越来越糟了。”
“总的来说,还是医疗费太便宜了。”
“确实是这样。”
平山医师立刻赞成了佑太郎的意见,两位夫人更是点头表示同意。因为他们同样都是经营私人医院的,所以在这一点上很有同感。
“一日包三餐并且还提供卧具,才一千四百八十日元一天,现在就算是旅馆也没有这么便宜的了!”
“你很了解嘛!”
“不过我们家跟你们家不一样,医院规模小,有时连我都得到接待室去包药、计算点数,并且还得安慰病人什么的,真是受不了。”
“唉呀,我也是啊!”
“我家这小医院跟你们家那样拥有七十多张床位的大医院可真是不能相提并论啊。”
“瞧夫人您说的,规模大并不见得能有很多收入啊!”佑太郎边点烟卷边说道。
“现在看来,似乎五、六个人干救率才最高。一旦规模扩大以后.不仅需要相应的人事费,而且无形中还会增加很多消耗。要是其他行业,资金越雄厚积蓄也就越多,可惟独医院不可能这样。”
“确实如此啊。”平山医师突然插嘴道。
“一旦规模扩大以后,表面上收人似乎是多了,可实际利润也许并没有增加。”
“那意思就是说,像们家这样的正好呗!”
“嗯,我倒也不是那个意思。”
“小过,如果医院规模小,病人就不愿意来了,最近竟然有一位盲肠炎患者跑掉了。”
“我们家也是啊!”
“是家住二丁目的那个肉铺老板吧。我家先生给他诊断后,建议他最好切掉。因为他答应做手术,于是就给他开了间病房,连被褥都给他准备好了,可是等了好久,最终也没有来。最后实在是太晚了,就打电话问他出了什么事。结果他说有一位亲戚刚好在市立医院住院,所以就决定去那儿了。那一定是故意找的借口,其实是因为医院规模小才跑掉的。”
“是不是因为我的技术不高啊?”平山医师苦笑道。
“过去我经常在那家买肉,可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去他家买了。”
“那个肉铺老板,真是讨厌啊。”
两位夫人谈得越起劲,男人们却越是觉得无聊。
“比起国立医院的年轻医生,我觉得还是我家先生的技术好。”
“再着急也没有用,只要想来的人来了就行。”
“不过毫无疑问还是因为医疗费太便宜了,住院时还提供那么好的条件,一个盲肠炎的手术费也不过就一万日元。”
“那么便宜啊!”
“真羡慕你们这些大医院的院长夫人啊!不用操心这些事。我也想摆脱这些事,悠闲地过日子。”
“唉呀,其实并不是那样的,大也有大的烦恼啊。”
“总之,就算不接这个手术也无所谓,危及生命的盲肠炎的手术费用也不过就是两位在饭店里的一顿饭钱。”
“就是一个人去银座的酒吧,也不过就能待上半个小时。
“是啊。”
“虽然平时只做一些费用很低的手术,你还是经常去银座啊?”
“那跟这可不一样啊!”
这话刚好触到了律子夫人的心痛之处,佑太郎皱起了眉头。
“手术前后都要打针吃药,无论如何也能保住本吧。”
“所以最终就净给他们用药了。”平山医师顺嘴说道。
“可医生又不是卖药的。”
“你们都听说安井做的那个盲肠炎手术了吧?”
为避开女人们的话题,佑太郎低声对平山医师说道。
“安井?是三田的那个吗?”
“前不久,医师会会议结束后一块儿去喝酒聊天的那个呗。听他说只要患者本人投了医疗保险的话,就肯定会动他的盲肠。”
“你是指切除盲肠手术吧。”
“没错。”
“可并不是所有的投保者本人都愿意做这种手术吧?”
“正因为这佯,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给他做了。”
“原来是这样啊。”
“反正那也不是什么大手术,只要将盲肠两端固定住就可以了。如果是不可切除性的,就告诉病人已经切除了,其实什么都不用做。万一以后转变成可切除性的了,就解释说手术以前是做了,只是又开始活动了。不管怎么说,那是肚子里的东西,不容易被人发觉。”
“不过,如果和盲肠炎同时进行的话可是免费的,肯定不能要求保险点数了吧。”
“当然啦,要求保险点数时,就给他写成不是同一天的就行了。”
“那也太不像话了。”
“虽说有点过分,可是能挣钱哪。”
“只要告诉患者说他体内还有移动性盲肠,顺便给切除了就行了。在做切除盲肠手术时只用多花五六分钟就可以了.而且因为患者本人投了保险,所以也不会吝啬。”
“安井很早以前就开始那样做了吗?”
“我也是听附近的医生们说的,大概有两一年了吧。”
“就这样,保险审查方那边也没说什么吗?”
“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在讽刺他,保险审查方曾去说过一次,好像您家医院盲肠炎患者的移动性盲肠炎并发症很多啊。”
平山医师微微地笑了笑。
“可是,由于只是针对本人有保险的才这样做,因此这种情况也不会很明显的。”
“可我无论如何也干不出那种损人利己的事啊。”
“也正因为这样,所以你无论什么时候都只能当这种医院的院长。”
平山夫人突然插嘴道。好像话到一半时,两位夫人也开始听起他俩的谈话来了。
“不懂就少插嘴。”
“确实是这样的嘛。”
被丈夫这么一说,平山夫人很扫兴地将脸转向了律子夫人。
“如此低廉的诊疗费,即便没出什么差错,也还是赚不了多少钱的。”
“是啊,车站前的开田先生的夫人也曾发过这样的牢骚。”
“但不是说他们家的候诊室里总是人排得满满的,拥挤不堪吗?”
“他们家是眼科,听说只有当眼科和五官科的候诊室里总是人满为患时,才能勉强经营下去。”
“是嘛?”
“洗眼是七个点吧,又要用消毒液,又费功夫才能挣七十日元。十个患者才七百日元。她说要是这样的话,还是做牙医好。”
“哎呀,还是兽医好。”
“兽医?”
对佑太郎所说的话,律了夫人感到很惊讶,回头看了他一眼。
“是啊,兽医既不用考虑保险,也不用考虑诊疗点数,什么都不用管。”
“定价很自由。”
“还有就是患者都是有钱人。”
“不是患者,是养主吧。”
四个人同时都笑了。
“因为患者不是人,所以就算万一诊断错误,也不必担心负太大责任。”
“那从现在起,你就改当兽医如何?”
“你能抓住狗吗?”
“我害怕!”
“我也不行。”
说着,四个人又都笑了。
“总觉得现在的医生不像医生,都变成卖药的和会计师了。”等笑声停住后,平山医师非常感慨地说道。
“这样说吧,医生变坏也是情有可原的了。”
“要是因为医生技术低而导致患者需要重新做手术的话,不但手术费用增加了,而且住院时间也得相应地延长,这样反倒可以让那些医生多赚一笔。”
“昨天我听说,刚当医生不久的年轻人和已有二十年临床经验的医生的手术报酬竟然一样,这也太不像话了吧。”
“但你不觉得医生的职位升迁很容易吗?”
“可是教授和新来的医生也没什么区别啊。”
“教授中也有好坏之分啊。”
“是嘛?”
“不能一概而论地说上了年纪的就是好医生,在座的中间就有经营了二十多年医院,思想变得很古板的医生。”
“看你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平山夫人瞪了丈夫一眼。
这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但因为丈夫和自己在一起,所以两位夫人都还坐得住,平山夫妇有一个女儿,今年上大学三年级,而佑太郎夫妇则有一对儿女,儿子佑司,女儿三树子。他们两家对孩子都不用操心。医院那边,因为事先也告诉了自己的行踪,从没有电话这点来看,好像平安无事。
虽说是和熟人及其夫人在一起,可佑太郎总觉得和妻子聊天没有和真弓在一起自意思,就算现在回家,也不过就是睡觉而已。今天打牌总算赢了的夫人,由于兴奋而喝了几杯酒,话也多了起来,佑太郎就想,这时候即使勉强带她回家,自己也没心情跟地做爱,所以还不如让她在这儿唠叨一番,慢慢地她那种欲望也就消退了,这样自己还能睡个好觉。
佑太郎之所以会有如此懦弱的想法,也许是由于他最近精力明显衰退的原因吧。以前,妻子姑且不说,当他看到真弓那诱人的身体时,那种欲望一定会被勾起,然而现在却连续两次在关键时候就不行了。一想到和真弓这样年轻的女弦子都不行,佑太郎就会有一种自己突然衰老了的感觉。
他总是对自己说,只要不是重病.因糖尿病而导致性无能这样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然而,如果这是医生说给缺少医学知识的人听,也许会很有效。但如果是医生自己对自己说.虽然从医学角度来看这一点也不假,但也不会有什么功效。
这样思来想去,便成为他产生心理障碍的证据,可他本人做梦也没想到这竟然是情绪波动的缘故。医生患病才是最难治愈的。
就在佑太郎沉浸于这种抑郁的思考中时,两位夫人的谈话仍在继续着。现在她们正在谈论各自女儿今后的亲事,都在为没有合适的对象而唉声叹气,但她们并未流露出一点苦恼的表情。在她们看来,只要有话说就很满足了。
“我说的不是刚才那个移动性肓肠的事。以前,我也听说过一件很令人吃惊的事,”平山医师像是在钻两位夫人说话的空子似的,小声说道:“什么呀?也是关于外科医生的吗?”
“那是一个五官科的事,治疗鼻炎或蓄脓时.洗干净鼻子后,需要插人一根苦息热卡因棉棒,对吧?”
“不是保心明吗?”
“也那么叫,不过一般都叫苦息热卡因。”
“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记不起来了。”
“有一种与其作用相同的液体叫普鲁卡园,虽然这种液体也有同样的作用,但价格却比苦息热卡因要便宜得多。”
“普鲁卡因啊,我们在进行局部麻醉时也用,比那个便宜一半还多。”
“本来应该是必须使用苦息热卡因的,不过好像有的医院也用普鲁卡因。”
“因为便宜,当然要用那个啦。”
“但是,普鲁卡因稍稍有一点毒性,所以容易使人产生依赖性,要是每天都把它抹到鼻粘膜上的话,只要有一天不抹,就会难以忍受。”
“那就是为什么即便蓄脓治好以后患者也一定还会来的缘故吧。”
“是啊,医生在自己给自己创造中毒患者。”
“患者不停地来治病,当然医生也能不停地赚钱,真是件一举两得的好事啊。”
“由于这样不会导致太严重的中毒 因此罪过还小一点。可是作为一名医生,怎么能允许自己这样做呢。”
“不论是哪一科,都会有自己赚钱的歪门邪道,”说完后,平山医师给佑太郎的杯子里满上了啤酒。
“唉,你可一定得想办法让三树子下次的相亲成功啊。”
“嗯。”对于突如其来的问话,佑太郎态度很冷淡地答道。
“你跟三树子已经讲清楚了吧。”
“打算明天找个时间说。”
“哎呀,你可一定得早点说。那么好的对象上哪儿能找得到啊。”
“那么好的一个人,可三树子到底对他有什么地方不满意呢,总是躲来躲去的。”
“那孩子最近跟我什么都不说,跟你们家康子好像也什么都不说。”
“是啊,最近我们家这孩子对我也是很冷淡,真不像话。”
佑太郎听着两位夫人的交谈,忽然想起白天从真弓那里听来的那些话。佑太郎认为三树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会喜欢上直江,但这并不是说一点可能性都没有,事实上自己已经和小自己两轮还多的真弓发生过天系了。想到这里,佑太郎刚才那种想法开始动摇了,“可是如果没有人能继承规模那么大的医院,真是可惜啊。”
“佑司要是能进医学部的话,就不用愁这个了,可是他看到父亲早晚都被那些患者追在屁股后面,似乎已经开始讨厌这一行了。不过虽然做医生赚不了太多的钱,可绝对不会没有饭吃啊。”
“是啊,我要是有个儿子,就是花一千万日元也一定要让他进医学部。”
“唉呀,我们家可没那么多钱啊。”平山医师慌忙摇摇头说。
“可以借钱啊。不过就是这么小的医院,从医院的建筑到购买医疗没备,怎么也得四五千万吧。如果等他上了年纪后,还是没有人能来继承的话,那这一切不就什么价值都没有了吗。半旧的医疗器械简直就是一文不值,而医院也只能当医院来用。愿意出一千万日元来让孩子上医学部的那种心情,我能理解。”
“当佑司跟我说他不想上医学部时,我也感到很失望。”
“真可惜啊,你们家的医院跟我们家还不同,拥有价值好几亿的设备呢。”
“即使把医院改建成公寓,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三树子要相亲的那个人是养子吧,”
“可不敢这么说。要这样说的话,现在的年轻人可是接受不了啊。不过他是内科医生,所以如果他愿意继承医院的话,就让他继承得了。”
“确实是,如果没有个上医学部的儿子,这医院就将变得毫无价值可言。”
“一辈子拼命地工作,却只是为了能让这些设备最终属于自己。”
“所以我说我们家就没必要再扩大规模了。”
“是啊,规模扩大以后,光是招聘医生和护士也够受的了。”
“不过,你们家能有像直江这样的好医生,真是不错。”
“技术倒是不错。可是……”
“怎么啦?”
“哦,没什么,没什么。”
“那位医生是单身吧?一定很有钱吧。”
“是啊,他还好像喜欢我们医院的一个护土呢。”
“别说啦。”佑太郎责怪夫人道。
“啊呀,真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这么久。”
这时,碗橱上的座钟已将时针指向了十一点“唉呀,都聊了这么半天了,”
“急什么,再慢慢聊呗,我们家没关系。”
“耽误明天上班可不行啊,走吧。”
佑太郎对夫人说完后,先站起身。
从平山医院步行走到佑太郎家也就不过十分钟,夫妇俩到家时,门灯也亮着,大门也没有上锁。平时一过十点,佣人除了把里面的那个木门开着外,其他门都会锁上。今大也许是因为他们夫妇俩出去了,所以才那样开着的吧。
“我们回来啦。”
都进了大门了,也没有人出来,好像佣人已经睡了,孩子们则都待在各自的房间里。
“真是危险啊!”
律子夫人脱掉外套,将大门锁好后,进了茶室,这时佑司从楼上下来。
“晚饭.吃了吗,”
“嗯。”
佑司打开冰箱,拿了瓶啤酒,并问道:“三树子没和你们在一起吗,”
“怎么了?”
“她还没回来呢?"
“是吗?”
律子夫人很惊讶地抬头看了看佑司。
“去哪儿了呢?”
“最近她好像总是晚上背着我们出去玩。”佑司一边就着酒瓶喝着酒,一边说道。
“不会吧。”
“可是,她有时来得很晚,甚至还在外面留宿呢。”
“那是在朋友家里住吧。”
虽然嘴上是这样说,可律子夫人心里还是感到很不安,于是就去问佣人富代。
“富代,睡了吗?”
“嗯。”
屋里传来带有睡意的答话声。
“啊,那我就不进去了。你知道三树子去哪儿了吗?”
“她刚打电话说今晚不回来了。”
“那去哪儿啦?”
“她说去什么朋友家,让我们不用担心她。”
“那,是谁家呢?”
“我问了,可她没说。”
律子夫人感觉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便回到茶室,挨着佑太郎坐下。
十二月中旬一过,医院里就到处都能感觉到那种忙忙碌碌的气息。马上就可以出院的患者,则无论如何也想在年底前出院,在这忙忙碌碌的时节,待在医院里无论如何也是安心不下来的,特别是像老人和小孩那样不太忙乱的人们,多数都是在年底赶回家过年,正月过后再马上返回来。
但是,只有那些算不得什么大病的人才能够按照个人的意愿出院。尽管说非常想回家.可是如果病情严重的话,那也没办法。住在四一二号病房的百仓由藏就是其中的一个。
曾一度看上去很快就会康复的由藏,这段日子病情却着实在不断地恶化。其实他做的手术都算不上是什么手术,仅仅是一个胃部开腹的手术。用“着实”这个词来形容病情的恶化也许有点不恰当,但是如果从直江医生预测的角度束看,事实就是这样。确实直江曾预测说:恐怕由藏连今年都熬不过去,或者最多也就能拖到明年一月初,并且还告诉了他的家人。他这一预测的前后差错也就不过半个月,而且由藏也确实将在他预测的这段时间内死去。只是做了会给皮肤留下伤疤的假手术而已,直江医生心里很清楚他的死期。
很快就要进入十二月下旬了。如果直江医生预测得没错的话,由藏距离死亡的期限仅剩十天了,即使预期是一月中旬,也不过只有二十天。
这段时间,别说自己去厕所或洗脸了,由藏连起床都变得很困难了。虽然有老伴和大儿媳伺候他,可是要更换睡衣时.还必须得让护士帮忙。现在的他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了,虽说很轻,可自己连一点活动的劲儿都没有。体重曾经达到近七十公斤、非常健壮的他,在勉强还能自己去厕所的二月初时,降到了四十八公斤,现在也许都不到四十公斤了。过去黝黑的皮肤看上去很健康,可如今也渐渐泛黄了,再加上地板的颜色较暗,显得更加黯淡无光。
在肋骨凸出的上身的衬托下,他的肚子却显得很大,可那并不是赘肉,而是因为他肚子里积了很多腹水。现在不仅胃部有癌细胞,而且已经从肝脏一直扩散到了腹膜,最终将引起癌性腹膜炎,这是无庸置疑的。
查房时,直江对他那鼓鼓的肚子进行了叩诊,并用听诊器听了听。用手拍打时,肿胀的肚子发出轻快的、敲扣金属的声音,即所谓的鼓音,这表明他的肚子里积存了大量的腹水。
听诊结束后,直江将听诊器放在他的肚子上。当象牙做的听诊器前端碰到他的皮肤对,就隐约能听到腹水颤动的声音,可是除了这种声音外,却听不到一直没有进食的肠道发出任何声音。
直江站在那儿,将听诊器放在肚子上,并轻轻地歪了一下头.在旁人看来他似乎是在很认真地听着,其实在直江听来,那种声音在一瞬间就像是临近死亡的脚步声.听诊结束后直江慢慢地将戴在两耳上的听诊器摘下来,并在有橡胶的地方折了三折,装进了衣兜里。这时护士帮由藏系上了腹带,并将解开的睡衣扣好。
“我有空再来看您。”
听直江这么一说,躺在床上的由藏轻轻地点了点头,但却没有问“怎么样”、“什么时候能稿好”之类的问题。不断地询问病情的只有患者的家人和朋友,而患者本人和主治医生的心里都很清楚死亡将无法摆脱。不过这一切既不是医生告沂患者的,也不是患者向医生询问后知道的,而是通过一种难以用言语表达的方法来互相传达的。
医生是通过理论和经验而得知的,患者则是通过自己的身体感觉判断出来的。尽管两个人并没有谈过这些,但是却能互相领会。
现在由藏明白了:过去做的手术毫无意义可言,但他从来都没有问过医生,也没有发过任何牢骚。因为他觉得不应该把这些说出来,只要各自心里明白就行了,而且也只有这样,才能勉强保持心理平衡。
如果真问了“为何”、“为什么么”的话,也许就会立刻陷入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中去,因为一旦知道原因后,就连生存的最后一线希望也将会破灭。在万一……”这种蒙昧中,接近死亡的患者将会意识到生存的价值,而医生也能从中找到救星。
志村伦子对护士讲诉有关由藏的事是在十九号的傍晚,那时距离年末还有十二天。“最近那位老大爷怪怪的。”平时很文静的伦子那天突然异常兴奋地蜕道。病房值班室里除了护士长和伦子外,还有高木亚纪子等三位护士。
“怎么啦.慌慌张张的?’
“就在刚才,听到由藏老大爷那屋的铃响了,于是过去看了看。原来好像是他老伴出去买东西了,只有他一人在。”
这时,其他护士也都停下手中的工作,听伦子说话。
“我问他有什么事,他用手指着下面,说:因为要小便所以按了铃。”
“那你帮他解决了吧。”
“嗯.我拿尿瓶给他接着,可他连一滴尿都没有啊。”
“是尿道堵了吧?”
“我觉得不是。”
“那是怎么回事了?”脸盘小小的护士长说完瞥了伦子一眼。
“他若真需要小便时,很快就小完了。”
“那不就行了吗?”
“最近即使不需要小便,他也经常按铃喊护士过去。”
“病重之后,脑子变得很糊涂,连膀胱憋满尿也感觉不到了吧。”
伦子双手撑在桌子上沉默不语,不一会又低声说道:“其实他根本就不是要小便。”
“那是……”
“说是要小便,其实是想和我接触。”
“和你接触?”当护十长这样反问伦子时,伦子慌忙将视线转向一边。护士长看到后,边点头边说道:“这么说,他要你摸他那儿了”’“嗯……”
“叫护士过去只是为了这个?”
“不仅这样,他还要求我做一些很意想不到的事。”
“意想不到的事?”
“他要我用手抓他的那儿……”
“真是让人难以相信!”
“真的,是真的。”
“可是,那老大爷什么都不能吃,只是靠点滴来维持生命的啊!”
“起初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可是仔细一听,才明白他说的意思。”
“我也曾被他那样要求过。”这时,一旁的宇野香小声说道。
“和志村一洋,就在我要给他放尿瓶的时候,他抓住了我的手。”
“用他那皱皱巴巴的手啊?”
“我当时感到很吃惊,想要把手拿开,可他却很有力地硬是将我的手放到那个地方。”
“那你最后怎么办了?”
“当然是拒绝了。”
“其实我也有过同样的遭遇。尽管不是很明显,但也被他硬把那个东西放到了我手里。”这次是亚纪子说道。
“真是不像话。”护上长显出一副难以相信的表情,挨个看了下伦子她们二人。
“只要那老大爷屋里的铃声一响,就马上想到会不会又是那样啊。真是一点都不想去。”
“我很理解你的这种心情。”
这是个很让人担忧的问题。如果是碰巧一时冲动,那偶尔也会发生,可在座的三位护士都遇到了同样的情况,那就不是一件小事了。既然二人都说出来了,一定不会是捏造的了。
“竟然做出这种事,他把护士都当什么人了,决不能饶了他。”
“反正他已经活不了多久了,就算了。”
“可是那也太不像话了。”
说是这么说,可他毕竟是一个连半个月都坚持不了的重病患者。”
“即使那样,他还能去抓一个人的手?男人到了那种地步,难道还有性欲啊?”
“我以为已经没有了呢,可是……”
“男人真是让人费解啊!”
护士长听后深探地叹了口气,马上又说道:“那种时候,应该给他一巴掌。”
“可他总是非常认真地央求的。”
“你也真是傻,那样就说明他不是流氓了吗?”
这时三人都不吱声了。
“他总是在病房里没有其他人的时候才叫护士的。”
“当然要在他一个人在的时候叫啦!”
“难道还要他老伴和儿媳妇那样做吗?”
“我觉得他不会让他老伴那样做的。”伦子说。
“如果让他老伴那样做的话,就不至于要叫我们去做了。”
“我觉得那是因为我们年轻。”亚纪子这样一说,三个人同时都点了点头。
“那老大爷是什么时候开始做出这种恶心事的?”
“第一次大概是在一个多月前。”伦子答道。
“我好像是在半个月前吧”
“我也是。”紧接者亚纪子和阿香也回管道。
“真是奇怪!身体健壮的时候不做,却在行将死亡时才开始。”
要说也确实如护士长所说的那样。
“不管怎样,你们应该早点告诉我这事,不过今天总算听说了。我马上就去和院长商量。”护士长说完后,马上又问道:“还没告诉直江医生吧?”
“谁都没有告诉。”
对于女性来说,这种事即使是对负责人讲,也难以启齿。
“都听清楚了,这事由我来和其他医生商量,以后即使他再怎么央求你们,也都假装没听见,一定要拒绝他。”
护七长像是下命令似地说道,嘴里还嘟囔着“真让人瞧不起”。
第二天上午,护士长就去了直江那黎,把这事告诉了他。当时直江正要去查房,突然被叫到值班室,护士长请他坐到值班室一端的沙发上。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讲。”
“什么事啊?”直江坐在沙发上想:难道我又怎么了?这时,护士们都以为是一些很平常的话,也就一边工作一边竖着耳朵听。
“石仓由藏先生经常向护士们提一些不像话的要求。”
护士长马上开始给在场的护士们讲她听说的一切,此时的护士长比工作时表现得还要活泼。
大致讲完后,护士长非常郑重地把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觉得这会是真的吗?”
“大概是真的吧!”
没想到直江却很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
“可那老大爷最多也不过还能活半个月罢了。”
“所以才这样做。”
“所以才?”
“就是因为他马上就要离开人世了,所以才那样做。”
“身体如此衰弱,都已经生命垂危了,还要求做这种事,真是不可思议啊!”
“是有点不可思议,不过人大概就是这样吧。”
此时,单纯的护士长头脑完全混乱了。
“总之,这样下去可怜的是护士们啊!而且也有必要提醒一下患者及其家属。直江医生能帮我们提醒一下他他们吗?”
“护士们都觉得很讨厌吗?”
“这应该是很理所当然的吧!被别人要求做那样令人恶心的事,会有人愿意吗?”
“不会没有吧?”
“如果是自己特剧喜欢的人那倒不用说了,可他是一个瘦弱得都快要死去的老头啊!”护士长说完后,满脸通红。
“还能谈得上喜欢。一定会很讨厌。做那样的事,真是变态啊。”
“……”
“直江医生,请你一定要跟他们说一下。因为就算她们是护士,但也不能做那种事啊。”
“无论如何都要说吗?”
“直江医生,这可不是跟你开玩笑的啊。”
护士长呆呆地望着直江医生,然而直江却很平静地说:“那种事不必如此郑重地说出来吧?”
“那你说怎么办?”
“每个人只要适当地应付一下就行了。”
“你在说什么呀…”
“她们当中也许有人认为摸一摸也无所谓。”
“就算侮辱护士,也要适可而止。”
“那不算是侮辱她们吧。”
“不跟你说了。”
说着护十长气冲冲地从沙发卜站了起来。
对于石仓由藏的异常要求,直江医生并没有格外反对,反而还说应该接受,这件事当天就传到医院所有护士的耳朵里了。
“真是不像话,他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 ”
“虽说是医师,也没有那种权力吧。”
就连平时决不赞成护士长意见的护士们,这次也站在护士长这边,纷纷表示不满。
“这不是把我们当成肥皂女郎了吗,”
“肥皂女郎是什么啊?”宇野香向田中绿问道。
“你不知道啊?”
“什么呀?’
“我也说不好,”刚二十三岁就有很多男朋友的阿绿苦笑道.“总之就是专门按摩那儿的人。”
“肥皂不就是指澡堂吗?”
“表面上是那样,可实际上好像是不干正经事的地方。”
听的人倒没什么,可阿绿却满脸通红地说道:“真讨厌……”
“难道那老大爷还打算要去按摩吗?”
“别再说这事儿了。”
遭到护士长责备的阿绿向大家扮了个鬼脸。
伦子虽然在听护士们的谈话,但却装出没听的样子。
此时的话题都集中在了对直江医生所说的那些话的指责上,可是这些话说多了,伦子却反倒想要为直江进行辩解。
“我们应该再对直江医生表示抗议。”
阿绿和护士长一样,也非常气愤。伦子则像是在责怪大家似的说:“我不该说出那种事。确实像直江医生说得那样.也许真得应该实事求是地处理这件事。”
“那么就是说,有时你也不会讨厌那种事啦?”护士长稍微提高了一些嗓门说道、“我倒不是说不讨厌,只是如果被他特别认真地要求时……”
“不管他怎么要求,也得分事情和场合吧?如果做了那种事,那就和阿绿所说得那样,真成肥皂女郎了。”
“可是我们并不是为了钱或什么,只是觉得患者太可怜了…”
“竟敢要求做这种事.哪儿还谈得上可怜啊。”
“可是他再有几天就要永远地离开人世了!”
“你的意思是说,因为马上就要死了,所以不管提出什么要求你都会接受。”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最早说很讨厌被要求做那样事的是你吧?”
“对不起。”伦子低着头说道,这时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说了和直江医生同样的话。
“好啦好啦,归根结底还是个人问题,所以也无法做什么规定,只要你们今后不再干那种事就行了。由我来和石仓先生的家人说这件事。”
护士长和护士们似乎都想到了伦子和直江医生之间的关系.大家悄悄地观察伦子的表情。虽然伦子察觉到同事们都在看她,可她一想到直江医生一定能理解她这样做的原因时,就为自己能有这样的勇气而感到激动,甚至都想哭出来。
争论完后的第二天直江医生就休息了。第二天接近中午时分,他打电话到医院说是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
“那人又喝多了吧!”
“大概是睡过头了,懒得来了吧。”
因为直江医生经常迟到,所以大家都已经很习惯了,可请假却极为罕见。护士们都在边开玩笑边谈论着什么,惟独伦子却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她想干脆打个电话问问他的情况吧,可拿起话筒却又放下了。这段时间直江很少和伦子约会。虽然每天郁能在医院见面,可周围总是有别人在,几乎没有两个人单独淡话的机会。而且有时就算碰面了,直江也总是装出一副素不相识的样子。伦子只是在一味地等直江来主动约她,一周最多一次,那也只是在下班时,直江会突然问一声:“你今天有空吗?”。
伦子每周除了有两天要去学插花外,有时还和朋友们约好一块儿去听听音乐会或小提琴演奏会。可是如果直江约她的话,她就会推掉一切约会而选择去直江那儿。
尽管她也曾埋怨过直江:为什么不提前和她约好呢?可是直江却从来没有想改的意思,不过伦子虽然有埋怨,但最终还是会取消其他约会,原谅直江的。
直江每次约伦子去他家时,屋里都一定会很乱.总是桌子上摆满了喝到一半的酒杯和啤酒瓶,而且屋里满是灰尘。这时喜欢干净的伦子就会马上去洗餐具,打扫屋子,有时甚至还用抹布擦拭。
情事则是在此之后进行,清扫和情事犹如一系列相关联的事情在发展一样,别说直江,连伦子都觉得这很正常了。这样看来,伦子似乎在同时扮演着钟点工和情人两个不同的角色,不过她已经习惯了。
以前大概一周幽会两次,而现在却只有一次了,有时甚至十天半月一次。伦子只是在一味地等直江来约她,今天他会约我吧?伦子的这种预感不太准确。如果猜对了那当然是好事啦,不过就算没猜对,最近伦子也不会那么伤心。因为即使不能见面,自己单独待在屋里时,也仍然能够沉浸于两人在一起时的那种情感中。
不过有时实在等不及了,伦子就会主动地问道:“今天你直接回家吗?”直江只是不耐烦地点点头,就走了。这时,伦子就知道他今天没心情约会,但除此之外,她根本就不知道直江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尽管他们做了很多次情事,对彼此的肉体都已经很熟悉了,但直江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伦子却一无所知。身体一接触,应该马上就会变得很亲密,然而她和直江却从来没有过那种感觉。,身体与身体,心灵与心灵之间,宛如两种截然不同的交流。这就是直江带给伦子的感触,而伦子自己却早已把她的心和身体全都交给了肓江。有时,已出院的患者或来值班的年轻医生会邀请她去约会,可伦子却从来都没有答应过。她觉得与其和直江以外的男人去约会,还不如和女朋友们在一起。她对别的男人一点兴趣都没有,这一点连伦子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即使这样,伦子还是察觉到直江身边除了自己外还有别的女人。有时好像有女的打电话到医院来找直江,有时在打扫他屋子时会在地上发现发卡,有时还发现酒杯之类的东西收拾得很整齐,但决不像是他自己收拾的。这一切促使伦子产生了上述这种想法。
可伦子对此事从来也没有过任何怨言。伦子只不过是直江的情人罢了,因为直江从未和她谈过要订婚或住在一起之类的事。尽管她失身是由直江单方面造成的,但是伦子自己也愿意,而且当时也没有提出过什么条件。尽管当时她明白直江身边除了自己还有别的女人,她甚至还觉得如果没有反而有点奇怪。伦子现在不想考虑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想那些事只会让自己感到痛苦,难以平静。只要自己喜欢直江,伦子就已经很满足了。